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斯与哲学科学的开端

为什么泰勒斯（Thales: 古希腊哲学家，被誉为“西方哲学和科学之父”）抛出一句“万物的本原是水”这样一个初中生水平的断言，就能让他成为名垂千古的“西方哲学和科学之父”呢？欢迎来到《100个哲学大概念开悟人生》。今天要讲的哲学大概念是“万物的本原是水”，它是由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提出的。泰勒斯是公元前6世纪活跃在希腊米利都一带的人。几乎所有讲哲学史的书，包括科学史的书，都会写到有史以来第一位哲学家或科学家就是泰勒斯，也就是说，泰勒斯是“哲学和科学之父”。

那么，泰勒斯到底提出了什么样石破天惊的理论，能让他有这么一个历史第一人的殊荣呢？泰勒斯说：“大地浮于水上，水是万物的本原。”没了！你听了以后可能觉得这算什么哲学呢？水是万物的本原，这话我也会说。而且，放在今天的科学观念来看，这个断言还算是错误的。那泰勒斯的水平，还没有我们今天一个初中生水平高，凭什么他能成为哲学史第一人呢？其实，人能在哲学史上留名，肯定是有它的道理的，泰勒斯的这句话中肯定是有它的门道的。

“本原”概念与形而上学

说到这个门道，我们首先就要从“本原”（Arche/Principle: 亚里士多德解释为“一切存在着的东西由它而存在，最初由它生成，毁灭后又复归于它，万物虽然性质多变，但实体却始终如一”）这两个字说起。本原这个词，也可以翻译叫做始基、开端或者基础等等。其实，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万物的本质。

还记得我们之前一讲的导论里面提到的，西方所有的哲学、科学和神学，也就是所有的西学，都有一个共同的根本基因，那就是形而上学（Metaphysics: 哲学分支，研究超越经验世界的根本原理和存在本质）基因。形而上学就是把世界分为现象世界与本质世界。我们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现象世界是纷繁芜杂、变动不居的，而这个纷繁芜杂、变动不居的现象世界并不是最真实的。最真实的是超越于现象世界中纷繁芜杂的各种表象背后的那个最底层的本质。而这个本质是确定不易、永恒不变的，是万变中的不变，本质世界才是最真实的。这个永恒不变的本质能够解释一切变动不居的现象。形而上学就是要透过现象找到那个本质，简单说，形而上学就是本质学。

西方的哲学、科学和神学的底层努力，就是为这个纷繁芜杂的现象世界找到那个本质上的统一真理。而追问“万物的本原是什么”这么一个问题，就是在为变动不居的现象世界找到一个不变的本质，这就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努力的表现。哲学的开端，或者说人类求知的开端，必然是一种对万物本原的探究，这么一种形而上学的追求。谁最先探究这个问题，谁就是历史第一人。

你想，如果你是一个2000多年前的古希腊文人的话，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当你喟叹大自然如此多娇的时候，当你看到世间的纷繁变幻的时候，你不禁还会追问：这一切纷繁芜杂的现象背后，有没有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本质呢？你很自然就会有这样的发问，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是一个哲学家了。

早期“自然哲学家”的探索

我们可以看到，哲学史的开端充斥着对万物本原问题的探究，都是在几乎同一时期挨个儿出现的。自从泰勒斯说宇宙万物的本原是水以后，阿那克西曼德说本原是无定，赫拉克利特说是火，阿那克西美尼说是气，恩培多克勒说是水火土气，阿那克萨戈拉说是种子，德谟克利特说是原子等等。这些哲学家对本原问题的回答，虽然都不同于泰勒斯，但它的基本逻辑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们这门课就不把每个本原学说都讲一遍了，因为它们的底层逻辑都是用一个单一的、简单的、不变的本质性的事物，去解释众多的、纷繁的、变动的现象性的事物。

就这个底层逻辑，我们会发现西方的哲学和科学，它从一开始就是从探究“世界的本原是什么”而入手的。随着哲学史的发展，这个本原问题变换了模样，比如发展到从物质性的本原变换成了精神性的本原，又发展到中世纪上帝成了这个本原，再发展到近代不到外在世界找本原而到人的内在世界找本原等等。但无论哲学史怎么发展，都是在不同的层面在找本原，这就是西方哲学的基因。大家学习西方哲学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个西学的基因。

既然以泰勒斯为代表的刚刚说的那一串试图回答万物本原是什么的哲学家，和后世的哲学家其实都是在某种意义上在找本原，那他们和后世哲学家有什么区别呢？如果没区别的话，这西方哲学不就是没有发展嘛？还是有区别的。这一波在哲学史开端专门试图探究世界本原是什么的哲学家，后世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等人给他们起了一个独特的派别名称，叫做“自然哲学家”（Natural Philosophers: 古希腊早期哲学家，试图用自然本身来解释自然）。

自然哲学与创世神话的区别

也许有朋友还是会质疑，怎么提出世界的本原是什么就能成为第一个哲学家了呢？因为这个世界上很多民族还有更古老的关于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答案。典型的就是说这个世界是被神创造的，比如说盘古开天辟地，比如说印度教的梵天和毗湿奴的创世神话。这些创世神话远比泰勒斯提出“万物的本原是水”要早得多，凭什么说泰勒斯是第一个哲学家呢？

这就要说到为什么泰勒斯他们这拨人被称作是“自然哲学家”了。所谓自然哲学简单说就是用自然本身来解释自然，就是要解释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为何如此，你没必要到神话世界里面去找答案，而是用自然界里面本来就有的东西来解释这个世界。比如说水、火、土、气之类的自然世界里面本来就有的元素，这就叫用自然来解释自然。所以最早的这一拨哲学家，他们不仅是最早的哲学家，当然也是最早的自然科学家。而之所以之前的创世神话不算哲学，是因为它们并不是用自然来解释自然。亚里士多德评论说，当人们不再用神话来解释自然的时候，哲学于是就诞生了。

朴素唯物主义的局限性

但是呢，由于是用自然来解释自然，这也造成了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有的教科书上把这种自然哲学叫做“朴素唯物主义”（Naive Materialism: 一种哲学观点，将日常经验观察到的具体事物视为万物本原）。它为什么又“朴素”了呢？就是因为它把自己日常生活中经验层面直接观察到的具体事物看做是万物本原了。比如说泰勒斯为什么说“水是万物的本原”呢？那肯定跟他生活在希腊有关系，周围全都是大海，然后他观察到动植物都要靠水来滋养，然后观察到水蒸发了以后又下雨这样的水循环，于是就得出了一个结论：“万物的本原是水”。

但是呢，这种经验观察它就有一定的局限性，甚至带有不少想象和猜测的成分。如果你观察到的经验证据和泰勒斯不同的话，比如说后面几位自然哲学家，那他们对万物本原的回答就是各说各话了。所以自然哲学大概就相当于哲学家干了物理学家的活儿，就是根据自己的一些经验观察，就得出了一个哲学结论。后世哲学的发展就脱离了这条道路，哲学不研究经验层面的具体事物，哲学追求的万物本质应当是形而上的，是超越于经验的。当然这个转变我们后面的课程会讲。

古希腊的知识观：哲学无用论

好，说了半天哲学的诞生，你可能会好奇，这拨最早的哲学家们，他们是职业哲学家吗？他们有编制吗？他们研究哲学有科研经费吗？搞哲学有什么用呢？接下来我们就来介绍古希腊人的知识观。

哲学有什么用？这个问题直到今天都是一个热门问题。哲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万物本原是什么”、“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研究这些问题有什么用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妨从史上第一个哲学家泰勒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一个小故事说起。这个故事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记录过，就说泰勒斯成天专注于研究“天上”的事情，走路都不看地。有一次走夜路，光顾着仰望星空了，结果一不小心跌进路上的坑里了。而这一幕，恰巧被路边一个来自色雷斯的女仆看见了。这个女仆就哈哈大笑，说哲学家这么不切实际，光顾着研究“天上”的东西，却疏忽了“脚下”的东西。这意思就是讥讽哲学家光顾着虚头巴脑的事情，连现实生活都处理不好。

这则流传已久的故事，就是典型的老百姓讽刺哲学家的故事。这也依然是我们今天很多人对哲学的嘲讽，就是你学哲学会饿死的，哲学没有用的，都是吃饱了闲得慌。本来民间流传的就是这么一个故事，用来讽刺哲学没用的。后来不知道是谁，不甘哲学这样被嘲讽，又给这段故事续上了后半段。就说这个色雷斯女仆事件过去以后，来年泰勒斯夜观天象，运用天文学知识预测来年橄榄会大丰收，于是囤积大量的榨橄榄油的设备，结果大赚了一笔，大大地实现了财务自由！这加上的后半段的故事，意思就是说并不是我们哲学家没能力挣钱，而是我们不乐意，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我们哲学家知识水平很高的，只要我们哲学家愿意，挣钱这种小事情，只要我们掐指一算，就能轻轻松松搞到钱。这个后半段的故事在我听起来，我就觉得这后来续上的故事就是一个特别屌丝自嗨的爽文故事。你哲学家只要愿意挣钱，就肯定能挣到钱，哲学家之所以没挣点钱，只是不愿意。别介，您别不乐意啊，您倒是挣点钱再说呀。所以我觉得这个故事就只保留前半段就好了，色雷斯的女仆的看法就是对的，哲学就是没用嘛，我们求知本来就不是为了挣钱嘛。

大家要知道，为了经世致用或者补贴家用的这种实用性的知识，在古希腊知识分子看来那不叫知识，那叫技艺（Techne: 古希腊人对实用性知识的称呼，与纯粹的“知识”区分）。比如说造船的技艺、制作鞋子的技艺、制作椅子的技艺，在古希腊人看来知识和技艺是两个概念。当然我们现代人也把技艺也叫做知识，叫做科技或者叫做工科。但是古希腊人所追求的求知是不包括这些实用的技艺的。但是到近代启蒙运动以后，这些实用的技艺开始也被看做是知识了。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这是近现代以后的人才会这么觉得的。当然这种知识观的转变，我们课程后面讲到启蒙时代的哲学的时候会讲到。总之你要是跟一个古希腊知识分子讲“知识就是力量”，学习知识能搞钱，能改变世界，那这古希腊人听了会觉得你太low了，太跌份了。

那在古希腊哲人看来，求知是为了什么呢？就是闲着没事儿图个乐。亚里士多德在他的《形而上学》这本书第一卷开篇第一句话就是“求知是人的天性”。什么叫天性啊？这天性的意思就是你不给我钱我也要求知，也要搞哲学。这事儿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求知就是我们的天性。求知就是我们的精神生活啊，人活着不单单是做牛做马，吃饱穿暖，还得有点精神生活啊。这精神生活就不再为了什么其他目的了，它本身就是目的。我们求知，学习哲学和科学就是单纯寻求一种智识上的乐趣。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篇接着说，哲学思辨或者说求知的动力是出于人们产生了惊奇。这个惊奇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好奇心的意思，就是一种想要把事情搞明白的冲动，不是为了什么实用目的，就是想要搞明白，这事儿不搞明白不痛快。要知道，在古希腊文人看来，我们研究学问并不是为了学以致用，而就是学以致知，就是想要搞明白。在哲学家身上，是有这种学以致知的好奇心的。哲学家对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事情感到惊奇，普通人就是日子人嘛，就觉得生活就是过日子，觉得这世界就是世界嘛，我们就是生活在世界之中的呀，哪会考虑什么这个世界的本原是什么，这不就是吃饱了撑的闲得慌了吗？这还真批评对了，哲学就是吃饱了撑的闲得慌才会研究的学问。

闲暇与“数字化雅典”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篇也提到了，闲暇（Schole: 古希腊词源，意指学习知识的前提，与现代“学校”School一词同源）是搞哲学或者科学的前提。你成天忙着干活，造船、做鞋子、写代码，哪还有时间关心哲学和科学呢？那就赶紧学个技艺讨生活了。当然，这和古希腊的奴隶制是有关的。比如说雅典城邦，因为当时活儿都给奴隶们干了，雅典的自由民们就比较有闲暇。有学者就说，当年的雅典城邦为什么诞生出那么璀璨光辉的哲学、科学、数学、文学和艺术呢？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雅典公民不用上班干活儿，脏活累活都甩给奴隶们干了，于是雅典公民才能腾出大量的闲暇去做一些有创造性的事情。实际上，西文中的School这个词，今天的意思是学校，就是学习知识的地方，但它在古希腊的词源就是指闲暇的意思。你得闲着没事，才有心思去研究哲学科学这些没用的学问。古希腊是因为存在着奴隶制，因而雅典公民才有闲暇去求知，去研究一些无用的知识。

当然把人当作奴隶是不道德的。那今后AI时代来了，美国经济学家埃里克·布莱恩约弗森（Erik Brynjolfsson）提出过一个说法，叫做“数字化雅典”（Digital Athens: 经济学家埃里克·布莱恩约弗森提出的概念，指AI时代人类无需为生计奔波，可重归求知生活）。就说随着AI越来越发达，那今后我们就可以把脏活累活这种技艺性的事务都甩给AI来干，于是生产力高度发达，我们人再也无需为生计而奔劳，于是闲下来的我们，就能够重归古希腊文人过的那种求知的生活了。你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吗？

总结与课程特色

好，这扯得有点远了，我们说回来。今天这一讲，我们讲了哲学的开端，也就是哲学史上的第一人泰勒斯的思想。我们解释了为什么泰勒斯的一句“万物的本原是水”就能开启西方的哲学和科学，以及为什么最早的一拨哲学家都在集中探讨“本原”的问题。此外，我们还从泰勒斯仰望星空然后跌坑里面被人嘲笑这么一个掌故，说到了古希腊知识分子的知识观，也就是哲学无用论，求知本身就是目的。这虽然扯得有点远，但和今天这一讲的主题也是相关的。这些背景知识你如果不了解的话，你也很难理解一句“万物的本原是水”这个哲学大概念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也算我们这门哲学课程的特点吧，我们这门课肯定不是单纯做个哲学词条的名词解释，两三分钟完事。我还会讲很多与此相关的背景，为什么这个哲学大概念会被提出，它要解决什么问题，它在后来会有什么传承和变异。这些除了词条解释之外的“说开去”会是我们这门课的特色。欢迎大家报名我们这门精心制作的课程《看透世界：100个哲学大概念开悟人生》。感谢各位，我们下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