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備謎團與節目引言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1937年七七事變全面抗戰前，南京國民政府手裡只有2億美金的外匯儲備。但是到了1945年，打了8年抗戰後，手裡的儲備反而變成了8億多美金，暴增了4倍多。僅僅四年時間後，到國民政府敗退台灣時，手上剩下的黃金加上美元又回到了1937年的2億美元左右。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今天禁書筆記給大家帶來的是國民黨派系內鬥史的最後一集。本期節目會講講國民政府圍繞金融的權力鬥爭。透過重溫當年的歷史，大家也可以更好的審視今天的中國經濟。誰控制了歷史，誰就掌握了未來。如果你對本期節目感興趣，別忘了先點贊，把影片加入你的YouTube個人中心。

法幣改革的緣起

1935年，南京國民政府推行法幣改革，廢除了銀本位，並且把國內流通的貨幣統一為法定紙幣，所以這種貨幣也被稱為「法幣」。國民政府推出法幣的直接原因，是來自美國的一個金融政策。一年前的1934年，美國搞了一個**《白銀法案》**，大幅抬高了全球的銀價，結果就是大量白銀從中國外流，這就導致了中國國內出現了嚴重的通縮和金融恐慌。

面對白銀危機和經濟蕭條，蔣介石發現中國落後的幣制是問題的根源。如果貨幣都無法統一，那面臨外部衝擊，中央政府根本就不可能推動國家放棄落後的銀本位制度。於是他決定統一貨幣發行權，用政府發行的新紙幣來取代銀元。

整頓金融勢力

前幾期我們講過，蔣介石本人出身軍方，他的權力核心基礎是黃埔軍校出身的嫡系將領，也就是黃埔系。與此同時呢，蔣介石依賴陳立夫、陳果夫兄弟領導的CC系管理黨務。宋美齡的哥哥宋子文和宋美齡的姐夫孔祥熙，則長期輪流主導財政、金融和美國援助。

蔣介石在1935年初召集了財政要員開會準備改革。這次改革的核心決策者除了蔣介石，就是孔祥熙和宋子文。當時宋子文剛剛在一年前，因為軍費預算的爭執，辭去了財長的職務，現任財長是孔祥熙。宋子文雖然卸任，但是他的美國人脈和專業知識仍然非常重要。所以法幣改革實際上是蔣、孔兩人主導，宋提供幕後支援。這個時候，雖然宋子文和黃埔系也有一些矛盾，但是整體上在1935年，國民政府內部還是維持了最基本的團結。

1935年前，中國現代的銀行體系已經有一點發展。上海的江浙財閥金融集團控制著中國銀行、交通銀行等大型銀行。這些銀行享有自己的發鈔權和經營外匯的特許權，有些像香港，但是他們的權力比香港現在的銀行要大得多。當時上海銀行業公會有22家銀行，其中14家都屬於江浙財閥。蔣介石把這些獨立的金融寡頭視為法幣改革的絆腳石。

1935年2月，蔣、宋、孔在漢口暗中決定了強制接管江浙財閥銀行的計畫。3月，孔祥熙突然襲擊，宣佈整頓上海金融市場。宋子文則出任中國銀行新董事，取代了強調銀行獨立自主的張嘉璈。這其實就是政府明搶，強行吞併了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等大型發鈔銀行之後，銀行的高層全部改由親政府的人士擔任，以確保這三家法定發鈔行服從改革的要求。同時政府還派員接管了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等中大型商業銀行。

在改組上海銀行公會時，有一個細節很重要：除了宋子文以外，上海青幫的黑幫老大、黑社會大哥杜月笙也進入了上海銀行公會，成為了一名理事。這被視為蔣介石安排了白道和黑道兩位大哥同時加入上海銀行界，取代了江浙派的領導地位。

推動改革的動機

完成權力重組後，國民政府宣佈按照低於市場價的價格收購銀行手中的銀元和銀票，把白銀強行兌換成政府發行的紙幣。蔣介石之所以急著採用這種明搶的方式推動貨幣改革，有三個原因。

第一，以白銀作為抵押發行貨幣的銀本位，在當時確實已經是一種落後的貨幣制度了。只要國際白銀價格出現大幅波動，本國的經濟就永遠會被國際銀價牽著鼻子走，更沒有什麼中央銀行貨幣政策了。

第二，政府如果不能基於信用發行紙幣，那麼就沒有足夠的貨幣量進行財政擴張。政府沒錢，那刺激經濟和發展軍事就無從談起。

第三，江浙財閥和當時蔣介石的政敵汪精衛眉來眼去，打擊江浙財閥就是打擊汪精衛的財路。客觀說，蔣介石強行推動白銀改革確實有一定道理。上面那三條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如果政府缺錢，就沒有辦法整軍備戰，應對日本的威脅。

1935年10月4日，國民政府正式宣佈廢除銀元和銀票，改成國家統一發行的法幣。法幣改革是中國首次嘗試建立現代金融體系。這個改革一度使得南京政府取得了對全國貨幣的控制權。到了1937年前，中國的民間基本上已經接受了法幣交易，銀元開始逐步退出流通，上海的金融市場也恢復了信心。

抗戰爆發與法幣貶值

不過當時日本的軍政府也不傻，看到你要推動金融改革強國了，那我就通過一場外部戰爭打亂你的改革進程。1937年7月7日，日本在北平盧溝橋發起了七七事變，全面抗戰爆發。

戰爭爆發後，法幣快速進入了貶值-惡性通膨的軌道。日軍侵華導致國民政府丟失了東北和華北的大量財政收入，同時軍費開支暴增，稅收銳減。日軍還利用金融戰來削弱法幣的價值。他們使用日本先進的印鈔機大量偽造假的法幣，一方面在淪陷區禁止法幣流通，然後用假的法幣在國民政府的控制區購買物資，這就讓法幣信用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在戰時，國民政府為了維持抗戰，不得不透過中央銀行超發鈔票來彌補龐大的赤字。法幣發行量從1937年底的13億元增加到了1945年的1兆3千億元，瘋狂膨脹了1,000倍。

戰時經濟與貪腐

當時國民政府內部的兩個財金大佬孔祥熙和宋子文也有矛盾。他們的矛盾是要不要在戰時維持法幣的匯率穩定。實際上蔣介石根本就不懂經濟，也對財政缺乏興趣。他的執政風格是「重軍輕財」。他手下的軍頭們根本就沒有什麼財政紀律，大肆從民間搜刮斂財。比如軍統的頭目戴笠就大量走私鴉片。他還跟財政部合作，利用戰時財政體系套取民間黃金。真正的內部人根本就沒有人信任法幣，大家都很清楚，最有用的就是黃金和美元。

抗戰時期，孔祥熙以財長和中央銀行總裁的身份掌控了戰時經濟。當時孔祥熙一個人可以控制中國的黃金買賣權、美元物資監督權、國庫預算和金融政策、銀行系統和稅收管理。因為蔣介石對財政不感興趣，所以這麼大的權力就集中在孔祥熙一個人手上，那他不貪腐才是不正常的。

1943年到1944年期間，孔家人通過特權以低價獲得美元債券、美國國庫券。他們把這些硬通貨再高價轉賣給私人，最後一層層流向黑市，從中獲取了巨額的差價。1944年孔祥熙的美金債券舞弊醜聞都已經傳到了美國，甚至登上了美國**《時代雜誌》。《時代雜誌》**的報導稱，稱他利用暫時危機謀利，成為了亞洲最富有的人之一。

事件到了這個地步，蔣介石不得不被迫換掉了孔祥熙，讓宋子文上台重新執掌財政，希望通過啟用宋子文來恢復對美關係。但是這個時候為時已晚，而且倉促換人造成了整個財政體系更加混亂，為後面金圓券改革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外匯儲備激增之謎

回到禁書筆記在節目開頭提到的那個反直覺的事實：1937年抗戰前，國民政府手上只有2億美元左右的外匯儲備，為什麼到了1945年抗戰末期，國民政府手中的外匯儲備反而創出歷史新高，達到了8億多美元？怎麼可能越打還越有錢呢？

其實原因很簡單，沒那麼複雜。美國在1942年給中國提供了高達5億美元的借款，還提供了大量無償的美國物資援助，這樣大量的美元就流入到了中國。宋子文上台後擔任了行政院院長，他試圖利用這8億多美元的外匯存底，通過向市場拋售中央銀行黃金儲備的方式重建國民對法幣的信心。他從1946年3月到1947年2月，命令中央銀行累計拋售了350萬兩黃金，並且動用了3.54億美元外匯來平抑金價。這就是著名的「黃金核銷政策」。

但是由於當時法幣仍然在不斷的濫發，國民對政府也缺乏信心。宋子文抑制金價不僅收效甚微，反而使得黃金大量外流被囤積。這個時候國民政府的監察院調查發現，這中間存在著高級官員的圖利舞弊。監察院的報告直接點名宋子文和中央銀行副總裁貝祖貽，他們和上海金銀業公會理事長詹蓮生內外串通，投機謀利，加劇金價波動，致使投機者獲利，國家人民皆蒙其害。

這個調查結論引起了黨內的公憤。1947年3月的國民黨六屆三中全會上，有上百名中央委員連署臨時動議，要求嚴懲黃金風潮案中的主要負責人宋子文和貝祖貽，並且查沒貪官污吏財產。會上通過了《懲治金潮案負責大員決議》。宋子文被迫引咎辭職，再次退居二線。宋子文的下台，背後有CC系上下其手的影子。CC系是保守的東廠特務機關，一直對於和美國關係密切的宋子文看不順眼。這次正好借著反腐打壓異己。

美援停滯與經濟崩潰

讓我們把時間再拉回到抗戰結束後。當時杜魯門總統派美國國務卿馬歇爾去調停國共，結果調停失敗。蔣介石決心武力解決問題。美國研判當時的政治狀況是，繼續給中國提供美援無異於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所以從1946年夏天，美國就開始大量減少對中國的援助。到了馬歇爾調解失敗後，華府對國民黨徹底失望，除了一些基本的人道主義援助外，幾乎停掉了所有的經濟和軍事援助。

到了1948年後，因為美國停止了援助，國民政府統治區的物價漲勢完全失控。批發物價指數一年飆漲幾百倍。法幣對美元的黑市匯率從1947年初的1美元兌換14,000元法幣，狂跌到了1948年7月的1美元可以兌換800萬法幣。惡性通膨已經摧毀了城市中產階級的積蓄，工薪階層處於崩潰的邊緣。經濟崩潰的恐慌也動搖了國民政府的統治根基。大城市中爆發了「反飢餓」、「反內戰」的學生運動和市民騷亂。

金圓券改革與打虎

面對財政崩壞和民心瓦解，蔣介石這時候只能靠行政力量再推動一次新的貨幣改革來輓回局面。1948年中，蔣介石批准了行政院和財政部提出的新的幣制改革方案，發行新的金圓券取代法幣。7月，立法院正式通過幣制改革法案，規定8月19日起實施金圓券為本位貨幣。

金圓券改革的核心內容包括：以1金圓券兌換原來法幣300萬元的比價，回收市面的法幣；嚴令民間必須將所有的黃金、白銀和外幣資產在限期內交給中央銀行兌換成金圓券，違者重罰。同時國民政府聲稱將嚴控金圓券的發行總額在20億元以內，並且在主要城市實施嚴格的物價管制，凍結物價在8月19日的水平。

金圓券的名字有金本位的含義，但實際上當時國民政府的黃金儲備已經不足1億美元了。金圓券根本就沒有真正的黃金做後盾，還是憑藉政府信用去推行的一個信用貨幣。蔣介石將金圓券視為破釜沈舟的豪賭。他在決策過程中親自指揮、親自部署，欽定金圓券對美元的官方匯率是1美元兌換4金圓券。這個匯率通過法幣進行折算後，其實是遠遠偏離了當時的黑市價。

金圓券改革的核心是什麼呢？和當年強制要求民間交出白銀退出銀本位一樣，金圓券就是強制要求民間交出黃金。蔣介石決定繞開財政部和中央銀行，讓蔣經國親自去督戰金融重鎮上海，防止其他派系陽奉陰違。

8月19日，蔣經國正式發佈了換幣令。同時他調動了兩個直接聽命於他的國家暴力機器，開展了名為「打虎行動」的金融整頓。第一個暴力機器是上海青年服務總隊的12,000名團員，他們將協助物價稽查和宣傳。第二個暴力機器是第六綏靖區教導隊，又被稱為「肅奸建國第六大隊」，其實就是一個特種憲兵部隊。這個部隊負責突襲檢查囤積居奇的商家倉庫，同時還設立了一個密告箱，鼓勵群眾舉報。蔣經國掌握了當時上海全部的軍警權力，甚至架空了上海市政府既有的警察系統。

8月19日開始的數周內，上海出現了金融白色恐怖。蔣經國逮捕了大量上海的投機商人，對這些人用軍法重判，讓市場人人自危。到了8月下旬，上海地區一共有價值1.7億美元的黃金、銀元和外匯被迫上交政府，佔全國上繳總額的64%。上海市民為了保證一家老小的平安，只能把私藏的貴金屬兌換成金圓券。

政治干預與信用瓦解

但是在南中國情況就完全不同。金圓券推廣到廣東和華南時就推不動了。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被CC系搞下去的那個中國另一個金融關鍵人物宋子文在進行軟抵抗。宋子文在辭去了行政院院長職位後，又在1947年底出任了廣東省政府的主席。當時廣東是宋氏家族的大本營。金圓券改革時，宋子文對蔣經國的高壓政策不以為然，他明確拒絕採用上海模式。當時的廣東民眾普遍在家中囤積港幣避險，宋子文對此既沒有嚴厲打擊，也沒有完全杜絕港幣的流通，相當於是默許了民眾軟性抵抗金圓券。

另一方面，在其他地區，很多國民黨的高級官員和大商人擁有大量的黃金外匯。他們利用權力尋租，以各種藉口留住自己手中的貴金屬資產不上交。這裡面最轟動的就是孔令侃。孔令侃是孔祥熙的兒子，宋美齡的姐姐宋靄齡的長子，按輩分是宋美齡的外甥。孔令侃因為背靠孔宋兩大家族，所以他在上海經營一間名為揚子公司的企業，從事進口壟斷和黑市買賣。戰後靠著囤積汽車和藥品謀取暴利。

蔣經國查封了揚子公司的倉庫，並且準備逮捕孔令侃。這個舉動的直接後果就是引發了太太干政。蔣介石的夫人宋美齡對外甥被捕大怒，施壓蔣介石高抬貴手放人。1948年10月8日，蔣介石親自從北平飛到上海和稀泥。因為蔣經國是蔣介石前妻的兒子，和宋美齡沒有血緣關係。為了避免事態演變成宮廷狗血劇，蔣經國不得不讓步，事後還提出了辭職以示抗議。

這個事件被報紙捅出來後，極大的打擊了國民政府的威信。既然連最高領導人家族都在知法犯法，那誰還會傻到把手裡的黃金交出去呢？最後「打虎運動」不得不草草收場。當時的報界將這件事視為金圓券信用瓦解的轉折點。等到了中央規定的9月底截止時，全國民間只有20%-30%的黃金外匯上交，相當多的私人和機構選擇了隱秘財產，持金觀望。

貨幣崩潰與時代終結

上海的宮廷狗血劇一個月後，1948年10月初，徐蚌會戰爆發。隨著戰場的失利，到了年底，官方已經撐不住4金圓券兌換1美元的匯率了。到了1949年初，主要大城市出現了米價暴漲和米荒。金圓券幾個月內貶值了上百萬倍。百姓領到薪水後，立刻去搶購食物或者外匯避險。幣制陷入了雪崩式的崩潰。

1949年4月，南京政府被迫宣佈金圓券作廢，改發銀元券做最後一搏。但是這個時候民心盡失，新幣無人問津。不久之後，中國大陸局勢易手，一場橫跨十餘年的惡性通膨終於平息。在這個過程中，上海無數的中產階級被迫交出了自己的黃金，變成了時代的炮灰。

經濟問題的政治根源

從數據上看，法幣和金圓券貶值的背後，是軍費和赤字同樣瘋狂增長的曲線。如果1948年三大會戰開打前，蔣介石下定最後的決心停戰、裁軍、開源節流，那麼國民政府也就不需要再去維持這幾百萬大軍軍餉這個固定開支了。如果沒有打全面內戰，改成精兵簡政，那國家經濟就能獲得寶貴的喘息時間，等穩住陣腳，從抗日戰爭的創傷中恢復過來後，再和中共翻臉也不遲。

為什麼蔣介石當時不這麼做呢？因為當時的政治現實是，蔣介石的權力根基是黃埔系的軍隊。裁軍也許可以讓國家和民生得到喘息，但是失去軍隊的同時，也意味著蔣介石在政治上失去了根基。中國經濟問題的根源也是政治問題。如果不裁撤體制內的多餘編制，降低他們的高標準福利，中美爭霸越到後面，中國就會越來越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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