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魏志超。过去这段时间,我为大家正儿八经地讲了几本严肃的书。但我们不能一直保持严肃,今天我们来轻松一下。这期节目,我将盘点我在2021年上半年读过的好书。我们节目的主旋律是心理学,但偶尔也会聊些别的,比如今天这样聊聊最近读到的一些好书。
进入正题之前,先做一个预告:如果时间安排允许,下期节目我将解读一本即将出版的重磅心理学新书——诺贝尔奖得主、心理学界的半壁江山丹尼尔·卡尼曼的新作《噪声:人类判断的缺陷》。这本书的简体中文版九月份上市,我会在第一时间为大家解读和点评。在那期节目之后,我还会与《噪声》简体中文版的译者、宁波大学心理系教授汪作军老师进行一次深度对谈,敬请期待。
下面,我们就进入正题,盘点我上半年读过的好书。我做了简单的归类:首先是推理小说,然后是科幻小说,最后是几本非虚构作品。
神作推理小说:《筷:怪谈竞演奇物语》及陈浩基作品
我要推荐的第一本书是一本神作级别的推理小说,书名叫做《筷:怪谈竞演奇物语》,作者共有五位:三津田信三、薛西斯、叶透子、潇湘神和陈浩基。这是我今年上半年读过的所有书里最让我沉浸的一本,是我上半年的第一神品。这本小说的题材非常神奇,由日本、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的五位推理小说作家接力写完。日本推理小说大师三津田信三写了开头,然后由台湾、香港的几位作家依次接力完成。所以,这不是一本小说集,而是一部长篇小说。
我当初打算看这本书,本来是冲着陈浩基去的。在中国科幻文学领域,刘慈欣以一人之力将中国科幻提升至世界顶尖水平。而在中国的推理小说界,也有这样一位神人——香港作家陈浩基。我觉得陈浩基就是推理小说界的刘慈欣,他凭一己之力将中国推理小说的上限提升到了世界顶尖水准。他的神作《十三幺》在中国推理小说界堪比《三体》,与日本、欧美推理大师的任何神作相比都毫不逊色。《十三幺》是我很久以前读完的,今年我便想补完陈浩基的其他作品。因此,尽管《筷:怪谈竞演奇物语》由曾写出《手无寸铁》的大神三津田信三打头阵,我却是冲着压轴写最后一段故事的陈浩基去的。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本书最后让我惊得目瞪口呆的,既不是三津田,也不是陈浩基,而是台湾民俗推理作家潇湘神写的第四段故事。因为潇湘神在这一段故事里贡献出了一个殿堂级别的“续鬼”(叙述性诡计)。这是我阅读经验里的叙述性诡计之最。
“续鬼”是通过语言文字上的花招来误导读者。例如,小说中通篇使用第一人称“我”在讲故事,但直到最后读者才发现,不同章节出现的“我”其实不是同一个人,一直有两个人在讲故事。再比如,提到某个角色时,读者一直认为那是人类,但故事最后却发现,说的其实是一条狗。这类手法就是叙述性诡计,用文字叙述上的花招制造心理盲点,误导读者,在谜底揭晓时带来被愚弄的快感。我非常喜欢读这类作品。我之前做完“张无忌的羞耻癖好”那期节目后,很多人问我是不是抖M。我在读推理小说时,确实有这种“抖M”倾向。
不过,“续鬼”作品通常缺少情感冲击力,它们纯粹是作者与读者玩一场智力游戏。谜底揭晓时,读者会感觉智商被碾压,但这种震撼往往与故事主题、情感内核关系不大。严重地说,大多数叙述性诡计是“没有灵魂”的。但在《筷:怪谈竞演奇物语》中,潇湘神构思的“续鬼”居然与故事主题高度契合。她用“续鬼”制造的心理盲点,恰好就是故事想要表达的主题,这实在太厉害了。故事谜底揭晓的那一刻,我感觉不光是智商被碾压,更是整个故事都升华了。这简直是为“续鬼”注入了灵魂!也许是我读的推理小说还不够多,但在我的阅读经验里,这种级别的“续鬼”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称之为殿堂级。
当然,陈浩基写的故事结尾也非常出彩。他的那一段接在潇湘神之后,潇湘神已经写出了殿堂级的完美结局,但陈浩基居然能在此基础上展开神脑洞,让故事继续神展开,并串联起前面几位作家埋下的所有伏笔,最终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层面上收尾,同样非常了不起。《筷:怪谈竞演奇物语》目前只有繁体中文版,非常希望简体中文版能尽快上市。
陈浩基的其他佳作:《气球人》与《网内人》
除了《筷:怪谈竞演奇物语》,我上半年还读了好几本陈浩基的作品,也非常值得推荐。
首先是科幻设定系推理小说《气球人》。这本书讲的是主人公无意中发现自己有一种特异功能:只要接触有生命的东西,就能输入指令使其在指定时间内像气球一样充气膨胀。于是,他利用这个能力当起了杀手,江湖人称“气球人”。这本小说采用单元剧形式,开头几个故事是陈浩基刚出道时所写,之后他陆陆续续写完了后面的篇章,越到后面越成熟、越炸裂。尤其是最后一章,简直太刺激了。他在这一章里,愣是在原本格局不大的系列短篇故事中,生长出了一个非常庞大的格局。陈浩基操控故事的能力实在太强悍了。《气球人》这本书刚刚出了简体中文版,已经可以买到。
值得关注的推理小说:《网内人》、《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地方》、《爱丽丝:终结不可思议之人》
那么,值得推荐的第三本陈浩基作品是《网内人》。《网内人》被很多人认为是陈浩基除了《十三幺》之外最好的一部作品。《网内人》的主人公侦探阿聂,是一位用黑客技术破案的侦探。他可能是陈浩基创作出的最讨人喜欢的侦探形象之一,仅次于《十三幺》里的神探关震多。《网内人》的推理部分非常硬核、非常本格,读起来十分过瘾。情感部分的处理也相当到位。唯一的小瑕疵是反派稍显弱小,最后缺少了正邪双方针锋相对的刺激感。希望陈浩基下一部作品能安排一个与阿聂旗鼓相当的对手,毕竟有了莫里亚蒂,福尔摩斯才算完整。
《网内人》的简体中文版已经上市一段时间,可以买得到。
除了陈浩基的几部作品,上半年读的推理小说里还有以下两部也非常值得推荐。
首先是日本推理小说家青柳碧人的《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地方》。这本书的简体中文版马上就要上市了。书名直译过来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具尸体”。这本书的题材很有意思,作者改写了五个最著名的日本传说故事,改编成了五篇推理小说,包括桃太郎、仙鹤报恩、浦岛太郎游龙宫等我们耳熟能详的日本传说。在这本书里,这些故事都被青柳碧人改编成了杀人案件。其中,我觉得写得最好的是浦岛太郎游龙宫那个故事。浦岛太郎救了海龟,被请到龙宫做客,结果龙宫发生了一起密室杀人案。作者利用了原传说故事中已有的设定来制造杀人机关,构思非常巧妙。
接下来一本小说,是近年来备受推崇的日本推理小说家之一早坂令的《爱丽丝:终结不可思议之人》。与刚才那本有些类似,它也是改编童话故事。这本《爱丽丝:终结不可思议之人》是将《爱丽丝梦游仙境》改编成了推理小说。爱丽丝原著中的一些名场面,如变大变小、疯帽子的茶会,都被改编成了一个个案件。它涉及不同的风格的谜面和推理手法,并在故事结尾,与早坂令其他作品一样,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大反转,非常刺激。《爱丽丝:终结不可思议之人》还没有中文版,希望出版社加油。
今年上半年读的推理小说比较多,我们就先暂停。
神作科幻小说:《机器人大师》与《环界》系列
下面我们来谈谈科幻小说。
我要推荐的第一本科幻小说是波兰国宝级科幻作家莱姆的《机器人大师》。这是今年上半年,除了《筷:怪谈竞演奇物语》之外,我读到的第二本神作级作品。一共神作级的也就这两部。波兰作家莱姆小说中知名度最高的应该是《索拉里斯星》,因为它被改编成了多个版本的电影。但我认为那不是莱姆最好的一本小说。莱姆的作品我还没有全部读完,读过的神作级别有两本:一本是《完美的真空》,另一本就是这本《机器人大师》。
在这本书里,莱姆以大文学家的笔触玩转科幻,对科幻小说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降维打击”。你会在他的小说中看到很多文学大师的影子。《机器人大师》的主人公是某个星球上的两位发明家——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他们能发明各种奇奇怪怪、匪夷所思的机器,人称“机器人大师”。这本书讲述了两位大师在宇宙中的各种奇遇。许多故事非常幽默,充满恶搞意味。但别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无厘头宇宙探险故事。莱姆在这本书中运用了许多纯文学才有的复杂文学手法。例如,有几个故事采用了多层嵌套,故事里包含下一个层级的故事,那个故事里还有更下一层的故事。再例如,在有些章节里,主角是文字本身,而不是人物;作者用故事玩高级文字游戏。还有些故事里,角色还会对存在的意义进行思考,极富哲学高度。
说到这里,你是否隐约联想到了什么?是否觉得和《瑞克和莫蒂》(Rick and Morty)的调调有点像?《机器人大师》的书腰封上有一句宣传语:“这本书是《银河系漫游指南》和《瑞克和莫蒂》飞出个未来的精神先驱。”我读完后发现,这居然不是吹牛。《瑞克和莫蒂》里的很多元素居然都可以在《机器人大师》中找到踪影。例如,特鲁勒和克拉帕乌丘斯这两位“机器人大师”,其实就是暴躁版和狡猾版的Rick。再比如,《瑞克和莫蒂》里经常出现的对存在的思考、那种虚无主义,也都能在《机器人大师》里找到。
总之,莱姆的这本《机器人大师》无疑是一本神作,但它有很高的阅读门槛,可能不是所有人的菜。不过,想知道自己是否适合读这本书,方法很简单:看你喜不喜欢《瑞克和莫蒂》,能否get到它那些嗨点。如果能,那么我强烈推荐你读《机器人大师》。但如果你对《瑞克和莫蒂》无感,还是暂时先绕过这本书吧。
我要推荐的第二本科幻小说,其实是一个系列——《午夜凶铃》的原著《环界》系列,作者是日本的铃木光司。你是不是觉得我搞错了?《午夜凶铃》不是讲贞子的那个恐怖片吗?怎么放到科幻小说类别里推荐?我没有搞错,《午夜凶铃》的原著《环界》居然是一本科幻小说。不过别误会,并非《午夜凶铃》对原著进行了魔改。《午夜凶铃》改编自《环界》系列第一部,情节与小说基本一致。也就是说,小说的第一部讲的确实是贞子附身录像带杀人的鬼故事。小说从第二部才开始揭晓整个故事的世界观,直到第四部才完全呈现。第二到第四这三部揭示的世界观,是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脑洞。看完后面几部才发现,电影里那些闹鬼的故事居然都有科学解释。而且第一部里那些“死透了”的角色,死得也不是那么透,他们还有后续故事。总之,如果你很熟悉《午夜凶铃》这部电影,那么小说无疑是对电影的神展开,会让你感到非常意外。当然,无论你是否喜欢《午夜凶铃》这部电影,都很值得读一读这一套小说。
今年我读的科幻小说不多,就先推荐这两部。
非虚构佳作:《宇宙的最后三分钟》、《地中海史诗三部曲》
上半年我其实还读到几本读完后感受很复杂的纯文学作品,这里就先不提了,等年底做年终回顾时再说。下面,我来聊聊几本非虚构图书。
首先是一本物理学科普书《宇宙的最后三分钟》,作者是著名物理学家保罗·戴维斯。这本书出版已有些年头,但现在读起来仍引人入胜。它写的是物理学家对宇宙最终结局的各种推测和猜想。这种题材按理说应该是挺令人绝望的,因为无论哪种推测,宇宙最终都难逃毁灭,只是毁灭方式不同而已。但让我眼前一亮的是,在书的最后几章,物理学家居然提出了智慧文明在有限宇宙寿命里变相获得永生的几种可能性。这听起来像个悖论,但理论上确实有可能。例如,有一种宇宙结局可能是,在漫长的膨胀期后,宇宙会转为收缩,最终坍缩成一个极小的空间,回到类似于宇宙大爆炸的情形,最终在大坍缩中毁灭。在这种局面下,宇宙越收缩,能量越密集,高等智慧生物处理信息的速度也会相应变快,因为处理速度与利用能量的效率有关。处理信息速度越快,主观时间流逝感也就越缓慢。到那时,智慧生物即使肉体只经历很短时间,精神世界也会仿佛度过了漫长岁月。物理学家还推算出,在某些特定物理条件下,智慧生物甚至可能在有限时间内产生无限的思想和经验,即在主观精神世界里达到永生。无论这可能性多小,但它至少在宇宙注定毁灭的绝望中给了我们一丝希望。我觉得这些猜想非常有意思。
今天要介绍的最后一套书是英国历史学家罗杰·克劳利的“地中海史诗”三部曲。这套书记录了环地中海世界在中世纪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其中,《1453:君士坦丁堡之战》写的是1453年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帝国攻陷的那场战争。《财富之城:威尼斯海洋霸权》写的是威尼斯共和国在中世纪如何崛起直至衰落的过程。《海洋帝国:地中海大决战》写的是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世界的海洋争霸。最后这本我还没读,下半年会补完。
这套书的作者罗杰·克劳利文笔非常流畅,“地中海史诗”三部曲完全可以当作小说来读,代入感极强。我在读《1453》时,有几次觉得我自己就像是守城时的君士坦丁十一世,战争进展到高潮时,手心全是汗。好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看完这套书也让人唏嘘感慨。1453和《海洋帝国》中都涉及一个主题:在时代的洪流、大趋势面前,个人的力量往往微不足道。那些能量巨大的个人,或许可以改写“小时代”,影响一城一池的得失,但挡不住时代大势,挡不住大时代的降临。例如,在1453年,屹立千年的君士坦丁堡城墙遇上了时代大势——攻城火炮的发明。冷兵器时代,攻城战的优势总在守城方,只要有坚固城墙,基本就有七八分胜算。但在1453年,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调集了当时新发明的攻城火炮来攻打君士坦丁堡,攻城战的优劣势瞬间逆转。此后,世界战争样式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样,威尼斯帝国的命运也与时代大势息息相关。在《海洋帝国》中,威尼斯共和国一代代豪杰前赴后继,经营数百年,以区区几万人口支撑起一个庞大的海洋帝国。但是,随着一个叫哥伦布的人误打误撞发现了新大陆,地中海一夜之间从世界贸易中心跌落至边陲,一个强盛无比的帝国顷刻覆灭。
在《海洋帝国》的最后一章,有这样一段话,我读得很感慨,分享给大家:“海洋帝国总是飘忽不定,与威尼斯本身相仿,注定变幻无常。港口得到了又失去,它在海外领地终究扎根不深。克里特岛上不止一处倒塌的房屋门楣上刻着一条拉丁文箴言:‘尘世皆云烟’,就好像他们在内心深处都已参透,军号、舰船和枪炮的喧嚣,终究只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我的朗诵功夫不行,但读完这段内心着实起伏。“尘世皆云烟”,这说的何止是海洋帝国?
好,上半年读过的好书就先介绍到这里。如果你喜欢我的节目,请关注、点赞、收藏、评论。我会在这个频道坚持输出各种心理学新知,也会像今天这样偶尔跑个题,跟大家聊聊天。下期节目,我会解读卡尼曼的新书《噪声》,大家不要错过。好,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