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革命的信号与期待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自从我从日本回来后,读书效率直线下降,或许是还没收起玩心。最近读书视频流量不高,这期节目就来闲聊一下。
大家有没有关注伊朗正在发生的革命?虽然节目播出时局势可能已变化,但在我录制前,我在推特上看到美国总统特朗普发帖,呼吁伊朗人继续抗议,并提到“援助正在赶来”。当时,许多网友包括我,都以为作为世界秩序缔造者的美国,终于要动用武力打击伊斯兰政权了。然而,几天过去,伊朗抗议者死亡人数已攀升至上万。我们期待的事情并未发生。反而,我在推特上看到特朗普表示,因伊朗当局暂停了处决人质的行动,他将不打算对伊朗伊斯兰政权进行武力打击。
这本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老话,但我觉得这件事正好反了过来,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按理说,美国该帮忙,总统也做了口头承诺。但不得不承认,不进行武力干涉的决策确实更为谨慎。因此,我认为这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寄望他者:天降正义的幻灭
我之所以突然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其实对政治并不感兴趣。我只想说,在围观伊朗革命的过程中,我突然意识到一件无法回避的事情。尽管我对现任美国政府、总统乃至美国这个国家都谈不上好感,但我不得不承认,在伊朗人掀起革命的那些天里,我超级希望美国能像蝙蝠侠一样,像之前逮捕马杜罗一样,上演一出“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来拯救伊朗人。
尤其是在1月15日,特朗普承诺帮忙的两天后,流亡的巴列维王储发布视频,用英语向自由世界陈述推翻伊斯兰政权的好处——对中东、以色列、美国乃至全世界的好处。那番描绘,简直就像在说“我求求你们了还不行吗”。看完视频,我深受触动,一时之间,对美国武力干涉伊朗革命、对“天降正义”的期待,几乎达到了近乎宗教情感的程度,让我想要跪在床上祈祷它一定要发生。直到在推特上刷到特朗普最新的表态,我才终于冷静下来,感到非常气馁。
我气馁的并非美国没有出兵,毕竟这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我气馁的是,我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寄希望于他者”的想法。
内心深处的侥幸心理
我觉得大部分关注伊朗局势的中国人,无论身在国内还是海外,都和我一样。我们关注这件事,并非因为对伊朗有多深厚感情,而是因为我们在伊朗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我们对伊朗的期盼,归根结底是对自己的一种期盼。我希望看到伊朗得到帮助、被拯救,这只说明一个问题:我内心还存在着“被拯救的这种想法”。这说明我的内心深处仍然存在着一种“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达成所愿的,既懦弱又侥幸的心理”。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感觉像是啪啪打脸。因为就在不久前,我刚与一位前合伙人闹得不欢而散,原因是我觉得他这个人又懦弱又特别装。
移民的价值选择与代价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我有一位前合伙人,当初合伙时关系不错,三观契合。散伙后虽疏远,但仍是能说几句话的朋友。前段时间,我刷朋友圈发现他好像“润了”(移民了)。在离开前,他留下了一篇“小作文”。大致意思是,很多人问他为何移民,他在此统一回复。他承认国内生活有物价低、生活便利、美食多、服务廉价等好处,有一定财产的人在国内可以过得很舒服,享受特权,只需在自由和尊严上做些牺牲。相比之下,西方国家物价高、服务费高、食物不合口味,还有语言文化障碍。他认为,像他这样的国内中产阶层出去后,实际生活体验相当于阶层降级。但对他而言,自由和尊严才是最重要的,不用担心因言获罪、被请喝茶,也不用承受疫情时被“大白”戳嗓子的羞辱。相比之下,国内的廉价便利生活算得了什么?因此,他宁愿物质上阶层降级,也要去一个真正把他当人看的地方。他认为移民是一种价值选择,离开或留下全看最看重什么。最后,他还加了一句PS:“就算出去之后混得不好,我也认了。既然选择了自由和尊严,那么我自然也愿意承受有可能要付出的代价。”
看完他的“小作文”,我被那股“登味”(一种自以为是、装腔作势的风格)呛到了。因为一直把他当朋友,我没给他留面子,直接回复了一大段。我说:“看您的意思,好像留在国内的就是看重物质和虚荣的,移民的就是看重自由和尊严的。但让我告诉你实情吧:你其实也可以在国内追求你最看重的自由和尊严,只不过要比移民付出更高的代价而已。所以你其实恰恰是不愿为了自由和尊严付出那么大代价才出去的。”我接着说,生活成本提高、语言文化障碍,对他这种在澳洲留过学的人算什么?还能比咱妈无微不至的关怀压力更大吗?人为自己考虑天经地义,没必要上升到价值观高度。
自由的基石:前人的代价
我当时觉得,我说的话虽然有点伤自尊,但并不算非常过分。凭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会恼羞成怒,但应该也能意识到我并无恶意。结果万万没想到,在我留下这段话后,他居然直接把我拉黑了。这件事让我郁闷了好几天。
琢磨来琢磨去,我觉得自己确实有不妥之处,比如因为我们有很多共同好友,或许应该私聊发给他,而不是直接回复在他“小作文”下。但我不觉得我说的哪里有错。移民不是为了给自己和子女搏一个更好的未来、追求更理想的生活,而是一种价值选择?留在国内的人就是不看重自由和尊严的?这个结论下得太武断了。他说的这种人确实有,但我觉得他得出这个结论太主观,根本没做过调查。
说真的,就连我这种基本不看新闻的人,都知道国内每年有多少人在为了自由和尊严抗争。那些为生源被霸凌的女学生发声的人,为于朦胧之死鸣不平的人,他们难道都是吃饱了撑的吗?还有现在抖音上那些因为失业、没饭吃、过不下去而表达不满的人,不都是想活得更有尊严一点吗?
我那位前合伙人认为,但凡看重自由和尊严的人,一定会选择移民,不惜一切代价去那些能提供自由、平等和尊严的地方。但他似乎从未思考过,那些国家为什么能提供自由、尊严和平等?它们是怎么建立起这样的制度的?其实熟悉历史就会知道,这些国家之所以能建立起自由民主制度,能在今天为像他这样的人提供现成的自由民主环境,是因为许多年前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想要得到自由民主并且为之付出了代价。只有当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向往自由、平等、尊严时,才能推动国家向正向发展。
你在华盛顿追求自由民主是影响不到北京的,因为有些国家已经建立了自由民主制度,能提供相对公平正义的社会环境,这才有了通过移民来获得自由这一选项。如果世界上压根就没有一个国家能提供这种现成的环境,那通过移民来获得自由这一选项压根就不存在。
我觉得从向往自由和尊严的角度来说,不想做无谓的牺牲,不想付出太多代价,认为移民是一种聪明人的选择,这种想法其实是对的,没什么问题。但你明明是权衡利弊才出去的,却说得好像为了自由和尊严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一样,这就有点太装了,“登味”太浓了。
门罗笔下的女性困境
这就是我当时回复他时的想法。但这两天伊朗这个事出来后,当我跪在床上双手合十祈求“天降正义”、“机械降神”时,我感觉自己有点被啪啪打脸了。因为我突然发现,虽然我选择了一种自认为更勇敢的追求自由和尊严的方式,但实际上,我的内心深处也没有做好付出代价的觉悟。我的内心深处,也仍然抱有那种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达成所愿的侥幸心理。我以为自己像《黄金之风》里的布加拉提一样,做好了付出任何代价的觉悟,随时能抱着敌人跳下时速150公里的火车。但其实,我更真实的想法可能是在侥幸地盼着:能不能有点好事发生?能不能有点奇迹发生?不要真的把我逼到非得移民那一步呀。
所以我猜我那位前合伙人拉黑我,不一定是因为恼羞成怒。可能他在想:“哼,看你说的这么大义凛然,好像自己多么有觉悟一样,只不过就是还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而已。要是哪天你确信自己不安全了,说不定比我跑得更快。”我觉得他甚至可能偷偷截了张图,准备等着将来哪天发现我“润了”,拿出来取笑我。各位看啊,这是我的一个前合伙人,当年她说要在国内争取自由,结果现在人在琉球(冲绳)。
哎,虽然我依然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我确实没有资格说他。所以,虽然他应该不知道我在做自媒体,也看不到我的这期节目,但我还是想向他真诚地道个歉。
总而言之,这次的伊朗革命,真的让我反思了挺多的。过去我总是嘲笑“那个老登”、“这个老登”,觉得他们装、他们信,然后突然间发现自己其实多少也有点。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加拿大女作家爱丽丝·门罗?我大概是前年做过两期节目讲她的小说。她的作品,跟我后来读的一本叫《智利之夜》的小说画风有点像,都是那种读起来让你觉得真膈应、特别不爽,但又不得不承认写得确实真好。她的作品多以女性为主角。我们都知道,要塑造一个爽文女主,一定会设定成理性的、智慧的、内心强大的、杀伐果断的。但是门罗写的女性正相反:她写的是女性的懦弱、依赖、愚蠢、恋爱脑。所以她笔下的女性,要么依赖性特别强,根本无法独立;要么就是下半身思考,总归逃离不了女性的身份。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写的一部叫**《机缘》**的小说。那个女主妥妥的是天之骄女、女博士,但却机缘巧合爱上了一个比她年龄大很多、粗鲁、没文化、流氓且不忠的渔夫。女主对他的欲望完全没有任何精神因素,是纯生理性的,而且这种欲望还是一系列阴差阳错事件导致的,类似于吊桥效应。但女主完全被自己的生理欲望操控,陷入恋爱脑、下半身思考状态,抛弃一切去找他。找到他之后,被他当面羞辱一顿,却还是不顾一切要跟他在一起。这种情节看得人太不爽了,但又太真实了。
其实爱丽丝·门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她明知道自己的女儿被继父性侵,还要继续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甚至把事发时年仅9岁的女儿视作破坏她家庭的人。这就是把女性的依赖、懦弱演绎得淋漓尽致。但是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我觉得比起那些大女主的故事,我反而觉得门罗的小说更有阅读价值,因为它能激起女性对自我的批判和反思。
觉醒无觉悟:代价的逃避
那我为什么突然提起门罗的小说呢?是因为我觉得现在的很多“老中人”,包括我在内,真的就很像门罗笔下的那些女主,尤其是她最有名的那篇**《逃离》的女主一样:虽然觉醒**,但是却没有觉悟;虽然想改变现状,但是又不想付出代价;内心始终存在一种侥幸心理。就像门罗笔下的女人一样,总在想:“万一这个男人将来能改呢?万一他将来能变好呢?万一他能重新爱上我呢?”
这一次的伊朗革命,真的是把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不愿直视的东西,直接摆在了我们面前。首先,你会不可避免地看到,伊朗人发起这场革命时,民生究竟已经差到了什么程度,已经不是单纯的经济困难了。然后,你会看到伊朗当局实施了全国互联网封锁,切断信息流通,阻断民间协调与国际关注渠道。你会看到大规模的武力镇压和逮捕行动,还有堆积如山的尸体。你会看到所谓的国际支持,到头来都是嘴炮,武力介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反而会被当局用作外国干涉论的宣传工具,从而削弱运动的合法性。
我们其实很多人都挨过“铁拳”,有的人甚至挨过不止一次。我们其实都很清楚,当局面临政治挑战时,肯定是会把稳定置于人权和法律之上。我们心里也清楚,国际压力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起不到任何作用。得到国际声援,反而往往会被政权宣传为外部干涉的证据。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心存侥幸,总觉得不会真的到那一步,总觉得只要我们在安全范围内做出一些努力、说几句真话,就可以改变这个社会了。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在安全范围内采取行动、在红线内采取行动就没有意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整天光想着什么是安全的,整天光想着那个红线在哪,那干脆就直接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得了,直接就“润了”得了,还在这矫情什么呀?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当然,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思考、个人的观点,不代表其他人。那不知道大家对我们今天聊到的这个话题,对于伊朗的革命,有什么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观点,也欢迎你写在评论区里。那今天呢,我们就先聊这么多了。非常感谢大家收看这次的节目。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