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道半年回顾与早期电影生涯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又见面了。不知不觉,做这个频道已经半年了,从今年一月底上线第一期节目,到现在已经是七月底。最开始录节目的时候,北京还是冬天最冷的时候,而现在外面正是北京最热的时候,小朋友们在放暑假。离我自己上学的时代一晃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都快忘记了没有生小孩以前我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那个时候每当放暑假,我当然也是很开心的。
我上大学的时候开始拍电影,就是从大三的暑假开始,连续几年,每年的暑假拍一部独立电影(Independent Film: 不依赖大型电影公司资助,由独立制片人或导演主导制作的影片)。当然现在说是独立电影,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是因为后来我出名了。其实当年我们只是在拍作业而已,就是像现在这样的炎炎夏日,我和身边的一帮同学、朋友凑在一起瞎胡闹。对我们来说,拍电影就跟玩乐队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只不过玩乐队需要的人少,只需要凑三四个人出来,每个人都有乐器就可以去排练,找机会登台演出了。但是凑在一起拍电影需要的人就比较多一些,要有摄影、有录音、有演员,最起码要10个人以上了。而且这还只是拍摄的部分,拍完的素材要进行后期处理,剪辑、混音,制作全部完成以后,它才是个电影的样子。
北京的自由与禁锢:从开放天台到全面监控
之前在一期节目里我提到过一次,其实我本人不是学影视的,我甚至都不是学艺术的。最开始我做的第一个独立电影是我大学同学拉着我一起拍的,他们是学摄影的,要完成自己的摄影作业,但是不知道要拍什么,所以我就写了个剧本,找身边的人来演。男主角是我高中同学,女主角是摄影的女朋友,都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纯粹是来凑热闹的。拍摄取景就在我家附近,北京的中关村、五道口、鸟巢体育馆这一带。你会发现里面有很多镜头是在各种楼顶的天台上拍摄的,包括俯瞰鸟巢的镜头。大家很难想像那个时代北京的楼顶是开放的,人还能走上去吧?后来就不行了,北京所有的高层建筑都封闭了天台,为了领导的安全,城市里不能出现任何高点。
有的朋友可能会问,高层建筑的标准是什么,多高算高层建筑?这个不好说,要看具体。如果你们来北京旅游的话,可能会到胡同里去逛一逛。北京最著名的一条胡同——南锣鼓巷听说过吧?中央戏剧学院就在南锣鼓巷里。南锣鼓巷周边的四合院住了很多退休的老领导,所以连那些咖啡厅房顶上的露台,到了敏感时期都不开放。大街小巷每一个路口都站满了戴红袖箍的那种网格员(Grid Manager: 中国基层社会治理中的一种工作人员,负责特定区域的巡查、信息收集和问题处理),脑袋顶上竖着一个小雷达,随时盯着可疑分子的一举一动。可想而知,如今你想在北京私自拍影片,基本上失去了所有物理上操作的可能性,在哪都拍不了。
独立电影的“偷拍”哲学
但是当年我们还能随便拍呢,除非你硬要去天安门广场拍,或者到北京那些军队大院的门口拍。除了这类极特殊的敏感地带,北京城的大部分地方,你拍摄影片都没人管。我所说的拍摄没人管,当然不会是很大的阵仗。比如你想在故宫旁边取个景,站在护城河旁边,掏个摄影机出来,像拍纪录片似的拍摄几个镜头,现场不要站太多工作人员,就不会有人阻止你。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偷拍(Stealth Filming: 未经公开许可或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进行拍摄)吧。普通人看到你在拍电影,要么绕开你,要么好奇地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热闹,但那个年代的老百姓是很善良的,不会举报你,只要没人举报就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偷拍这个词虽然不好听,但是大家千万不要小看偷拍。所有的独立电影导演和独立制作人,往往都有丰富的偷拍经验。在全世界的独立电影当中,这种操作模式都广泛存在,在中国就更是如此了。因为申请拍摄许可很麻烦,我指的是在你剧本过审的情况下。你会发现尽管剧本已经拿到了拍摄许可,但是在实际拍摄的时候,每一个具体的拍摄场景都需要单独获得主管单位的批准。而且这个事往往用钱还解决不了,你越是着急拿到许可,就越不可能给你许可。很可能你的制片这个月申请一个拍摄许可,经过层层上报以后,到明年这个月的时候还没收到回复呢。所以还不如索性直接去偷拍,效率要高得多。实际上大家都这么干,正规的剧组也这么干。
至于娄烨、贾樟柯他们,在那些第六代导演(Sixth Generation Directors: 指中国电影史上,在1989年以后涌现的一批电影导演,作品常关注社会现实和个体命运)的电影当中,就更是大量使用了偷拍的技巧。他们这样做呢,很多情况下也是为了真实。因为拿到拍摄许可以后再去拍,大街上走的每一个路人,有可能都是地方政府挑选过的公务员,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老百姓,导致拍出来的画面像宣传片,远不如偷拍的效果好。正因为如此,中国的电影和纪录片之间的边界往往是很模糊的,拍摄手法经常混用,地下电影拍得都跟纪录片差不多。像我拍的那三部独立电影就很典型,哪来的拍摄许可呀,偷拍是家常便饭。
《那些五脊六兽的日子》与时代背景
尤其第三部《那些五脊六兽的日子》,也是一部著名的反共大毒草(Anti-Communist Poisonous Weed: 中国共产党语境下,指代被视为具有颠覆性或批判性思想的作品),是2012年拍的。那时候正是薄熙来、周永康疯狂反扑的那个阶段,中南海里乱成一锅粥。在那样一个时代背景下,我就在故宫和什刹海周边的胡同里拍了一部黑色荒诞喜剧。这本身就有够荒诞了,说明什么呢?说明那个时代党内斗争跟老百姓的生活没什么关系,大家该吃饭的吃饭,该赚钱的赚钱,民间还在自我运转。
但问题是,现在在北京,即便是偷拍也不可能了。如今的北京大街上,别说剧组拿个摄影机出来拍摄,你自己一个人掏出手机拍北京的街景,要是你长得不像好人,都有可能被那些戴红袖箍的网格员盯上,把你扣下来盘问,怀疑你是“境外势力渗透”。前几年就有学影视艺术专业的小孩拍毕业作品的时候,差点被当成间谍,扭送到派出所去。这放到以前根本无法想像,尤其我家附近,整天都有拍作业的大学生。因为五道口往南一点就是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学院的小孩经常需要在学校附近拍摄取景。北京电影学院旁边就是著名的北京电影制片厂、中央新影厂,是中国电影行业曾经的圣地。当然这些单位现在都已经没了,只剩下遗址了。
时代的变迁与个人转型
短短十几年的时间里,北京的变化大到连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我还每天都住在这里呢,这座城市对我来说都非常陌生。所以这一期节目呢,就算是一期SP吧,一期special的内容,我想跟大家聊一聊我自己年轻的时候做导演的故事,我自己的故事。你也可以理解为十几年前的北京的故事,因为今天的人已经很难想像十几年前的北京是什么样子了。比如我大儿子今年12岁,他是2013年出生的。他出生的那一年,我最后一次在北京做我自己的电影的地下放映(Underground Screening: 未经官方审批和许可,私下组织的电影放映活动)。所谓地下放映,就是不经过任何审批和许可,直接找一个能聚集年轻人的场地,卖票放电影,放完之后做沙龙交流活动。在国外很正常,但是在中国,以今天的标准来说,这个行为前前后后涉及到的每一个环节全都是违法的。
然而当时的北京、上海、天津、深圳等等很多大城市,都有自己的独立电影放映组织。放映通常不会选择在电影院里进行,因为电影院需要你的放映许可,独立电影哪来的放映许可啊,肯定没有许可。所以这类活动有的时候是在咖啡厅里举办,有的时候是在酒吧里举办。来的观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些是艺术爱好者,有些是知识分子,有些纯粹就是赶时髦的年轻人,觉得有意思、很酷,想多认识一些朋友。我的电影虽然是独立制作的,但是商业元素很多,不算小众,所以来的观众比较多,有的时候一场活动能来几百人。所以我一般是在办摇滚演出的Livehouse(Livehouse: 专门用于举办现场音乐表演的小型演出场所)里面放电影,舞台前面拉个大幕,用投影仪把画面打上去。现在的年轻人一听,估计都傻了,“啊,还能这样呢?”“这一场放映活动下来,你们得判几年呀?”是啊,怪就怪在这里,十年前大家习以为常的事,后来全都变成“非法集会”了。我不过只是在地下发芽的一颗种子,我的昙花一现得益于当时自由的空气,随着这扇门彻底被关死了,我也就没能再继续走下去。不过如果我真的走上了电影导演这条路,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认识大家了对吧,所以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随时都可以表达。在中国做导演,束手束脚,反而会失去表达的空间。
从“张导”到“公知”:身份的转变与观众定位
其实做这个频道半年了,一直没有认真地介绍过我自己。有墙内原本知道我的朋友来YouTube上面看我的节目,叫我张导,带着所有人都叫我张导,搞得我还挺尴尬的。因为我一直没有分享过自己拍的独立电影,我现在做的是脱口秀节目,跟电影的关系不大,只是偶尔讲一讲这类话题。偶尔讲到电影的时候呢,分析角度跟影评节目也不一样。我认为影像只是辅助我们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因为社会科学通常很枯燥,但是以电影作为切口的时候,理解起来就会变得很容易。总的来说呢,我就是彻底转型了,更多是以喜剧演员和知识分子的身份来做这档节目。
墙内喜欢管我这种知识分子叫公知(Public Intellectual: “公共知识分子”的缩写,在中国特定语境下常带有负面色彩,指代批判政府或官方立场的知识分子),也就是公共知识分子这个词的缩写。简中世界里的这个词有自己特殊的语境,带有强烈的负面色彩。因为共产党的宣传学者不会被称为公知,只有反对共产党官方口径的公共知识分子才叫公知。所以公知后面一般还会加上“带路党”(Guiding Party/Collaborator: 中国网络语境中的贬义词,指代被认为引导“境外势力”损害国家利益的人)三个字,连起来讲就是“公知带路党”,在语义上等同于“汉奸卖国贼”。公知带路党、汉奸卖国贼是小粉红(Little Pink: 中国网络上对年轻的民族主义者的称呼,通常表现出强烈的爱国主义和对外排斥情绪)的死对头。
但是我跟公知的知识结构还真的不太一样,如果你经常看我节目的话,应该会感受到这一点。我讲的知识说实话,普通观众会有点听不懂,尤其是墙内能听懂的人不多。你想,我做了这么多年幕后工作,从来都没在国内做过节目,而是直接上了YouTube,是不是挺奇葩的?一般来说呢,你在YouTube上看到的简中世界的博主,通常都是先在国内做自媒体,被封杀,然后才转到YouTube上的,对吧?而且他们特别喜欢强调自己是被共产党打压的,先给自己贴上这个标签,所以他们的号一上来就会有一大堆墙内的观众订阅,这些观众是他们从国内带出来的粉丝。但我不一样,我从来就没在墙内做过号。我不做号也不是因为审查问题,我作为一个职业制作人,如果想规避审查,做一档在墙内能发出来的节目简直易如反掌。但问题就是没有任何意义啊,因为我做的内容对中国网友来说太高端了,超出了他们的审美范畴。所以即便是把节目发出来,也根本不会有几个人看,更别说也不会产生任何商业价值了。
之前我在节目里讲过,我的成长环境很特殊,和普通老中相比差异实在是太大了。说白了,我骨子里就不是中国人,我更像一个自由世界里的正常人,而不是那种在中国被打压的公知。这两者的区别大家应该能观察到吧?所以我这个频道呢,主要定位的观众是全球华人精英。目前从后台显示出的资料来看,也的确是这样,海外观众占比超过80%,翻墙出来的中国观众还不到20%。我作为一个北京的YouTuber,结果老乡根本不看我的节目,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对吧。我顺便说一句,我的节目是有外挂简中字幕的,你把CC字幕打开就能看到,不需要的话就把它关掉。确实有点麻烦,但我也没办法,因为贴在画面上的字幕要么简中,要么繁中,我只能二选一,总不能两种同时都贴上来吧?如果大家回溯我的早期节目,会发现最初几期节目我画面上贴的是简中字幕,因为当时我还不清楚谁会来看我的节目,所以默认还是按照国内的习惯来运营的。那个时候我做这个频道是从零开始的,订阅数只有几十个。我不像那些在国内被封号的博主,一上来就能有10万粉,因为他们在墙内有积累嘛,我是没有任何积累。但我运营了大概两个月以后,订阅数开始逐渐上升,后台资料反馈出的观众比例大多数都是繁中用户,所以我才把画面上贴的字幕改成繁中了。这是市场决定的,如果简中观众觉得不方便,我只能跟你们道个歉,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希望大家尽量理解。
为什么我不怕被抓:对中国社会和“反共”的理解
我为什么要讲这些呢?是因为这半年来老是有观众问我,“为什么你能在北京做YouTube节目,而且政治尺度还这么大,你不怕共产党来抓你吗?”说实话,我还真的不怕,因为共产党对我没有一毛钱兴趣。你想想,中国人根本不看我的节目,这就意味着他们也不会跟我走,对吧?公知带路党之所以叫带路党,就是因为他们带路有人跟着走啊。但是像我这种人,在中国完全就是个社会边缘人,别人看我就跟看怪物一样,我对共产党能有啥威胁啊?而且我觉得大家对这个国家的了解确实还是有点少。在中国骂共产党的人多了,尤其是搞艺术的,没有不骂共产党的。毕竟你都搞艺术了,还爱党爱国?那你还搞什么艺术啊,回家种地不行吗?
其实骂共产党并不会导致你失去自由,只是少赚点钱而已。他们主要还是用利益来控制别人,中国有14亿人的大市场嘛。所以纯粹因为骂共产党被抓起来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但这种罕见的情况比较容易被媒体关注,而没有被抓的大多数外面的人看不见而已。你想想,都抓了里边放的下吗?至于墙内做YouTube的人当然也很多,只不过因为大部分人内容做的太low、太土,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垃圾资讯里,所以你会感觉好像没有似的。
当然了,有的朋友可能会说,“那你的频道现在是小众,将来要是影响力大了,早晚你还是会被共产党给抓了,就算不抓你,也会把你给统战(United Front Work: 中国共产党通过联合、争取、分化等手段,团结各方面力量以实现其政治目标的策略)了,变成共产党的大外宣。”关于这个问题,我就更得解释一下了。我都快40岁了,又不是心血来潮第一天骂共产党,实际上我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温和多了,最起码我现在都不讲脏话了,因为我跟小朋友讲话习惯了嘛。年轻的时候我可不这样,当年我也是个反共小明星呢,脏话连篇,整天寻衅滋事(Picking Quarrels and Provoking Trouble: 中国刑法中的一个罪名,常用于指控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反贼。不仅比现在激进,而且比现在对中国人的影响力大得多。但我最激进的时候共产党都没找过我,更别说现在了。因为我们80后这一代年轻人普遍都骂共产党,骂共产党的不是异类,给共产党唱赞歌的才是异类呢,会被别人瞧不起的,连找对象都困难,姑娘会觉得你可能有一点点缺少睾丸酮。
那个年代的知识界,批判政府是主流思潮。你都已经是一党专政了,还不让批评吗?这是基本常识问题啊。共产党内部有一句话叫做“万里长城是骂不倒的”,这是他们自己的理论。这么大的一个政权,要是因为别人骂你几句就被颠覆了,那不是豆腐渣工程吗?说明当时中共党内的精英还是很自信的,文化水平也比较高,对吧?所以即便是共产党控制的喉舌,比如中央电视台、新华社、人民日报之类的,也经常深入报导中国的负面新闻,批评远多于赞美。因此那个年代政府公信力比现在高得多,也不需要去“抓造谣”,压根也没听说过什么“造谣罪”,因为老百姓骨子里还是愿意相信政府的。不像现在,现在是正相反,表面上每个人都“听党话跟党走”,全民抓间谍,实际上共产党说的话连共产党员自己都不信了。什么叫自毁长城,这就叫自毁长城。
“新青年”的沉沦与反贼门槛的降低
当时的官媒不仅尺度大,文化包容性也高,连我这种流氓都能上主流媒体。比如2010年的时候,我就被某杂志评为“北京十大新青年”之一。那个评选是拿民国的新青年做概念对标的,说“民国有新文化运动,有鲁迅、胡适那样的青年领袖,如今中国也需要鲁迅那样的新青年来引领。”现在哪有官媒敢做这种选题啊,这不找死吗?你看看他们那个文章是怎么写的,我给你们念一段:“这是一个言论自由,却让有些人觉得不能直言的时代,说真话成了一件需要勇气和担当的事情,敢于说真话的人成为了新的英雄。”注意这是2010年的文章,当时的网络环境比现在不知道都宽容到哪里去了,那他们还期盼着中国涌现出一批英雄呢。因为1915年的时候,陈独秀先生创刊《新青年》,对中国青年提出了六点要求:“自由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隐退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这是110年前陈独秀写下的创刊词《敬告青年》,让今人情何以堪啊,尤其是拿当代的青年和那个年代的英雄去相提并论,简直是对英雄这个词的侮辱。
那个杂志的编辑除了我还选了什么人?比如二手玫瑰乐队的主唱梁龙,曾经也是著名的地下摇滚偶像对吧?当然现在他是给共产党跪了,变成了一个非常油腻的犬儒主义者(Cynic: 指对人类真诚、善良、道德等持怀疑态度,或对社会规范和理想持嘲讽态度的人),整天忙着赚钱去了。再比如像什么蒋方舟,她就属于典型的公知带路党嘛,据说拿过日本的基金,前几年被批得很厉害,说她是精日女汉奸,老是被骂上热搜。但她其实也没干什么,主要也还是忙着赚钱。坦白地说,我们这一代人真的不配,连先辈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这种所谓的新青年评选纯粹是凑数,根本禁不住时间的沉淀,后世只能贻笑大方。但是换个角度来看,如果我跟今天的年轻人讲,十几年前的官媒居然这么反,当年推崇的青年偶像是这种风格的,你敢信?
当然了,海外的反贼朋友们可能会嗤之以鼻,“操,你们这种算个屁的反共,骂两句根本就不叫反共,最多算是有独立思考能力。”是,你们说的对,以当年的标准来说,我们这种确实不算反共,反共是刘晓波那样的,最起码你得在国内搞个《零八宪章》出来,对吧?但毕竟现在江河日下了,如今连蒋方舟这种小清新都能被批成汉奸,所以你才会感觉反贼越来越多。其实不是反贼越来越多了,而是反贼的门槛越来越低了,对不对?这也是为什么我的节目简中观众不爱看的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因为我是个正常人,不是很极端。不仅不极端,还整天有说有笑的。但翻墙出来的老中网友大部分都是精神难民(Spiritual Refugee: 指在精神或思想上感到无所适从、缺乏归属感的人,常用于形容在压制性环境中寻求思想自由的人),因此在简中世界里,越是极端的内容越受欢迎,墙内墙外都一样,整天喊打喊杀的。中国人之间的情绪对立已经快要到临界点了,满脑子都是仇恨。墙内什么都不让说,好不容易翻墙出来了,就要往死里说。结果导致与其说大家是出来讨论公共话题的,不如说纯粹就是出来发泄情绪的。那我这种节目,他们肯定看不下去。
我的三部作品:《待业青年》、《草莓百分百》、《那些五脊六兽的日子》
好了,现在简单说一下我自己拍的那三部片吧:《待业青年》、《草莓百分百》和《那些五脊六兽的日子》,分别是2010年、2011年和2013年发布的。拍摄时间都在十八大(18th National Congress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China: 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于2012年召开,标志着中国政治领导层的重大变动)以前,拍摄地点全都是北京。简单来说,这三部片代表了北京在“迈入新时代”以前青年人的精神状态。我想我这番总结,国内应该是没人有反对意见吧。比这更早的阶段,我们80后这一代人还没长大,比这再晚一点,我们提前养老了。当然现在的年轻人窗口期更短,短到稍纵即逝,短到你几乎看不见,大学一毕业就开始熬退休去了。
在《草莓百分百》当中,我提出了一个在中国影响深远的命题,叫做“青春是什么”。这部片探讨的就是这个问题,至少在当时还可以探讨这个问题,现在早就不允许谈论青春了,你只能讲“中国梦”。这部片是我三部片当中受众范围最大的一部,或者说比较流行的一部作品。当时发布以后,央媒党媒全都追在我屁股后面蹭热度,结果导致了一个灾难性的危机公关(Crisis Public Relations: 组织在面临负面事件或公众质疑时,采取的旨在维护自身形象和声誉的沟通策略)事件。因为《草莓百分百》当中有一个镜头拍到了艾未未(Ai Weiwei: 中国当代艺术家和异见人士,以其艺术作品和对人权、言论自由的倡导而闻名)。艾未未是一个中国著名的异见人士(Dissident: 指持有与政府或主流观点不同意见,并公开表达的人),其实是个红二代(Red Second Generation: 指中国共产党高级干部的子女,通常享有特殊社会地位和资源)。他父亲是民国时期的现代诗人艾青。艾未未1981年就去美国了,他在纽约的公寓收留了很多早期赴美留学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所以他对中国文艺界的影响力非常大。90年代回国以后,就居住在北京朝阳区的村里,成为了中国当代艺术教父,并且参与设计了北京的鸟巢体育场。我拍他的时候他还非常活跃呢,像罗永浩、韩寒这些人整天都围在他身边。你们知道罗永浩和韩寒是谁吗?不知道也无所谓,反正都是些过气的意见领袖。
央视有一年春节期间在网上下载到了我的电影,就在央视一套给播放了。由于我的影片里面有艾未未的镜头,等于是让艾未未登上了央视,震惊了海外媒体。虽然艾未未当时已经变成了全球知名的异见人士,但央视的节目编导并不知道啊,也不认识这个老头是谁。结果被人看到以后,截图发给了艾未未,老艾笑得捶地,发了个推,晒了一下自己上央视的画面。结果央视在推特上被全网群嘲,国安部知道以后都懵了,他们还以为央视内部有人要造反呢。央视确实有人要造反,但不是这些编导,而是那些调查记者。这些编导是搞娱乐的,他们哪懂时政啊?中国每年冒出那么多异见人士,每个人脑门上都贴着个“我要推翻中国共产党”的标签吗?所以这个事件纯粹是个乌龙,有没有人被追责我不清楚,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央视播出我的影片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他们播放的时候也没有提我的名字。但这件事后续对我肯定有影响,从此以后主流世界就跟我保持距离了。后来很多年的时间里,我参加过很多类似于什么青年导演扶植计划啊,什么新锐剧本征集活动啊,包括试着去申请一些网络电影的种子资金,想都不用想,绝对是石沉大海。但是在那以前,我还是有点咖位(Status/Stature: 娱乐圈常用语,指某人在行业中的地位和影响力)的,比如你看我跟周迅的合影,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屁孩呢。实际上我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中国影视圈的人就都知道我了,也都看过我的电影,他们只是集体保持缄默,不提我的名字罢了。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早期作品有什么了不起,思想不成熟,技术很业余,但是等我后来思想和技术都成熟以后,反而变成了一个在中国事实上并不存在的人。
说回《草莓百分百》,它其实是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暑假,带着大学同学拍的一部作品,改编了一个日本漫画,但是跟原著并没有多大关系,完全是魔改(Heavily Modified: 指对原作进行大幅度、颠覆性的改编)。《草莓百分百》的原著漫画是一部日式软色情作品,但我硬生生地把它改成了一部美式公路电影。很多地方没有剧本,表演像真人秀一样,是半即兴的,演员也都是从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找来凑数的。职业演员只有两个,分别是男主角和女一号。女一号后来去了香港,嫁给了香港演员狄龙的儿子,就是说她变成了狄龙的儿媳妇。老狄龙虽然德高望重,但是由于香港电影本身没落了,所以他的儿子和儿媳也就没什么机会了。至于男主角,尽管是学表演的,但是家里很穷,一点资源都没有,后来勉强在内娱(Domestic Entertainment Industry: 中国大陆的娱乐产业)能跑一跑龙套,现在应该也失业了。隔了十几年以后,重新回去再看这部影片,最大的价值还是它的历史价值。因为片中出现的每一张真实的面孔,在2011年那个微妙的时间节点上,表现出的既乐观又伤感的情绪,你能从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当中,感受到一个充满诗意的想像中的未来。可惜青春和那个时代都像樱花一样炫烂而短暂,今天看来恍若隔世。
其实我的三部作品本质上来说都是纪录片,历史价值都大于实际创作的价值。因为青年身上的那种精神和力量,后来就被彻底抽离出去了,变成了一个一个软塌塌的充气娃娃。希望,在这期节目一开始的时候我说了,早年间我的处女作叫《待业青年》,是大学同学拉着我拍的。但当时大家没想到的是,制作一部完整的影片要花费很多的时间,投入很多的精力,不光是要拍摄,还得剪辑、做后期,这些工作都得自己上手去做。所以我那些同学没能坚持到最后,嫌麻烦就半途而废了。我自己也有一台HDV摄像机,后来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从大三的暑假一直到大四毕业的时候才把它独立完成。那部片是一部三个多小时的纪录片,有一点点故事情节的成分。当时我也不太会拍,只会傻乎乎地把摄像机放在一旁做采访,不懂什么叫镜头语言,后期软件也是我现学的,剪了好长时间才把那些素材处理完。我把它发到网上以后,后来接到了墨尔本电影节组委会的电话,邀请我去参展。但我觉得拿这个不成熟的作品参展很丢人,所以我就拒绝了。我估计那个组委会的哥们都傻了,从来没见过自己主动拒绝邀请的人。因为我那个时候根本不懂什么叫电影节,相比之下我更在意的是我们自己大学里的优秀毕业作品展,但是很可惜,《待业青年》没能入选优秀毕业作品。
我当时一直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待业青年》会引起轰动,明明那个东西是我自己瞎弄出来的。还有个日本的女记者整天追着我采访,但她问我的问题特别奇怪,跟我拍的片子也没什么关系。直到后来她的那篇特稿发表以后,好像是什么经济新闻,具体我忘了,然后我才知道她实际上是个财经记者。她报导的也并不是我的影片,那篇文章的标题叫什么“80后的小皇帝”,给我搞得一头雾水。后来我才慢慢理解,当你从外部来观察中国社会的时候,我们这一代人身上最大的标签其实是计划生育。因为我们是中国严格执行计划生育政策以后成长起来的第一代人,可能同时也是最后一代人吧,所以具有特殊性。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日本是把待业青年理解成小皇帝了,但仔细想一想,确实也挺有道理的。可惜那个杂志我手里没有,因为她没办法从日本给我寄来,从外国往中国邮寄任何出版物过海关的时候肯定会被销毁。
后来到了第三部作品,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反共大毒草《那些五脊六兽的日子》,才算是一部相对完整的剧情片。五脊六兽原本指的是古代宫殿的屋顶,因为皇家建筑的屋顶上有五条脊,四角各有兽首六枚,尤其是在故宫这种结构非常普遍。后来在北京话里,这个词衍生出来的含义是百无聊赖、闲得无聊,或者说是很朋克的状态。最近这两年我空闲的时候给这部电影翻译了英文字幕,英文片名就叫Beijing Punk,就是把五脊六兽直接翻译成了北京朋克。不过当年我没有那个能力翻译英语。这部片说是反共大毒草,但它其实是个荒诞喜剧,跟娄烨、贾樟柯他们的那种创作思路差异很大,不太像是一部中国电影。因为当你把目光只聚焦在北京地下文化的时候,那本来也就不是中国了。所以这部作品有很强烈的漂浮感,在中国很难引起共鸣。但那个阶段的北京青年身上,的确充满了这样的反叛精神。我给大家放一小段你们就能感受到了。我叫叶要武,无业,爱好是摇滚乐和翻墙看新闻。在2012年的时候,绝大多数中国人根本不知道中国有“墙”,当时还没人谈论这些话题呢,政治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但北京人明显有某种强烈的预感。这部作品其实是一个现实隐喻,它刻画了一个对生活充满牢骚的摇滚青年逐渐变成精神病的悲剧。或者也可以反过来理解,当整个社会变成精神病院的时候,清醒的人反而被关了起来。《那些五脊六兽的日子》尽管受限于成本拍得比较粗糙,但大致上是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投射出的是北京在那个时间节点上的焦虑和不安。所以这部片放到当时来看,肯定是有点太超前了,而且对白全都是北京方言,脏话连篇,大部分观众也听不懂。不过隔了十几年以后,现在再看应该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吧,毕竟影片当中所有的预言在后世全部都成真了。
电影的遗产与作为YouTuber的未来
尽管我本人并没有从这些作品中受益,但是我给中国当代的影视行业还是输送了很多工作人员的。比如《那些五脊六兽的日子》摄影叫王维华,当时他刚从北京电影学院的进修班毕业,跟我一起拍摄了这部处女作。我作为导演是受影响,但他没有受影响,因为没人跟技术工作过不去对吧?所以后来他发展得非常好,2024年捧走了金马奖(Golden Horse Awards: 华语电影界最具影响力的电影奖项之一,在台湾举办)最佳摄影。当然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去金马,他从2014年开始就是金马影展的常客了。哎,这期节目一直聊到尾声,总算跟台湾有点关系了是吧。
其实最后我想说的是,包括他,也包括所有跟我合作过的工作人员,无论是演员还是技术人员,都曾经跟我讲过类似于这样一句话。他们说,“张导,如果有一天你还有机会去拍电影,我的档期一定会留给你,而且一分钱都不要。”说实话,跟我这样讲过的人不下100个。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在看我的节目,但我想跟你们说,我非常感激你们对我的肯定。但咱们彼此之间都非常清楚,无论是我,还是中国电影本身,都不太可能存在那样一个未来了。还是那句话,我对于自己现在作为一个YouTuber的定位非常满意,希望你们喜欢我的脱口秀,我会每周给大家带来一些欢乐和思考,并且尽量不开天窗。
此外,特意做了这期节目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把自己这几部早期的作品重新压制了一下,上传到了Google Drive上面,方便大家下载或者在线观看。因为前段时间有些观众对我以前拍的电影很好奇,想去找来看一下,但是很难找到片源。这是由于十几年前我在网络上发布电影的方式,是通过BT(BitTorrent: 一种点对点文件共享协议)和电驴(eMule: 一种点对点文件共享软件)这种P2P分享(Peer-to-Peer Sharing: 点对点分享,一种网络通信模式,允许用户直接在彼此之间共享文件,无需中央服务器),直接开源(Open Source: 指软件源代码公开,允许用户查看、使用、修改和分发)做种子,离现在太久远了,所以你们肯定找不到片源嘛。还有就是,有的朋友反应网上能找到的片源声音有点问题,尤其是《草莓百分百》,有一段完全听不到人声,只能听到背景音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多人反应过这个问题。所以我特意去查了一下,简单来说,是因为当时我自己做后期的时候不懂混音,把单声道(Mono: 音频录制和播放的两种模式,只有一个声源)误当成了立体声(Stereo: 音频录制和播放的两种模式,模拟多个声源,提供空间感)。所以我现在把这个问题给修复了,大家可以去下载更新后的片源,链接我放到了屏幕下方这期节目的公告栏里。其中MKV(Matroska Video: 一种开放标准的免费容器格式,能够在一个文件中容纳多种视频、音频和字幕轨道)版本的影片,我是把外挂字幕封装到了文件里面,使用VLC(VLC: 一种流行的免费开源媒体播放器)或者PotPlayer(PotPlayer: 一种流行的免费开源媒体播放器)这类播放器的时候,你可以把字幕调出来。外挂字幕是SRT格式(SubRip Subtitle Format: 一种常见的字幕文件格式,包含时间码和文本内容)的,我也放在了网盘里面。如果你不习惯使用PC,想直接用手机观看的话,可以播放另一个版本的影片,我把字幕直接贴到了画面上。如果关于这些影片的文件还有什么bug之类的,大家可以随时跟我反馈。好了,这就是本期内容,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