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小伙伴你们好，我是魏知超。

今天想聊一聊我心目中最伟大的微型科幻小说《蛋》。下面我会先复述一下这篇小说的内容，然后分析它到底炸裂在哪里。这篇小说在我看来，是触碰到了一个可能是这个宇宙里最不可琢磨、最让人困惑的终极哲学问题。这个终极哲学问题就是：为什么存在意识？为什么我们都有主观体验？

《蛋》的作者是安迪·威尔，他的代表作有《火星救援》《挽救计划》。《蛋》这部小说一共就只有2,000个字左右。

《蛋》：引出终极哲学困惑

接下来，我就先把主要内容跟大家复述一遍。

小说的主人公在某一个地方醒来，四下张望，发现只有一片虚空。他回想起来，自己刚才遭遇了非常严重的车祸。这个时候，对面有一个人走过来，我们就叫这个人“神秘人”好了。

整篇小说就是神秘人和主人公之间的对话。主人公就问这个神秘人：“我这是死了吗？”神秘人点点头，说：“嗯，你是死了。但是呢，也别难过，人固有一死嘛。”主人公又问：“那这是什么地方啊？这就是那个死后的世界吗？”神秘人不置可否，说：“可以这么说吧。”主人公又问：“那你就是上帝喽？”这回神秘人倒是大方承认了，说：“是的，我就是上帝。”

主人公问：“那接下来我要去哪里呢？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神秘人回答说：“都不是。你会去转世。”

主人公一听，说：“哦，转世，我知道啊，是印度教的主张。看来印度教是对的咯。”但是呢，我非常不喜欢转世这件事情，因为转世之后，我就会变成一块白板，对吧？我会把我的记忆全部都丢掉。我这辈子经历的一切，我这辈子做过的事情，就全都不再有所谓了。那转世的意义何在呢？”

神秘人说：“也并非如此。所有你前世的知识和经验，其实都伴随着你，只是此刻你并不记得而已。”神秘人接下来又非常郑重地补充，他说：“你的灵魂，其实远比你所想的要壮观、美丽和宏大。但是呢，一个人的人脑，只能够承载你全部灵魂的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你只需要投入你的一小部分到这个‘容器’之中，将其取出之后，就获得了它所有的智识。现在的你呢，还没来得及伸展你自己，感受你自己巨大意识的其他部分。‘如果……我们在这个地方逗留的时间足够长，你就会开始想起所有的事情。不过呢，我们也没有必要在每次转世之间都这么做。’”

于是主人公就问：“那到现在为止，我转世了多少次啊？”神秘人回答说：“很多很多……下面这一世，你会是公元540年的一个中国的农家女孩。”

主人公一听就非常诧异，他说：“你是要把我送回到过去吗？”神秘人说：“嗯，理论上是吧。但是呢，你理解的时间其实只存在于你的宇宙。我来的那个地方，和你那里是不太一样的。”主人公追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呢？”神秘人说：“我来自某处。在那个地方，那里也有像我这样的……我知道你现在非常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但是老实说，你现在是不会理解的。”

这时候，主人公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如果我可以转世到其他的时间点，那就说明，是不是在某些情况下，我可以遇到我自己啊？因为我很有可能会转世成我对面那个人，这不是很奇怪吗？”神秘人说：“当然，这其实是一直都有的事。但是呢，因为每一世都只有自己那一段生命的记忆，所以当你们相遇的时候，你自己是毫无察觉的。”

一听神秘人这样说，主人公就又对转世就没了记忆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起来了。他又嘟哝了一次：“那这一切到底意义何在呢？”

神秘人盯着主人公的眼睛说：“生命的意义，也就是我为你创造这整个宇宙的原因，就在于为了让你成熟。”主人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你是说让我成熟起来？你是说全人类吧？你是希望我们人类成熟起来吧？”

但是神秘人给出了一个非常让人吃惊的回答，他说：“不对，不是全人类，就是你。我为你创造了整个宇宙，每一世你都成长，变得更成熟，变得更有智慧。”主人公没有想通，他说：“只有我？那其他人呢？”神秘人说：“没有其他人。在这个宇宙里，只有你和我。这世界上所有其他人都是你，都是你不同的转世。”

主人公这下子彻底惊着了，他说：“等等……我是所有人？！每个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我？！”神秘人说：“包括现在活着的那些也是。”主人公说：“难道我是林肯吗？”神秘人说：“没错，但你同时也是约翰·布斯。布斯就是刺杀了林肯的那个人。”主人公惊得面无血色，他说：“难道我也是希特勒吗？”神秘人说：“对，但你也是他杀害的那千百万人。”主人公颤抖了，他说：“难道我还是耶稣？”神秘人说：“没错，但同时你也是他的所有信徒。每一次你伤害其他人，都是在伤害你自己。每一次你行善举，都是在帮助自己。他人经历过或者即将经历的一切，快乐和痛苦，你都会经历。”

主人公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他接着问：“那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做这些？”神秘人说：“因为有一天，你会成为像我一样的存在。你是我的同类，你是我的孩子。”主人公难以置信，他说：“你是说我也是一个上帝吗？”神秘人说：“现在还不是。你是一个胚胎，你还在成长。当你经历了所有时间里所有人的一生，你就成熟了，你就可以出生了。”主人公说：“所以这整个宇宙就是一个……”神秘人帮他说完这句话：“就是一个蛋。”

最后神秘人说：“现在该是你去下一世的时候了。”然后神秘人就送主人公上了路。小说到这就完结了。

好，那下面呢，我来说一说，为什么这篇小说是我心目中的微型科幻第一神品。这是因为，它正面回应了我的一个终极哲学困惑。这个问题缠绕了我半辈子，说起来既简单又很复杂。这个问题用大白话来说，就是：“为什么存在‘我’？为什么我存在于此时此地？为什么我是用我的眼睛，用我的主观体验在感受这个世界？而不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在另外一个人的主观体验里，感受这个世界？” 因为我实在是，没有找到相关的正式哲学讨论，所以我就只好自己给这个问题命了一个名。我把它叫做“意识的困难问题下的主观体验非对称性问题”。我知道这很绕，没办法，终极哲学困惑嘛，复杂一点，还请谅解。

意识的困难问题：主观体验的由来

下面我会试着解释一下，什么叫做“意识的困难问题下的主观体验非对称性问题”。

这里面有两个关键词。第一个关键词是“意识的困难问题”。这部分是被哲学家正经讨论过的，这是关于意识这个问题里，一个非常严肃的讨论。第二个关键词是“主观体验的非对称性”。这一部分，才是我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讨论的。

先来解释一下什么是“意识的困难问题”。“意识的困难问题”这个概念，是由哲学家大卫·查默斯提出来的。他认为，关于意识的本质是什么，我们需要有两个层面的解释。

第一个层面叫做“简单问题”。意识的简单问题，就是什么样的物理系统，基于什么样的规则产生了意识？意识的简单问题，其实也就是问，意识的物质基础是什么？听到这个，不知道你是不是会有点惊讶？难道这个问题，不就已经是一个超级复杂的困难问题了吗？它怎么会是一个简单问题呢？没错，迄今为止，神经科学家对于意识的神经基础的理解，还仅仅只是摸到了一点点边而已。到底是什么样的神经系统，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会产生意识？这个问题，可以说就已经是神经科学里最最困难的超级困难问题了。科学家至今也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但是呢，与下面这个真正的“困难问题”相比，刚才这个问题就真的只是“简单”而已了。

那什么才是哲学家大卫·查默斯心目中的意识的“困难问题”呢？意识的“困难问题”就是：为什么会有主观体验？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感觉有一个“我”在感知这个世界？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能够产生意识的人脑，只不过就是经过了重新排列组合的物质粒子而已。如果我们承认这个物质世界是客观的，那为什么会在这个客观的世界里，产生出一种主观的体验呢？

物理学家麦克斯·泰格马克在他的《生命3.0》这本书里，用下面这样一段话来表述“意识的困难问题”。他是这样说的：“当你开车的时候，你会体验到色彩、声音、情绪和自我感。但是你为什么会经历这些体验呢？一辆无人驾驶的汽车会有体验吗？如果你正与一辆无人驾驶的汽车比赛，你们都是从传感器或者感觉器官来获得输入信息，然后处理这些信息，并且输出运动指令（你们没有本质差别）。但是从逻辑上来说，驾驶的主观体验却是另外一回事。这种体验是可有可无的吗？如果是的话，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泰格马克这段话其实就是在问，如果宇宙的本质是客观物质，那么即使宇宙中诞生出了像我们这样复杂的有机生物，那我们也应该只是像无人驾驶汽车这样的一种没有主观体验的存在，也就是哲学家们所说的“哲学僵尸”——可以做出人的所有的反应、所有的行为，但是没有主观体验的这样的一种东西。 我们的神经系统或许可以强大灵活到应对各种环境问题，但是我们的大脑里不必须要有一个“我”，不必须要有一个正在观察着这个环境的“主观世界”。客观的物质世界与主观的体验之间，始终有一条不可弥合的鸿沟。 这就是意识的困难问题。这可能是这个宇宙里最不可思议的一个谜。

主观体验的非对称性：‘我’是谁？

但是更加让我困惑的是，为什么“我”是在我的这个身体里，通过我的这一双眼睛，在观察着感受着这个世界呢？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第二个关键词，“主观体验的非对称性问题”。 如果主观体验是平等地，也就是“对称”地存在于所有的物质之中的，至少是平等地、对称地存在于所有的神经系统之中。也就是说，你的大脑里有主观体验，我的大脑里也有主观体验，他的大脑里也有。那为什么“我”不是出现在“你”的眼睛背后？为什么“我”不是出现在历史上或者未来的任何另外一个人的神经系统里呢？为什么只有这一个“我”才是我？我的主观感受竟然是非对称地，只存在于此时此地，只能通过我的眼睛在观察这个世界。

这就是我杜撰的“主观体验的非对称性”的意思。 请注意，如果你对这个困惑的回答是：“废话，那当然是因为你的基因，你的经历跟我不一样。你的基因，你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你当然是在自己的身体里啊。”如果你打算这样反击我，那你根本就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你其实是在用“意识的简单问题”那个层面在反驳我。

关于这个“主观体验的非对称性”，我想来想去，大概只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是，主观体验本来就是非对称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其实只有一个主观体验，那就是我的主观体验。世界上其余所有的人都没有主观体验，他们都是行尸走肉，也就是哲学僵尸。也就是说，虽然我现在正在唾沫横飞地向你传达我的观点，好像你我他，大家都有主观体验一样，但你其实根本就没有主观体验。我实际上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如果接受这个解释，那我等于是宣称我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这个解释简直是狂妄到无以复加。我不喜欢这个解释。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解释了，那就是非对称性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主观体验都是等价的，都是共通的！这就意味着，总有一天，以某种形式，我会经历一次你的主观体验！这个宇宙里所有的古往今来，所有的主观体验，都会以某种形式被我感知一遍！这样一来，非对称性就消失了，因为“你”就是“我”！虽然此时此地，我只能在我的身体里体验着、观察着这个世界，但在目前我还无法感知的彼时彼地，终有一刻，我会在你的身体里，在你的体验里观察这个世界。然后我会在下一个，在下下一个主观体验里感知这个世界。最后，也许在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里，我，你，在无数次的轮回里，我曾经体验过的所有的主观体验，都会以某种形式汇总在一起，那将是我真正“醒来”的时刻。

《蛋》的解答：宇宙即我之卵

而安迪·威尔的《蛋》所描述的，难道不恰恰就是我这个第二种解释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当年读到它的时候，感觉头皮炸裂，很久都缓不过来。也许这就是主观体验的真相。 刚才提到的这些哲学困惑，我以前向身边的不少亲友都提起过，结果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万万没有想到，一个远在地球另一边的美国科幻作家，非常明显地在困惑着同样的问题。而且他通过《蛋》这篇小说给出的答案，正是我心目中关于这个困惑的唯一合理解释。那时候的震惊，我至今都记忆犹新。 总有一天，我要找到机会，当面跟安迪·威尔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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