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晨风事件回顾与中国言论审查环境

过去这个周末，中国知名博主户晨风突然被全网封杀。在我看来，户晨风被封杀这件事，就跟潮汐一样，根本就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问题。如果说户晨风和他的粉丝们没有想过他迟早会被全网封禁的话，那只是一种侥幸心理罢了。其实过去一年来，经常都会有观众让我评价一下户晨风，但我一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特地做一期视频去讲他。但他被封杀的这件事情确实引起了广泛的社会讨论。户晨风被中共封杀也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事，也能让我们对目前中国言论审查的大环境做一个探讨和审视。所以今天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来跟大家聊一聊这件事。

除了谈谈我对户晨风的看法，我还会讨论他是否应该到YouTube来发展。如果户晨风能看到这个节目，我曾经也是墙内百万粉丝的博主，也被中共封杀过。现在YouTube中文历史圈也算是排得上号，也许我的一些经验能让户晨风在决定未来道路该如何走的时候，能有一些参考价值。

我们来快速了解一下户晨风。户晨风是一个1998年出生的江苏小伙，他出身贫困家庭，只有高中学历，在开始做自媒体之前是一名汽车修理工。2022年，他开始做自媒体，创作了诸如“购买力挑战”、“社会底层和普通人的生活”等话题。比如说，他会通过街头采访对比中国工人一小时的工资和其他国家普通工人一小时工资在当地超市的购买力。他开始打响知名度是在2023年的3月，当时户晨风采访了成都街头一位来自南充的78岁退休老人，老人表示每个月仅靠107元人民币的养老金生活。当时这个视频引起了中国社会广泛的讨论。

这个看似简单的视频，却引起了很大的社会波澜。因为中国媒体，新闻联播试图描绘的画面是，在中国每个人都过得很幸福。老朋友们，这几年抖音和小红书上，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富有，每顿饭都是大鱼大肉。所以这种真实反映中国底层生活的视频并不多，它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当然，中共不希望让大众看到这种真实场景，毕竟习近平说过他已经消灭了贫困，中国已经没有贫困群体了。所以这个视频发布后不久就被下架，户晨风的账号也暂时被封，这是他第一次被封禁。

解封后，户晨风继续做类似题材的视频，但他最有名的还是他在B站上的直播。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让观众跟他连线，针对社会上的各种话题进行辩论。尤其他跟小粉红（Little Pink: 指中国大陆的极端民族主义年轻网民）的一些比较雷人的对话，经常会被人做成切片发到外网。有一次在跟一个仇日的小粉红对话时，他直接把对方一个东北大哥给弄哭了。

你别激动，你冷静一下，你听我讲，你冷静一下，我操，不是我跟你别别伤心，你别伤心，你手机里面的日本零部件不止CMOS一个，你手机里面什么图像传感器芯片日本的多了，知道吧？你别激动，你冷静一下，你接的那个LED灯，LED是日本人发明的，你把灯关了再哭，你不然你哭得不纯粹啊。

而户晨风在海外华人圈真正出圈的还是因为另一个名场面。有个人在跟他直播连线的时候问他：“习是不是一个独裁者？”户晨风被吓得不轻，虽然他及时掐掉了连线，但后来他的账号还是被封了几天，这是他第二次被封禁。

其实户晨风的言论是从不涉及政治的，他从没说过半句中共政府不好的话。但是他的核心价值观也确实不符合现在中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比如他不支持国产品牌，反对中医，宣扬中国传统文化无用论。他说让孩子看《西游记》和《三国演义》会降智。他经常夸赞日本和国外品牌，比如麦当劳、星巴克、特斯拉、山姆等等。

我跟你讲，大部分家庭的晚饭是不如麦当劳炸鸡的，我为这句话负责。古代科学就是一场灾难，有实践证据说华佗这个人存在吗？《西游记》也不看，《三国演义》也不看，为什么？看《三国演义》我怕我孩子降智。这些当然都不是中共想要引导的社会价值观。

但最近让户晨风引起比较大争议的是他的所谓安卓苹果论（Android Apple theory: 户晨风将世间万物简单粗暴地划分为“安卓”或“苹果”两类，其中“苹果”代表高端，而“安卓”代表低端的一种分类方式）。就连有一些向来都支持他大部分观点的反体制人士也有意见了。

就在上个月，户晨风的名气达到了顶峰。他开始在淘宝上售卖他的祝福视频，就是他录制一段特别信息给粉丝的视频，售价2999元。据说他月收入高达60万人民币。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9月19号还是20号的时候，他所有的账号都被封禁了。目前不能确定是不是永久封禁，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所有的视频都已经被下架，跟前两次是完全不一样的，大概率是永封了。两天后，网信办发布通知，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为期两个月的“清朗行动”，其中特别增加了此次行动的重要且明确的项目——“整治借‘饭圈’、‘网红’、‘直播’等炒作社会热点、引发群体极化对立问题”。这正是户晨风被封杀的理由。在网信办的这份公告发布之后，户晨风在中文互联网上的自媒体生涯恐怕是彻底结束了。

对户晨风现象的评价

说实话，在户晨风被封杀之前，我从来没有完整看过他的节目，我只会在一些有趣的切片被发到互联网上的时候才看到，比如说他问“习是不是独裁者”的视频，以及直播间里把东北大哥弄哭的视频。为了做这一期节目，我才去看了户晨风之前的一些演讲。

我的很多观众觉得户晨风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真才实学。在他出事以后，我在推特上呼吁户晨风到YouTube上来做节目时，在我的推文底下有个高赞评论是来自另一位YouTube知名博主夏何先生。他表示：“我理解夏何先生想要表达的意思，确实，户晨风平时所说的在我们看来只是常识，所以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火。”

但我认为户晨风所做的事情是非常有意义的。从普通中国人的开明程度来看，我认为他比我更有效率地吸引更多人。因为说实话，很多道理当你用所谓“高大上”的语言去讲的时候，大部分人是听不进去的。每个人的成功都有其原因。我佩服户晨风的一点是，他能每天跟小粉红（Little Pink: 指中国大陆的极端民族主义年轻网民）连线，面对那些极其令人厌烦的言论，他能相当冷静地跟人辩论。

说实话，这我是绝对办不到的，我对愚蠢是毫无耐性的，跟愚蠢的人争论我是压不住怒火的，我更不愿意在那些明显无药可救的人身上耗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但户晨风几乎每天都在跟这些人连线，我每次想到都觉得头晕。当然，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有什么用呢？跟傻子争论是毫无意义的。

但我认为这是有意义的。确实，有些人是无药可救的，比如说那些相信人工智能早已写进**《永乐大典》（Yongle Encyclopedia: 明朝永乐年间编纂的百科全书，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百科全书）的人，那些相信西方死人理论**（Western Dead Man's Theory: 指一些人对西方理论的蔑称，认为其是过时、无用的理论）的人，那些每天抗日反台的人。但除了这些极端分子，中国还有很多只是因为信息差而不了解真相的人。但因为有些人天生具备逻辑思维，还没有被完全洗脑。不要以为所有小粉红都不能改变，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只是没有机会获得正确的信息。你不知道我收到了多少评论和私信告诉我，他们以前也是小粉红，但是通过我的节目他们逐渐脱粉了。

但我和其他YouTube博主所能触达的，是一个能够翻墙（指突破中国大陆的网络审查）的群体。而在墙内，户晨风其实在一个非常独特的赛道。当然，墙内也有很多像我以前一样开明的博主，但那些在墙内苦大仇深的，他们是在红线边缘去批评政府政策和社会不公。他们大部分都像我一样，去所谓的“公主病”的小粉红，说什么工资不对劲，领不到当地的基金。说实话，我们能触达的人群，知识和认知水平已经达到了一个程度。所以墙内的工资真的有点水平，很难做大。说得好听一点是“高水平有道理”，说得有点过分了。但我们不能否认的是，通俗易懂的东西更容易传播。户晨风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些常识和普世价值观传播给了墙内更多的普通人。我认为他的方式比主流的公知（Public Intellectual: 指具有公共影响力、对社会事务发表意见的知识分子，常带有贬义色彩，暗示其言论脱离实际或带有偏见）类主播更广泛。

是的，他的一些言论确实有点“二极管”，但通过与小粉红的辩论，他让墙内很多人第一次看到，世界上原来还有不同的观点。原来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中国文化那么强大，中国产品遥遥领先。他的购买力测试节目也直接让中国人看到了中国与发达国家劳动力的购买力差距。确实，他的一些言论太过极端，但中国一定有人是反对陈平的。所谓的中国经济学家陈平曾经说过，中国人月收入2000人民币，生活幸福感和稳定性应该高于美国人月收入3000美元。相信陈平这种不等式的中国人不要太多。而这类人是我这样的公知类博主很难触达到的。说实话，他们看到我的样子，听到我的遣词用字，压根就没有兴趣听下去。但他们也许愿意听户晨风讲几句，从开始的暴怒，也许听着听着就听进去了。那位在直播间里嚎啕大哭的仇日东北大哥，不知道现在醒过来了没有。而在中国这样的独裁政权当中，傻子就是国家的优质资产。你帮傻子开启民智，把傻子变聪明了，那相当于是在偷盗国有资产，那是肯定要封你的。

其实，户晨风的账号之所以能够存活到现在，主要还是因为他从不牵扯政治，讲的基本都是社会和民生话题。但即便如此，以前不封你是因为你影响力还不够大，只要你影响力到达了一定级别，你所宣传的价值观是不符合中共叙事逻辑的，那肯定还是要堵你的嘴的。

户晨风转战YouTube的机遇与挑战

现在户晨风被封了，很多人都在鼓励他赶紧到YouTube上来做节目。那么户晨风如果真的到YouTube上来了，能够成功吗？他应该到YouTube上做节目吗？

从情感的角度来看，我非常支持户晨风到YouTube上来做节目。毕竟，即便网信办允许户晨风再创建另一个账号，但在墙内，无论你的账号做得多大，你的命运始终掌握在网信办领导的心里。所以只要你想讲真话，解读一点社会问题和不公，YouTube就是最终的归宿。但从现实的角度来看，这并不是那么容易。

首先，他必须肉身翻墙（Physical Wall-Flipping: 指离开中国大陆，前往言论自由的地区）出来。否则，在墙内做那种YouTube节目，是自杀行为。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只要他控制好尺度，只做那些购买力测试，讲一些跟名声相关的话题，不涉及政治，应该就没事。那你就错了。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其实墙内短视频平台的审查机制，对反体制类的博主来说，很多时候反而是一种保护。因为平台担心自己随时会被政府关停，就像以前的内涵段子一样。所以其实平台比中共更敏感得多，你只要稍微越界，平台首先就先把你的视频给下架了。就算你发疯了，做了一个视频直接喊“打倒习近平”，首先你的视频就过不了机器审核，根本发布不出去。所以当我以前在墙内做那些视频的时候，我经常有朋友关心我的安全，我说：“你别担心，平台就是我最好的保护。你不可能说太多，你说了，你就没有机会传播，你的罪孽就不会太大。”

但是你一到YouTube上，你就没有了平台的这道监管。当然你可以自我审查，但人性是这样的，你一开始只是在红线边缘跳舞，但你一定会越来越忍不住，越来越大胆。每一次你挑战红线边缘之后不出事，你的侥幸心理就会更进一步，最终越走越远。直到一个晚上，当你正在睡觉的时候，警察突然破门而入，你的人生就结束了。所以只要户晨风没有肉身翻墙（Physical Wall-Flipping: 指离开中国大陆，前往言论自由的地区），我强烈建议他不要开始做YouTube，不要相信你的自我审查。

第二，就算他肉身翻墙（Physical Wall-Flipping: 指离开中国大陆，前往言论自由的地区）能出来，但是他的家里人能出来吗？他应该还是单身，这一点就比较自由，但他父母亲和亲戚受到骚扰那是免不了的。而且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

第三，户晨风其实刚刚火了没多久，之前他的税后净收入每个月应该是两三万人民币，最近几个月才达到了四五万。上个月在淘宝卖祝福视频，据说赚到了税后四十多万，但这才是第一个月就被封了。我猜测他的存款大概是两三百万元人民币。如果他要到海外发展，而且还不能做YouTube，那这是一个很大的风险。他不是学生，如果不能做YouTube，他的生活会很艰难。

如果户晨风能做好YouTube，网上有很多争论。有些人认为户晨风所说的其实都是真话，他与小粉红辩论的方式，在海外并不常见。也有一些观点像我视频开头提到的夏何先生那样，就是户晨风本身知识储备不够，恐怕很难在YouTube上做大。我认为如果你不一定要大富大贵，不一定要做YouTube的第一梯队，对吧？即便你是第二第三梯队，养活自己也不是问题。而且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受众。你看YouTube上有一个人叫悉尼，水平那么差，人品那么低，都能有30万粉丝。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当然，这个人唯一的优势就是他做得非常早，在那个时候YouTube中文圈几乎没有人。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这种逻辑在YouTube上行不通。自媒体在刚开始的时候确实能帮上很大的忙，但如果你不能持续做出好的作品，是无法长久的。有很多活生生的例子。比如说，你们都知道的雷程刚，曾经自称代表亚洲的亚洲记者，他比王局更有名。他因为太过高调，最终因受贿罪被判了六年。他出狱后，去年10月在YouTube上复出。雷程刚复出的第一个视频，立即吸引了40多万的观看量，一夜之间涨了6万粉丝。这是让很多YouTube博主羡慕的，很多人做了几年都达不到6万粉丝。这就是他过往名气带来的效应。但现在差不多一年了，除了第一个复出视频，只有另一个视频观看量超过10万。在复出视频后的第一年，只涨了2万粉丝，总共只有8万订阅者。

再比如说，李洪志先生，他是海外反共力量中最有名的人。BBC和《纽约时报》都报道过他，推特有200多万粉丝，是中文推特粉丝最多的个人账号，去年是全球推特最受欢迎的十大账号之一。但他的YouTube频道，虽然每周更新四到五个视频，却一直停留在20多万粉丝。

我并不是说这些是为了给他泼冷水，我们都知道他的优势。我只是希望在他出来之前，他应该对即将面临的风险和挑战有一个充分的了解。只有在充分了解自己的优势和机会，以及风险和挑战之后，他所做出的决定，才是对自己和家人负责任的决定。如果你了解了这些，你最终决定要去做，那我将第一个张开双手欢迎你。就像我去年4月被中共封杀时，我在微信里对墙内所有粉丝说的那样，希望有一天我们还能在那个自由的世界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