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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继续来深入探讨关于自我同一性(Ego Identity: 个体尝试将自我各个方面统合为协调一致的整体认知)的话题。这也是我们同一性系列视频的第三期。在前面两期视频当中,我们已经详细聊过了关于同一性建构过程中的“奥德赛时期”;同时,也为大家介绍了心理学家詹姆斯·马西亚(James Marcia: 著名发展心理学家,提出了同一性状态模型)所划分的自我同一性四种状态(Four States of Ego Identity: 同一性获得、同一性延缓、同一性早闭和同一性扩散)。在那两期视频里,我们重点剖析了“同一性延缓”与“同一性扩散”这两者在表面上的相似性,以及它们在深层内部结构上的本质差异。
在前两期视频发布之后,我在视频下方的评论区里看到了大家留下的非常多、非常高质量的反馈与互动。例如,有一位网友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见地的观点。这位网友认为,同一性的“延缓”与“扩散”绝对不是一个非黑即白、截然对立的问题,而是一个连续的、动态的光谱(Spectrum: 描述事物在两个极端之间连续变化的渐变状态)。在这个光谱之上,极少有人会是完全彻底处于某种一成不变的停滞状态的。因此,我们在看待这个问题时,应当采取一种更加具有鼓励性的温和态度,因为在现实生活中那些相对严苛或者不那么友好的环境里,即便是一些听起来有些盲目乐观的理论,也依然能够给予身处其中的人们以非常关键但有限的心理支持。
我非常赞同这位网友的看法。马西亚的同一性四种状态划分,虽然在学术研究与理论层面显得清晰明了、边界分明,但是在具体到每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时,它们是绝对不能也不应该被当成某种一成不变的死板标签去随意套在人身上的。人类同一性的心理状态本身就是流动的、不断变化发展的。正如我们在去年的视频中探讨关于自由意志与基因决定论的关系时所提到的,心理学理论并不像物理学或者其他自然科学那样,具备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定性或绝对铁律。这是因为,人类的意识本身具有一种极为独特的反思性(Reflexivity: 意识能够将自身作为观察和思考对象的特性)。当一个人一旦开始意识到某种心理学原理,并且开始觉察到自己身上的某种行为模式时,即使在过去的无数次经历中,他的行为和选择都严格遵循了那条规律,但在下一次面临抉择的时刻,仅仅因为他拥有了这种自我觉察,他就很有可能会故意偏离原有的行为轨迹,从而做出完全不同于以往的选择。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时时刻刻被自己的每一次具体行动所塑造着,并在自己做选择的过程中不断掌控着自己。我们并不是先有了一个固定不变的“本质”或“核心”,然后我们的所有行为都只能被动地被这个本质所决定;正相反,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的每一个具体行动、每一个细微的决定,在日积月累中不断塑造、重组并定义着我们到底是谁。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比如某个人去参加了一项流行的性格测试,测试结果报告告诉他,他属于某一种特定的性格类型或人格标签。从他得知这个测试结果的那一个瞬间开始,在这个人的主观自我与那张被赋予的标签之间,其实就已经悄然产生了一段距离。他拥有了选择的自由:他可以选择去同意这个标签,按照这个标签的设定去生活;他也可以选择去反对它,在生活中刻意违背它的描述;或者,他可以从一个更高的维度退出来,站在这个标签的外部去审视它。其实,一个人对自己所了解的标签、角色和身份定义越多,如果他能越发灵活地跨越并超越这些标签,他的自我系统就越健康。最终,他会呈现出一种极高的自我复杂性(Self-Complexity: 个体自我认知结构中包含的多元身份与维度的丰富程度)。
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目前正处于同一性扩散状态或者延缓状态的朋友,在看完了我们前两期的视频之后,突然开始产生自我怀疑,开始在内心里反复思索:“我是不是真的陷入了某种虚无的停滞状态?我回想起自己过去的种种经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进步和改变呢?”事实上,当这个人在脑海中开始自发地产生这些疑问和思考的时候,他的状态就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发生改变了。他已经从原本那种被动的、麻木的、无意识的同一性扩散状态,开始向一种主动审视自我、探索自我的积极姿态发生转移了。当他能够静下心来,非常仔细地、耐心地去回顾自己过去所走过的每一步路时,他一定能够捕捉到一些细微的、专属于他自己的成长与蜕变的痕迹。这种深入的思考本身,就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主观行动,它已经促使他的内心世界发生了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化学反应。因此,我们引入这些心理学概念的真正价值,从来都不是为了把某个具体的人永远钉在某个固定的分类标签里,而是为了给每一个人提供一面清澈的镜子,让我们能够通过这面镜子,更加清晰、客观地看清自己当前的内心处境。
诊断结果与过程维度的理论局限
然而,我们也必须客观地指出,马西亚的同一性状态理论在实际应用中依然存在着一些不容忽视的局限性。马西亚的理论模型,实际上更像是一个“状态诊断说明书”。它能够非常精准地告诉我们,一个处于特定时间节点的个体,目前正身处在哪一个具体的位置上。例如,马西亚在评估一个受访者时,会通过访谈等方式,去仔细考察这个人在职业规划、宗教信仰、政治态度等核心生活领域里,是否经历过深入的探索(Exploration: 尝试不同的选择、体验与角色以寻找自我的过程),以及他是否在这些领域里最终建立起了明确的承诺(Commitment: 对特定价值、目标和身份做出的持久投入与认同)。然后,基于这两个维度的有无,去将受访者诊断归类为早闭、延缓、获得或者扩散。
但是,大家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马西亚这种研究思路在本质上是针对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来进行“诊断”和“分类”的。在这里,我们需要明确心理学研究中两种非常经典的方法论取向,那就是:结果导向(Outcome-Oriented: 侧重于研究事物最终达到的状态与结果)与过程导向(Process-Oriented: 侧重于研究状态形成的动态机制与演变过程)。结果导向的研究,其核心关注点在于这个人最终会抵达哪一个状态,或者是处在怎样的分类框架中;而过程导向的研究,则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心理状态,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被塑造出来的?在其背后,支持其运作和转变的内部认知与心理机制到底是什么?
换句话说,马西亚的理论非常生动地为我们描绘了“结果”的样貌,但对于这些“结果”背后的生成动力学过程,也就是一个人是如何通过日常的认知习惯和信息加工方式最终走到这一步的,却没有给出足够详尽的解释。为了能够彻底回答这个关于“过程与机制”的根本性问题,我们就必须引入我们今天视频的核心主角——美国著名心理学家迈克尔·贝尔宗斯基(Michael Berzonsky: 提出了同一性风格理论,强调信息加工视角)所创立的同一性风格理论(Identity Style Theory: 研究个体如何处理与自我相关信息的认知风格理论)。
在正式铺开讨论贝尔宗斯基的这套精彩理论之前,我想先和大家说明一下:我会把这期视频以及这个系列的所有内容,都收录在我的“心理学与教育”这个播放列表中。如果你在看视频的过程中,有任何想要与我建立联系、进行深入探讨、提出话题建议或者预约心理咨询的需要,都可以非常随时地通过我的工作邮箱与我取得联系并预约时间。
人皆为自身命运的自我理论家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贝尔宗斯基理论的哲学基石之上。贝尔宗斯基提出了一个非常具有启发性的底层假设:他认为,我们在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在本质上都是一个自我理论家(Self-Theorist: 认为个体在日常生活中像科学家一样构建关于自我的理论体系),或者更通俗地说,我们每一个人在面对自己的人生时,都扮演着类似“科学家”的角色。作为自己生命的设计者,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在永不停歇地追问着那个最古老的问题:“我到底是谁?”为了解答这个宏大的命题,我们会在大脑中自发地构建起关于自我的理论模型和各种潜在假设,然后通过在真实世界里的生活体验,去主动地收集信息,归纳数据,以此来不断地验证、修正或者推翻我们先前所建立的那些自我假设。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每天都必须面对海量的、甚至常常是相互矛盾的信息冲击。例如,在我们非常年幼的时候,我们可能会从身边的父母长辈、学校老师口中听到这样一种关于世界的描述:“你是一个无比幸福的孩子,你得到了世界上最完美的保护,你正生活在一个绝对安全、没有危险的世界里。”然而,随着我们逐渐长大,在某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我们可能会通过新闻目睹了一些极其惨烈的灾难性事件,又或者我们自己在现实生活中遭遇了一次意料之外的风险与伤害。在那个瞬间,我们原本坚不可摧的“世界是绝对安全的”这种自我与世界认知,就会被无情地击碎。这些突如其来的负面体验在短时间内会让我们感到极度痛苦,因为它们完全无法被纳入我们原有的认知框架中,我们也无法对其做出合理的解释。
这背后的深层原因在于,无论是我们在思考任何事情,还是在付诸任何行动的时候,我们都是在一个以“自我”为核心参考坐标系的视角下去理解周围一切事物的。可以说,你对生命中任何一件具体事件的经验和体验,在其背后都必然存在着一个默默运作的“我认为”、“我感受到”的主观自我在场。所有进入到我们意识之中的生活碎片,都必须被一个具有连续性、相干性的自我系统粘合在一起。如果所有的这些经历无法被统一整合为“我的经验”,那么它们在我们的大脑里,就仅仅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散落的、让人感到混乱的信息碎片而已。
因此,“我到底是谁”以及“我该如何与世界相处”这两个根本性问题,实际上渗透在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极细微的感官体验之中。举个例子,比如当我们去远方旅游时,站在悬崖绝壁之下,仰望那些巍峨高耸的山脉,我们的内心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极具冲击力的雄浑与崇高感。这其实是因为,我们在潜意识里非常清楚地知道,眼前大山的物理尺度是远远超越我们人类肉身躯壳的尺度的,我们会情不自禁地与大山产生共情,并把一种更加高尚、坚毅的人格品质投射到大山的形象之上。同样的,当我们漫步在溪流边,看到清澈的流水缓缓淌过,我们会从中感受到一种无尽的温柔与宁静。这也是因为水所具有的物理特性——它比我们的身体更加柔软,它不会对我们的肉体造成任何坚硬的撞击和伤害,所以我们能和它建立起安全的联结。可见,我们始终是在以自我为参考系,去认知和理解大自然以及社会生活中所有经历的。甚至连这些最基础的感官经验,其底层代码都写满了自我认知的印记。
基于这样的逻辑,一个足够优秀的自我理论,就必须具备强大的解释力(Explanatory Power: 理论解释现象、容纳新事实与解决矛盾的能力)。它不仅要能帮我们解释当下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它必须为个体的自我修正和升级留下足够的弹性空间。只有这样,当这个人在未来面临突如其来的生活变故、危机与来自外界的各种威胁时,他的自我同一性系统才不至于因为无法容纳这些新变化而彻底崩溃。这与科学界中,科学家们对真理和科学理论的追求是完全一致的——我们都需要一个解释力更强、容纳度更高、更接近真实的模型。
凯利个人建构理论的认知先驱
贝尔宗斯基的这种理论视角,其精神源头显然可以追溯到美国著名心理学家乔治·凯利(George Kelly: 个人建构心理学创始人)所提出的个人建构理论(Theory of Personal Constructs: 认为人们通过构建一套独特的认知双极建构体系来解释世界的理论)。凯利在多年前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人是自我构建的产物。每一个普通人在其日常生活中,为了去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的行为,他所做出的所有努力和脑力劳动,在本质上与爱因斯坦去探索宇宙运转规律的科学研究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我们都是在通过不断地尝试、犯错,来持续建立、评估并修正我们脑海中关于世界的认知模型。
在今天这个极度强调认知科学与自主意识的时代,凯利的这套“人人都是科学家”的观点听起来似乎非常顺理成章、容易理解。但是在上世纪50年代,凯利的这个理论在当时的心理学界可以说是极其具有颠覆性、甚至离经叛道的。因为在那个时期,学术界和大众认知里最流行、占统治地位的两大心理学流派分别是行为主义(Behaviorism: 强调环境刺激与行为反应,忽视内部认知过程的学派)与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 强调潜意识冲突、本能驱动与早期经验的心理学派)。
在行为主义者的眼中,人类在本质上只是一种极其被动的有机体,只会机械地对外部环境给予的刺激做出对应的条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会流口水一样,人的行为完全是由外部奖惩所决定的;而在古典精神分析流派看来,人则更像是一个被潜意识深处的本能欲望和童年阴影所操控的傀儡。人类自以为清醒的意识,在很多时候只不过是在忙着为潜意识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本能冲突和冲动进行自欺欺人的“合理化”解释而已。这两个在当时如日中天的流派,虽然彼此争论不休,但它们在看待人类本性时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底层特征——它们都把人类摆在了一个极其被动、毫无主动权的地位上。然而,凯利却以其超越时代的洞察力,极大地倡导并拔高了人类的认知主动性(Cognitive Agency: 个体主动加工信息、建构意义并引导自身行为的主观能动性)。他认为,人类是具有主动建构生命意义能力的伟大主体,是一个能够积极审视自我、并不断修正自身生命理论的主动探求者。
贝尔宗斯基正是非常完美地继承并移植了凯利的这一哲学视角,并将其引入到了自我同一性的细分研究领域中。他认为,既然我们每一个人在漫长的一生里,都在不断地为自己撰写一套关于自我的理论体系,那么在面对如何收集材料、如何加工信息、如何对待与自我理论相冲突的事实这套“研究方法”上,不同的个体就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行为习惯和处理方式。具体来说,贝尔宗斯基把研究的焦点凝聚在:当一个人原有的自我认知理论,在真实生活中遭受到残酷的挑战、质疑或者遭遇剧烈的冲突危机时,这个人在认知层面到底会采取什么样的策略和风格去予以回应?
在1992年发表的一篇极具分量的学术论文中,贝尔宗斯基正式向外界介绍了他精心研发的同一性风格量表(Identity Style Inventory: 简称 ISI,用于测量个体同一性信息加工倾向的自我评估量表)。这是一个经过严格心理学信效度检验的自评量表,其中用来测量信息型风格(Informational Style)与扩散回避型风格(Diffuse-Avoidant Style)的题目各有10道,而用来测量规范型风格(Normative Style)的题目则有9道。这些测试工具在长期的临床与实证研究中展现出了极其优秀的重测信度。贝尔宗斯基通过在不同的时间跨度上对同一批被试进行反复的跟踪测量,最终得出结论:一个人的同一性认知加工风格,是其整个人格结构中非常底层、非常基础且具有高度稳定性的部分,一旦在成长过程中形成,是绝对不会在短期内发生轻易改变的。
在这里需要向大家特别强调和说明的是:贝尔宗斯基所划分的这三种同一性风格,并不是相互排斥、非此即彼的分类标签。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都同时拥有这三种风格的心理成分。当我们说某一个人的同一性风格属于“信息型”时,其真实的意思是说,在处理关于自我认知和同一性危机的过程中,“信息加工”是他占绝对主导地位的偏好和习惯风格,而并不意味着他的内心世界里就完全没有了“规范”或“逃避”的色彩。
信息型风格与自我复杂性的动态重构
接下来,让我们首先来解构第一种风格,即信息型风格(Informational Style: 倾向于主动寻找、批判性加工和客观评估与自我相关信息的认知风格)。
信息型风格的核心测量维度在于:当面临自我认知的混乱和同一性危机时,当事人是否拥有强烈的主观意愿,去主动地搜集与危机相关的各方信息?是否愿意通过深度的思考和理性的分析去解决当前的困境?以及,他是否敢于正视那些可能会颠覆自己原有认知的负面事实,进而去检验并修改自己过去的自我定义?
在同一性风格量表(ISI)中,针对信息型风格的典型测试题目通常会以如下的方式呈现:
- “每当我必须为自己的人生做出某个极为重大的决定时,我非常喜欢并且习惯去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去仔细权衡和考虑我所拥有的各种不同的选择。”
- “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我经常会花时间去非常严肃、非常深入地思考,我到底应该以一种怎样的方式去度过我这一生,去寻找我真正热爱的生活方式。”
- “我花了很多的时间去和不同背景、不同经历的人交流沟通,尝试通过这些深度的对话,来为自己确立真正对自己有意义的核心价值观。”
测试的参与者们可以根据自己真实的日常表现,对这些描述符合自己的程度进行打分,分值从“完全同意”一直延伸到“完全不同意”。
在马西亚的同一性四状态框架下,信息型风格在很大程度上与同一性获得(Identity Achievement)和同一性延缓(Identity Moratorium)这两种健康且处于积极探索状态的心理状态相对应。大量的临床实证研究一致表明,偏向信息型风格的个体,在许多高级的心理功能(Psychological Functioning: 个体在认知、情绪和适应等方面的综合心理能力表现)上都展现出了极其亮眼的优秀表现。例如,在经典的大五人格测试中,信息型风格的个体在开放性(Openness to Experience)、尽责性(Conscientiousness)以及宜人性(Agreeableness)这三个核心维度上,都与测试得分呈现出显著的强正相关。不仅如此,信息型个体在认知复杂性(Cognitive Complexity: 能够多维度、立体化分析和理解复杂事物的认知能力)和自我觉察(Self-Awareness)的水平上,也高居三种风格之首。
这背后的心理学机制并不难理解:因为在真实且复杂的社会生活中,新的信息、新的环境和新的人际遭遇,总是会不可避免地与我们大脑中旧有的、习惯性的信息发生冲突与碰撞。对于一个信息型的个体而言,他们选择不闭上双眼,而是正面迎接这些冲突。这也就逼迫着他们必须在认知层面进行更加严密、更加细致且复杂的加工,在内心里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与整合,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全地解决因为信息不对称而带来的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 因持有相互矛盾的观点或遭遇与自我认知不符的事实而产生的心理不适感)。
但是,我们也必须在这里厘清一个在日常生活中非常容易被大家混淆的概念:那就是信息型个体的“开放性”与扩散回避型个体的“多变性”之间,有着非常本质的鸿沟。
信息型个体的开放,是一种围绕着自我成长而展开的、主动的、具有主体相干性的建设性探索。这种类型的人,在年轻时可能也换过好几份工作,去过好几个不同的城市,谈过几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结识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朋友。但是,在他经历的每一个看似动荡的阶段、每一次具体的生活体验里,他的内心里都始终盘旋着一个极其清晰的追问:“在当下的这段经历中,我的所作所为到底符不符合我内心的理想?它有没有违背我最核心的价值观?通过这次尝试,我对于这个社会、对于人性的理解,是不是又往前迈进了一步?”他是在主动且勇敢地迎接着现实生活带给他的每一次认知冲突。他每一次看似剧烈的身份转型、每一次职业轨道的跃迁,其底层其实都伴随着一次他个人主观认知维度的巨大升级。更重要的是,这种认知的升级和转变,是他能够通过清晰的、充满逻辑的、结构化的语言,向自己、也向别人解释得清清楚楚的。在这样一次次“探索-整合-再探索”的良性循环中,他的自我系统不仅没有在变化中支离破碎,反而因为经历了风雨,变得越来越扎实,他能够越来越清晰地看见自己身上那些终生不变的、非常稳定且本质的生命底色。
反观扩散回避型个体的“多变”,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也和信息型个体很像:他们也在频繁地更换工作,在不同的城市之间漂泊流浪,身边的伴侣换了一任又一任。如果去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们可能会用非常文艺、漂亮的词汇自我标榜说:“我这是一个崇尚自由的人,我讨厌被定义,我喜欢那种没有被设定框架的人生。”然而,只要你稍微耐心地去和他们坐下来聊一聊,对他们看似洒脱的言论进行一些深度的追问和剖析,你就会发现他们的表达其实是极度空洞且苍白的。在他们的叙述中,你看不到任何关于生活具体细节的深刻洞察,也看不到对于自己内心真实挣扎的深刻剖析。
实际上,这种频繁的变化,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热爱自由,而仅仅是因为他们在利用这种表面的流动性,去逃避深度探索所必须付出的心智成本,以及逃避成长所必须承受的痛苦。例如,这种类型的人在人际关系和职场中,通常完全无法忍受任何需要他承担确切责任的契约;一旦某件事情需要他展现出哪怕是一点点的耐心,需要他克服困难、静下心来去钻研,他就会迅速丧失兴趣。他可能在一时冲动之下,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重大决定(比如突然辞职或分手),但在这些看似勇敢和反叛的决定背后,根本没有一个稳定、连贯的“自我”在做支撑。他只是在被自己脑海里转瞬即逝的欲望、冲动或情绪牵着鼻子走,他的整个生命状态其实是碎片化的。关于扩散回避风格更详细的心理特征,我们在后面的视频里会专门开辟一期来重点讲解,这里我们先按下不表。
规范型风格与不确定性的防御机制
现在,我们把讨论的重心,转移到本期视频的另一个极其核心的风格——规范型风格(Normative Style: 倾向于直接顺从、内化外部权威指导及主流社会规范,以此处理同一性问题的认知风格)。
这种风格核心测量的心理维度是:当个体在人生发展的道路上面临冲突、危机和重大的生命抉择时,他们是否倾向于直接从外部世界寻找现成的答案?是否倾向于直接去服从和内化父母、权威人物或者社会主流舆论所制定的行为准则与价值观?
在同一性风格量表(ISI)中,用来筛选规范型个体的典型问题往往具有如下的特征:
- “在为人处世和解决生活面临的麻烦时,我更倾向于去寻找并依赖那些让我觉得有安全感、值得信赖的人所给出的指导,并严格按照社会的规矩和标准去办事。”
- “如果我的父母或者我所尊敬的权威长辈对于某件事情有了明确的态度和看法,我通常会认为他们说的就是对的,并且直接照着去做。”
虽然从客观的角度来说,父母、老师以及社会权威们在很多时候给出的建议确实凝聚了前人的生存智慧,确实是正确的。但是,规范型风格在认知加工层面上,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硬伤:他们对于外部建议的选择和顺从,只看重信息的“来源”(也就是这个话是谁说的,对方是不是权威),而完全忽略了去甄别和评估信息本身的“质量”(也就是这个道理到底合不合逻辑,符不符合当前的客观实际)。
规范型个体之所以会发展出这样一套认知策略,其根本的心理动力是为了抵御不确定性给自我同一性带来的巨大威胁。规范型个体在面对复杂、模糊、没有标准答案的现实处境时,其内心的模糊容忍度(Tolerance for Ambiguity: 个体面对模糊、不确定或矛盾的情境时,保持心理稳定并进行有效应对的心理承受能力)是非常低下的。他们极度渴望维持自己大脑里原有的、简单的、秩序井然的认知世界。
可能有些朋友听到这里会反驳说:“我也非常讨厌生活中那些含混不清、没有着落的状态,难道追求明确和秩序不是一件好事吗?我们做人做事,总不能整天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吧?”
确实,追求清晰是人类的本能。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你通过何种途径去消除这种含糊和焦虑。 信息型的个体在面对未知和模糊时,会主动张开怀抱去吸收更多、更全面的信息,通过深入的理性思考去解构旧有的低阶模型,并重新搭建一个包容性更强的升级版认知模型,从而以一种“发展”的方式跨越模糊;而规范型个体的做法则是完全防御性的。当复杂的现实生活超出了他们原本简单狭隘的认知框架时,他们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消除内心涌动的那份极度不安与焦虑,会本能地选择认知早闭(Cognitive Closure: 倾向于快速对复杂问题下结论,以避免悬而未决的心理焦虑状态)。
具体而言,就是他们会刻意闭上眼睛,拒绝承认现实的复杂性,通过不断在口头上和心理上强化那些早就固化的现有教条,甚至不惜通过扭曲客观现实、对自己和他人进行心理自我欺骗的方式,来强行让现实去迎合他们脑海中神圣不可侵犯的陈旧观念。
门当户对:中国家庭教条下的早闭个案
为了帮助大家更加深刻、直观地理解规范型风格在真实生活中的运作方式,我们可以来解构一个在当今中国家庭和婚恋市场中极其普遍、大家也一定耳熟能详的典型案例——关于“门当户对”的择偶观念。
在很多中国家庭的传统观念里,父母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会以一种坚定不移的语气向孩子灌输这样的信条:“你以后谈恋爱、找结婚对象,必须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
在传统的市俗话语体系里,“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其实是被极度具象化和指标化的。父母或红娘们可以非常轻松地在纸上列出一长串可以被量化的硬性标准:比如,男女双方家庭名下的资产和房产套数应该大致均衡;双方的学历层次必须是等量齐观的(例如都必须是重点大学本科或硕士毕业);甚至双方在工作单位里所处的位置、职级和收入流水也应当是互有高低的。父母辈之所以会对此笃信不疑,是因为在他们所接受的经验教训里,只有这些指标相互匹配,两家人在未来的相处中才能省去很多面子上的摩擦,婚姻也才能够自然而然地带来安稳和幸福。
于是,一个在温顺听话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规范型孩子,就非常温顺地接受了父母输送给他的这套关于婚姻与自我的理论假设。当他到了适婚年龄,进入到婚恋市场时,他就把这些指标当成了一张神圣的“入场券”和选拔滤镜。他只和那些完全符合上述硬件参数的对象交往,并且在内心里坚定地认为,只要满足了这些条件,自己的婚姻就一定会是幸福美满的。
然而,在真实的生活中,感情和亲密关系的运作逻辑远比这组冰冷的数字复杂得多。这个孩子在和一位完全符合所有硬件指标的伴侣结婚之后,却发现自己在婚后漫长的相处里,无论如何努力,都体验不到一丝一毫真正灵魂交融的喜悦与幸福。在他们的夫妻生活里,不存在任何深度的、关乎生命体验与精神维度的对话。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平庸、琐碎、冷漠与无话可说。特别是在面临家庭危机或琐事冲突时,伴侣可能会表现出极度的情感冷漠,或者熟练地使用各种被动攻击(Passive-Aggressive: 以消极、敷衍、冷战等隐蔽方式宣泄内心不满和愤怒的攻击行为)来回应沟通的尝试。
在这个极其痛苦的时刻,残酷的现实痛苦与当事人脑海中坚信不疑的“门当户对等于幸福”的理论模型之间,就产生了巨大的、无法忽视的矛盾与认知失调。
如果是一个偏向信息型风格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他就会在痛苦中沉淀下来,开始自发地反思和解构这套理论本身:“是不是我的父母当年传授给我的这套择偶公式在逻辑上就是残缺的?我是不是把外在的物质条件看得太重,从而在寻找伴侣的过程中,彻底忽略了去考察对方在情感连结、人格成熟度以及精神世界丰富度等更关键层面的特质?”信息型个体通过这样的自省,敢于打破父母给他的标准,开始重新确立属于他自己的择偶与生活信条。
但对于一个彻头彻尾由规范型风格主导的人来说,去质疑父母的真理、去推翻那些根深蒂固的传统教条,是一件会令他感到天崩地裂、极度战栗的恐怖事情。因为一旦他承认父母是错的、社会的教条是靠不住的,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剥离掉身上那层坚硬的保护壳,必须赤裸裸地独自一个人,去面对那个充满了变数、没有标准答案、极其复杂且危险的真实世界。
当这个孩子试图在电话里或者饭桌上,向父母流露出哪怕是一丁点对于这段看似完美的婚姻的怀疑和痛苦时,父母往往不需要展开多么深奥的论证,只需要抛出一个在市俗逻辑中听起来无比具有威慑力的修辞反问: “你现在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看看对方的家境,你难道还想找一个条件比我们家好十倍的家庭吗?如果婚姻不看门当户对,难道你要去大山里找一个穷光蛋,去扶贫、去过苦日子吗?”
从严格的逻辑学角度来看,父母抛出的这个反问显然犯了极度粗暴的假两难推理(False Dilemma: 故意将复杂问题简化为两个极端对立选择的逻辑谬误)错误。他们人为地制造了两个虚假的极端选项:要么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体面人,要么只能去找一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但这句逻辑上漏洞百出的质问,在规范型孩子的耳朵里,却具备摧枯拉朽般的强大说服力。
为了摆脱这种深藏于内心的、因质疑权威而产生的负罪感和对未知的巨大恐惧,这个规范型个体会在认知上进一步退缩,加速其认知早闭的进程。她不会去反思“门当户对”这套教条的片面性,而是会把目前婚姻中所有的不幸福,都极其别扭地归咎于一些细枝末节的、可以继续套在“门当户对”框架下的微小偏差。
例如,她会在心里进行这样的自我欺骗: “我们现在过得不幸福,肯定是因为对方父母的退休金其实比我父母的要低一点,所以我们的家庭地位其实还是不够平等。” “我们无法沟通,一定是因为他是本科学历,而我是硕士学历,我们之间在文化层次上还是有微弱门槛的。” “对,一定是因为这些细节还没有完全配对上,只要我们在这些指标上再严格筛选、调整一下就好了。”
她宁可选择一辈子在平庸和冷暴力中痛苦地煎熬着,在精神世界里慢慢枯萎,也要拼尽全力去维护父母和权威赋予她的那套脆弱的理论盔甲的完好无损。
心理盲区与精神匮乏的本源追溯
从客观和中立的角度来评价,“门当户对”这一概念背后所蕴含的匹配原则,在社会学层面上确实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然而,真正高质量且稳固的匹配,应当是双方在精神心智水平(Mental Complexity: 个体认知世界、处理情绪和构建精神世界的能力水平)和内在认知潜能上的高度等量齐观,而绝对不仅仅只是在物质财富、社会资源等外在功利层面的精准计算。
然而,对于那些从小被父母以高压控制的手段,培养成极其听话、百依百顺的“乖孩子”(也就是典型的规范型个体)而言,他们在成长最关键的阶段,其内在的真实情绪、真实渴望和独特感受,就长期被外部权威的声音所压制和屏蔽。为了成为大人口中完美的、不需要操心的模范儿童,他们习惯了去压抑自己对于快乐、悲伤、愤怒的自主表达。
长此以往,规范型个体的内心世界往往会呈现出一种极度扁平、单调且匮乏的亚健康状态。他们对于复杂的人性、微妙的心灵律动以及自我深层的内在精神需求,缺乏最基本的觉察力和敏感度。他们的大脑里没有安装用来解构和分析复杂心理现象的“认知软件”,所以在面对波澜万丈的情感世界时,他们往往只能去抓取那些在社会交往中最浅显、最容易被视觉化和被量化的符号化指标。
在他们的认知词典里,要评估一个人是否适合托付终身,要衡量一段关系是否优质,他们没办法通过感受对方的包容力、同理心和心智深度来做出判断。他们唯一会使用的度量衡,就只剩下学校的排名、成绩单的绩点、单位的性质、父母的职业编制,以及银行卡里的数字。
他们把这些象征着安全感的符号赋予了近乎魔幻的绝对化意义。然而,外在的硬件指标与一个人内心世界是否富足、是否具备健康的爱人能力,在统计学上根本不能简单地画上等号。
例如,一个在应试教育中拿到顶级名校学历、成绩无比耀眼的高材生,其背后可能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成长动力学机制: 第一种可能,是他真正经历过一次积极探索世界本质的认知革命,他对于知识拥有着纯粹的、发自肺腑的探索热忱,在学习的过程中体会到了自由与快乐; 但同样存在着极大的第二种可能,即他只是一个在高压的家庭环境下,被父母的鞭子驱赶着,依靠着毫无生气的机械性重复刷题、死记硬背以及高度程式化的应试技巧,勉强堆砌出高分神话的“空心人”。在他的内心里,对于学习和探索其实充满了厌烦与疲惫,他的内心世界是荒凉、麻木且极度缺乏安全感的。
当你希望寻找一个性格温和、懂得尊重且内心松弛的伴侣来共同面对人生的风雨时,如果你是一个规范型的个体,你往往无法在交往中察觉到对方身上那些隐秘的、由于童年长期被严苛掌控而埋下的情绪地雷。你只会被对方名校的光环和体面的家庭背景所吸引,从而毫不犹豫地做出草率的承诺。
同样的,很多规范型的家长和孩子,在相亲时会极其看重对方的原生家庭是不是大富大贵。但他们往往忽略了去考察,一个虽然生长在物质条件极度优渥环境下的孩子,如果其父母拥有极强的控制欲、控制欲渗透在生活细节的每一个角落,那么这个孩子在成年之后,其骨子里对于自主权的匮乏感、对于不确定性的恐慌感以及内心深层的不安全感,往往要远远超越一个虽然成长在物质条件相对普通、但父母足够开明和尊重的家庭环境中的孩子。
规范型的个体在面对这些关乎人性深处的幽暗、复杂与立体性的心理课题时,他们的内心是极度缺乏解构的勇气的。因为去正视并承认这些心理现象的真实存在,就等同于在对他们从小到大赖以生存的、依靠盲从教条来躲避焦虑的人生防御体系,发起一次颠覆性的、毁灭性的挑战。
总结与展望
好了,以上就是我们今天关于自我同一性风格中,信息型风格与规范型风格的一份简短的对比介绍。我本人在研究心理学的过程中,实际上对同一性风格这个议题抱有极度深厚的研究兴趣。不过由于视频篇幅和时间的限制,关于这套理论的更多实操细节和科学论证,我会在接下来的内容中继续和大家娓娓道来。
在我们的下一期视频中,我们将要把探讨的笔墨,重点落在同一性风格的第三种类型——扩散回避型风格之上。如果你在观看这期视频的过程中,有任何被触动的感想,或者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任何让你感到困惑的同一性危机,都非常欢迎你随时通过我的电子邮箱与我取得联系,展开有偿的心理沟通和深入探讨。
例如,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忠实的倾听者,把你在阅读某本好书时的心得感悟、听到某句深刻名言时的震动、看完某部电影或社会现象时的不解,甚至是你在深夜写下的某篇日记,提前通过邮件发送给我。在我们的正式视频连线或文字交流开始之前,我会极其认真、完整地阅读完你发给我的每一行文字,以便我们能够在随后的对话中迅速进入到最核心的灵魂碰撞之中。
当然,如果你更渴望和我探讨你个人的生活成长轨迹、目前面临的学业与职业迷茫,或是正在纠缠着你的复杂情绪,这些也都是完全可以的。如果你对个人隐私安全的保护有特殊的顾虑,或者在关于付费的细节和具体的沟通软件上有什么疑问,请随时在第一封邮件中告诉我,我会根据你的具体诉求为你提供最稳妥的安全方案。对于那些确实在经济上遇到暂时的困难、但又极度渴望获得心理援助的朋友,也请不要害羞,请在来信中向我说明你的真实处境,我会为你提供其他可行的支持方式。
关于付费的详细流程和沟通渠道,大家也可以参考我屏幕上展示出来的这张图片说明。这期视频会同样归入到“心理学与教育”这一播放列表下,我也非常强烈地推荐大家去我的频道里,收看该列表下的其他几期同样高干货的精彩心理学讲解。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的耐心观看,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