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整治风暴来袭

静静: 大家好，2026年6月19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1068期《睡前消息》。

5月22日，中国证监会等部门联合发文，全面取缔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和基金经营活动，明确禁止境外机构非法在境内拓展业务。在集中整治期间，禁止这些机构为存量投资者提供买入交易和资金转入服务，只允许单向卖出。整治期结束以后，这些机构的境内网络服务要全部关停。

同一天，香港金融管理局也发出通知，要求对内地个人投资者增加额外措施。例如说，使用可疑或伪造文件开立的账户要直接关闭，调查时限追溯到2023年1月。如果有的账户资金没有结余，过去一年没有活动，也要关闭账户。如果客户要开设新的投资账户，还要签署一份书面声明，保证资金来源合法。

今年下半年，SpaceX、Anthropic 和 OpenAI 陆续启动上市，中国的普通投资者正好错过了美股最新一轮概念。杜工，你怎么评价？

杜工: 核心的信息不是中国普通人买美股被打断了，而是居然能够一直买到现在。这次跨境投资被控制，很有可能说明人民币国际化的预期有所变化。证监会和香港金融管理局的政策总结成一句话，就是除了有海外业务的专业金融机构，普通人不能随便跨境理财。至于说已经外流的资金，语气不太严厉，似乎是下不为例。

证监会点名重罚的三家机构，都是最近十年快速发展的互联网券商。其中，富途资格最老，2012年成立；长桥成立最晚，要到2019年。它们都有香港和美国的券商牌照，主要的业务就是帮助客户炒境外的股票、债券和期货，从开户到交易都可以在手机 App 上完成。这几家券商虽然平均来说有十多年历史，但是对于全球的华人产生影响力是在三年疫情之后。比如说富途公司2019年收入是10.6亿港元，到了2020年就变成了33.1亿港元，同比增长是212%。2023年，它的收入突破了一百亿，2025年突破了两百亿。另外两家机构情况也差不多。

房地产破灭后的钱途

杜工: 内地居民选择炒港股和美股，倒不是疫情期间闲着没事，而是因为疫情提前戳破了房地产泡沫。本来可能要2025年崩溃的房地产，到2022年就见顶了。如果知道自己所在城市的实际成交规模，投资者在2021年就能确定要转移方向。

在中国的房地产高峰期经常有个说法，房地产行业是资金蓄水池，一旦这些水流出来就会制造洪水。现在回头看，因为国有银行体系无限地接受房地产做抵押品，21世纪前二十年房地产的作用不是蓄水池，而是印钞机。中国差不多一半的人民币是通过全社会的看涨心态，用房子找央行制造出来的。

房地产见顶之后，这笔钱没有凭空消失，中层以上的中国家庭必须严肃考虑手里的钱往哪搁。事实证明，无论房价高还是低，中国人都喜欢储蓄。过去十年的储蓄率虽然有波动，但是无论如何都在40%以上的储蓄率。

对于普通投资者来说，境内的理财产品确实很难看。A股的基本特征是牛短熊长，牛市来得快去得也快。普通人错过一次交易机会，那就只能亏钱。购买国债和正规的地方债倒是比较安全，但是因为普通人踊跃购买，利率也就是跟定期存款差不多。至于说城投债利率可以给到10%，隐性债可以开到12%，但在恒大事件之后，没有内部信息的人肯定是不敢买了。小资本现在唯一绝对放心的投资就是银行存款。但是银行自己也没有多少放心的投资项目，尤其是没有长期投资方向，所以只能不断地降低利率。最新消息是，中小银行逐渐停止接受两年的定期存款。请静静帮我读一段6月17日的新闻。

静静: 第一财经记者发现，重庆富民银行近日发布关于两年期及以上整存整取及续存系列产品暂停受理新增存入的公告。6月初，多家银行下架三年期、五年期定期存款的话题冲上微博热搜。其中，北京中关村银行暂时下架个人单位整存整取三年期存款产品。2026年5月银行存款利率报告显示，三年期平均利率为1.685%，五年期平均利率为1.553%，三年期和五年期已呈现出明显的利率倒挂。

跨境券商的避险套路

杜工: 与此同时，美国经过2008年的经济危机之后，2016年进入了资产上涨阶段，一直持续到现在。十年之前，道琼斯指数是1.8万点，现在是5万点。与此同时，美国还在发行高利息的国债，利率可以达到5%。所以在放弃投资国内房地产之后，中国的资金都想悄悄出国去炒美股，或者是买美债。

业内消息，富途等三家平台累计服务的内地投资者可能超千万，托管的资产总量也达到几百亿美金，在国际市场上不算一笔小钱了。富途和两家同行有牌照，可以在美国和香港合法代理股票业务。但是这两个地区的牌照本来就不难拿。中国内地控制券商数量，但是美国和香港都不限制券商的牌照总量，只要能满足基本注册条件，都可以拿牌照。截止去年年底，美国和香港各有三千多家券商，中国内地只有一百五十家。所以富途、老虎证券和长桥它们手里的牌照并不值钱。

三家机构的唯一优势就是让中国散户资金绕开出入境管制。大家都知道，内地实行外汇管制，普通人每年只有五万美元的额度，人民币出入境甚至比外汇更严格。就拿现金来说，出境如果携带外币上限是五千美元，如果要带人民币出境，上限是两万，再多就要申报了。

绕过监管的第一步，就是要在境外银行开户。银行一般接受政府监管，必须执行反洗钱审查。如果有人直接跟银行说自己想炒美股，或者是想把资金转出境，根本就不会得到批准。香港这些跨境平台最主要的服务就是辅导用户包装开户目的。比如说自己的孩子准备留学，或者经常去境外旅游度假，需要有个账户方便存取资金。

另外，和内地银行一样，境外的银行开户原则上必须本人到场。部分银行为了服务高净值客户可以做到见证开户，也就是邀请执业律师或者是注册会计师帮助银行核验客户身份。这些见证人一般会根据申请材料检查客户的资料，比如说有没有出境记录，或者有没有留学录取通知书，不用客户自己出境去办。大银行提供的见证开户服务门槛一般都比较高，起码要有几十万，甚至是上百万存款。前面提到的三家平台找到了一些境外小型银行以及长期合作的见证人，帮助客户走通了开户流程。至于说材料是否真实，没有一方关心。

开户之后，接下来就是要把钱转出去，手段比较常见，这里就不详细说了。有了境外账户之后，客户一般就会直接选择这些平台做券商。毕竟对于中产的散户来说，程序成本也是成本，甚至可以是决定性的障碍。通过收散户的交易佣金和融资利息，每个平台每年都有稳定的几十亿利润。

静静: 跨境平台已经存在有一段时间了，像富途甚至已经存在了十年。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处理？是之前查不到吗？

资本账户的放开实验

杜工: 确实，几百万散户都知道的跨境渠道，监管机构就算是装瞎，也不能十年都不管。所以我说最值得分析的信息不是忽然叫停的跨境投资，而是为什么之前能够放纵跨境投资。从公开信息层面，我们看不到决策理由，所以下文的内容都是我和工作室同事的推测。

首先这三家机构确实打了不少擦边球，每一个关键的业务环节都拆分到不同的执法区域，规避了实际监管。富途、老虎和长桥主要客户都在内地，核心办公地点都在香港，所以普通人都觉得是香港公司。但是三家机构的母公司都设在开曼群岛。

中国有很多公司都在开曼注册，部分原因是境外上市，部分是为了避税。但是富途、老虎和长桥看中的是开曼群岛的监管能力差。三家机构在开曼注册的实体，在当地法律下被称为豁免公司，也就是不能在开曼本土经营业务。作为交换，开曼政府对豁免公司几乎是不监管，三家机构不需要申报财务报表，也可以不公开股东和董事会的名册，开曼政府每年只收一笔手续费。至于说这些豁免公司做什么业务，开曼政府根本不关心。

另一方面，开曼群岛是英国的海外领地，采用英国的普通法，打上诉官司要去伦敦。假设内地的投资人起诉三家机构，在内地法院胜诉也没有用，因为开曼根本不认。投资者只能请开曼当地的执业律师按照英美法系标准重新举证，再打一遍官司。再加上中国内地跟开曼没有民商事司法协助条约，监管机构如果想去开曼调查一下公司，还需要跟英国进行外交沟通。

除了母公司套壳之外，富途、长桥的客户、交易系统以及清算结算数据一般都放在交易所所在地，也就是美国和香港。内地客户下达的操作指令，先要传到境外的服务器上，再由当地运营实体操作，不会在境内落地。美国、香港的金融业都比较成熟，一般不会特别限制境外的投资业务。

至于说三家机构在内地的分支，根本不申请金融牌照，都是按照科技公司或者是咨询公司去注册。如果执法机构进公司检查，可以发现当地员工只负责开发 App、维护服务器，销售人员的主要任务是提供财经咨询，介绍境外金融机构知识。没有任何一名内地员工会接触到客户资金，也不会执行任何交易。如果调查客户跟平台签订的协议会发现，签约方是境外公司，协议也是遵循境外法律签订，跟境内的实体没有什么关系。

总结一下，三家机构母公司在开曼，当地政府不管；实际执行业务的公司实体和人都在境外，不拿内地的金融牌照；境内的分支机构只做技术支持，不碰钱也不参与交易，抓人也没用。这套流程当然没有办法说服国家级的监管机构，但是足够挡住地方政府，至少地方监管机构可以把责任推出去。

至于说国家层面的监管，为什么到了2026年夏天才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之前有人认为散户炒美股的规模可控，而且是一个可以尝试的方向，所以暂时默许了。

跨境资本账户放开确实容易失控。如果实物贸易逆差太大，政府可以提高关税或者是提高海关的质检频率，用各种方式阻碍资金流出。而资本账户里边流动的是纯粹的钱和金融产品，一瞬间就能切换。如果是经济形势好、利率高，游资就会大量地涌入；等到国内市场一变动，游资就会转向恐慌出逃，几秒钟之间就可能从投资过热转向流动性枯竭。所以中国政府一直实行外汇管制和人民币管制，不允许资本账户跨境。

但是，中国发展经济也需要外资和外国市场，必然要正视企业和投资者的资金流动问题。特朗普两次当总统，两次来中国谈判，除了谈关税和技术转让之外，最重要的议题就是美国企业在中国的经营便利问题，其中核心诉求是利润自由汇出。另一方面，中国的金融决策者也知道常识，没有人想要一张流动受限的纸。如果中国政府希望人民币国际化，就不可能永远维持外汇管制和人民币管制。

为了吸引外资，也为了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从中国加入 WTO 开始，每一届政府都会提到开放资本账户问题。现在的 QDII、港股通、深港通 都是资本账户放开的案例。最近几年，中国尝试建立各种金融特区，包括在自贸区实行自由贸易账户，符合条件的企业资金就可以自由进出。富途平台出现的时间跟自由贸易账户试点的时间几乎一致。同时，散户的投资总量是有限的。这三个平台合计外流资金最多是几千亿人民币，可以看作一个代价不算大的经济学实验。所以我推测，之前十几年就是监管部门默许了跨境投资平台的存在，甚至有可能在记录数据观察普通投资者进入国际金融市场之后的决策方式。

一般来说，有部分资金外流对于外汇充足的国家来说不一定算是坏事。中国实物贸易顺差太大了，如果没有服务业贸易和对外投资来分流，又不允许汇率大幅升值，顺差的结余就会一直积累，也有可能会形成金融问题。比如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的贸易顺差结余太多了，同时强行压制了日元升值趋势，导致大量的日元花不出，在国内投机制造了房地产泡沫。后来美日签署《广场协议》，逼迫日元升值，压缩房地产的投机资金，给日本的金融系统制造了大量的坏账。

现在中国散户的资金一多半也是从房地产市场流出来的，拿去投资美股会有什么经济效果，肯定不止我一个人在好奇。但是资金流出去总要有回报。支持跨境资本账户的一个理由就是个人赚到钱对整个国家有好处，无论是在国内交税，还是在国内消费，都是正面效果。反过来说，如果境外投资赚到钱，既不给国内交税，也不回国投资消费，达到一定规模，肯定要受限。

境外纳税的合规上限

静静: 前面提到这三家机构的托管账户总额规模是几百亿美元或者是几千亿人民币。最近几年，美股因为 AI 概念又开启了一波上升周期，绝大多数用户应该是赚到了钱，但是国内经济得到的回报可以忽略。

杜工: 前几天有一条新闻，今年1到5月份，税务机关通过加强引导，累计补收了个人的境外所得税是130亿元。在税务机关加强引导之前，有多少人愿意主动申报境外所得，是一个不难推测的数字。

在股票投资方面，香港和美国都不征收资本利得税。如果有美股上市公司分红，美国会征收10%的红利税，香港会按照每笔投资的0.1%征收印花税。如果境内用户不去主动申报境外所得，等于投资美股只会给境外交税，内地一分钱好处都看不到。所以在新的税收核查体系建立之前，投资美股一定是有规模上限的。2026年不管，2027年也会管。

静静: 您提到三家机构都精心设计了法律程序，躲避境内监管。那现在这些程序有用吗？

杜工: 国家层面出手，三家机构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了。证监会的通告发出之后，老虎证券在香港公开表示，老虎证券是香港实体独立运营，中国证监会的通知并不适用。过了没几天，老虎证券总部又出了表态，说不会跟中国监管机构对抗，但是也没说对处罚的态度。至于说另外两家机构，目前没有公开表态。

从老虎证券的态度来看，三家机构内部可能有部分人倾向于对抗，抱有侥幸心理。但是三家机构虽然母公司设在开曼，核心的运营主体都在香港。现在香港的金管局已经下场了，几家公司如果想要转移资产，恐怕行不通。

2010年，美国专门出台了一部法律授予证监会境外执法权。不管跨境金融机构在哪里注册，只要业务涉及美国人，或者是用了美元的清算系统，美国就拥有管辖权。前几年，美国证监会在全球打击加密货币，只要有美国居民访问过，证监会就会给货币交易所开罚单，甚至是跨境抓人。欧盟也在2018年出台法律，任何平台只要给欧盟居民提供服务，都要接受管辖。对于全球主要国家来说，管辖跨境金融机构和本国公民的合作已经是通行规则了。

这三家小券商虽然影响了上百万的境内投资者，但是总量太小，不值得任何大国替他们说话。所以大概率中国政府会通过香港的管理机构迫使他们交罚款，同时放弃内地业务。

人民币国际化的考量

静静: 前面提到，人民币国际化需要资金自由流动。这三家跨境平台的业务客观上给人民币国际化做了小范围的实验。现在业务被叫停了，会影响人民币国际化吗？

杜工: 有可能，但未必不是预期的安排。

过去十年，中国确实一直在提人民币国际化，希望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分享美国的金融优势。但是到了最近两三年，国际局势证明美国维持金融优势的成本很高，同时美国被自己的发展路径绑定了，也会利用自己现有的力量严厉打击任何挑战对手。以中国现在的海军规模和远洋基地数量，很有可能是付出巨大的地缘政治成本，短期之内只能建立有限的人民币信心，性价比不太好。

另外，人民币国际化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外国人怎样合法拿到人民币？美国可以用美股和科技产品来换美元，而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既拿不出廉价的产品，也没有足够的投资项目。随便使用人民币做交易的话，很有可能会因为货币短缺产生经济危机。中国可能需要让人民币大幅度升值，让其他国家对中国出口商品有利可图，才能全面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当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无论是中国政府还是中国普通人，可能都没有对这个未来做好准备。

所以，人民币国际化只能说是没有时间表的远期目标，短期之内没有快速推进的压力。官方并不希望在境外有一个完全自由的人民币市场。跨境资本账户的试验控制在几百亿的规模还可以接受，大到几千亿可能就会绑架整个国家的金融目标。而决策层最不喜欢的就是失控。在决策层给出明确的人民币国际化时间表之前，散户买美股可能就是要叫停一段时间了。

感谢各位收看，第1068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端午节之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