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角争议背后的商业妥协
Hello大家好,我是安争鸣。在最近几期的读书节目下方,我陆陆续续收到了好几条留言,希望我能讲一讲科幻文学。其实细心的老观众可能早已经发现了,最近这两年里,我几乎是完全不讲科幻文学了。今天这期节目,我就来跟大家系统地聊一聊这到底是为什么,以及我对当前主流科幻作品的一些个人看法。
至于为什么突然间想聊这个话题,喜欢看电影的小伙伴应该都知道,大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今年上映的新片**《奥德赛》,最近在互联网上引起了极其巨大的争议。争议的核心在于,他居然找了一位黑人女演员来扮演希腊神话中的绝色美女海伦。作为一个《奥德赛》以及整个《荷马史诗》**的骨灰级粉丝,我觉得这个操作简直是太逆天了。在我看来,不只是海伦这个角色,整部电影的选角都烂爆了。我能深刻地感受到,制片方完全就是被流量绑架了,一味地追求流量明星,谁名气大就找谁来演。
在这里我也要先声明一下,希望这些演员的粉丝不要骂我,我的吐槽绝对不是针对演员个人,而只是针对这部戏的选角逻辑。明明在地中海沿岸的希腊、土耳其、意大利、埃及、摩洛哥、西班牙有那么多的优秀演员可供挑选,制片方却非要弄这么一帮五颜六色的日耳曼人和凯尔特人,去扮演希腊神话里的人物,这在视觉和文化背景上真的太违和了。我在意大利生活了整整四年,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地中海民族真的不长这样。
不过,我跟很多激动的网友不太一样。在我心里,诺兰其实一直就是一个向资源妥协的商业片导演,所以我对于他在新片里的这些逆天操作,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或愤怒。然而,当我看到很多网友因为新片的选角争议,纷纷开始怀念和神化诺兰之前拍的**《星际穿越》**(又译《星际效应》)时,我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这也成为了我今天想借这个契机,跟大家深度聊聊现代科幻底层逻辑的真正原因。
被漂亮盘子包装的老掉牙剩菜
在这里,我先说一句肯定会得罪很多影迷的话:我在当年看完**《星际穿越》**这部电影之后,内心最大的感受只有两个字——失望。也许是因为我是在这部电影上映好几年之后才看的,期间听到了太多人对它的赞美与神化,导致我的期待值被拉得实在太高。所以,当我看到“地球快不行了,人类快要灭绝了,需要英雄牺牲自己去拯救人类,而男主角为了家人必须勇往直前”这种极度平庸且套路化的剧情时,我真的感到非常失望。
诚然,在电影放映完毕、情绪沉淀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必须承认影片中对于穿越虫洞以及五维空间的视觉呈现确实非常出色,但也仅此而已了。整部电影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用一个非常漂亮、做工精致的盘子,端上了一道老掉牙的剩菜。而且,这个漂亮的盘子实际上也没有带给我多少惊喜。
主角们都经历了穿越虫洞这种伟大的科学奇迹,探索了那么多奇特的外星世界,结果从头到尾连个外星生命的影子都没见着,高维度的人类也没有任何具象化的精彩描绘。这给人的感觉是,主创团队似乎为了维持其所谓的硬科幻(Hard Science Fiction: 强调科学准确性和技术细节的科幻流派)招牌,反而丧失了去描绘未知、去想象未知的勇气,硬生生地把一部本应充满想象力的科幻片拍成了沉闷的科普科教片。至于盘子里装的那道菜,也就是导演最终想要表达的那种英雄主义和传统家庭价值观,其实放在地球上,甚至放在一座普通的房子里就完全能讲明白,而且可能讲得更好听、更动人。
这也是我特别不喜欢**《沙丘》系列电影的根本原因。我觉得《沙丘》**的宏大故事设定,根本撑不起它那庞大而空洞的世界观架构。这个故事里的核心冲突和权力斗争,明明搁在《权力的游戏》那种奇幻世界观里就能讲得明明白白,甚至如果让我来写,我把它搁在欧洲中世纪的拜占庭帝国背景下就能讲清楚,根本就没有必要特意设定在遥远的外星球。
我们可以横向对比一下,隔壁的《阿凡达》剧情虽然同样老套,无非是换了个情景去反思欧洲殖民历史、输出传统的家庭价值观,但人家至少老老实实地创造出了一套完整且逻辑自洽的外星生态系统,为观众提供了一场充满想象力的视觉盛宴,对得起潘多拉星球这块宏大的舞台。可是**《沙丘》里的弗雷曼人跟地球上的沙漠游牧民族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沙丘星球跟撒哈拉沙漠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连那条标志性的“大肉虫子”,也是我见过的所有奇幻生物里最缺乏创意的设定之一。所以我也不怕《沙丘》**的粉丝骂我,我是真的打心底里不喜欢这部作品。在我看来,同样是权谋与征服,后者的故事结构和人物塑造比它优秀太多。比起看着保罗·厄崔迪骑着一条大肉虫子,我显然更喜欢看坦格利安家族骑着巨龙飞越战场。
危机生存机制与达尔文主义的围城
因为最近两年的主流科幻作品实在是太让我感到疲惫和失望,所以今年**《挽救计划》上映的时候,我直接把自己的期待值降到了最低,结果反而收获了一些意外的惊喜。因为有了之前看《星际穿越》**的前车之鉴,所以在听到这部电影宣传自己是“硬科幻”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从头到尾看不到一个外星人,看着男主角跟同事谈谈恋爱,然后最后回到地球见家人”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它确实给出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在这里我就不剧透了,因为这部电影我个人还是蛮喜欢的,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
但是,如果我们抛开具体的叙事技巧和视觉呈现不谈,**《挽救计划》**的底层框架依然是那一套:地球快要不行了,人类文明快要灭绝了,需要英雄去牺牲自我,从而拯救世界。而这种千篇一律的宏大灾难设定,正是这两年我不再喜欢科幻、甚至开始在生理上产生反感的最深层原因。
如果你仔细去梳理就会发现,现在各种主流的科幻作品,尤其是硬科幻、废土科幻以及大部分好莱坞产出的太空歌剧,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围绕着生存这个主题展开的。所有人物的一切行为动机,不是为了个体能在极端环境下活下去,就是为了整个人类种族的延续而挣扎。而且我发现一个规律,越是主流、在商业上越成功的科幻作品,就越是固执地遵循同一套叙事框架:
- 突如其来的灾难或生存危机出现,打破原有的平静;
- 人类社会的整体生存受到毁灭性威胁,陷入绝境;
- 主角挺身而出,在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中不断展现出英雄主义;
- 危机最终被解除,人类文明以某种方式得以艰难延续,故事在温情或希望中结束。
在这种陈旧的叙事框架之下,生命被默认简化为了一种需要不断延续和复制的纯粹信息载体。因此,小到一个小家庭的血脉相传,大到整个宇宙中人类文明的星星之火,人类最终奋斗的终极目标,几乎永远都局限在“活下去”这三个字上。有些科幻故事确实在具体桥段上显得挺有创意,也试图玩一些反套路的把戏,但你只要仔细去品味就会发现,它们的内核依然没有脱离危机与生存的古老二元对立。
看了太多这种叙事框架的科幻作品之后,我逐渐意识到,现代科幻特别是硬科幻的底层逻辑,其实就是极度的达尔文主义(Darwinism: 强调适者生存和自然选择的演化论观点)和科学还原论(Scientific Reductionism: 认为复杂系统可以通过将其还原为最基础物理化学规律来解释的观点)。
我一直天真地以为,在浩瀚无垠的宇宙尺度和深不可测的物理定律面前,人类的心灵会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一种超越自身理性的崇高体验,会被强烈的好奇心所驱使,激发出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在我的认知里,“用想象力去勾勒未知”,这才应该是科幻故事最核心、最迷人的主题。然而,现在的科幻创作者在面对浩瀚的宇宙和冷酷的物理定律时,他们感受到的并不是敬畏与崇高,而是对死亡的深刻恐惧,以及对文明可能会“断子绝孙”的终极焦虑。因此,他们写出来的故事主题,便清一色地变成了如何通过技术手段实现生存,或者如何通过科学计划使文明得以强行延续。
如果说得更直白一点,我所期待的科幻,或许可以被称为一种探索的科幻;而现在大行其道的主流科幻,却都是彻头彻尾的灾难科幻。这两者虽然都被冠以科幻之名,但它们的精神内核是完全相反的。在我的想象中,科学的存在不是为了征服宇宙或保障生存,而是为了理解宇宙。宇宙越是广大,人类就应当越感到谦卑;未知越是深邃,人类的好奇心就应该越强烈。科幻故事真正的高潮,不应该像传统故事那样是打败敌人、获得胜利、赢下生存之战,而应该是人类终于触摸到了那一团迷雾,终于理解了过去无法理解的伟大事物,终于亲眼见证了自然和宇宙的奇迹。
比如我很喜欢的波兰科幻作家莱姆所著的**《索拉里斯星》**。在这部作品中,神秘的索拉里斯海洋没有试图入侵地球,没有毁灭人类文明,也没有向人类发出谈判的邀请,它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把渺小的人类当成与自己同等的主体去对待。这部作品真正令人震撼的地方,是人类第一次面对了一种也许永远都无法被纳入自身认知框架的高维智慧。这种深沉的震撼并不是来自外界的危险或生存的威胁,而是来自于人类理性与认知边界本身的激烈碰撞。
相比之下,现在的主流科幻几乎都把被逼到绝境的“活下去”作为推动剧情前进的唯一引擎。这样做确实能带给观众一种虚假的宏大史诗感和强烈的戏剧冲突,但它同时也彻底丧失了科幻这个特殊题材所独有的形而上价值。
崇高消逝与自私基因的统治
作为一个历史和社会学的爱好者,其实我是非常理解为什么现在的主流科幻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我所期待的那种用想象力去勾勒未知的科幻,它所继承的其实是18至19世纪的浪漫主义精神传统。看过我之前节目的观众,对西方美学中崇高(The Sublime: 一种由巨大、无限或可怕事物引发的,融合了恐惧与敬畏的审美情感)这个概念应该都已经不陌生了。
与令人感到愉悦、和谐的普通美感不同,崇高带有一种压倒性的粗粝力量。它会先让人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脆弱甚至是恐惧,进而通过理性的反思,激发出精神上的伟大感与超越感。这种震撼是完全形而上的,甚至带有一种浓厚的宗教神圣意味。18、19世纪的许多天文学家在仰望星空时都有过这种精神体验,卡尔·萨根后来写的**《暗淡蓝点》**,本质上就是这种精神传统的最后余晖。我所期待的科幻,其根基就深植于这种对崇高的追求之中。
然而到了20世纪,整个世界的核心精神结构完全变了。从查尔斯·达尔文的演化论开始,再到理查德·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生命在现代科学的显微镜下,越来越被解释成基因为了实现自我复制而制造出来的生存机器。说到底,生命不过就是一套极其精密的、能够自我复制的化学系统。
在这种高度还原的视角下,人类的所有精神活动都被进行了无情的去魅:
- 爱情不过是基因为了优化繁殖策略而产生的激素幻觉;
- 道德不过是群体在漫长演化中为了提高合作效率而达成的博弈策略;
- 文明不过是人类为了提高生存概率而发明的一种高效工具;
- 艺术不过是雄性为了吸引雌性而进行的性选择展示;
- 宗教不过是人类为了适应残酷自然环境而进化出的一种文化自我保护机制。
如果沿着这条路径一路推导到底,那么在冰冷荒凉的宇宙中,唯一真正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就只剩下了继续复制。用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话来说,这就是生存意志的无情涌现。但是,叔本华在指出这一点的同时,是用批判性的眼光来看待这种生存意志的。他认为一个真正具有主体性、尊严和智慧的人,应当是否定生存意志、超越生存意志的。
然而,在当今的现代灾难科幻片中,我却完全看不到任何这种超越性的哲学反思。现代灾难科幻的思考深度,完全停留在了“如何让文明继续复制下去”这一工程技术阶段,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作品能够触及“我们为什么要让文明继续复制下去”这种根本性的存在主义提问。在某种意义上,很多科幻作品已经完全沦为了现代科学唯物主义世界观的一种单向延伸,它们已经彻底丧失了作为文艺作品的批判性与精神升华属性。
妥协社会中的系统维护语言
不久前我做过一期节目,为大家介绍了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的著作**《妥协社会》**。在这本书中,韩炳哲非常犀利地指出,在现代社会里,生命已经降格为了单纯的生存。而当生命变得越来越像生存时,人们就变得越来越怕死。死亡恐惧症让人的生命变得极其短暂和焦虑,生命被缩减为了一个有待优化的生物学过程,从而失去了所有形而上的维度。它被剥夺了所有能够创造意义的叙事空间,不再是可讲述的,而是变成了可测量、可计数的。
韩炳哲剖析的是现代文明的精神结构。如果我们将他这套对现代社会精神结构的诊断引入科幻作品的分析中,你就会发现,原本很多令人感到困惑的现象,突然之间都找到了答案。
对死亡感到恐惧其实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从古至今,人类一直都很怕死,古希腊人怕死,中世纪的人怕死,中国古代的人也同样怕死。但是,在过去的传统社会中,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极少成为整个文明唯一的叙事主题。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死亡通常被安置在了一个比个体生命大得多的叙事图景中。
- 对于哲学家苏格拉底来说,死亡是通往真理道路的一部分,是肉体束缚的解脱;
- 对于早期的基督教徒来说,死亡是走向灵魂救赎和天国新生的必然通道;
- 对于许多传统文化而言,死亡是祖先祭祀、生死轮回、天命循环、家族血脉延续等宏大秩序中的关键一环。
这些宏大叙事或许未必在科学上是真实的,也未必能让每一个人都深信不疑,但它们确实提供了一种至关重要的精神能力——让死亡成为一个可以被讲述、被赋予意义的生命事件,而不仅仅是一场冰冷的生物学终止符。
但是到了现代社会,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就像韩炳哲所说的那样,生命不再是可讲述的,而是可测量的。现代社会越来越倾向于将复杂的生命翻译成一串串毫无温度的数字:心率是多少、血氧是多少、BMI是多少、今天有没有走满一万步。这些数字在医学上当然是有其重要价值的,问题并不在于数字本身,而是在于当数字成为了衡量生命的唯一真实尺度时,生命就彻底失去了故事与叙事,沦为了一个有待优化的精细系统。
把这个逻辑放回到现代科幻作品中,你会看到一个令人震惊的对应关系。现在的科幻作品,几乎从来不会去深入探讨人为什么活着这个命题,它们更喜欢讨论的技术话题是:如何延长人类寿命、如何殖民火星以分散风险、如何将意识上传到云端、如何通过基因编辑战胜衰老、如何避免行星撞击导致的物种灭绝、如何保存人类的DNA样本,以及如何备份庞大的文明数据库。
请大家注意这些在主流科幻中频繁出现的关键词:保存、延续、备份、上传、复制。它们全都属于同一种语言体系。这既不是宗教的语言,也不是哲学的语言,甚至连文学的语言都算不上。那这到底是什么语言?这是系统维护的语言。在这些作品中,人类文明仿佛变成了一台架设在宇宙中的服务器,而这台服务器最大的目标就是永远不要宕机。
韩炳哲指出,生命被缩减为了一个有待优化的生物学过程。如果我们把这句话在宏观层面上进行放大,它其实就是对现代主流科幻最完美的概括——文明被缩减为了一个有待优化的技术系统。
所以,现在的科幻故事的高潮和结局,往往并不是人类发现了某种全新的宇宙真理,不是获得了某种灵魂深处的智慧,不是与外星生命达成了理解,也不是成功跃迁到了另一个维度的宇宙,而是:
- 服务器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行;
- 宇宙飞船的驾驶舱成功完成对接;
- 备用发电机重新启动,飞船重新点火;
- 濒临崩溃的避难所基地重新恢复了电力供应;
- 人类基因库的安全舱成功开始运转;
- 人类物种的延续任务再次画上了绿色的对勾。
所有故事的终极高潮,全都是底线危机的暂时解除。大家闭上眼睛想一想,现在的科幻电影和小说是不是普遍都在玩这一套?
殉道者的缺失与去魅后的荒芜
另外,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另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在现代的科幻作品里,已经极少出现殉道者这种人物类型了。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2024年的一部日本动画,叫**《地。-关于地球的运动-》**。这个故事讲述的是在欧洲中世纪晚期,一群学者冒着被教会判定为异端、被活活烧死的巨大风险,前赴后继、偷偷摸摸地研究和捍卫“地动说”的故事。结果,这几代学者最终全都因为拒绝妥协、拒绝否认真理,被教会残酷地迫害致死了。
这就是经典的殉道。殉道在本质上意味着,这些学者坚定地相信,世界上存在着某种比个体生命、甚至比人类种族存续更为崇高和珍贵的形而上价值——那就是“真理”。
然而,反观我们现在的科幻故事里的英雄,他们虽然也在牺牲,但没有一个人是为了纯粹的真理和认知而选择赴死的。他们选择赴死、选择牺牲自己,全都是出于工具理性的计算,为了让更多的同胞、让整个人类种族能够活下来。这当然也是一种伟大的英雄主义,也是一种令人敬佩的高尚行为,但这和为了真理而死的殉道,绝对不是同一种高尚。
这正是现代科幻最令我感到遗憾的地方。它并不是写了太多的死亡与牺牲,而是它极其傲慢地把“如何避免死亡、如何继续存活”当成了宇宙中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一旦确立了这种底层逻辑,宇宙在科幻创作者的笔下,就从一个充满神圣崇高感、令人心生敬畏的永恒之谜,退化成了一个充满各种生存风险的恶劣物理环境;科学也从人类试图理解客观世界的伟大工具,退化成了人类用来延长自身生存的纯粹实用技术;人类那本该无拘无束的想象力,也从让有限生命获得无限可能的艺术能力,退化成了仅仅用来设计各种精妙逃生方案的工程能力;甚至连本该千奇百怪的外星人,也逐渐在千篇一律的剧本里,被定格成了一群对我们的生存构成巨大威胁、掌握着高科技的太空野蛮人。
所以,文艺真的是社会精神状态的一面镜子。现代主流科幻所展现出来的内核,其实就是现代文明精神结构的一个完美镜像。它无比精准地照出了现代性中我最讨厌的那一部分——那就是科学唯物主义在走向绝路之后,所面临的极其深刻的精神荒芜。
事实上,这种科学唯物主义走向绝路之后的精神荒芜,并不仅仅局限于科幻这一种题材。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一种共同的感觉:现在几乎所有严肃的文艺作品,都呈现出一种“精神维度上的收缩”。
这么说可能有些抽象,我换一种更通俗的说法。我相信我频道的观众,或多或少都读过一些古典文学,或者看过莎士比亚的戏剧。你会发现,古典文艺特别擅长且喜欢塑造那些“不可替代的人”。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里的那些英雄,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宇宙。他们身上充满了人性的矛盾、宿命的纠葛以及不可解释的性格深渊,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散发出了跨越千年的永恒魅力。
然而,在今天的许多严肃文艺作品里,人物却被塑造得越来越像某一种社会议题的代言人、某一种标准的心理学临床类型、某一种鲜明的身份政治标签,或者某一种特定的童年创伤经验。他们确实被刻画得有血有肉、细节丰富,但他们却变得越来越容易被读者看穿,越来越容易被专家分类,越来越容易被心理学和科学的条框进行解释。
用韩炳哲的话来说,这就是生命的“可测量化”;用社会学大家马克斯·韦伯的经典说法,这就是世界的去魅(De-enchantment: 指随着科学和理性主义的发展,世界失去神圣感和神秘色彩的过程)。
很多人常常把“去魅”简单地等同于迷信和愚昧的消失,认为这当然是人类文明的巨大进步。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事物一旦被彻底去魅、被完全解释清楚之后,也就意味着它再也无法唤起人类内心深处那种神圣的敬畏感了。所以,我们今天面对的这个世界,在科学的解释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容易懂,但它同时也变得越来越平庸,越来越难以令人产生真正的敬畏。而我认为,文艺最核心、最深处的使命,恰恰不是为了向人类提供更多科学和实用的解释,而是为了在科学的尽头,唤起人们对未知与崇高的敬畏。
解释到这里,相信大家就完全能够理解,我所指的那种现代文艺在“精神维度上的收缩”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在最近这些年里,我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进入21世纪后的许多所谓的严肃文艺作品,已经越来越难以吸引我,越来越无法给我的内心带来震撼了。反倒是一些被主流精英认为“不严肃”的通俗作品,常常能带给我久违的触动。
比如,比起故作深沉、实则套路的《星际穿越》,我反而更喜欢看《哥斯拉大战金刚》这种直白粗暴的怪兽电影。我觉得那些巨大的远古巨兽在废墟中咆哮、搏斗时所带给我的那种本能的震撼,远远超过了《星际穿越》里那些为了强行解释剧情而写在黑板上的冰冷物理公式。
再比如,比起那些充满现实批判、实则充满身份标签的现实题材影视剧,我反而更喜欢看《权力的游戏》这种奇幻作品,并且特别喜欢瑟曦·兰尼斯特和珊莎·史塔克这样身上交织着无数矛盾、充满悲剧宿命感的人物。
在文学阅读上也是如此。比起那些获得布克奖、诺贝尔文学奖的现代严肃文学作品,我这些年反而更喜欢看富坚义博的漫画。我觉得他笔下塑造的像西索、酷拉皮卡这样性格极其复杂、充满不可解释性与浓厚宿命感的人物,才真正具备了古典文学中那种令人着迷的灵魂张力。
当然,以上我所说的所有观点,都仅仅代表我个人的偏见。我非常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跟我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声音,也欢迎大家把自己的看法和喜爱的作品留在评论区里。
关于科幻这个话题,我们今天就先聊这么多。其实相信大家也能看出来,我并不是真的不爱科幻了。相反,正是因为我太喜欢科幻这个题材,对它寄托了太高的精神期许,所以在面对今天这些千篇一律、沦为“服务器维护说明书”的现代主流作品时,才会有一种“因爱生恨”的失望。如果以后在阅读中遇到了我个人真正喜欢的、具有探索精神和形而上高度的科幻作品,我一定还会第一时间在节目里分享给大家。
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节目再见,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