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作品的时代背景、叙事结构与虚构使命分析 东京人文论坛 2026-07-19

村上春树与六七十年代的日本社会背景

大家有读过村上的作品吗?有读过《挪威的森林》吗?你知道村上大概现在多少岁了吗?他七十七岁。村上春树在写《挪威的森林》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大概是七九年到八零年代的时候。但是春上春树这个人的少年时代是一九六零年代到七零年代。就是他在上早稻田大学,在目白那边住。然后在早稻田通勤的时候,大概是一九六零到七零年代的时候,也就是说他在上大学的时候,正好是日本全共斗的时候。所以如果大家看《挪威的森林》,里面会出现很多,比如说他讲他的舍友叫突击队员。之所以叫那个舍友那么奇怪,就是因为他生活在那个革命的年代。

因为那个革命的年代,也就是世界的六零年代。大家如果熟悉的话,就是在法国也是共产主义运动,然后在日本也是全共斗,都是一个非常激进左翼的年代。所以当时连日本的学生在早稻田大学里面都会有很多的这种革命话语出现。这种革命话语大家会拿着马克思主义的这些东西,然后在早稻田大学,在东大,跟别人辩论之类的。如果大家熟悉日本的文学史的话,像三岛由纪夫,就是他在安田讲堂,在东大的一个最大的讲堂,他在那边跟这些左翼学生们辩论,关于日本应该去哪里,日本性应该是什么。然后辩论的问题都非常抽象,大家在那边谈论的东西都是非常抽象的东西。存在与本质,哪一个更优先。如果你认真去听他们在安田讲堂里面,三岛由纪夫和那些东大学生的辩论题目,都是非常抽象非常哲学的题目。

那些他们讲的那些话,如果放在中国的话,我觉得其实应该是中国八零年代的氛围。就是中国八零年代受到很多外国文学、哲学、萨特这些东西流入整个中国的文学市场之后,大家才开始用那种语言说话。所以那个时代大概是不管是写小说还是什么,都是非常受到整个一九二零年代开始的法国现代主义,然后欧美世界文学传统的影响。不管是三岛由纪夫还是村上春树,有一首先有一个脉络,就是我们要理解他们受到这种现代派小说家影响的脉络,尤其是存在主义的像萨特、加缪这些小说家影响的脉络。那么村上春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六零年代、七零年代的氛围上成长起来的一个小说家。

不过那个六零年代跟我们印象非常不同的是,他的生活又是非常都市化的。日本那个时候已经过得非常都市生活了。如果大家去读永井荷风或者这些日本文学家的散文,他们都是在二十世纪初写的散文。但是你觉得他们的生活好像跟今天的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也都是走到银座去喝咖啡、逛逛日比谷公园。然后他在那边回忆江户时代的这些东西。甚至我在自己读永井荷风的散文时,非常惊讶的一点就是他当时已经开始坐山手线了,他已经开始看山手线沿线是什么风景,他会描写。所以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在坐地铁了。现代这个东西远远比中国人的印象要早很多很多。在我们的印象里,六零年代可能还是一个吃饭都吃不饱的年代。

大家会说村上春树是一个小资作家,大家会有这种印象。不是因为日本的生活太小资本主义了,当然村上也会喜欢听音乐、爵士乐这样的一些东西。更本质的原因是因为中国发展的太晚了。中国的这个现代性发展的太晚了,在六零年代七零年代的时候,中国都还吃不饱饭呢,还在搞文化大革命呢。你看同时代的日本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虽然村上春树他们的学生时代有学生运动,但他们的生活仍然是今天去看电影,明天去跟女生约会。他们已经生活在一个非常现代化的民主社会当中了。这个是村上春树这样的一个作家,给大家澄清的一个和中国语境不同的一开始的印象。

《挪威的森林》及恋爱故事背景

那么村上春树的这个作品,大家最能够了解的就是读的人最多的《挪威的森林》。因为《挪威的森林》是一个非常写实的作品,其实是一个恋爱小说。它某种程度上取材于村上本人的经历。他当时也正谈着一个女朋友,一个在神户,一个是在早稻田大学演剧课遇到的,后来成为他夫人的阳子夫人。她在小说中变成了绿子。所以在这部小说中,他描述了青春中在两段生活当中迷惘的过程。一个是他从小长大的跟他一起长大的直子这个女生的生活,还有就是在早稻田大学遇到的绿子这个女生的这一段情感关系。所以如果大家去看在日本出版的村上春树的小说,《挪威的森林》它也分红色和绿色,两个封面上下两本。它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暗示这两个女孩的一个颜色,都对应着小说中最重要的这两个角色。

村上春树后期的超现实写作与阅读期待

在《挪威的森林》之后呢,村上春树的小说就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了。最广泛的读者已经有点看不太懂他的小说了。从名字都会觉得有点奇怪,《挪威的森林》可能还是一个挺文艺的名,他借用的是披头士的歌。但是在《挪威的森林》之后,他的小说开始奇怪,小说开始出现一些动物的名字,比如说《寻羊冒险记》,还有《拧发条鸟的年代记》等等。小说甚至里面开始出现一些动物角色了,有些角色是以动物的形象出现的。也就是说在《挪威的森林》之后,村上春树的小说开始进入一种不同的写法,他开始试着去探索一种不同的写法。这种不同的写法呢,我们可以某种程度上称它为一种寓言体的写法。

这种寓言体的写法,有时候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它不会难读。但一开始如果你还是用现实主义小说的期待去阅读它,你可能会得不到你想要的那个期待。对我来说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我们应该都有经历过,小时候看哪一个听的很厉害的文学作品或者电影作品,但一看就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看完就完全无法理解。我觉得其中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我们的阅读期待的不同。因为我们现在都是在一个相对来说世俗化的教育上成长的。并且我们对小说的阅读期待也是建立在一套现实主义的文学传统之上的。尤其是十九世纪开始的这一套现实主义小说的文学传统,就是我们在语文课本里见到的。因为我们语文课本里选的很多都是现实主义笔法的小说。

很多在村上春树写的这种小说笔法呢,尤其是在《挪威的森林》之后,他就比较不那么现实主义。他有很多超现实的情节。超现实的情节你就要去某种程度上解读它,解码它,去思考他为什么这样写,或者他这样写的用意何在。这个就是村上春树的小说某种程度上需要解读的部分就在这里。

小说的超现实题材与虚构的意义

小说这个东西有很多样多样的流派。像我刚才说的,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是一种传统。在过去大家会怎么写小说这样的一个东西呢?比如讲故事的这个形式在过去是什么样的?其实我们可以看到《圣经》,或者某种程度上荷马史诗也是一种叙事文体。这种荷马史诗的叙事文体,它和现实主义小说肯定是不太一样的。但是在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小说流行之后,包括我们现在接受这种现实主义的文学教育,包括一种科学世界观念长大之后,我们其实就慢慢地对一种更过去的文学体裁、文学传统有点不熟悉了。这个就是那个超现实的部分。

我们在一个世俗化的科学理性、启蒙理性价值观的社会之下,我们往往会对那些超现实的东西接受上有一点不如古人顺畅。在古人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对阿波罗神话,对于古希腊人来说,或者对于犹太人来说,整个旧约圣经的传统,《出埃及记》的故事,是他们身份构建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是他们叙事当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但是在现代小说当中,尤其在十九世纪之后,我们阅读的更多的是现实主义的,而对这种与超自然力量相关的叙事文本就相对来说陌生。这个就是我今天想要介绍的主题的其中一个部分。我想试着介绍一种观看方式,或者阅读小说的方式,能够让大家更好的进入这样的一个文本。

所以我选的这个题目就叫 Admission,就是小说或者虚构的使命。因为虚构这个词,我们都知道文学体裁在欧美分为 fiction 和 non fiction 的两个大类。non fiction 它的意思就是非虚构,往往就是文学报道这样的一些。那 fiction 我们往往会归纳为小说这些东西。我们解释的时候,我翻译成虚构。但是我想说的是,fiction 这个东西它不一定意思就是假的。虽然翻译成中文是虚构的意思,但是 fiction 这个词最早可以追溯到一个塑造、创造的意思,是人所造的人所创造的某种东西就是一种 fiction。

像我这边写的,货币它是一种 fiction,因为货币本质上它的物质现实就是一张纸嘛。但货币我们之所以觉得它是可以有交换价值的,就是因为背后有国家为它背书。国家同样是一种认同。我们之所以认为自己是中国人,或者不管是犹太人也好,那就是因为叙事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我们对历史的叙事,成为了我们认同的一个部分。有一次跟朋友聊天的时候,那个朋友跟我说,你就不觉得金庸塑造了我们对古代中国的想象,尤其是成长于九零年代的这一代人来说。某种程度上,金庸的武侠世界武侠小说塑造了一代人对那个古典中国的想象。在此之前,大家对古典中国是没有太有印象的。可能大家看《红楼梦》这些中国的想象。但是金庸的武侠世界是一个关于中原,而且是多民族的。《倚天屠龙记》、《射雕英雄传》,这些都不只是关于汉族人的故事,它是关于这个多民族的中国的故事。所以某种程度上,金庸的武侠小说塑造了大家一种对一个多民族的古代中国世界的想象。所以 fiction 这个东西,它不能说是假的。某种程度上它是我们很重要的在社会当中运作的现实的一个部分一个层面。这个是我对这个 fiction 的一个解释。

创作者、幻想与现实交融的文学作品探讨

那么 fiction 这个东西如果是由小说家来创作,小说家创作这些东西他有什么样的效力呢?或者说他想做什么呢?这个是我想介绍这两个,比如《下凡》和《刺杀小说家》这两个作家的作品的原因。你乍一看,其实从封面来看《下凡》这个小说是一如既往的像村上的那个风格一样,比较小清新一点。它是一个中间有一个食蚁兽,食蚁兽就是这本小说里面出现的很重要的一个意象。这个意象既是女主人公的一个引导者,它同样也是女主人公自己的某种一个部分、自我一个部分的化身。这个之后讲到精神分析的时候,我们再详细讲。所以我的这个海报我就把它做成了一个女生画一个画,她是一个绘本作家。在《下凡》那个小说中,她是一个绘本作家。所以她想象世界出来,一个是食蚁兽。然后《刺杀小说家》双雪涛,陆阳的这个电影作品,他的想象中出来的就是一个红甲武士。

这两个作品乍一看其实画风非常不一样的。《刺杀小说家》是一个有着中国特效武侠动作这些元素在一起的一个电影作品。它的英文名叫 A Writer's Odyssey,就是一个作家的奥德赛。这个名字某种程度上也在指涉着一点,这是一个关于小说家的小说,是一个关于创作者的作品。就像《下凡》这个作品一样,他将主人公设定为一个绘本作家。那也就是说这个小说是关于一个创作者的创作的一个故事。尽管它也与创作者内心相关,但是创作者的这个角色也非常重要。我这边已经全部剧透了。为了讲解,已经大概把重要的情节我都讲出来了,但是之后还是会更详细的分析一下。等一会儿我也会放片段,边放边讲解。

反正这两个故事乍眼看应该是非常不同,但看起来非常像一个动作电影,就是《刺杀小说家》。我觉得这两个故事有一个共同点。第一个就是我刚才说的,它都有一个创作者的角色,作品是关于创作者的作品。第二个共同点就是这两个作品都是幻想与现实交融的。幻想不是作为幻想本身出现的,在小说内部的解释,它不是说它是主人公的梦境。他的幻想是实实在在的影响到他的现实生活。或者说在小说里是不特别区分这两个部分的。他试图把这两个部分做的边界非常模糊。

刚才看到《刺杀小说家》的英文名是 A Writer's Odyssey,那么我们可以看《下凡》的英文翻译是叫 The Tale of Cover。我们都知道村上春树都是一个著名的精美,他的整个生活 lifestyle 就是非常美国式的。他喜欢翻译外国小说,早年间他称自己不怎么看日本文学。他甚至说在文学创作的时候,一开始为了摆脱日本文学那种私小说的传统,那种复杂的日本语句,我先用英文把我想要写的东西写下来,然后再翻译成日语。因为他说我的英文词汇量肯定没有这么好,所以我就只能用简单的英语去写作。但是如果能用简单的英语表达得好,表达得更有节奏,我发现那是一个更好的创作。而且他通过这种创作,也的确创造出了他自己的一种独特的日文风格。

我上周跟我一个日本的做独立电影的朋友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我们还聊到村上春树。然后他就跟我说,他觉得他作为日本人,他也觉得村上春树的作品是那种非常有翻译腔调的日文。不是那种古典日文式的日文,就是一种比较有他自己个人风格的一种日文写作。

村上春树小说的国际化与流畅性

我的确觉得这也是之所以这本书,或者说村上春树的很多小说能够让我们读得比较快的原因。因为他的日语相对来说不那么难,而且翻译成英文的时候,对外国读者来说非常流畅。我记得我之前在东京去那种英文社交的咖啡厅,遇到荷兰人,就是那种大家要找话题破冰的时候聊一下文学,他们跟我聊的就是村上春树的小说。他说他是用荷兰语读的,我当时都非常震惊,他的小说居然是这么国际化的一个情况。既然他是一个著名的精神美国人,他英语也还不错。他之前也曾经在普林斯顿大学用英文,虽然是日式口音的英文,能够给创意写作班的学生讲课。

"tale" 与 "story" 的词源与虚构性差异

他的词汇选择,肯定是有讲究的。那 “the tale of cover” 这个 “tale” 呢,大家如果对英语单词熟悉的话,一开始看到的时候,可能更容易联想到的是 “fairy tale”,对吧?为什么不叫 “story” 呢?“story of 卡 coo” 其实意思你要严格来翻译也可以,但是 “tale” 感觉更接近 “fairy tale”,就是有一种幻想的色彩。“fairy tale” 就是童话的意思。虽然现在 “story” 当然也是可以指虚构作品的,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在 “story” 这个词的词源上,它是通过探究获得的知识、调查和记录,早期常指真实或重要过去事件的叙述。所以某种程度上说,如果要组第一个英文词的话,我可能联想到 “life story”,人生故事叫 “life story”。然后 “tale” 就是我联想到的 “fairy tale”。的确这两个词在词源上,一个更接近幻想,一个更接近真实的虚构。

但是 “story” 这个东西它也不是完全说是虚构。因为在现在的非虚构和使用当中,已经有很多人会用 “story” 来指代一个虚构的叙事了。比如说,因为我是学电影出身的,在电影的编剧这个领域里面就有一本著名的书,就叫《Story》。罗伯特·麦基的这本《Story》当中,他就将故事,尤其是好莱坞式的故事,定义为人物生命价值发生变化的过程。如果大家有学过剧作的话,就会知道一个词叫“人物弧光”。一个人通过经过一个故事,经历了怎样的转变,在故事的结尾,他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他成长了这个成长的过程就叫人物弧光。

经典好莱坞电影《教父》中的人物弧光

这里我复述一个经典电影《教父》。在这个电影当中,教父讲述的大概是一个意大利黑手党在美国的故事。这个角色麦克·柯里昂,他原来是老教父的一个小儿子。这个小儿子一开始是不打算加入教父家庭的,他上过大学,也参加过战争,他正要结婚。这个时候他跟他的新婚女友的一次约会,看他穿的非常美国式的军装,他已经感觉是一个美国人了,因为在美国的移民文化里,他是二代三代的意大利人,某种程度上是美国人了。

他告诉女友自己是这个教父家族,也就是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身份之后,他告诉她那是我家人的世界。他想拥有一个普通的、体面的生活,与自己父亲的黑帮保持距离。但是意外发生了,作为黑帮教父的父亲遇刺了。这个激励事件彻底打破了他普通的生活。他被卷入了家族黑手党和当地其他的党派之间的械斗当中。他先是在医院独自守护父亲,然后再亲手枪杀了索洛佐和警长,流亡西西里,最后回到家族接管生意。他的每一次选择都让他越来越远离原先的那个作为普通大学生、参过军的美国人的身份,慢慢一步一步地变成卷入黑手党的人。所以在这个故事的最后,我们会发现阿尔·帕西诺扮演的这个角色,他变成有一个巨大的转变。他在影片结尾的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形象:他是新教父的登基。这个就是在一个好莱坞故事过程当中,他发生的这种人物弧光的转变。这个是 “story”。

村上春树小说的双重叙事特征

那么村上春树的小说是一种什么样的小说呢?如果大家去看他《寻羊冒险记》之后的小说的话,你会发现他和别的幻想类作品不一样的是,他的幻想类作品其实还挺好读的。就算你读不懂他的意思是什么,但都还蛮能读得下去的。就是你也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你还是能读得下去。我记得我在复读的时候,我看《海边的卡夫卡》,我其实就没有去解读的态度,我也不知道他具体一开始想表达什么,但是我就觉得作为一个幻想文学来看蛮好看的。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因为我觉得他的小说某种程度上,他有一部分是 “tale” 的部分,而一部分是非常好莱坞叙事的部分。他对这两种叙事是把握得非常平衡的。关于 “tale” 这个部分,就像大江健三郎曾经类似讲过,村上春树身上有几种文学传统,一种是美国都市小说的文学传统,大家喜欢的雷蒙德·钱德勒,包括他看的好莱坞电影,因为他考入早稻田的专业就是演剧科。他原来想当电影编剧,所以去考的早稻田的科目,大学的时候上的课程也有很多跟戏剧相关,上课的时候听老师讲田纳西·威廉斯的《欲望号街车》这样的一些戏剧。这个传统是他自己非常强调的一个部分。

但是还有一部分这种幻想文学的部分,大家会觉得它来自于日本传统的一种物语叙事。就是日本早先的一些物语(Monogatari),比如说像关于桃太郎的故事,就是日本最经典的一个物语。如果大家看动漫的话,你会发现像宫崎骏的电影《千与千寻》,或者看那些更流行一点的动漫像《虫师》,它都有这种物语叙事的色彩。所谓物语叙事,就是你会发现在这个世界里面,人跟自然是可以相交互的。包括在日本的文化当中,河童的角色、青蛙的角色,或者说天狗这样的一些角色都是非常著名的。在日本的物语小说当中的一些角色,同样构成村上春树自己文学传统当中的一个部分。

写小说作为自我治疗与探索“地下二层”

那在这之后,对于村上春树写小说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呢?我们看村上春树自己是怎么说,这个是他与河合隼雄,日本著名的一位荣格派心理分析师的对话。他说:“像刚才已经说过的,我觉得写小说很大一部分是自我治疗的行为,可能有些人是有些 message(信息),然后将其用小说写出来,对吧?可是至少我的话不是这样,我的话不如说是我想找出自己内部有什么样的一些 message 才写小说的。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感觉的。在写故事的过程当中,那种 message 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而且大多数的情况下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符码的形式被写出的。”

这是我自己翻译他的话。我之所以没有翻译这个 “message”,是因为我觉得翻译成“信息”可能会有一种比较僵硬的数字语感。但是其实他本质上是想说他是想探寻自己的内部有一些什么样的情绪和感受才去写小说的。他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对自己写小说的论断,就是他写小说是要探索“地下二层”的东西。

他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都生活在一楼,地下一层可能是他说的日本私小说的传统。就是我们的内心活动是什么样,以一种个人独白的方式,把自己所想的东西都写出来。其实某种程度上脱口秀就是在写这些地下一层的东西。比如说脱口秀经常是写一个滑稽的情景。我记得周奇墨就讲过一个段子,他每次在等飞机餐的时候,他内心就会想到:“到了没?到我了没?”这个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会想,但是没有人说出来。脱口秀演员就把这种大家心里都想着但是没人说出来的东西说出来,这个东西就是地下一层的东西。这个也是村上春树觉得日本私小说在村上春树以前的小说的一个传统,就是他们会事无巨细地把自己内心活动表达出来。

那村上春树觉得他不想写这样的地下一层的东西,这是一种比较直白的袒露。他想要写的是地下二层的东西,就是人们没有意识到他可能这么想的东西。那这个东西其实某种程度上和精神分析和弗洛伊德的那些理论就离得很近了。所以村上春树去见河合隼雄,也是对他的小说理解非常重要的一个文本。因为河合隼雄是日本著名的荣格派精神分析学家。那么精神分析某种程度上在讲的很多欲望治疗、心理咨询沙箱实验,就是要分析人的潜意识是如何运作的。

精神分析理论与主体意识的“中动态”

精神分析要分析潜意识是如何运作的,这件事情和村上春树小说的关联呢?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讲的内容。我不太复杂地去讲整个精神分析理论,但是大概涉及到一点点会更好理解。在精神分析里面,尤其是在弗洛伊德开始的精神分析传统,我们会区分出自我(Ego)和潜意识。Ego 就是我们现在意识得到的这个我,那潜意识就是我们意识不到的我的情感和感受。

我自己觉得日本这几年的哲学传统,有点在越来越强调这个意识不到的“我”的部分。大家有没有读过国分功一郎写的《中动态的世界》,他其实讲的是,他是一门语言学,但是本质上想讲的是人在意志之外,有一种东西在影响着他。他分析的是在古希腊语当中的一个语法,被我们现代的语法语言学所遗忘了。我们现在语法中有主动和被动两种,我们会分这个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但是他想说在古希腊的时候不是只有主动和被动的,还有一种动态叫中动态。

中动态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件事情虽然是我做的,但是它又不是我有主动意志去做的这件事。比如说“我长大了”这件事情,是我被长大了,还是我主动长大了,好像都不是。好像长大这个事情、长大这个动作本身是我的一部分,它不在我的动作之外。比如说我去拿这本书,我拿这本书这件事情在我的动作之外。但是长大这件事发生在我之中,这种东西就被他称为中动态。或者说“我爱上了一个人”,是我主动爱上的,还是被爱上的,好像都不能说。好像你也不是被谁施加一个力去爱上一个人,也不是你想爱就爱了,像拿一本书一样。我爱上一个人这件事情,它就是介于主动与被动之间的中动态。它在我之内发生,这个行为与成为我这件事情本身有关。

那么其实整个精神分析理论也有这样的一种倾向,它想要回到那个启蒙理性之前的那个主体。在启蒙理性之后,我们往往会把自我的自由意志非常强调,并且这个自由意志与主体的关联性是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一个基础。但是弗洛伊德说不是,在你的这个理性的意识之外,还有一种非理性的潜意识。这个潜意识影响着你的很多想法,对弗洛伊德来说就是那个所谓的力比多性冲动,在形塑着人的性欲或者是情感。然后他又有俄狄浦斯的神话解释,这种弑父娶母的冲动,他用这种冲动去解释当时来找他心理咨询的很多人的这种癔症或者精神病症的行为。

荣格对精神分析的延展与自性(Self)概念

那荣格是他的继任者,荣格对弗洛伊德的理论延展了什么呢?就是他延展了自性(Self)这个观念。他认为人除了潜意识,还有集体的潜意识。而人的自性(Self)包含了潜意识和你的意识。Ego 是我们的自我,可以理解为村上春树所说的一楼和负一楼的这些我们内心在想的东西。那自性这个东西呢,它就是整个房子,从底层到一二三楼的整栋房子,并且它是包含着这个自我在里面的。在自性里面,还包含着 Shadow(阴影),就是人格的阴影,你觉得不是你的,你在自我当中排斥的这一个部分。还有一部分就是 Persona(人格面具),我们在社会身份,在一楼会客的时候摆出来的身份。在客厅里我们跟朋友见面的时候,包括我们在工作的时候摆出来的这个人格就是 Persona。这个是一个精神分析的基础。

好莱坞叙事结构与《夏洛特烦恼》的困境

我们先把这个部分留住,然后进入一个比较容易理解的部分,就是村上春树与开心麻花的叙事有什么样的一个共同点。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夏洛特烦恼》这部影片。这部影片我觉得是一个非常棒的喜剧。它首先讲述的是一个主人公夏洛,他是一个中年的窝囊废,一事无成,靠妻子马冬梅辛苦养活,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音乐梦,却从未真正努力过。有一天,他去参加学生时代暗恋的校花秋雅的豪华婚礼,看到同学们个个都事业有成、风光无限,而自己却穷困潦倒还跟司仪撞衫,夏洛心酸地借酒精消愁。他当场大怒,在婚礼向秋雅表白,发泄不满,甚至跟赶来的妻子马冬梅大吵大闹,马冬梅气得追着他满场跑。我们可以看一下这个桥段,先看到这里,这个是《夏洛特烦恼》故事的一个开头。

我们可以看到在刚开始的时候,夏洛面对着这样一个困境,就是他的日常世界是他郁郁不得志,他很不成功。然后他心里有一个迟迟没有实现的挂念,就是他学生时代暗恋的秋雅结婚了,但是他只能和身边的马丽饰演的马冬梅做夫妻。我觉得他写的这个困境,某种程度上也是很多普通人心里会有的一种困境。我们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某种程度上也有这样的区分,心里有一个更理想的世界和我们现在的这个日常世界。

我想说这和村上春树的小说有一个结构上的类似,就是我刚才说 “story” 的这个部分。这个 “story” 的部分和整个电影的叙事是类似的。在开始的时候,我们都生活在一个日常的平静的生活当中。或者说在罗伯特·麦基的这个剧作结构中,人物都生活在一个他们的日常困境当中。然后会有一个事件,在好莱坞电影中有一个事件打破这个平衡,激发起人物的欲望。那我们看到在《夏洛特烦恼》当中就是一个穿越的事件,这是 2015 年的电影。

穿越剧与英雄之旅

但那几年呢穿越剧也特别火,中国这个很盛行,穿越的这样的一个题材。然后他通过这个穿越,他打破了日常,激发了他的欲望。他的欲望是什么呢?就是我要回到过去改变我的过去,我不要当一个万能妃,对吧?至少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它是一个非常爽文的叙事。在许多神话当中都有这样的一个结构,神话学约瑟夫·坎贝尔写的这个《千面英雄》。在许多的不管是荷马史诗或者种种的叙事当中,奥德赛的叙事当中,都有这样的一个英雄。他冒险开始的时候犹豫拒绝那个召唤,然后逐渐的他获得了一个导师的指引,去进入一个新的世界。在穿越小说当中,也是一个日常世界。像我们刚才说的那个下凡,她原来是个绘本作家。她因为那个男人的话开始思考自己是谁这件事情。然后某种程度上也遇见了食蚁兽夫妇。在这个小说里面,她遇见了食蚁兽夫妇,食蚁兽夫妇叫她要搬去五藏野那个地方,五藏野就是大家知道的中央线的中野。坐过去的那个地方就不让进,然后搬去那边。她在那边开始遇到了各种奇怪的事,包括觉得她妈妈被白蚁女王占领种种的超自然现象。这些超自然现象某种程度上和《夏洛特烦恼》的穿越是同样的一个结构的。在这个叙事当中是人们走进一个异世界,或者走进这个电影主要想叙述的主要情节的结构。说明这个英雄的冒险就开始了。夏洛这个角色,他在故事当中作为打引号的英雄的冒险就开始了。这个其实是创作小说,不管是《海边的卡夫卡》、《奇鸟行状录》、《寻羊冒险记》里面都非常常用的一个叙事结构。主人公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的话或者是因为一个超自然现象,一个羊男的出现,把他带入这个异世界,他开始了一段奇遇的冒险。

夏洛特烦恼与英雄的回归

但是这个奇遇的冒险在所有好的英雄故事里,都有这样的一个特质。这个奇遇的冒险其实和原来就在的日常生活世界是息息相关的。其实对于《夏洛特烦恼》这个故事也是一样。如果大家熟悉这个故事,就会知道它核心要讲的是什么东西呢?如果用我们特别俗的话来讲,就叫珍惜眼前人,对吧?它其实要讲的就是我们在《夏洛特烦恼》开头也可以看得到,其实谁是更爱着他的人?对夏洛来说,就是他的妻子马冬梅,她连结婚的时候吃个羊蝎子都愿意跟他在一起。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他还爱着的是秋雅,对吧?但是秋雅根本就不在乎他。在这个冒险当中,他经历的穿越当中,他如愿以偿地跟女神结婚了。但是似乎事情并不是那么如意。因为我们看到故事的后面,他开始疯狂逆袭,追求秋雅,甩开暗恋他的女汉子马冬梅。然而后来他成名了之后,看起来成为人生赢家,但是周围的人都开始利用他,背叛他。直到最后他被查出来生命走到尽头,众叛亲离的时候,马冬梅出现了。那是曾经被他忽视怨弃的妻子,在这个时候为了保护他远走,过着平凡坚韧的生活。那是他在最后的穿越故事的病床前为夏洛唱起《一次就好》。在这个时候,夏洛才意识到了原来他真正想要的爱情是马冬梅。因为我们在开头看到,夏洛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就是他不知道他的生活要什么。这个就是电影在开头抛出给角色,包括也是给观众抛出的一个疑问:他不知道生活要什么。电影结束的时候,就会需要解答这个问题:他的生活要什么,什么样是他生活最重要的东西。我们也是卖个关子,可以看一下这个结束的片段了。

虚构的使命:疗愈与求真

在这个故事里,我想说的是什么?我开头提到的 fiction 的使命,小说或者虚构的使命是什么呢?我觉得小说的虚构,某种程度上在帮助我们,作为类型片,它是一种心理安慰。它对我们的生活是一种心理安慰,但同时它也有一个任务,在英雄之旅的叙事形式当中,它要帮人们发现一些过去在日常生活里被遮蔽的,但是更真实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小说或者虚构的目的,一个是疗愈,虚构的使命其中一个是疗愈。还有一个呢,我接下来想讲的就是求真。小说和虚构某种程度上一方面是对我们的一种疗愈,一方面是求真。

《你的名字》与社会创伤的抚慰

我们接下来进入一下村上春树的文本,或者说我们再借用一个流行文化。大家应该都有看过《你的名字》吧?《你的名字》讲述的就是某种程度上对日本人来说有这样的疗愈效果。它是在后 311 时代的一部动画。如果大家知道的话,这个故事有一个著名的台词,就是“来世要做东京的大帅哥”。女主人公在日本乡下住,她一直想成为一个东京的大帅哥。于是她就真的跟东京的大帅哥互换身体了。两个人彼此互换身体之后,过着彼此的生活,也保持了联系。但故事最后男主人公才发现,跟他互换身体的这个女生,不仅不是一个在城市一个在乡下,而且他们的时空也不一样。这个女主人公的乡村在几年前因为一次陨石的坠落而全部毁灭了。男主人公在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之后,他穿越回去成为女主人公,他的任务就是要拯救这个陨石的坠落,拯救整个城镇被陨石击中的人。他做了很多事,比如说去放广播,提醒大家撤离,最终拯救了那一个城镇的人。故事冒险结束了之后,男主人公回到日常生活。在一个街角和一个女生擦肩而过,他感觉这个女生很熟悉,然后他问了这也是故事最后一句台词:“你的名字是什么?”他想知道相遇的这个女生,可能是因为他的拯救而能够从那场陨石中幸存的村人其中一个。其实某种程度上新海诚的这个故事,是对日本 311 地震,包括福岛核电站事故中牺牲的人,对于日本社会创伤的一个抚慰。那么这个故事在日本非常受欢迎,在中国也很火。在日本它有独特的语境,它成为日本社会的一个修复 311 创伤的叙事。中国也有类似的,比如说《唐山大地震》这样的电影,修复大家对地震的创伤叙事。某种程度上,在社会当中,它就起着这样的一个作用。它一方面讲述虚构的故事,通过虚构的冒险,疗愈我们日常生活当中受到的创伤,让日常生活中那些被遮蔽的情感得到显现,让我们能够找回困顿的日常。看过电影之后,某种程度上得到一种疗愈,一种缓解,甚至看完电影之后会重新看待自己的日常生活。比如说《夏洛特烦恼》,可能有些夫妻看完之后也会更有感触,看完之后会重新看待自己的伴侣,这是叙事的某种作用。

寻找脸的女孩与自我的隐喻

村上春树的这次的小说呢,故事的开头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绘本作家。她对自己的容貌不在意,从未通过自己的脸建立任何自我形象。她也不在镜子前停留,她对自我这个东西不是很清楚,处于一个模糊的状态。因为这次约会,男人给她带来了一个创伤,她开始写故事,或者说开始遇到了一些神奇的东西。她画的第一个绘本故事,就是寻找脸的女孩。在村上春树小说第一部分,有少女某天醒来发现自己脸不见了,在沉睡时不知道被谁偷走了。她想不起来自己长的是哪张脸,某种程度上就是自我的一个比喻,她就开始踏上寻找脸的冒险。但是没有脸是不行的,她找了一张薄荷的脸贴在自己脸上,贴在应该有的位置上。然后她穿过了崇山峻岭,遇到了蜘蛛的袭击。食蚁兽太太叮嘱她,千万要当心凶恶的美洲豹,这个也是故事后面的一个重要隐喻。就这样经历了漫长岁月,她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却找不到自己的脸。最后她走投无路了,遇到一个青年端详她,青年笑说像你这样年龄女性还是头一次见。这个某种程度上让她得到了一种抚慰。但这只是第一部分,这个短篇小说结束,一个绘本画家通过书写关于寻找脸的故事,去抚慰她刚才受到的冲击。她觉得自己没有太被男人的话伤害到,只是因为这个话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谁这个问题。

暴力的隐喻与白蚁女王

然后由此进入了故事中最重要的主线,就是下半个白蚁女王的故事。她搬到了武藏野之后,开始遇到奇怪的事情。比如食蚁兽要吃白蚁,她就要帮忙去偷运白蚁过来。她去武藏野车站旁边的商店街,找一个磨刀店老人帮忙运白蚁。她觉得很奇怪,这是非常村上的一个过渡桥段,他开始建构世界的设定。那个磨刀店老人其实是美洲豹,是食蚁兽的天敌,会吃掉食蚁兽的孩子。你可以试着代入一下,这个磨刀店某种程度上就是暴力的隐喻。他需要在那边磨刀,锻炼自己的武器,某种程度上去隐喻内心的暴力。在食蚁兽委托她第二次去磨刀店的时候,食蚁兽夫人一开始出现,食蚁兽先生后来也出现了。食蚁兽先生让她去把那个其实是被美洲豹夺舍的磨刀店老人杀死。这是故事第二部分。我觉得不是特别重要,直接跳到第三部分,下凡和白蚁女王的故事。这其实才是村上小说的情感核心,下凡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下凡回去探望父母的时候,觉得母亲变了,穿得花里胡哨、更花哨了。频繁会见朋友,把开了好几年的卡罗拉换成了鲜红色的雷克萨斯。而父亲却急速衰老了,其实是在讲母亲的性欲变强了,父亲陪着就比较累了。然后食蚁兽太太告诉她,你母亲被白蚁女王附身。因为白蚁繁殖能力很强,它某种程度上有性欲的隐喻。白蚁女王在巴西丛林讲了一大堆很童话式的话,说在巴西的权力斗争中败北,被逐出巢穴,通过一条连接武藏野与亚马逊丛林的秘密通道连接到了这边,附身到她母亲身上。非常超现实的话。

面对父母的欲望与精神分析解释

我觉得他在讲的事情是,一个女儿突然意识到了母亲的欲望。对于我们的家庭关系来说,我们对爸爸妈妈的理解,某种程度上他们首先是我们的爸爸妈妈,其次才是男人和女人。尽管事实上当然不是这样,但我们在和父母相处的时候,不会那么容易接受我们的父母也有自己的情欲这回事。所以在这个故事里,下凡一直有一个创伤性的想象。她一直想象她的妈妈跟那个摩托车男,也就是她原来相亲的男生睡觉这件事情。她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像梦魇一样的东西萦绕着。这件事情是让她非常创伤的事情,所以我是这么理解的,才会出现白蚁女王这样的形象。套用荣格的精神分析理论,荣格的理论中有自我 ego,也有潜意识里的本我 id。本我就是潜意识里的这些东西。那潜意识里的这些东西呢,我觉得食蚁兽太太就是她幻化出来的另外一个母亲形象。这个母亲形象更像是一个和自我对话的无意识的母亲。这个母亲非常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她,带她去面对自己的创伤。而推了她一下,让她去杀死美洲豹的,是食蚁兽先生。食蚁兽先生是一个无意识的父亲形象。被美洲豹夺舍的磨刀店老人,他就是内心暴力的化身。白蚁女王和母亲,某种程度上是欲望的化身。在精神分析解释中,婴儿生活在与母亲不分离的融合状态时,会以为自己就是母亲欲望的全部,母亲的世界里只有他。但在某个时刻,孩子会意识到,母亲的欲望不仅仅指向自己,她会看向别处。

精神分析视角下的创伤与自我

他会渴望别的东西,一个男人,一个事业,一个生活,就像他母亲开始有他的,他开始想要穿更好看的衣服,想要去见更多的男人类似这样的事情。然后这个是从拉康派精神分析理论里面可以解释的一个层面。然后这个左元呢就是那个给他带来创伤的人,他后面自称为是守护天使,也就是打破他的日常的这个人。那同样是一个隐隐约约的导师的角色。那最后这只叫斯嘉丽·约翰逊的猫和那个霍尔呢,就是他自信的一种化身。他在引导这个下凡,走向自己的自信,就是走向自己的实习。现在对,就是实现精神分析中说的这个个体化的过程。这个体化的过程呢就是一个你的自我去面对潜藏在潜意识当中的这些阴影。你不愿意面对的自己的那些无意识的欲望,那些创伤,然后走向自我的一个过程。也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虚构的故事,带念求真的一个过程啊。

然后这边说的比较抽象,那具体是什么样的一个创伤呢?那具体的创伤就是,他妈妈在一开始不是很想生下他,然后他妈妈也不是很认同下凡的这样一个形象。因为他妈妈想要的女儿是一个能够上优牌大学啊,上庆应、早稻田。然后能够比较优雅端庄,有一份非常得体的工作,嫁一个非常好的男人。这是这样的一个想象期待吧。因为他妈妈最开始也是非常意外的生下他。然后他大概他说,如果没有怀上你,我大概就离开你父亲了。因为他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嘛。他觉得他父亲只是一个小儿科医生,尽管是嫁给医生。这件事对妈妈来说,有一种成为医生的妻子,这件事也是在日本社会当中,有一种像医生、律师啊这样的职业都比较得体,比较社会地位高的职业,也是有一种虚荣在里面。但是他毕竟觉得他父亲不是那么的高贵帅,不是那么的拿得出手或者怎么样,所以他就也离开了他,所以他就某种程度上他也压抑了母亲,也压抑着这部分的自我。

然后这个是他和白衣女王的对立吧。白衣女王某种程度上承担了一个职责,就是逼迫他与真实的母亲对话,就是白衣女王某种程度上是下凡想象出来的自己的那个真实的母亲与他自己对话。当然了,这个是村上春树的一家之言,他对女性自尊,他自己对女性的理解。当然现在女性主义批评也会有很多对村上春树的批评。然后我最近才看到一个鱼跃长宽,他会觉得穿村上春树的作品,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对女性主义进行的回应。因为你们看开始给他造成创伤的那个男人在结尾的时候,变成他说自称自己是守护天使,这个就是如果你站在一个女性主义的角度,你可以这么解读呢,就是造成创伤,你可以这么解读,就是我没有创伤。虽然是男的造成的,男的给你带来的创伤。但是呢,问题其实在你跟母女关系,就是你可以这么理解这个故事,就这也是说得通的,就是某种程度上也有这个层面的意思。

当然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只能这么解读吧。但是你不可否认这个故事创伤说是隐隐的,他至少有这样的一个意思存在。就是一开始造成创伤的男性不是真正的创伤。他说真正的创伤呢,在你的这个母女关系里面,其实是因为你没有找到自我,你没有面对真实的欲望。你只要面对了真实的欲望,你不会把一开始的那样的一个情境,视作一种与男性遭遇的情境视作一种创伤,这个也有可能确实也有这样的一些情境,就是可以被这么解释。这个是从女性主义视角解读村上春树小说的一种方式。

米索拉的故事与大象的蛋

但我今天其实想说的并不只是这些。我今天其实更想强调的是如何去看这样的一种小说,用什么视角,我们去解读这样的小说。就是为什么村上春树要用这样的一种寓言式的童话式的笔法去描绘这些故事?我是更想讲这一点,然后包括这个是下凡写的最后一个绘本。这个绘本呢,他就讲的是一个米索拉的故事嘛,就是那个跟猫的故事。米索拉的故事就是下凡在里面画的最后一个绘本。

那这个最后一个绘本他所讲的就是,在森林里需要去找大象的蛋,他找到大象的蛋,然后被大象踩扁了之后,他才能回到他日常世界。因为他一开始这个米索拉在郊游的时候被父母抛弃了。他们在野餐完之后,他午睡醒来之后,他就被父母抛弃了。然后他就找啊找找没有找到能够出去的地方,他被这个世界困住了,被森林困住了,他想要找到回家的路。然后他就看到了,夜晚要来了,他就赶紧去找一处住的地方,能够睡觉的地方,然后还遇到了一个猫,一只大猫出现。然后这只大猫肯定就是他小时候养的那只猫的一个意向化身,然后他就跟着猫走了,这只猫的名字叫斯嘉丽·约翰逊。

然后他就跟着这只猫一直走到了一处小屋前面。这是小屋,前面一个老人探出脸来,这个老人呢就是刚才的一个磨刀店的老人,秃顶,深陷的眼窝,像毛毛虫一样又粗又浓的眉毛,然后他带他进屋,给他端了一碗炖菜,喂他吃了一个很好的晚餐。然后老人告诉他,你如果想要离开森林,回到原来的世界呢,就必须跨越一重严酷的考验。去森林的深处,找一颗大象的蛋带回这里。那大象的蛋,米索拉反倒惊呆了。大象是哺乳动物,根本不会下蛋,那是一个非常超现实的设定。但是老人不以为然,摇摇头说,那不过是学校教的,凡事都有意外。

然后米索拉就跟着斯嘉丽·约翰逊出发了。然后他很快找到了一颗大象蛋,那是母象回家。他刚参加完丛林里举办的大象母亲联谊会,发现蛋不见了,顿时暴怒不已,然后沿着残留的气味追过来,巨大的脚踏着整个森林轰轰作响。等米索拉好不容易跑到小门口的时候,母象已经追在后头了。进的鼻子几乎碰到他的脖颈,母象怒火中烧,抬起前腿要把她踩扁,就在腿落下的瞬间,母象犹豫了,因为如果踩扁这个女孩,她怀里的蛋也会碎。她保持这个腿姿势悬在半空,想不出对策。

这时,小屋的门打开,老人走出来。她从米索拉手里接过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他对母象说好了,蛋安全了,你可以踩了。为什么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米索拉还颤抖着问。因为老人说你必须被大象踩扁,像鱿鱼干一样平扁平平的,先死一次才能重生,才能跨过边界线,回到原来的世界。当你感受到冲击的这一瞬间,你要忍耐,要舍身。然后母象发出一声欢呼,将抬起的脚和腿用力踏下,米索拉被踏扁了,连声音都不及放。之后漫长的时间过去,在老人和猫的守护下,米索拉像冲足了气的气球一样,一点点恢复了那里。然后他走出来,走出了森林,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那这个也是一种村上春树写的一种回家的故事的隐喻。就像我们知道奥德赛这个故事,他讲述的是奥德赛因为特洛伊战争来到希腊,然后他要回到自己家乡的一个故事。回到自己家乡过程中,他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海妖,跟独眼巨人战斗等等这样的一些故事,最后才回到家乡。那这个回家的母题呢就是西方小说中特别重要的一个母题了。在这个故事当中,他所要做的也是回家。但是他回到日常世界的这个回家已经让他与过去不一样了。而这个回家当中所必经的,在这边写的就是他要被踩碎,但是被踩碎又不能踩碎蛋。所以大象的蛋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说你需要先经过一次痛彻心扉的暴力。你需要先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才能成长。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你又不能把那个很珍贵的东西,那个大象的蛋破坏掉。他其实就在讲这个事情,就是他通过一个小说的方式在隐喻这样的一些事情。

然后这个故事的最后呢,他成功的杀死了占据母亲身体的那个白衣女王。然后故事的最后就是他回到了那个日常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关于少女成长的小说。然后这个是对于村上春树对少女成长的解释,就是他与母亲的关系,他处理自己与母亲期待的不同。他认识到母亲的欲望。然后通过这个方式,她成长为一个少女。这个是我今天讲的关于下凡的故事。

《刺杀小说家》与双雪涛的文学风格

那其实《刺杀小说家》呢,我觉得对于中国读者是一个更值得被解读的作品。因为村上春树讲的毕竟是一个个体的叙事。我刚才讲的是在一个个体叙事的寓言当中,我们可以如何去读解这个寓言。然后这个寓言有什么样的结构。然后这些寓言在解决个体生命当中的什么样的创伤。这个是村上春树对一个女孩的理解。村上春树当然也有更宏观的作品处理战争的问题。然后他去写日本东京的沙林毒气事件的创伤的问题,像《1Q84》就写这些。但是这可能对于中国人来说,感受不是特别亲近。

那我觉得作为一个中国的作品,他会怎么样化用村上春树的这套写作方法,我觉得很值得看的就是《刺杀小说家》和双雪涛的小说。那双雪涛是一个东北作家,他写的很多小说都是关于东北在过去,尤其是前后三十年的近现代史的转变过程当中,被遗落的人受到创伤的人的故事。尤其是因为下岗潮,这产生的一些不管是工厂的子女之间、父母辈之间的互害或者等等的东西。我们可以看一下《刺杀小说家》里面提到的一个小说,就是《跷跷板》。这个小说我用 AI 写成了一个非常简短的版本。它大概就是在讲当年厂子在下岗潮的时候,因为利益分配或者什么,他杀了一个人的事情,就是他的叔叔,他妻子的父亲。为了让大家迅速看完,我压缩了情节。

他大概就是讲这样的一些跟东北过去历史相关的故事。那我在读双雪涛的作品的时候,尤其是《刺杀小说家》这个原著的时候,你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一种村上春树式的文学风格。这个小说呢,他写的是完全跟刚才东北情节不相干的一个奇幻的叙事。他写的是雷佳音饰演的主人公关宁,因为失去了女儿小橘子而陷入了不可遏制的抑郁情绪,每天都在歇斯底里寻女的路上奔波。然后有一天因为人贩子的一场误会,被抓入警车。然后他为了逃出警车,遇到了杨幂饰演的图灵,图灵服务于一家科技巨头阿拉丁集团。他们自称已经找到了他的女儿。

但提出条件就是关宁必须用他的投石能力去刺杀正在连载奇幻小说《弑神》的作家路空文,因为其中小说的反派赤发鬼每次受伤,老板李沐就会在现实中受到同样的伤害,所以李沐希望他杀死小说家,阻止小说的完结。然后关宁为了完成任务,开始接触路空文。路空文是一个生活潦倒,靠啃老的五流作家。在这段时间,关宁总是做梦,他的梦总与路空文的小说有关。关宁逐渐意识到,这小说的梦境与女儿的命运高度重合,甚至小说中的小橘子的角色,也与他的女儿重名。他开始质疑任务的正义性。

在小说里,少年空文因为复仇被追杀。在悬崖边目睹姐姐牺牲后,穿上红甲,踏上弑神之路,对抗暴虐统治云中城的赤发鬼。空文一度经历战乱,结识小女孩小橘子,遇到被赤发鬼控制的红甲武士,最终进入云中城面对巨人般的赤发鬼。赤发鬼杀死了自己,就是杀死了少年空文的父亲久天。少年空文在赤发鬼杀死久天的树下与他对决,在最终关头小橘子吹起笛声,红甲武士被唤醒,帮助空文杀死了赤发鬼。这时候现实中,图灵他们也发现了李沐杀死空文父亲的真相。

听起来是一个关于资本权钱勾结然后迫害小说家的故事。但我觉得双雪涛写这样的故事,肯定不仅仅是想写一个关于阿拉丁集团的故事,为什么呢?因为他写的方式的确是一个非常寓言小说式的写法,名字叫《刺杀小说家》。我的解读呢,是他想写的是一代中国作家潜意识。他有两条线,一条线是关于资本权钱勾结,如何迫害小说家。而小说家居然某种程度上,他的小说又可以影响大资本的大老板。这个故事本身其实是非常讲不通的。就是我在看电影的时候,我也觉得如果你要讲一个寻找女儿的故事,寻找女儿的故事在这里面的动作情节占的篇幅比较大,又没有显得那么动人。如果寻找女儿的故事,他应该写的是《亲爱的》那样的电影,或者是一个打拐的故事,但是他又加入了很多武侠情节。

那这个故事到底在写什么呢?看电影的时候我会有疑问。所以在看电影中途的时候,我就切换了一个看待电影的方式。我就把它视作像是村上春树的这样的一种关于内心的写作。那关于内心的叙事写作,是关于谁的内心呢?我觉得就是关于一个写小说的人,尤其是在中国写小说的人的内心叙事。那这样的内心叙事关于什么呢?我们可以通过电影来感受一下,我选取的是大家进入云中城小说设定的这个片段。大家可以试着将其与中国的历史进行联想,或者不一定是历史,也可以是中国的一些社会事件。

云中城的狂热与历史创伤隐喻

刚才这个桥段描述了这个云中城当中,人们非常狂热的要去拜见赤发上人,并发动这个战争去攻打白汉方的一个桥段。然后在白汉方里面发生了很多士兵劫掠文人,然后抢丹青这样的一些事情。我觉得我当时在看到这个我是直接联想到的,当然就是文化大革命的一些情景。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在原小说当中,对这点不是特别强调。但是明显感觉陆洋导演在改编到这样的一个作品的时候,强化了小说的这个部分。尤其是他又用红甲武士,当然红色在我们的革命传统当中一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颜色。然后它里面用到了人们狂热的一个状态,并且他有意的塑造了一个非常巨大赤发上人的形象。然后让他做了一个手指的指示,这个也是在中国政治姿态与会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姿态。

所以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对于这个小说家,就是双雪涛和陆洋在创作的时候,他们可能是把这个武侠世界,某种程度上它是一种对文革创伤的一个辩题。他让它又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呈现在小说或者说虚构的叙事当中,然后让主人公作为小说家的主人公去经历这个事情。那小说家在写作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就是在这个故事的设定里,小说家对这个事情也是非常精悍的。就是他过去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被李牧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武侠小说之后将会发展成什么样。就是他对于进入云中城的这些情节也是非常精悍。我们可以看到刚才在里面董子健饰演的陆空文,他在进入这个云中城的时候,也是非常精悍的。

这个某种程度上对我来说,它是一种对于写作者在现在中国写作者的精神之旅的一种隐喻。就是这个历史事实、历史创伤,在中国的写作者的创作者的精神当中,它一直被以一种压抑的形式回避。或者说它就像我们刚才说的那个阴影一样,就像村上春树的那个下凡的故事里,他可能就是少女与母亲的这样一个创伤与母亲的这样一个原生家庭问题。那对于一个中国的创作者来说,他的打引号的原生家庭问题,那就是这个原生历史问题了。就是对于他的历史的这个问题,与历史中的创伤的疏解,某种程度上是对于中国创作者来说的一个问题,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潜意识的驱动与求真意志

然后在这个小说故事当中,他以关宁这样的一个角色,他需要去寻找女儿,是关宁找女儿的动作,他找女儿的这个冲动,一直推动着小说家的故事的写作在进展。那对我的解读是什么呢?就是他肯定不是单纯想写找女儿的一个故事。某种程度上,女儿在里面也是一种隐喻,它隐喻着那个真失去的过程。所以关宁是要一直追寻这个女儿。关宁在这个故事当中是一个本我,关宁的这条事实是以一种潜意识本我的形态出现,它代表着人们的欲望。那些人们的潜意识里的欲望,是推动着人们的自我意识去行进自我意识决策的一个东西。但是自我意识意识不到,就像小说家意识不到,小说家所代表的是创作者的自我,是创作者的 ego。创作者在创作的时候,他是被自己的潜意识所驱动着,他不断的被关宁寻找女儿的冲动所驱动着,去继续完成那个创作。

在这样的一个旅程当中呢,因为我这两个小时快到了,我就迅速解掉。在这样的一个旅程当中,创作者不断地被这个求真意志所驱使完成他的书写。在书写中他开始触碰那个禁忌的历史,潜藏在创作者的潜意识当中的历史。创作者的使命是什么?他就是我刚才说的,虚构者,虚构的使命其中一个就是求真,他要寻找到那个真实是什么?那个真实某种程度上就是历史当中的罪,也就是对于故事当中的陆空文来说,就是他的父亲被李牧所杀,这样的一个他过去所不知道的、但是潜藏在他心中的一个创伤,或者是他过去所不愿意面对的这样一个事实。他经历了这段英雄旅程,然后去寻找到那个事实。

两种虚构的对峙:小说对抗历史

为什么叫刺杀小说家呢?因为在这个故事当中,我们会在后来发现,这个云中城的设定很多都是和赤发鬼相关的。赤发鬼虚构了云中城的宵禁,虚构了在这云中城晚上不能出门的规定。然后在故事的发展中,这个陆空文,他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战斗动力,就是要保护他在云中城遇到的这个女孩小橘子。像我刚才说的,小橘子是他这个自我,他其中一个继续推进这个故事的动力,就是要保护这个丢失的真相,丢失的真。所以他才会有这个动力去和赤发鬼战斗。所以这个动力不是关于仇恨,某种程度上是关于他的求真意志。

所以在我的解读是什么?是刺杀小说家这个电影,他在写两种虚构的对峙。就是一种虚构,是对赤发鬼这样一个作为一个权力的拥有者、包括一个大资本权力的拥有者,他对历史的一个虚构。他需要掩埋真相,他需要让大家不知道历史发生了什么。那比如说历史中发生了什么?就是顺便说,赤发鬼之所以能够崛起成为云中城的大领导,就是因为他杀害了他和他一起共同成长起来的,其实他和那个另外一个九天,也就是陆空文小说家的父亲一起打下的这个基业。但是他们在占领了云中城之后,赤发鬼呢,因为这两个人的矛盾把九天给杀了。当然如果大家熟悉现代中国的历史的话,可以联想到毛和刘的故事。因为文革就是关于一场权力斗争嘛。

那这个赤发鬼他是完成了这样的一种虚构,是对云中城百姓的控制。那小说家他所需要去完成的任务,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去刺杀这个赤发鬼,把他头上插着的致命的剑拔出来,然后杀死赤发鬼,这个是小说家的任务。而这个某种程度上是用小说的虚构,在对抗着历史的虚构,这是两种虚构的故事。我觉得刺杀小说家或者双雪涛,他在这一作品当中所呈现出来的是,就我的理解是这样的一种对峙,就是他完成了一个对中国现代小说使命是什么的论述。

是什么呢?像莫言的生死疲劳,余华的活着,这些小说是双雪涛成长起来的那个阶段读的那些小说,也是中国这一代,我们能够眼见着他们离去的这一代中国现代小说家的创作的核心母题,就是以一种虚构的方式去讲述中国的历史,讲述现代中国,尤其是四九年之后的现代中国的历史。像莫言的作品生死疲劳,或者檀香刑等等,都是通过虚构的方式、超现实的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方式去讲述这段四九年之后的历史。其实双雪涛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原小说的论述。他想为这一代小说家做一种阐释。我的理解就是,他们在做的东西是通过小说的虚构,去对抗历史的虚构。这个是我对刺杀小说家这个作品的一个解读。

然后也是在这次分享的最后,我想揭示的就是像刚才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虚构的使命是什么?一个是疗愈,它既是对创作者自我创伤的疗愈,它同时也是求真。他是通过求真的方式去疗愈创作者的创伤。ok,这个大概就是我今天所讲的分享的内容。好,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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