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的生存与尊严:马宏杰的影像纪实 一席YiXi 2024-07-11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在街头看到过这样的耍猴人?我估计可能不会很多。如果谁看到过,可以举一下手。我们可能在街头看到的,只是他们和猴子之间的打斗,形象邋遢,在江湖上走动,与猴子的关系很莫名其妙,甚至可能给我们一种不安全感。但是,我想大家可能没见过这样的镜头,像这些照片。城市里的人一定不知道,像这样的人,他们的一种生活。所以今天,我就想讲一下这些草根人的一种生活方式。

其实,我在94年的时候就做了记者,在河南做经济报的记者,后来又做法制报的记者,再后来做人口报的记者。我拍摄这么多这样的草根照片,其中一部分与我做记者有关,尤其是在法制报的97年到00年之间。法制报大家都知道,是和公安、公检法打交道,也和老百姓打交道。我当时和老百姓打交道多,看到了很多中国改革开放中出现的民生问题。曾经我去调查过我们县里1.2亿扶贫款消失的事件,写了一篇报道,结果被总编pass了,说不能发。我去调查过一个孩子的非正常死亡,事实都是真相,但因为不立案,让我不去追究。我写出来后,得到的回应是“你给我闭嘴”。

我当时就想,作为一个摄影记者,把一种社会责任加在摄影上面,我觉得是太承担不起了,我自己都无法承受内心的压力。我看到一对夫妇,他们儿子死了,跪在我面前说:“求您,来给我伸张正义。”我那时内心真的无法承受。后来我就说,算了,我不做记者了,我做自由撰稿人,然后去看看这些人背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会这样。然后我就把我的镜头转向了民本(ordinary people)的生活场景和生活状态。我就做了两年的自由摄影师,去拍大量老百姓的生活。而且我发现媒体特别愿意用这种方式,把老百姓的本质生活展现出来。

在2001年的时候,我在街头拍照,我就发现有几个人身上背着猴子。因为天很热,六月份的时候,他们背着猴子在赶路。我骑着摩托一闪而过,马上就想:这个人为什么背着猴子呢?是不是有问题?这是一种职业的敏感。我调转摩托车去追他们,问他们是哪里人。他们说来自河南新野县,要去扒火车。我问扒火车干嘛,他们说去耍猴。夏天去东北,因为凉爽,猴子会干活;冬天扒火车去广东,因为那地方暖和,猴子会表演。他们就像候鸟一样。

这就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耍猴人戈洪兴。当时我问他是否可以跟他们一起扒火车,他说不行,看我衣冠楚楚,不可能受那个罪。我说我一定去,他不太相信。我们约定秋天回来时,我去他家找他聊聊。但秋天因车祸未能成行。

改到02年,我去了他们村。找戈洪兴时,村民基本不告诉我。我发现和我说话的外地妇女有四川和安徽口音。我注意到一张照片,上面有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牌子,是打击拐卖的项目。后来我才发现,这些妇女是80年代被拐卖到新野县,给当地人做了媳妇。

耍猴人天生对外边人有一种警觉,这是他们流浪江湖养成的习惯,比较怕事、逃事、不惹事。我没办法,只好找支部书记。书记有个养猪场,闻着臭味就找到了他家。支书给我找来了一个养猴厂的老板。我和老板谈了7天,为了消除他们的不信任。最终,老板把耍猴人杨林贵找了过来。

我告诉杨林贵,我要跟他一起扒火车去成都耍猴。杨林贵说不是他愿不愿意,而是我愿不愿意,能否承受扒火车的辛苦。我说我不敢想象,但他敢去我就敢去。我们达成协议,他十一月底出发时会给我打电话。

2002年10月23日,杨林贵打来电话。我当时非常犹豫。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扒火车是什么样:猴子爬得比人快。上面是三万七千伏的高压线,碰着瞬间可致人烧焦。我和他们睡在车上,带着猴子,这是一种非常冒险的行为。像这样的场景,大家可能根本感受不到。扒火车时,他们没有钱,只能坐这种火车,过去叫“扒荒车”。没有吃的,拿一个塑料桶灌水蒸馒头,喝凉水,吃馒头。在火车上,就这样要过三天三夜才能到成都。

所以说,我当时跟他们一块上了火车以后,就在想:生活实在是不容易。我和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我的人格也高尚不到哪儿去。他牵一只猴子在赚钱,我拿着一只相机在生活。这个比喻我觉得非常恰当。可能在座的各位没有感受,我们其实是活在城市里头。但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就是为了一口吃饭。只有活着,我们才能讲究今后的生活质量。中国有两亿人是生活在贫困线下的,像他们一样。那么他们生活是什么样呢?我想把它展现出来让大家看一下。

我们一路就像这样扒火车,扒这种车也好,扒那种车也好,一路扒到成都。中间在安康被警察抓住了。警察一抓住,我跟警察说,耍猴人看见我跟警察说,赶紧跑。他们把我扔那儿就跑了,知道警察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就给警察讲,这些人是我跟踪的对象,我要看看他的生活。警察说:“你是不是也有病啊?这种人的生活就是下九流的生活,有什么可看的呢?”我无法解释,只好说:“你就宽容点吧。”警察说:“我就不明白了,四川的猴子为什么让河南人给耍了?”我当时就说:“是啊,河南人老实,河南人不会耍人,只会耍猴,您就给宽容点吧。”我觉得这位警察还是很宽容的,就放了他们走。

然后我们下来吃点饭,冻得要命,还得扒火车。因为货车是一站一站停的,到了安康换车,到广元又要换车。到了广元又被警察抓住,我们还得扒。警察在外面看着不让他们扒。我去找警察协调,要不然不让扒怎么办?我说:“警察,你挺宽容的哈。”他说:“我是啊,我得守住地方不能出事。”我说:“车头得守,车后面也得守。车后面不是也得出事,你得看看去。”警察听我这话就知道我的意思了。一节车厢过来,他就挂上去,然后跑后面去了。我们就赶紧扒上去了。车一开,我一露头给警察摆了摆手,内心非常感谢他。

在成都,他们挣来的钱放在馒头里头,谁都不会想到,他们背一口袋脏馒头里面是有钱。这也是他们藏钱的一个办法。当然,这是12年前了。在旧社会或民国时期,他们把钱藏在箱子的暗匣里。只有我进入他们的生活,才能知道这些事情。在外边,他们煮点挂面,和猴子一样吃饭。他们有个规矩:猴子要吃第一碗饭。

在成都,我们就住在这个桥下面。江湖人说“盗也有道”。他们把我放在中间,说我是贵人,睡在我们中间,护着我,防止相机被偷。

后来,这几个新野县的耍猴人被黑龙江牡丹江市林业公安局拘留,理由是贩卖野生动物。我跟踪了12年,觉得这事不可思议。法律对这些最基层的人施加严惩,这在过去和民国都没有。我给林业公安局的陶警官打电话,告诉他我已经跟踪了12年,这些猴子是家养数代繁衍的。新野县是吴承恩曾任县令的地方,汉墓砖上就有耍猴人和猴子嬉戏的场景,历史可追溯到“百戏兴于汉”。这个猴子在他们这里是世代繁衍,以耍猴为生。我说不能完全用法律条文制裁他们,因为法律是收购、贩卖、运输。他们只把他定为运输。自己家的猴子出去挣碗饭吃不容易,为什么非要这样?我说你看我的博客,有助于人性化解决。法律是捍卫良知、弘扬良知。我希望法律处理体现更多良知。

警官说会处理好,但事与愿违,他们被刑事拘留了35天。出来后要猴子。原因是在抓捕时,旁观群众不干了,一百多人把他们四个人抢走。猴子也扑上去护主人。一位警官说:“你信不信我把你猴子打死?”后来这只猴子死了,就在他们被关进监狱的第二天。

猴子对他们而言,一只表演的猴子价值一万多块钱,就像家里的牛一样,是财富来源。六只猴子被扣,他们就要回来,但当时不给。因为这只死去的猴子,事情变得无法解决。公安以保护野生动物为名扣留,猴子死了,没法交代,就得判刑。第二次,他们再次被关进监狱,判了贩卖、运输野生动物,但免于刑事处分,这样就给公安部门一个合理的解释。

鲍风山看到这只猴子时痛哭。这只猴子给他们家养活了两个大学生,学费都是它挣来的。此事引起媒体关注。今年1月,黑龙江法院和森林公安将他们四人改判无罪。但死去的猴子至今没有赔偿。

对待这些未知人的生活、行为,不能以我们现有的生存环境、文化程度、生活方式去片面要求。你为什么不去打工?为什么不去做生意?为什么非要这样?

所谓的文化,我们可以说活字印刷是文化,年画是文化,京剧是文化,古老的作坊和手工制作是文化。那么这个耍猴,也是河南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文化最基本是老百姓生活的一种方式、一种技巧。一旦被更便捷的生产方式取代,文化就会消失。这些人之所以延续耍猴方式,是因为地方贫穷,这项技艺还能为他们赚些钱贴补家用。

他们对待猴子是这样的:不光是杨林贵,还有女耍猴人党有娇,都告诉我,猴子对他们家有恩,不能不知感恩。猴子死的时候,他们会给它穿上自己的衣服,埋在家里的地里。这就是他们的一种生活方式。

我想大家可能不会想到,像这个选题,其实是我自己拍摄的大概十几个人,就是关注人类选题的其中之一。我再讲一个。

大家可能也会看到《西部买妻》这本书。这个我跟踪了20年。从这个孩子18岁时,他有小儿麻痹,当地找不到老婆。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小时候得过大脑炎的。结婚后,女方不跟他圆房。怎么办?给她吃十几片安定。可她脑袋有问题,持续一年后离婚。

之后到宁夏,那是很贫穷的地方,西海固被联合国规定为最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之一。那里的姑娘愿意嫁到生活条件好的地方。我们介绍了两年,见了有一个排的姑娘,最后才成,花了11000块钱。但女孩来了不久,就发生了很大差异,出现了小偷小摸、没有礼仪的行为,后来被赶走了。

又去找,钱都归老三(家里最小的儿子)。后来还被骗了一次。04年,我在云南时,家里人说又找了一个,让我回去。结果婚礼当天,女孩说送哥哥嫂子回家,到火车站后失踪了,骗了几万块钱。我通过铁路公安抓捕未果。为这事,老父亲直接气死了。

后来在06、07年,重新又找了一个,这是最后一个,终于为他家生了一个儿子。我们生活讲究情、缘、生活质量,但他们看来不是那样。只要能圆满结婚、有了后代,这个就是他们的目标。

这是我昨天刚刚审过的一本书,这也是一个家,《中国人当家》。这个就是我在中国拍了11年,拍了46家,每个省至少有一家。我就想把中国老百姓最基层的百姓家里有什么,搬出来晒一晒。你说我去找贪官或煤老板,他们肯定不搬。但这些百姓,我只要说明目的,百分之百都愿意。

你像这户人家是我10年前拍的,10年后去时家庭没有丝毫改变。他们家在凤凰黄石桥古城里住,种了几亩山地,当地没有乡镇企业。我出书前又拍了一张10年后的照片,和10年前完全一样,家里只多了一部电视机。

这些人的生活,代表着中国现阶段至少一个基层百姓的家庭状况。这个家庭,一个是11年前在北京顺义拍的,有两个大学生,后代都受到高等教育。这两张照片是10年和10年后的原地对比,房子已经雕梁画栋。

我就记得老杨(杨林贵)曾经给我说过一句话:“我们这些耍猴人,我们这些下层阶级的人,能出去耍个猴,能挣个钱,能不给政府添麻烦,我就很知足了。”

人生活在世俗中,不可避免有阶层、贫贱、富贵。但这不能作为我们对未知人生活的一种判断和指责。我们看到这样的人时,更多的是理解、包容、帮扶。我关注这么多家庭,乃至这些耍猴人,最终就是这样一个目的:告诉大家,中国GDP世界第二,但我们还有2亿人生活在贫困之下。我们能不能用一种宽容的姿态、理解的方式、帮助的方式,去让他们改变?这就是我这次演讲的目的。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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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组织: YiXi.tv

媒体/书籍: 《中国人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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