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泡沫:是颠覆性机遇还是毁灭性陷阱?兼论人性的代价 北美王路飞 2025-12-13

现在的科技圈,一种全新的力量正在崛起。他的信徒发誓说,这种力量将永远改变世界。为此,全球的公司正在投入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巨额资金。但与此同时,你是否也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

这种不安,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最近感受尤深。上个月,这位橡树资本(OakTree Capital)公司的创始人,在亚洲和中东拜访客户时,无论走到哪里,被问得最多的只有一个问题:现在这个AI革命,到底是不是一个泡沫?大家为何如此恐慌?因为新闻里充斥着关于美国各大公司联手吹起巨大泡泡的报道,而这个泡泡,眼看就要破灭。

今天,我们将拆解霍华德·马克斯在2025年12月9日发布的最新备忘录《是泡沫吗?》。请注意,这绝非一篇让你简单买入或卖出的股评文章。霍华德·马克斯自己也坦言,他不是技术专家,也不炒短线。但他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将股市视为投资者内心的晴雨表。在本期节目中,我希望带大家穿越噪音,去探寻这场万亿赌局背后的真相。

历史的剧本与AI的定位

过去,我们曾探讨过AI的潜力,但总有人认为AI是全新的物种,这一次肯定不一样。然而,霍华德·马克斯在备忘录中引用了一句经典:“历史不会重复,但它往往会押韵。”泡沫最有趣之处不在于何时发生,而在于每次上演的剧本都惊人相似。

我们来看历史上泡沫的典型剧本:

  1. 第一幕:某个革命性的新事物出现,深入人心。
  2. 第二幕:它点燃了所有人的想象力,早期入场者赚得盆满钵满。
  3. 第三幕:这也是最危险的一幕。旁观者开始嫉妒,害怕错过(FOMO),驱使人们不顾一切地涌入,不再在乎价格是否合理,也不去想风险有多大。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这东西会改变世界,我也要去分一杯羹。”

这一幕曾在1860年的铁路狂热、1920年的收音机狂热,以及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中上演。如今,AI正成为新的主角。Derek Thompson曾直言:“AI可能就是21世纪的铁路,大家得抓紧了。”

你可能会反驳:AI真的很有用,它与当年的郁金香不同。霍华德·马克斯对此做了精彩区分:市场泡沫并非技术直接导致,技术本身无罪。泡沫的罪魁祸首是我们对技术的过度乐观,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Greenspan)称之为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我们为何一次次犯错?马克斯提到一本深刻影响他的书,揭示了人性的bug(human nature's bug):当想象力不受历史限制时,一切皆有可能,理性和非理性的界限变得模糊。

马克斯在一个悲观的语境中,引用了一个前沿概念:泡沫也有好坏之分。听起来奇怪,泡沫破裂不就是灾难吗?不一定。根据“霍伯特理论”,泡沫可分为两类:

  • 均值回归泡沫(Mean-Reversion Bubble):如2008年的次贷危机、18世纪的南海泡沫。这类泡沫纯粹是金融炒作,即使炒上天,最终未给人类留下实质性进步,只留下一地鸡毛。这是“坏泡沫”。
  • 拐点泡沫(Inflection Point Bubble):如铁路、电力、互联网。这类泡沫破灭后,世界不会回到原样。因为疯狂资本虽然烧尽,但留下了基础设施。例如,若当年无人投资光纤或互联网,就没有后来的廉价带宽供谷歌和亚马逊使用,就没有今天的移动互联网时代。

因此,这甚至可以看作是一种“必须的浪费”。投机者的资金,被用于地毯式轰炸一个新领域,强行加速了人类科技进程。这就引出一个残酷结论:对全人类而言,AI泡沫可能是件大好事;但对投资者而言,它仍可能毁灭你的财富。

投资陷阱:彩票思维与危险的会计魔术

这带我们来到泡沫的最后一个陷阱——彩票思维(Lottery Thinking)。如今,英伟达(Nvidia)自1999年上市以来已上涨约8000倍,这一神话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许多人的逻辑是:既然AI肯定会改变世界,买AI公司股票肯定没错。

但这真的是这样吗?听听巴菲特(Warren Buffett)的警示。1999年,巴菲特就提醒大家,汽车是20世纪最重要的发明,但若回到1900年,投资汽车股看似必赚,事实上当年有2000多家汽车公司,最终仅3家存活。即使猜对了行业,也可能赔光钱。

现在AI领域,同样的戏码正在上演。例如,一家名为Etched的初创公司,由几位辍学生创立,获得了1.2亿美元融资,扬言要造出比英伟达更强的芯片。其CEO甚至说:“如果我们赌赢了,我们将成为史上最伟大的公司。”这就是彩票思维:成功概率极低(可能1/1000),但潜在回报是万亿级别,于是人们疯狂投入。但在这种赢家通吃的残酷游戏中,你能保证你手中的彩票不是那些倒闭的1997家公司之一吗?

更糟糕的是,AI公司为了证明自己能赢,正在玩一种危险的会计魔术。我们将揭开这场繁荣背后,那个令人不安的资金黑洞。如果说此前的疯狂尚在理解范围内,那么现在发生的事情已近乎科幻。马克斯形容现在的AI公司,像是“一边开着飞机,一边还在造这架飞机”。

通常生意是:产品成本10元,卖15元赚5元,逻辑清晰。但在AI领域,逻辑全变了。微软(Microsoft)、谷歌(Google)、亚马逊(Amazon)等巨头,正将这一代人从未见过的巨资投入其中。摩根大通(JPMorgan)估算,未来几年AI基建账单可能高达5万亿美元,这比英国一年的GDP还高。

你可能会问,他们花这么多钱,一定清楚如何赚回来吧?并没有,这才是最荒诞的地方。OpenAI的CEO Sam Altman说过类似的话:“我们计划是先造出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AI,然后让他告诉我们怎么赚钱。”朋友们,这不叫商业计划,这叫信仰之跃(leap of faith)。如果飞机最后造好了,皆大欢喜;但若这架载满黄金的飞机在半路燃油耗尽,怎么办?

为了掩盖这种不确定性,华尔街和硅谷似乎在联手玩一种更隐蔽的游戏——循环交易(circular deals)。就好比A公司卖光纤给B公司,B公司再卖给A公司,账面上营收大增,股价飙升。这是90年代光纤泡沫时电讯玩家玩剩下的把戏。

马克斯在备忘录中提到了这种可能性。一些批评者指出,AI交易圈子像一个永动机。例如,英伟达投资OpenAI及其他AI初创公司,这些公司拿到钱后,转头就用这笔钱购买英伟达芯片或租算力。高盛(Goldman Sachs)估计,英伟达明年可能有15%的销售额来自这种“自己人”的循环交易。

OpenAI虽然尚未盈利,却已承诺投入1.4万亿美元,这笔钱预计来自未来的收入。这不禁让人毛骨悚然:那些亮眼的财报数字,有多少是真实商业需求,有多少是在封闭房间里“左手倒右手”吹出的幻象?

债务的风险与竞争格局的脆弱性

如果只是公司内部循环也罢,更可怕的是,这次他们不仅用了自己的钱,还借了你的钱。这决定了此次泡沫破裂的后果可能比以往更严重。

过去,如互联网泡沫时期,主要依赖股权融资(equity financing),即卖股票。若公司倒闭,亏损的仅是投资者的本金,公司无需偿还(风投逻辑)。但现在情况变了。AI大基建耗资巨大,仅靠卖股票不够,巨头们开始发债。甲骨文(Oracle)、Meta、谷歌等都在发行30年期债券进行建设。还有特殊目的实体(Special Purpose Entity - SPV)的操作,通过复杂架构在表外借钱,如同当年的安然(Enron)。

你可能会问,借钱怎么了?大公司还贷能力强,Meta、谷歌现金流充裕。但橡树资本高管Bob指出,AI是典型的“赢家通吃”(winner-take-all)游戏,应使用股权而非债权。因为借钱给这些公司,最好结果是收回本金加少量利息;若他们输掉军备竞赛,本金可能血本无归。收益封顶,风险无限,这是投资大忌,尤其当他们用30年期债务去购买保质期可能只有3年的东西。

这就是久期错配(duration mismatch)。30年后才到期的债券,购买的昂贵GPU芯片能用多少年?3年还是5年?在这个技术迭代极快的时代,今天的顶级芯片两年后就可能变成电子垃圾。就好比你为买一台笔记本电脑背了30年房贷,电脑早坏扔了,你还得还27年债。

更糟糕的是,若大家都疯狂建数据中心,导致供过于求,怎么办?历史上已有剧本。90年代铺设光纤,大家借钱大干快上,泡沫破裂后,极少数光纤被真正使用,剩余的被迫贱卖,许多光纤公司破产。谁敢保证,造价几亿美元的数据中心不会变成荒漠里的钢筋水泥废墟?

在这个阶段,我们必须打破一个巨大幻觉:许多人敢于冲入是因为认为,英伟达(NVDA)有护城河(moat),OpenAI先发优势(first-mover advantage),他们肯定不会输。真的吗?历史再次发出冷笑。霍华德·马克斯提醒我们,看看当年搜索领域的先驱Lycos,社交网络的鼻祖MySpace,它们曾是绝对赢家,拥有最强技术和用户,结果被谷歌和Facebook取代。在AI领域,先发优势并非护身符。

事实上,竞争格局比我们想象的脆弱得多。前不久,仅仅因为市场担心谷歌的AI可能赶上来,英伟达市值一天蒸发1150亿美元。数据显示,中国开发的开源模型下载量已超过美国巨头。这场仗才刚开始,你现在押注的“王者”,可能只是下一场革命前的垫脚石。

人性的代价:AI的替代性与社会结构裂痕

那么,如果泡沫真的破裂,或者机器真的赢了,普通人将何去何从?我们将走出金融数字,去看看那个更关乎我们每个人命运的——人性的代价

即使抛开万亿泡沫不谈,马克斯对技术本质的思考也引人深思。我们总喜欢安慰自己:AI只是工具,像蒸汽机一样帮人类干活。但马克斯说,AI给人的感觉像是“瓶子里的精灵被放出来了,且再也不会回去”。这次为何不同?因为AI可能不仅仅是工具,它是替代品(substitute),正在接管人类引以为傲的最后堡垒——认知能力(cognitive ability)。

来看一个最讽刺的例子:写代码。60年前,这是高智商人类的专属领域(计算机编程)。但现在,马克斯称之为“矿井里的金丝雀”(canary in the mine),因为它们最先倒下。顶级软件团队的许多开发者已不再自己写代码,他们只告诉AI想要什么,AI就能生成世界级的代码。如果连这种高技能工作都能被替代,还有什么是安全的?当你手机上刷到精准广告时,背后可能已没有人在为你挑选,全是AI广告匹配,那里写着“人类无需申请此职位”。

这就带来一个巨大悖论:美联储注意到一个奇怪现象——AI概念股疯涨,但并未像以往技术革命那样带来大规模就业增长。马克斯对此感到恐惧。作为一个历经无数周期的人,他担心的不仅是你的投资账户,更是你的饭碗。

过去,我们说新技术消灭旧工作,但也会创造新工作。乐观派也是这么说的。但马克斯坦诚:“我希望他们是对的,但这希望不足以让我安心。”你想想,AI最先取代的是谁?是处理文件的初级员工、审阅判例的初级律师、做Excel表格的初级分析师。如果这些入门级阶梯都被抽走,年轻人如何爬上去?哪里还有资深专家?

更可怕的是,如果AI真的让生产力大爆发,一人能干完10个人的活,那剩下9个人去哪儿?如果没有工作,他们拿什么钱去购买AI生产的新产品?这不再是经济学问题,而是关于尊严(dignity)的问题。

在备忘录最后,马克斯抛出他最深层的噩梦:我们正走向这样一个世界——极少数受过高等教育、住在沿海城市的亿万富翁创造惊人技术,然后将数百万普通人挤出职场。政府可能会发放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 UBI),但这能解决问题吗?工作不仅提供支票,还提供起床的理由和自尊。马克斯回忆,过去几十年矿山工厂倒闭后,人们并未快乐享受闲暇,而是经历了阿片类药物成瘾激增和寿命缩短。

如果未来真是如此,我们面临的将不仅是贫富差距,而是社会的彻底撕裂。这种土壤最适合孕育民粹主义和极端政治煽动。听起来很悲观,是吧?马克斯自己也说,他怀念从小长大的那个简单世界,但担心这次变化太大了。

普通投资者的出路:回归中庸

说了这么多风险和社会问题,作为普通投资者,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是现在冲进去怕泡沫破裂,还是站在外面害怕错过未来?马克斯的回答非常坦诚:这不仅是你的两难,也是所有人的两难。

一方面,如果你现在全仓压注(all-in),要清楚你是在赌博。没人能确切知道谁是最后的赢家。一旦泡沫破裂,你面临的是毁灭性风险。

另一方面,如果你彻底离场,你将错失这一代最伟大的技术变革。这里没有两全其美的魔法咒语。卖基金的人会告诉你:“别投办公楼了,投数据中心吧,那是未来。”大家点头称是。但马克斯提醒你:数据中心也会过剩,租金也会暴跌。只要是资产,就没有只涨不跌的神话。

所以,如果不赌博,也不逃避,中间那条路在哪里?马克斯最后给出的建议只有两个字——中庸(The Mean / Moderation)。这听起来老套,但在狂热时刻,却是最难做到的。

如果你一定要参与,可以学习橡树资本的母公司Brookfield的做法。他们也在投资AI基础设施,但不赌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是投资实打实的东西,例如为数据中心供电的电力设施。更关键的是,他们使用的是审慎的债务,而不是那种将身家性命压上的高杠杆。

马克斯有一句关于债务的至理名言,请大家记下:“如果结果是不确定的,你可以借点钱去投;但如果结果是纯靠猜的,那就千万别借钱。”现在AI赢家是谁?那就是纯粹靠猜。所以,保持适度的仓位,用你亏得起的钱去参与,承认你自己的无知,是在泡沫中生存的唯一法则。

视频最后,我想引用OpenAI CEO Sam Altman的一句话来总结:“当泡沫发生时,往往是因为聪明人对一个核心真相过度兴奋了。”投资者对AI现在的热情是不是过了头?是的。AI是不是很久以来最重要的事情?也是。这两者并不矛盾。

正如霍华德·马克斯所说,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拐点泡沫”。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无数财富像烟花般蒸发,无数公司像流星般陨落。但当烟尘散去,在那层厚厚的灰烬之下,将会长出一个全新的世界。无论是作为投资者,还是在这个时代努力生活的人,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保持清醒,不要被贪婪冲昏头脑,也不要被恐惧吓破了胆。如果这就是未来,那就让我们睁大眼睛看着它到来。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