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又见面了。最近全世界的社交媒体上都在疯转一个伊朗姑娘焚烧老神棍阿里·哈梅内伊照片，并用其点烟的影像片段。这个点烟的姿势非常酷，如果制作一个全世界最帅点烟姿势排行榜，把过去100年里曾出现过的电影演员都算进去，那其他明星最多只能竞争第二到第十名，第一名肯定非她莫属。我戒烟快10年了，看到这段画面都忍不住想点根烟抽。她轻蔑的微笑极具感染力与穿透性，不仅全世界的网友都被她打动，连墙内都有人在传这段视频，虽然发出来很快会被删掉，但仍有人用各种方式规避审查，私底下偷偷传播。这就是影像的力量。

这姑娘人不在伊朗，据说是一位流亡到加拿大的伊朗难民。若在伊朗做这事，那就太危险了，焚烧老神棍的头像会被处死，处死前还会被革命卫队轮番凌辱，如同文革期间焚烧毛主席照片一样，下场会极其恐怖。伊朗这种中世纪状态已持续快半个世纪，又臭又硬，过去没人敢惹它，因为背后有中国人撑腰。很多中国人支持这位老朋友，我支持“你们支持他”，但别老是口头上支持，伊朗的反美斗士最缺处女，你可以把你女儿送过去皈依，要是没有女儿，把你老妈送过去也行，反正他们也不是很挑食。由于伊朗持续半个多世纪对女性的极端迫害，这段伊朗姑娘抗议的影像令人难以置信，震撼了无数网友。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段视频不是真的，怀疑是用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人工智能）生成的画面。这种质疑源于伊朗难民即便从这个国家“润”出来也不安全，因为伊朗也搞海外跨境镇压。这姑娘的行为实在太出圈，弄得全网人尽皆知，会让伊斯兰世界很没面子，万一被恐怖分子盯上，趁你不备时暗杀你也不好说。现在西方国家极端穆斯林很多，还有很多原本是异教徒的白人、黑人主动皈依伊斯兰教，局势非常复杂。这些人长相感觉是本地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要是搞起恐怖袭击来，更让你防不胜防。就算革命卫队暗杀不了你，把你亲朋好友从伊朗找出来总可以吧？你“润”了，不代表你身边所有人也跟你一起“润”了。所以，这姑娘即便生活在加拿大，实名露脸抗议，依然需要付出很大的勇气。

影像的永恒定格：历史记忆与文化共识

我认为，如果伊朗的神权政府这一次真的寿终正寝，那么很多年以后，人们记忆中愤怒的人群、血腥的镇压、堆积如山的尸体，这些画面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消散，唯独这位女孩用老神棍点烟的画面，会永远被我们的子孙后代所铭记。这一瞬间注定会被定格，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丰碑。反过来讲，如果这一次还是跟过往一样，革命卫队成功镇压抗议，美国也不愿过多介入伊朗局势，哈梅内伊政权稳如老狗，那对我们来说，这个悲惨的结局固然令人窒息，但同样也不会影响这段影像的传播效果。隔很多年以后，这一瞬间依然也会被历史永远铭记，就像当年天安门广场上的坦克人一样。

我想来想去，能跟这位伊朗姑娘相提并论的也就只有坦克人了。当时坦克人的镜头也是在全世界的电视台上24小时滚动播出，感动了无数西方观众。他的影响力达到什么程度？那一年6月份出了这个事，坦克人是6月5号被拍到的，11月柏林墙就倒塌了，这与这个事情肯定是有关系的。这还不算，从1989年到今天为止快40年了，坦克人的梗一直到今天还是有人在致敬，有人在恶搞，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大家都在引用它，它事实上成为了我们文化根源上的最大共识。你跟老外聊到 1989 Tiananmen Protests（1989年天安门抗议），什么胡耀邦、赵紫阳之类的中国名字，他们一概不知道，但你说 Tank Man（坦克人），他们100%知道。这40年当中，地球上当然发生过各种各样的抗议事件，有很多政权被推翻，但是能够在流行文化当中产生历史回响的现象级传播可不多，在你头脑当中能够保存到今天的画面记忆就更少了。不是说有人抗议、有人牺牲就会被大众记住，这完全是两码事。事实上恰恰相反，这个地球上大部分的抗议和牺牲，其实隔几天就会被大众所遗忘。

所以，这位伊朗少女抽烟的画面，视频是不是用AI生成的，这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如果真是AI生成的，那不是更好吗？民主革命与21世纪的科技浪潮相结合，未来就更应该被写进历史的教科书里，尤其是要被写进传播学的教科书里。随着这段画面上传到社交媒体，一瞬间就引爆了流行，出现了许多表情包，有很多女孩竞相模仿她的姿势在 IG（Instagram: 照片与视频分享社交平台）上发自拍，还有人把她做成了画像，印到了T恤衫上。我估计将来早晚会有人把她点烟的画像设计成纹身，纹在后背上。这种图适合女孩子纹，男的纹不合适，有可能会被你女朋友打死。这种现象级的传播非常罕见，是超越了网络流行文化本身的存在，很可能在未来产生持续弥漫深远的文化记忆，经过几十年、上百年也不会褪色。

神话叙事：文化符号的深层结构与价值

类似于这种情况，其实有个专有名词形容它，就叫做神话叙事（Mythic Narratives: 通过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强有力故事，塑造一位英雄或象征性人物符号，将故事情节与超越事实的深刻意义联系起来，以传递某一个群体的目标和价值观）。定义听起来挺啰嗦的，但这个概念其实很好理解，因为神话是伴随着人类文明起源的最古老的语言结构，横跨五大洲，穿越五千年，所有不同民族、不同文明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神话系统。比如中国古代有女娲补天，古希腊神话里有普罗米修斯为众生盗火，这些都是神话叙事。**《圣经》**故事里就更多了，摩西带领以色列人跨越红海，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死而复生。无论你有没有宗教背景，这些最经典的故事段落你肯定都听说过，没听说过也在动画片或电影里见过，因为这些情节被各种流行作品致敬过或恶搞过。

想象一下，主人公被敌人一路追到海边，举起手杖，大海被分成两半，中间形成一条通路，主角团跑过去了，但后面的追兵跑过来时，海水合上，通路关闭，敌人就被淹死在海里。这几个镜头组合简直不要太熟悉。光是听我描述一遍，你都能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画面。但你仔细想想，《圣经》那么厚一本，里面的故事有很多，普通人全都能记下来吗？不太可能，除非你是专业的神职人员能从头到尾把《圣经》背诵下来。那么对普通人来说，最广为人知的故事都有哪些呢？除了耶稣钉十字架和摩西出埃及，还有什么你知道的经典桥段？当然有，比如大洪水和诺亚方舟，比如巴别塔（上帝让人类产生不同的语言，从而产生区隔）。这些神话故事实在太有名了，都是我们耳熟能详、情节能脱口而出的，也是被各种文艺作品致敬过很多次的，那些老梗都快被玩烂了。不仅西方的文艺作品在致敬，东方也有很多，像日本漫画家秋乃茉莉的**《恐怖宠物店》**讲的就是这个，那个作品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有没有听说过，那玩意属于我们“平成遗老”喜欢的东西，你没听说过很正常。

要说《圣经》里最有名的神话，那还得说是伊甸园，亚当夏娃的故事恐怕没人不知道。这段神话应该是在人类历史上被致敬过最多次的桥段，因为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创世的部分都差不多，都有这段故事。甚至连共产主义人间天堂，或者说所谓的乌托邦，其实也都是伊甸园的变种。所以在全世界的流行文化里面，夏娃偷食禁果被逐出伊甸园的隐喻，也是最普世、最常见，在全人类当中具有最大共识的一个梗。这个梗对艺术创作来说，那就更是信手拈来，俯仰皆是了。比如当年有一部很火的韩剧，名字就叫**《夏娃的诱惑》，是张东健和夏琳演的，应该有很多人都看过或听说过。“夏娃的诱惑”这名字译得真好，比《爱上女主播》这个名字要好。其实它的原名 All About Eve（关于夏娃的一切），翻译成“夏娃的诱惑”，我觉得更传神、更微妙，光看这名字都赢了。所以那个剧当时火遍全中国，火到什么程度？我认识一个姓李的大哥，正好在那个阶段生了个闺女，为了赶时髦，给孩子起名就叫李夏娃**。给小孩起这种名字，他自己不觉得奇怪吗？还中西结合上了，而且夏娃这个词背后有很强的隐喻色彩，一个姑娘叫这种名字是不是有点太抓马了，不合适。

神话结构的“头足倒置”：意义的扭曲与重构

日本动画 EVA（《新世纪福音战士》）也是借用了夏娃的名字，那个作品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怪诞的《圣经》隐喻，所以全称是**《新世纪福音战士》，也属于我们“平成遗老”喜欢的东西。说实在的，中国二十多年前，我们小时候，《新世纪福音战士》居然被中国官方引进了，而且还堂而皇之的在央视播出过。现在想想都觉得很震惊，因为那部动画的尺度挺大的，情节也很晦涩，即便放在日本也是偏成人向的东西，当时竟然能在电视上播，你们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当然，中国播出的版本肯定有大量删节，还不光是删节的问题，连情节都改了，人物对话的台词也变得面目全非，几乎就是重制了一遍，名字变成了《新世纪天鹰战士》**，简称“天鹰战士”。这是我们墙内一个震惊全人类的世界名梗，被恶搞过无数回，从我上学时就开始扬名立万，一直到今天都还在被吐槽，因为槽点实在太多。

中国版“天鹰战士”最强大、最洗脑的部分就是它的主题曲，也是我们简中二次元世界里的圣战神曲，堪称“第二国歌”。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它的前奏一响起，就会有人手舞足蹈原地高潮。这首主题曲的名字叫**《勇敢的少年》。在中国，我们管这种音乐风格叫【血碾】，就是说听这歌的时候，仿佛有一辆坦克从你脸上碾过去似的。我记得好像有一年在一个摇滚演出现场，有个乐队就唱过这个，观众当场像发了疯似的从台上跳水往下蹦，底下的观众还在那玩死墙**（Wall of death: 摇滚现场观众互动形式，人群分开后冲撞）。摩西怎么分开红海的？就是有个人指挥，他举起手，所有观众像红海一样分成两半，中间空出来，然后再一挥手，两股力量往中间冲撞，就像红海的水墙合拢一样。放心，很安全，很友善，最多也就是不孕不育，外加全身粉碎性骨折。“为了明天，请你不要再犹豫，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在摇滚现场唱这玩意简直丧心病狂，唱之前是“乐队的夏天”，唱完变成乐队的“夏河”了。对不起，我不应该写这种神经病酷儿谐音梗，我仅代表我自己向所有观看本节目的 LGBT（Lesbian, Gay, Bisexual, Transgender: 女同性恋者、男同性恋者、双性恋者与跨性别者）群体致以诚挚的歉意。

EVA 日文原版的主题曲名字叫**《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中国愣是改成了《勇敢的少年》，光看名字的变化都觉得不对劲，甚至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歌曲的MV中，动画里的每一个镜头原本表现的都是血腥残酷的自我献祭，作者创作的主题跟平成时代日本青年的普遍绝望有关。但是改成《勇敢的少年》以后，不光是词变了那么简单，而是词的指向也变了，原作的意义与价值观被改装成了完全相反的样子。故事当中被批判的献祭，改成了被鼓励的牺牲，几位主人公仿佛是少先队员带着红领巾去参加圣战，为革命穿戴具身智能装备**（Embodied AI: 具备物理身体并能与真实世界交互的 AI 系统），创立共产主义人间天堂。中国引进《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时候，当然知道它里面都是些基督教哲学，什么末日、使徒、人类补完计划（Human Instrumentality Project: 《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核心概念，旨在通过消除个体差异，将人类灵魂融合为一体）之类的，非常讨厌。所以他们把原作当中的神话结构全部推翻，强行扭成了我们的共产主义神话，居然毫无违和感，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实际上《勇敢的少年》这首歌，如果你把它的画面替换成**《进击的巨人》**，你会发现也完全合适，就像是专门为它量身打造的一样：“为了明天请你不要再犹豫，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诡异的现象？在哲学世界当中，我们管这种手法叫做头足倒置（Upside Down World: 在语言结构不变的情况下，给翻转过来，制造一个镜像颠倒的世界）。比如马克思使用的唯物辩证法就是对黑格尔辩证法的头足倒置。共产主义乌托邦本来就是源自于旧约中的天堂，你会发现人类描述天堂的语言与描述乌托邦的语言结构完全一样，只是镜像相反，所有的概念都能一一对应，比如天使就是无产阶级，圣战就是革命。两者彼此之间当然可以做到毫无顿挫感的自由转换。我举这个例子是为了让大家观察到，如果神话叙事的内部结构被破掉了，那么即便它从表面上看起来好像还是与之前完全一样，但它的意义也都完全变了，它试图向你传递的目标和价值观自然也就不成立了。比如我们刚才所看到的“天鹰战士”跟原版的EVA，一眼看上去貌似是同一个东西，实际上驴唇不对马嘴。这说明神话之所以是神话，它的特质正是在于它自身的叙事结构，是这种独特的结构使得一个故事能够成为神话，而绝大多数的故事由于缺乏这种特质，就只是普通的故事而已。所以神话就是结构特殊的故事。

现代神话学：语言学分支的深远洞察

现在问题来了，这种结构到底具有什么特征？如何识别它？不同的神话之间结构上有没有相似点？或者说得直白一点，能够被历史铭记的神话叙事是否存在一些共通的规律呢？当然有。人类对于神话叙事的研究，就叫做神话学（Mythology: 研究神话叙事结构及其规律的学科）。这是一门非常小众但非常重要的学科。很多人第一次听到神话学这个名字，很容易产生误会，尤其是会把它跟神学（Theology: 研究宗教信仰和教义的学科）或者宗教学（Religious studies: 研究宗教现象的学科）混淆。神话学不是神学，也不是研究宗教的。比如拿《圣经》来说，那么厚一大本，神话学关注的并不是它的每一段经文，而是《圣经》当中为什么有些片段广为人知，但其他内容却啰哩叭唆，普通人听了就脑袋疼。所以《圣经》虽然从头到尾讲的都是神的故事，但只有其中一小部分才是神话，剩下其他那些啰嗦的部分才是神学。

由于我们对这门学科的了解实在太少，以至于中国虽然也有这门学科，但它通常被当成一种民俗文化的分支来开展研究，主要工作就是搜罗古代的神话传说，比如**《山海经》**之类的。你作为旁观者也会觉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可研究的？给人感觉又土又穷，而且屁用没有。几个老专家整天坐着绿皮火车到偏远的乡镇里面，寻找快要失传的老手艺，品尝地方特色小吃的时候，顺便采访当地的农民，搜集一些离奇的民间故事。这是导游干的工作吗？这也能算一个学科吗？如果整天干这些事，那它确实没什么价值，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跑偏了。之前有一期节目我讲过，中国的传播学这门学科也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搞明白，所以后续所有的发展方向全是错的。

大家注意，神话不一定跟宗教和民俗传统有关，更不一定是古代的。比如前面我们聊到的《圣经》中的神话，夏娃偷食禁果被逐出伊甸园，顺着这个隐喻，后来它还衍生出了新的神话——关于苹果的神话。人类历史上有三颗非常著名的苹果，大家应该都知道：夏娃咬的那一颗，砸到牛顿脑袋上的那一颗，还有就是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创立的苹果公司（Apple Inc.）用的那个logo。这三颗苹果的故事就是三个神话。它们不仅时间维度不一样，神话的类型也不一样：夏娃的那颗苹果是宗教的神话，牛顿的那颗苹果是科学的神话，而史蒂夫的苹果则是商业的神话。最后这个最厉害，因为他是创业家自己造出来的，是有意为之的。由此可见，神话不仅是无处不在的，而且它对于人类社会的意义极其重要，尤其商业的神话往往价值连城。除了苹果手机，还有很多，比如中本聪发明比特币（Bitcoin: 一种去中心化的数字加密货币），埃隆·马斯克（Elon Musk）造出特斯拉（Tesla: 美国电动汽车及能源公司）。这些都是兼具了商业与科技属性的神话符号。神话叙事所产生的无与伦比的巨大价值，很早以前就有人注意到了，所以我们才要去研究它，这才是建立神话学这门学科的目的。我要是告诉你们神话学是用来研究比特币和特斯拉的，你眼睛马上放光了。你现在知道这个真相也不晚。

语言学溯源：威廉·琼斯与语言谱系的构建

中文语境下的神话学只是我们自己的一个误会，它和英文的Mythology是不能对译的。我所说的神话学是指现代神话学，它是现代语言学（Semiotics: 研究语言及其符号系统的科学）的一个分支，是非常新的一个领域，以前没有。为什么它是语言学的一个分支呢？这就要从语言学的诞生开始讲了。在18世纪之初，英国有个著名的数学家叫做威廉·琼斯（William Jones），是英国皇家学会会员，艾萨克·牛顿（Isaac Newton）爵士的好朋友。喜欢数学的朋友应该都听说过威廉·琼斯的名字，因为他最主要的发明就是使用符号Π（Pi: 数学常数，表示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来表示圆周率。

威廉·琼斯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发明了Π，而是他结了两次婚。第一次婚姻没有生育子女，他觉得肯定有问题，但不知道是谁的问题。以那个年代的医学技术来说，大夫只能检查硬件条件，无法判断导致无法怀孕的具体原因。威廉·琼斯一听就不乐意了：“我可是个数学家，这点事难得倒我吗？咱们通过逻辑分析，排除条件不就行了吗？”所以威廉·琼斯后来又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老婆，是他们镇上一个远近闻名的大美女。这时候他已经56岁了，大美女22岁，比他小了30多岁，但他有钱，姑娘愿意跟他。婚后努力了几年时间，果然妻子怀孕了，给他生了个孩子。威廉·琼斯一看大喜过望，心说：“这就是数学的力量嘛，说明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是我前妻的问题，换了个媳妇不就生出来了吗？”有了一个孩子对老头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后来不知不觉过了好些年，没想到老婆居然又给他生了个儿子。这时候他已经71岁高龄了，身体很差，一身的病，但是看到这个小儿子又聪明又健康还很帅气，威廉·琼斯还是乐开了花，脸上皱纹卷到一起像个鞋拔子似的，心里不禁感慨到：“数学真是诚不欺我，让我71岁高龄瘫在炕上还能抱上这么漂亮的宝宝，看来是我老当益壮，身体还是很不错的嘛。”所以他决定给小儿子起名也叫威廉·琼斯，跟自己一模一样，因为他对这个孩子期待很高，希望小儿子将来能继承自己的衣钵，也成为一位像自己一样优秀的数学家。又过了三年，威廉·琼斯去世了。

我们要讲的重点当然是这位小儿子，语言学家威廉·琼斯的故事。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语言神童，精通八种语言，包括拉丁语、希腊语、波斯语、阿拉伯语、希伯来语、汉语、印地语和梵语（古印地语，你可以理解为印度的文言文）。这么多种外语还只是他精通的，不精通的他还涉猎过好多种，可见这家伙绝对是个天才。不过学习这些外语纯属业余爱好，实际上他从事的是律政工作。18世纪正是大量英国人移居印度的阶段，威廉·琼斯被任命到加尔各答做法官。后来常年在印度的工作使他对东方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无意中发现，印度虽然在遥远的东方，和英国隔了半个地球，但是古老的梵语居然和希腊语、拉丁语有着强烈的相似性，甚至比英语同希腊语的相似性还多，给人感觉似乎这些古老的语言都有一个共同的、更加古老的源头。他把这个观点发表出来以后，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亚于博物学家达尔文当年提出进化论所引起的那种轰动。所以威廉·琼斯的意外发现就促生出了语言学这门学科，他被广泛认为是语言学的奠基人。

威廉·琼斯当时提出的猜想，梵语、希腊语和拉丁语，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母语英语，它们确实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因为它们同属印欧语系。

语言谱系：人类文化差异的深层逻辑

什么叫做语系（Language family: 具有共同祖先语言的语种集合）？在生物学上，我们要对所有的生物进行分类，分类的标准是门纲目、科属种。生物的分类很重要，因为要是不首先进行分类，就没办法研究它。比如猫是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猫科、猫属、猫种。大老虎是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猫科、豹属、虎种。门纲目科跟猫是一样的，所以我们都说老虎是猫科动物，但要再往下具体，老虎跟豹子亲缘性肯定会更多一些，因为虎和豹都是豹属，门纲目科属都一样，只是最下面的种不一样。如果只聚焦到老虎自己，那也还要进一步地分成东北虎、孟加拉虎等不同的亚种。这些对于生物的分类知识当然是西方发明的，但我们中国古代同样也有一些朴素的认知，比如我们的成语“男才女貌”、“豺狼虎豹”，说的就是相似的物种要放在一起，平时才不会打架。

这说的是生物的分类，但是人呢？人要怎么进行分类？人类虽然肤色不一样，有黑人、白人、黄种人，我们自己彼此之间觉得区别都很大，但是从生物视角来看，都一样。所以诺亚方舟上每样动物都是雌雄各选一对，唯独人类是诺亚自己一家子，没考虑过别的问题。亚当和夏娃一男一女，也没提肤色的事。直到大洪水以后，人类开始建造巴别塔，试图重返天堂的时候，上帝不乐意了，为了破坏人类的团结，让我们产生了不同的语言。从此以后，由于语言不通，文化上产生了隔阂，人类就注定了要分裂成各种族群的宿命，再也没办法团结到一起了。这是旧约里的故事，但语言学确实也是这样为人类进行分类的。人类不同的族群之间文化上当然有各种隔阂，但所有的文化差异从根本上来说还是语言的差异。我们把人类社会所有的语言大抵按照语系、语族、语支、语种来进行分类，当然再往下具体还有方言和亚种。通过这种分类，就会产生一个树状模型，类似于家谱。所以语系的英语是 Language family，一个family就是一个家谱。每一个家谱当中都有一个最古老的祖先，下面的分支具有遗传相关性。如果不在一个家谱里，就说明咱们古代根本不是一家子。

比如前面说的印地语和英语就同属印欧语系。印地语是印欧语系、雅利安语族、印-雅语支、梵语种。而英语则是属于印欧语系、日尔曼语族、西日尔曼语支、英维奥尼克语种。所以印地语和英语确实有共同的源头。你会发现印度人学英语就是很轻松，不仅学语言容易，文化和习惯上同英国人也更接近。所以虽然印度同中国一样都是“东方大国”，但印度人融入英美社会比我们要容易多了。因为汉语属于汉藏语系、汉语族、汉语支、汉语种。你光看这个家谱就很自闭，而且跟英语从语系上就不一样，所以我们学英语肯定很难受。现存的人类语言有7000多种，分成142个不同的语系，大部分我们都没听说过，因为使用人数太少，已经濒临灭绝了。如果按照使用人数来计算，那么全世界六分之五的人口使用的语言主要分布在5大语系当中，分别是：

• 印欧语系
• 汉藏语系
• 亚非语系
• 南岛语系
• 尼日尔-刚果语系

这只是一般看法，因为很多语言的分类是有争议的，有些很难被分类，或者根本无法被分类，就被列成了孤立语系。更复杂的问题在于，语言在交流的过程中会互相影响，互相干扰，进一步造成分类的困难。比如日语就是这种情况，它通常被认为是一种孤立语言，属于日本-琉球语系，但是在日语当中同时又体现出一些同其他语系近似的特点，比如南岛语系和阿尔泰语系。学者一直试图把日语合并到这两个更大的语系当中，但是证据不足。有的朋友可能会非常疑惑，日语不是跟汉语很像吗？日本满大街都是汉字，为什么它跟汉语没有亲缘关系呢？虽然日本在古代从中国借用了汉字，中国人在日本也根本不会迷路，但实际上日语跟汉语没一毛钱关系。在语言学的世界里，文字只是语言使用的一种书写编码，喜欢就用，不喜欢也可以不用，换成英文字母行不行呢？实在不行还可以自己对着窗户棱子发明一套。韩国就是这样，因为不想使用汉字，说不用就不用了。但要注意，韩国是70年代以后才开始逐渐去汉字化的，然而北朝鲜实际上是从1949年以后就废除汉字了。也就是说，日本、韩国、朝鲜这三个国家当中，骨子里面最反华的其实是朝鲜。这个学术结论大家没想到吧。

纹身：身体上的神话编码与文化传承

现在我们再回头看，为什么神话学是语言学的一个分支。生物之间的差异，其本质是 DNA（Deoxyribonucleic Acid: 脱氧核糖核酸，生物遗传信息的载体）的差异。据说人和猪的基因相似度能达到97%，听上去把你吓一跳，我跟猪是亲戚吗？当然不是。为什么DNA看起来差不多，但这两个物种之间差异那么大呢？这是因为DNA的关键是它的排列组合，也就是生命编码的结构。人类的染色体当中包含60亿对核苷酸序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科学家才要对我们的基因组进行定序工作，破解人类的遗传密码，这就是20世纪著名的人类基因组计划（Human Genome Project: 旨在测定人类基因组全部DNA序列的国际科学计划）。听上去思路很清晰，实际上执行起来很困难，尤其是早期的遗传学家试图分析人类基因的时候，毫无头绪，一筹莫展。这么复杂的工作到底应该怎么展开呢？我们可以分步骤慢慢来，首先找到一两个关键的突破点，从特征最鲜明的片段下手，只要第一步走出去了，后面的工作就容易了。那么对于人类的语言结构来说，也是这么一个类似的道理。你可以把神话理解为“语言的DNA结构”当中特征最鲜明的那些片段。提到汉语，你可能首先想到龙；提到日语，你可能首先想到武士。首先完成对神话的解码，语言其他部分的结构就很容易被解析了。这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神话是一段故事，但神话又高于故事，它是我们讲述的所有故事当中最精华的那一部分。换个角度来说，一个民族的神话就是它的文化根源当中最容易被辨识的那些符号，所以它具有永恒的价值。

聊到这个话题，我在本期节目的尾声顺便回答一个之前一位观众提出的问题，是关于纹身的，很有趣。他是花了一千多台币许的愿（实为3250新台币）。他问的是：为什么在东亚文化里，刺青长久以来被视为**【反叛】或【底层】的象征？想了解纹身在不同时代的意义转化，以及怎么看待现在中国社会对刺青【又爱又怕】的矛盾心态。没有“又爱又怕”，只是纯粹的怕，并不爱。如今这一代年轻人已经很少纹身了，社会的接纳度很低。如果你有纹身，首先就不能考公务员，所以父母肯定不支持你纹身。男的还好点，女的更不能纹身，因为女性有纹身会被视为“不好管”，“这种女人不能娶”。就算你能接受，公公婆婆也不接受。前阵子中国有个地产老板叫王石的，跟他娶的明星老婆田朴珺**离婚了，很多人在讨论这个八卦的时候笑话王石没眼光，都会讲一句话：“你看看，我早说了吧，田朴珺这个女的有纹身，有纹身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问题为什么现在回答呢？因为我前面讲的那些关于神话学的知识，经过了漫长的铺垫以后，你现在重新理解纹身这个事就变得简单多了。其实很少有人会特别认真地对待纹身的历史，它通常和摇滚乐、嬉皮士这些形形色色的亚文化归类到一起。有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我发现中国的纹身师通常会告诉你纹身是从欧美流传过来的，但是美国的纹身师正相反，他们通常认为纹身是从东亚、太平洋地区流传过去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因为当代流行文化当中的纹身确实跟古代差异很大。现代纹身是用纹身枪，古代则是用尖锐的东西蘸着墨水往身上扎，很疼，很明显不是为了好玩。他们纹身通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气，也兼具美观的效果。这种习俗遍及全世界、全人类，在各种不同文明当中都普遍存在，但是使用的工具和仪式都不太一样，有用木头的、有用金属的，还有使用黑曜石的，反正只要足够锋利，能把你的皮肤刺穿就行。

关于纹身，最早的考古学发现是在阿尔卑斯山出土的冰人奥兹，很著名的一具干尸，是欧洲最古老的人类木乃伊。在这具干尸身上，科学家发现了61处纹身。后来在埃及、南美洲、西伯利亚、菲律宾、日本，甚至格陵兰岛上，都曾发现过有纹身的木乃伊。科学家研究木乃伊身上的纹身是为了通过这些特殊的图形符号，破解古代人类的语言密码。通常你会把什么东西纹到身上？纹个“周杰伦我爱你”行吗？可以，反正20年前没人笑话你，但是将来你会不会后悔呢？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推出烂专辑、烂单曲，或者干脆转行去打网球什么的。我们会纹在身上的肯定不会是很随意的内容，通常是永恒的、不会过时的神话符号。比如十字架，很常见。在欧洲的中世纪，就有人把十字架纹在自己身上，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信仰。但是大部分情况下，先进文明都会把纹身看作是野蛮的象征，因为全世界所有的民族处于原始部落时代的时候，才会把自己民族的神话符号刺在身上，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种象征着信仰的战斗图腾。

因此，并不是只有东亚排斥刺青，把纹身看作是一种**【反叛】或者是【底层】的象征，这是一种误会。欧洲的基督教国家和中亚的伊斯兰世界同样也都排斥纹身，因为他们出去打仗，抓回来的奴隶身上才有纹身。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比如古代欧洲虽然一般不提倡纹身，但水手身上通常有纹身，因为航海非常危险，死亡率很高，水手肯定比普通市民更野蛮一些。他们会把象征自己信仰与勇气的神话符号纹在自己身上，以求得海神的庇护。强盗和赌徒身上也会有纹身，因为他们希望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至于在中国古代，你要非得纹身也可以，比如岳飞就纹了个【精忠报国】**。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其实也是个神话符号。有的人可能会说，中国古代的神话符号不是龙吗？为什么不纹个龙呢？找死是吧，只有皇帝身上才能有龙，你身上纹个龙，看不把你先扒了皮再五马分尸的。当然，皇帝身上的龙是刺绣在皇袍上的。古代服饰上的图形非常讲究，包括盔甲、兵器，都充斥着我们民族语言当中的神话符号，跟纹身实际上是一回事，只是传递信息的载体不同，纹身是用身体作为介质，刺绣则是用穿在身上的布料作为介质。

到了19世纪的欧洲，纹身开始在上流社会中流行，不过人家纹的都是皇家徽章或者家族纹章。哈利·波特能在身上纹个**【葛兰芬多】，你能吗？你配吗？这是人家证明自己血统与荣耀的神话符号。至于今天流行文化当中的纹身，那就五花八门了。拿美国来说，美国其实原本是很保守的一个国家，是所有西方国家当中最保守的。美国的纹身文化是受到20世纪左翼反叛运动的影响，因为很多美国大兵在太平洋的小岛上同日本人作战，后来又打越战，所以把很多东方的元素带回去了，成为了在美国本土流行的亚文化，其中就包括亚洲的刺青。今天全世界不同流派的纹身艺术风格当然不一样，但它们从本质上来说，跟语言学的分类遵循着相同的规律。其中我们最常见的一种风格就是以南岛语系为核心的泛太平洋地区的刺青艺术，因为他们的艺术是从古代一直传承到今天，中间没有断代。比如电影《赛德克·巴莱》当中的台湾原住民**，魏德圣导演从美术设计开始就专门表现了赛德克族的纹身习俗。

美国的动作明星巨石强森，他身上的纹身，再看馆长身上的纹身，就凭第一眼的直觉，是不是有点像？为什么？是台湾纹身师在模仿巨石强森吗？我们再看一张图，迪士尼动画《海洋奇缘》里面的半神毛伊，他是波里尼西亚神话中的文化英雄。再看毛伊这个角色身上的纹身，是不是跟巨石强森和馆长都有点像？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很简单，因为巨石强森有萨摩亚血统，他的纹身是为了强调自己的萨摩亚身份。萨摩亚是南太平洋一个偏远的小岛，离台湾远着呢。而《海洋奇缘》里的毛伊影射的则是波里尼西亚群岛上的原住民，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新西兰的毛利人。台湾、新西兰和萨摩亚，尽管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根本不搭嘎，但他们使用的语言都同属南岛语系。台湾原住民的语言，比如赛德克语，是南岛语系、北台湾南岛语族、泰雅语支，书写时使用拉丁字母。而毛利语和萨摩亚语则是都属于南岛语系、马来-波里尼西亚语族、大西洋语支。所以他们的纹身看起来很像，而且这三个民族都是全世界公认的超能打，民族性格也挺像的。同一个语系，不管离得多远，我们都能从文化上观察到他们之间彼此近似的地方，哪怕是纹身这种似乎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其实里面也蕴含着丰富的民族精神的表达。

不仅如此，更令我们震惊的是，实际上整个南岛语系很有可能都是从台湾发源的。因为南岛语系这个大家谱下面10个语族当中，9个在台湾。台湾原住民语言内部的多样性比所有其他的南岛语言加起来的多样性还要大。所以有学者提出一种假设，认为台湾原住民是横跨整个太平洋所有南岛民族的祖先。当然目前来说，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支持这种假说。但是无论如何，台湾原住民文化的复杂与多样性绝对超出外界的想象。如果你不是长期在台湾生活，绝对理解不了。一般人都会很傲慢地觉得“那么小一个小岛能有多复杂？”真的就那么复杂。因此台湾原住民使用的语言，学术上正式的名称叫做福尔摩沙语系（Formosan languages: 台湾原住民语言的统称），这是台湾9个语族的统称。剩下一个不在台湾的马来-波里尼西亚语族，有时也被称为外福尔摩沙语系。所以对中国人来说，台湾最多不过就是几百年的历史，但是对人类文明来说，台湾可是有几千年的历史了。我讲的是学术上的事实。不过现实中的问题在于，台湾原住民毕竟才60多万，只占了总人口的2.5%左右，而且这些古老的语言还在陆续的灭绝当中，没有灭绝的也属于濒危语言了。所以说语言学是不是很重要？

今天就先说这么多。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