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精神的“肖申克”:剖析艾未未们立场转向背后的文化逻辑与心理困境 夸克说 2026-01-17

宣传范式的转向:从“大国崛起”到“比烂叙事”

去年年底我曾关注过一个选题,叫“党为什么如此需要比烂叙事”。当时是为了讨论所谓的“斩杀线”现象。我发现中共近期的宣传套路已经从“大国崛起”悄悄转向了“比烂”。通俗来说,就是与其吹捧自己,不如贬低别人。从“斩杀线”到“东升西降”,其实都是这一宣传套路的延伸。

熟悉中文表达习惯的人都知道,东升西降的重点不在于前面的“东升”,而在于后面的“西降”。“东升”与否,每个生活在中国的人都能切身感受到,光靠宣传作用有限;但“西降”就不同了,反正大部分人没在西方生活过,解释权便完全握在宣传机构手中。为了把“西降”的叙事做实,就需要“作戏做全套”。比如找海外留学生论证美国大街上饿死人,或者让曾经的“反贼”们二度跳反,承认自己以前“少不经事、被蒙蔽、瞎了眼”,结果出国转了一圈才发现“还是咱妈好”。

这种故事,张维为金灿荣司马南等原生态国师是不好讲的,因为少了“幡然醒悟”的反转戏码,缺乏戏剧张力。这就是为什么近期能看到那么多曾经的反贼突然集体转向。一个人喊有狼,大家不信;三个人喊,这叫“三人成狼”。他们再顺势抛出一句“国外不是天堂,中国也不是地狱”,这种“味儿”就非常正。继老A夏河之后,最新版的主演是艾未未。近期他带着儿子回国探亲并接受采访,全程没有批评任何政策,反而花式唱赞歌,令人大跌眼镜。

艾未未的“夺舍”式转变:言行前后的剧烈割裂

艾未未曾是我非常尊敬的人。二十几年前我自诩诗人时,约会地点常选在他位于草场地的工作室;十几年前,我也曾一本正经地分析他作品中的政治寓意。但他在最近采访中的言论,与他此前的说法大相径庭,让人感觉像是被“夺舍”或精神分裂。

首先是关于爱国。这次接受《柏林报》采访时,艾未未表示自己持有中国护照是因为它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像胎记一样与生俱来。他形容回到北京像“破碎的玉被完美拼到一起”。然而,2011年他曾说自己对国家没有任何家庭归属感,称其为“监狱”;2023年还自称是没有国家意识、没有家的人。

其次是对于安全与政治环境的信任。他现在声称回到中国既不害怕也不困惑,不认为决定危险。但在2016年,他曾断言中国不存在法治,政治异见人士无法生存,并表示“绝不会上当回家”。最显著的转变在于对社会现状的评价。他现在盛赞中国饮食、服务业的高效,称中国处于“最佳时期”。而此前他曾对“超级大国”的说法露出厌恶表情,认为中国“没有灵魂、没有良心、不信任人民”。

甚至在俄乌战争、言论自由等问题上,他的口吻也变得与官方高度一致,甚至公开表示“审查并非中国独有,美国也有”。这种180度的转向,对于一个在纽约和欧洲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来说,显然不能简单用“开窍”来解释。

激进主义的底色:效率崇拜与集体主义

要理解这种转变,必须剖析其背后的文化底色。中国人的“出场设置”中往往自带激进主义(Radicalism)。这种激进不一定表现为对某种主义的狂热,而是具体表现为两个特点:近乎变态的效率崇拜断不了根的集体主义

激进主义希望“必其功于一役”,不愿在修修补补中浪费时间,追求不惜一切代价地推倒重来,这必然产生效率崇拜。为了提高效率,自然会倾向于借助“集体的铁拳”去扫清障碍,从而推崇“集中力量办大事”,进而鄙视民主国家的“低效”。

艾未未王志安等人虽然清楚中国的种种问题,但潜意识里舍不得集权体制带来的高效。他们心目中的理想状态是开明专制(Enlightened Despotism)——希望体制既高效清廉,又能容忍一部分异见。当必须在“制衡”与“效率”之间二选一时,他们往往倾向于后者。

权利边界的误读:将“抵制”等同于“审查”

艾未未对西方社会的批判,常源于对言论自由(Freedom of Speech)契约的误解。2023年,他因涉及反犹言论被伦敦画廊撤展,随后他炮轰西方审查制度比毛泽东时代更严厉。但这恰恰说明他不懂文明世界的运行规则。

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限制的对象是政府,因为政府与个体力量不对等,政府容易以大欺小。但个体与个体、个体与私人企业之间是平等的契约关系。你有发表观点的权利,别人也有不喜欢、拉黑、抵制你的权利。你行使自由时,必须做好被抵制的准备。

艾未未将画廊的抵制等同于其父亲当年被打成右派发配劳改,本质上是一种“独裁者式的妄念”。他向往的自由,是“我可以随便说,但谁也不许讨厌我、不许不理我”。这种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且不被任何人阻止的思维,正是激进主义的典型反映。

创伤性回归认同:失权状态下的心理退缩

另一个关键因素是创伤性回归认同。在自由世界受挫或未达预期后,个体尝试退回到熟悉的威权体系,并修改认知,通过“涂脂抹粉”来骗自己这个体系没问题。

艾未未的挫折感主要来自两方面:

  1. 族群归属感的错位归因:他在德国和英国感受到的“排外”或“傲慢”,很可能是将普遍的社会冷漠或个体的粗鲁错误地归因为种族歧视。华人因受“受害者叙事”教育的影响,在海外往往对冲突极其敏感,容易杯弓蛇影。
  2. 错位比较后的无意义感:在中国,艾未未是顶级艺术家,是话题中心,门庭若市;在德国,他只是一个德语不通、需要人帮忙的普通老头。他觉得北京“热情、互动密集”,是因为他在北京处于极高的生态位。他用中国顶层精英的生活去对比德国普通老头的生活,得出了“中国更好”的结论。

人类对失落感的容忍度远低于对压迫感的容忍度。在原有体系被压迫时,可以通过“反抗”赋予人生意义;但在新体系中,没人压迫你,只是不再把你当回事,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更容易让人崩溃。

走出精神的“肖申克”:接受平凡是自由的开始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的老布,在监狱里是有尊严的图书管理员,出狱后却因无法适应新世界的陌生而自杀。这就是被体制化(Institutionalized)。艾未未及许多转向的反贼,本质上都是被旧体制“体制化”了。

对于海外华人而言,真正的融入不是硬挤进某个“主流圈子”,也不是在潜意识里希望新环境给后代安排一个“优越的位置”。民主社会的本质不是高效地把人分等,而是平等地让人生活

这里的平等自由,意味着顺其自然地接受自己作为一个没有特权、不被特殊对待的普通人的事实。只有当你不再渴望被某种宏大力量确认为精英,不再为了证明自己而急于融入圈子,你才算真正走出了那个精神上的“肖申克”。如果不能建立起独立于权力回馈之外的自足感,无论肉体在哪里,灵魂依然留在那个需要靠对抗或顺从才能感知价值的笼子里。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艾未未

媒体/书籍: 肖申克的救赎

关键字: radicalism institutionalization freedom-of-speech identity-politics political-psych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