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张赛。我初中毕业后就出来打工,今天我想分享这22年的经历。
我家境不算好,哥哥初中没读完就去打工了。我比他幸运,爸爸让我读完了初中,虽然我个子矮,只读了五年才“长高”到1米5。2003年,16岁的我终于能去南方找哥哥。哥哥在晋江一家树脂厂,我看到他把结实的棉花打碎、撕开,机器像床一样运转。哥哥说那工作太危险,有个工友上班睡着,手指被机器咬掉了五根,老板赔了医药费和五万块,但工友选择了一份能干到老的工作——当保安。哥哥觉得我“迷糊”,做不了那份危险的工作。
我从小爱看书,是个“书呆子”,不爱看书的人才不迷糊。哥哥就建议我去他厂楼上的卫生巾厂做学徒,他说那里只要坐着,比较安全。那是一台十几米长、两米多高的机器,处理着200多公斤的木浆。木浆被粉碎成绒毛,车间里灰尘极大,但没人戴口罩。卫生巾的制作流程是:绒毛经过模具成型,再被刀具切成条状,接着与卫生纸、无纺布等原材料汇合,最终成品流入筐子。我的工作就是不停地更换筐子。
上班第一天,我就被组长骂了。机台上有三种胶水,我能背100首古诗,却记不住那三种胶的名字,把它们混在一起用了。我才发现,卫生巾厂同样不安全,经常有人受伤,我也多次受伤,手断过,一根手指卡进机器里再也伸不直。但我没有想过离开。
初入工厂路
有两个原因:一是上学时,爸爸给的钱只够吃饭,爱看书的我只能省下饭钱买盗版书;现在工厂能让我吃饱饭,我非常开心。二是这里有图书馆,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看书。哥哥曾告诫我,没事少出门,尤其一个人时,被查暂住证会被罚款50块,当时月工资才一两百。我天生胆小,但爱看书。下了夜班,我常边走边啃包子,去借阅李白、杜甫的诗集,《老残游记》等课外书。借完书,我强压兴奋,倒头就睡,醒来摸到书就觉得踏实。
我住哥哥宿舍,他的工友看到我下班就看书写日记,夸我“像个大学生”,我很高兴。哥哥却生气,说那是嘲笑我。我下班后不与自己厂的人联系,上班时他们嘲笑我笨手笨脚,下班后我也在日记里嘲笑他们连成语都不会用。我与初中同学保持通信,最多时同时和四五个同学写信,忙得不可开交。
进厂前,我对工厂充满想象:这么多人的地方,总能找到文学同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女朋友吧?我想一步步往上爬,先投稿厂刊,再到市、省、国家,最后是国际级别。
然而,在工厂两年,我依旧做不好事。组长让我拿6号六角扳手,我却拿了6个扳手。组长嫌弃我,觉得我还不如工厂里能卖10块钱一只的蚊子。不过,我的忍耐力变强了,组长的责骂我“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有一天,来了一个新员工叫小胡。他见我封纸箱封得不好,就嘲讽我。我老员工的脸挂不住,回了一句“关你鸟事”。小胡立刻推了我,一拳打在我脸上,他的两个老乡也上来帮忙。我去找车间主任,但没人为我作证,组长也说只看到推搡。事情眼看不了了之,这时工友“耗子”站了出来,为我作证。小胡急了,辩称是我先骂人。耗子则反驳说,如果“关你鸟事”算脏话,那小胡早就被打了。车间主任让下班再说。
下班后,我去找耗子致谢。耗子告诉我,小胡是车间主任的亲戚,这事不会公平处理。我才第一次知道,工厂里很多人是“皇亲国戚”,他们内部关系复杂,有的好,有的不如外人。耗子带我去爬工厂屋顶,我害怕,他一边嘲笑一边小心扶我。爬上去后,整个工厂变小了。耗子洪亮的声音说,他小时候因长得丑常被欺负,长大变强壮后就没人敢了。他告诉我:“哪有什么对错,只有谁敢不敢欺负谁。”这是我第一次和工友深入交流。
小胡这一拳打醒了我,我发现了真实的自己:工作态度糊弄,生活态度浑噩。我鄙视工友,又臣服于他们,根本是在混日子。我决定离开。离开前,我越级去找老板,写了三页纸:挨打经过、我是怎样的人,以及一首诗,开头是“今日挨打我对否,今日挨打我错否”。老板看都没看,直接打电话让“马上处理”。结果是我被警告,小胡罚款30块。
生活维系与梦想
辞职后,我不知道去哪儿。当时我有一个计划,是存够一万块钱,这笔钱在老家农村够盖三间像样的房子。但我总是存不到钱,有时甚至没钱吃早饭,只能退掉图书馆借书证取回押金。办证时,管理员抱怨我“四五回了”,说我在“闹着玩”。
为了存钱,我又进了一家卫生巾厂,待了差不多一年。后来,哥哥在武汉开了饺子馆,喊我去帮忙。我到了武汉,为哥哥嫂子做了个卫生纸筒芯做的礼盒,里面放了两句我写的诗:“狭小的屋子并不拥挤,因为有爱的风筝在飞。”我对未来充满期望,跟着家人干,再也不用受白眼。我在日记本上制定了详细计划:上午学素描,下午练书法,晚上学电脑,还要写一部长篇小说《傻瓜》。
然而,我能背100首古诗,却记不住两个顾客点的餐,也分不清顾客是先付账还是后付账,这让我非常苦恼。我问哥哥能不能贴告示规定先买单后吃饭,他没同意。一次打包,顾客说汤会洒,我重包还是歪了。顾客走后,我没想如何改进打包,却在想“是不是地球歪了”。顾客形形色色,我与哥哥嫂子也常有小别扭。我实在忍受不了“一地鸡毛”的生活,无法完成我的计划,只能选择离开。
我离开了,又回到了工厂。过段时间,哥哥又打电话,我又去了饺子馆,待一段时间又走,就这样反反复复好几回。我23岁时,还没有谈过恋爱。以前宿舍的人知道我爱看书,嘲笑我是“大学生”,但我现在“觉醒”了,认为看书影响名声、影响谈恋爱。我痛改前非,改成偷偷在厕所看书。有一次,我正看得高兴,室友突然回来,有人问“你们宿舍那个书呆子呢?”我躲在厕所,心惊胆战,感觉像逃犯。他们走后,我感谢舍友“肾功能强大,能憋尿”。
我参加了厂里一年一度的征文,写文章建议用伟大诗人的诗句替换掉“努力工作”等枯燥标语。一段时间后,车间主任给了我50块钱,说我投稿勇气可嘉,是厂里奖励的。我期待内刊刊登我的大作,但最终没等来。后来才知,内刊内容只发给管理层看。
打工与家:挣扎求生
2015年,我28岁,未婚。遇到我老婆时,我已不再看书,学会了“正常人”的生活:喝一样的啤酒,说一样的脏话,谈一样的恋爱。在工厂谈恋爱很直接,看对眼就在机台边聊,聊得来就问对方是否愿意出去吃饭。如果答应,大概率就成了,接下来就是谈婚论嫁。当时我老婆是质检员,她不知道我爱看书。结婚前,我犹豫了,列出结婚与不结婚的理由,最终决定结婚,其中一个理由是“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但我仍有疑虑,于是对老婆坦白:我说我爱看书,脑子想法与众不同,甚至想出家,问她能否接受。老婆说:“有想法不是挺好吗?”
婚后有了两个孩子,压力巨大。我听说送快递能月入过万,便去尝试。但实际发现并非如此,可“月入过万”的确实存在。我不甘心,为何别人能而我不能?为何我做事总是乱七八糟?我一直在那个公司做,熬到老员工离开,好的片区就分给了我。送快递的第二年,双11那一个月,我终于月入过万。
当时我们在武汉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因拆迁不得不搬家。老婆问我们搬过几回家了,她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有自己的家?我跟你结婚难道是在闹着玩吗?”结婚前我撒谎说家里有房,老婆知道真相后并未苛责,但从那之后,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每天赚够300块。我早上去卖早餐,卖完去送快递,或送几单外卖。
我已没时间看书,但枕头边放着张爱玲的《小团圆》。如果那天赚了200块,我就翻开《小团圆》的第200页看几眼。我自豪地说,很多时候我不会打开那本书,因为它只有280页。
后来,快递老板因经营不善,携款跑路,我们四人的工资都没了,损失最大的是我,有8200多块。但这次经历让我深入了解了平时“天天见面却不了解”的同事们,察觉到哪怕是快递员,直面生活、勇敢生活,也是平凡生活中的英雄。
快递送不了了,我听说送外卖能月入过万,便去送外卖。刚开始不熟悉小区,老师傅告诉我工作群里什么都能搜到。我无聊地搜了“自由”二字,只看到站长回复:“想自由,滚回家找去。”有一次,顾客因我敲门而烦躁,说:“你不知道打电话吗?”我记住了,下次站在门口打电话,他又说:“打什么电话?打电话都震到我了。”
有一天晚上下班,骑车经过一堵白墙,路灯打在身上,影子映在墙上,我觉得自己像墙上的泥渍。送外卖赚到钱后,我和老婆在湖北十堰买了房子。接到骚扰电话,对方问:“是不是张先生?你是不是在某某小区买的房子?装修找我吧。”他叫我“张先生”,我打工20多年,第一次在一个骚扰电话里得到了尊重。
送外卖约半年,我一直不是“单王”,不甘心为何不如人。但我慢慢发现,我确实不是送外卖的料,做不到月入过万。不久,武汉发生疫情,我和同事照常上班。所有客户都对外卖员说“谢谢”,我第一次因为一份工作感受到了尊严。那段时间收入翻倍,我和同事都成了“单王”。
疫情下的尊严与书写
疫情让我重新拿起了笔。这次写作不一样了。以前我围绕一个词(如“孤独”)引用诗词典故,写自以为漂亮独特的句子,但内容里没有人。现在,我眼中有了周围的人——同事、领导、客户、家人,我觉得他们非常值得去写。
送外卖时摔断了腿,无法继续。我又回到了泉州工厂,工厂像巨大的磁铁再次把我吸回去。这一次重回工厂,我开始写“工厂日记”,写了三年。写作流程是:在机台上,有想法就记下关键词,趁上厕所时拓展成句子,因为不及时拓展可能就忘了意思。下班后整理成日记。
卫生巾厂最开始是计时制,12小时工作,半小时休息,但大家都在忙。后来改为计件制,规定产量,完成后可提前下班。这一下改变了:中午没人休息,大家轮换吃饭,不让机器停,没人聊天了,休息室的凳子落灰。“附近”这个词就消失不见了。为了早下班,有人大早上就来上班,但机台常故障,他们不但不能提前下班,还要白白多干几十分钟。
我们厂灰尘大、噪音大,标语要求戴口罩、耳塞,但没人戴。工友老王说,这行灰尘大,多吃猪血对肺好。疫情前大家没戴口罩习惯,后来疫情让戴口罩成为习惯,否则“口罩还是打不败猪血”。
在工厂做了三年,实在熬不下去了,我又回到了武汉,再次送外卖。这次送外卖与第一次不同。第一次时,保安开门时用力拍门禁卡,我讨厌保安,他们骂我“狗外卖”,我骂他们“狗保安”。但现在我一点都不讨厌保安了。原因有二:一是我自己也做过保安,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二是科技进步,现在是人脸识别,保安录脸、开门都笑着。保安笑着给我开门,我还讨厌他干嘛?
工厂时,工友说常在屋里,晒不到太阳,缺太阳,要多晒。今年送外卖,想躲开太阳不可能。这两份工作真是互补。工厂时总梦到送外卖,因为自由。送外卖时,又常梦到自己在工厂,因为稳定。我也算“活明白了”。
送外卖是做工厂的解脱,做工厂是送外卖的解脱。做工厂加上送外卖,是我人生的解脱。反正反复横跳才是生活的对策。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