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崩塌的序幕:加州最大人寿保险公司的破产悲剧
一九九一年四月十一号,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州立的保险监管官员们神色凝重地走进了一家位于繁华商业区的大型公司总部大楼,正式向外界宣布:“我们接管了这家公司——Executive Life。”这家被接管的公司正是当时加利福尼亚州规模最大的人寿保险公司。根据当时的媒体报道,这是美国金融历史上最大的一起人寿保险公司倒闭案。无数购买了这家公司保单、为自己和家人未来投资了年金保险的普通老百姓,在一夜之间惊恐地发现,自己辛苦攒下一辈子的养老金已经被政府全面冻结。此时,退保取钱是不可能的,想要从保单中申请借款也是行不通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漫长的等待中企盼着清算结果。
一家以替普通人保障平安、规避风险为生意的寿险巨头,怎么会沦落到把自己干倒闭的境地呢?如果你去翻看当年美国监管部门的详细记录,你会感到极度震惊。这家保险公司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居然将整个投资组合中一半以上的资产,全部押注在了同一种极其危险的金融工具上,那就是垃圾债券(Junk Bond: 信用评级低于投资级的投机性高收益债券)。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这个垃圾债券市场的规模几乎为零,但到了八十年代末,它已经野蛮膨胀到了两千多亿美金。两千多亿美金在当时是一个什么概念?当年美国政府一整年的国防开支,也不过是三千多亿美金。而这家保险公司买垃圾债的势头有多猛烈呢?根据后来的金融研究者的说法,当时全美最大的垃圾债承销商和发行商——德重证券(Drexel Burnham Lambert)所承销发行的所有债券里,有将近九成都能看到Executive Life这家保险公司的身影。
这德重证券到底是何方神圣?它背后的灵魂人物又是谁?这里我们先按下不表,后面自然会有一场属于他的重头大戏。在这场垃圾债引发的葬礼上,躺在棺材里的绝非只有Executive Life这一家公司,在它的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整排宣告破产的储蓄银行、养老金基金以及受重创的退休金管理机构。在前一节的内容里,我们详细探讨了散户是如何在充满博弈的市场中输钱的。当时很多读者的心里可能会想:“既然我自己炒股容易亏钱,那我把资金交给科班出身、消息灵通的专业投资机构管理,总该安全了吧?”而本期内容,卡拉曼在《安全边际》中专门回答了这个问题。这场席卷全美、规模高达两千亿美金的金融灾难,恰恰就是由这些备受信任的专业机构投资者们亲手买出来的。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这个行业的运行规则决定了他们只需对自己负责,而不需要对客户的钱负责。
谨慎人规则的松动:美国资产管理行业的野蛮生长
为了理解这个系统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异化的,我们首先需要回顾一下美国机构投资行业是如何兴起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美国股票市场绝对的主角是成千上万的散户,他们和早期中国A股市场的参与者非常类似,自己研究企业、自己出资购买股票。在那个时期,市场上可供选择的金融产品也非常简单,主要就是普通股票、国债以及高等级的公司债,历经了一九二九年大崩盘的惨痛记忆后,大家都显得小心翼翼。然而,二战结束之后,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美国企业开始普遍为员工建立现代养老金制度,账面上的钱越积越多,这笔庞大的资金显然需要专业的人员来进行管理,专门替人管钱的资产管理生意由此迅速发展起来。
这个行业的资金规模增长速度快得惊人:一九五零年,全美受托管理的资金为一千零七十亿美金;到了一九六八年,这一数字突破了五千亿美金;一九八零年,达到两万亿美金;而到了一九九零年,这一数字更是飙升到了惊人的六万亿美金。在这四十年的时间里,机构投资者在美国上市公司中的持股比例从最初的百分之八一路飞涨到百分之四十五,股票交易所每天的成交量中,有四分之三是由机构投资者进行的买卖交易。按道理来说,这是一个好现象。一九七四年,美国政府专门立了法,即《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要求管理养老金的机构必须严格遵循谨慎人规则(Prudent Man Rule: 受托人管理他人资金时必须像管理自己资金一样谨慎的法律原则),稳字当头,替未来的退休者妥善管理资产。
然而,这道原本被拧紧的安全阀,仅仅维持了几年便开始出现松动。一九七九年,美国劳工部做出一项关键裁定:所谓的“谨慎”,应当从整个资产组合的角度来评估,而不需要对单笔投资进行逐一审查。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技术细节,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只要你的整个投资组合在账面上摊开了还看得过去,即使单笔投资再冒险、再激进,也不会有任何人来管你。这道闸口一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无数荒唐的金融投机行为便顺理成章地钻了进来。塞斯·卡拉曼在这一章开头便把话挑明了:这四十年来,管钱的金融机构确实是发了大财,但他们的游戏玩法却恰恰长成了对客户的资金和收益最不利的样子。卡拉曼给这一章起了一个极其犀利的名字——《机构赛马场》,副标题只有几个字:“客户是输家”。
相对业绩的绞肉机:管理费模式下的利益异化
一个以代客理财为宗旨的行业,怎么会把客户理成输家呢?这必须从金融机构的盈利模式说起。大多数普通投资者理所当然地认为,基金经理的收入应当取决于他们为客户赚取了多少利润。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绝大多数金融机构收取的并不是业绩提成,而是固定比例的管理费(Management Fee: 投资机构按管理资产规模的一定比例收取的固定服务费用)。也就是说,无论客户的资产是增值还是亏损,机构都会按照固定的比例从总资产中抽取费用。当你赚钱时,他们要抽成;当你亏损时,他们照抽不误。这种机制的存在,彻底扭曲了行业的激励导向。
既然收入是和规模直接挂钩,而不是和业绩挂钩,那么对于基金公司而言,头等大事就变成了如何做大资产盘子、如何拉新客户、以及如何防止老客户流失。资产管理这门生意对金融机构而言极其美妙:它不需要庞大的固定资产投资,不需要建厂房,也不需要购买重型设备,一间办公室、几台电脑和几个销售人员就能开张,且利润率高得惊人。卡拉曼提到,在金融市场繁荣时期,一些大型资产管理公司的利润率甚至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新客户交来的管理费几乎可以直接转化为纯利润。这种只管规模、不看效果的生意,在本质上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印钞机,不断为机构源源不断地吐出财富。与此相反,一旦老客户流失,那笔对应的管理费收入就会瞬间化为乌有,因为机构并没有太多的运营成本可以砍下来进行对冲。
那么,客户在什么时候会选择离开呢?卡拉曼指出,客户通常会炒掉那些业绩在同类产品中垫底的基金经理。让我们仔细分析一下这个规则背后的行为学逻辑:如果一个基金经理的业绩处于市场的中游水平,往往没有人会去关注或替换他;而一旦他的业绩掉入倒数行列,他就会立刻面临卷铺盖走人的窘境。在这样的生存压力下,基金经理最理性的选择并不是去寻找那些真正被低估但可能需要长期等待的资产,而是紧跟大部队的步伐。“大家买什么,我也买什么。”如果赌对了,大家一起赚钱;如果赌错了,反正整个行业都亏了,客户也无法单独责怪某一个经理。而一旦选择独立思考、特立独行,虽然赌对时能风光无限,但只要赌错一次,沦为垫底者,饭碗就会被当场砸掉。因此,随大流成为了最安全的避风港,它保证的是一种“可以接受的平庸”。对客户而言,平庸意味着收益可能无法跑赢通胀;但对经理人而言,平庸却等同于职业生涯的安全。无数普通人的养老金和血汗钱,就在这种“求稳不求好”的心态下,被机构经理在各个热门资产之间盲目挪动。
为了进一步强化这种生存游戏,整个资管行业还发明了一套残酷的考核机制,将所有人强行逼入了一个比拼相对业绩(Relative Performance: 衡量基金经理是否跑赢大盘指数或同行平均水平的指标)的赛马场。在赛马场中,你的成绩好坏不再取决于你是否为客户赚到了真金白银,而是取决于你是否跑赢了基准大盘指数、是否击败了隔壁的竞争对手。在许多机构内部,基金经理的业绩排名甚至会按小时进行实时刷新,或者每天早晨都会收到一份详细的同业对比表格。在这种极端的短期业绩考核下,基金经理怎么可能去思考长期的价值投资?而在他们的身旁,还有一群专门的养老金顾问在添柴加火。这些顾问的工作就是给各家基金打分、排座次,然后向资金的实际拥有者推荐应该换掉谁、启用谁。这些中介机构的一份推荐名单,就能直接决定一家基金公司的生意兴衰。
在这样的生态系统里,基金经理们不得不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迎合这些短期评价标准上。卡拉曼感叹道,当短期跑输市场要面临失业的惩罚时,坚持所谓的长期眼光,往往意味着你只能在失业登记处的队伍里去度过你的“长期”了。更糟糕的是,一旦经理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同行的动向所吸引,投资的本质就彻底变味了。此时,他们研究的不再是股票的真实内在价值,而是猜测其他同行接下来会买入什么,以便自己能提前抢跑。然而,其他人也抱着同样的心态在猜测他。于是,整个市场演变成了一场“你猜我猜你会买什么”的多重博弈,就像麻将桌上的猜牌游戏。这正是投机行为的典型特征——其赚钱的希望完全建立在未来有人愿意以更高的价格接盘之上。那些本应通过深度研究公司基本面来配置资金的机构投资者,在这一机制下,彻底退化成了研究人心走向的投机客。“机构投资者”这一词汇,在现实的金融体系中,已经变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伪命题。在这场疯狂的赛马中,并没有真正的赢家。因为短期内的股价波动在本质上是随机且不可预测的,经理们把所有的才华与精力都耗费在了一个注定无法获胜的博弈游戏中,客户最终只能拿到平庸甚至亏损的收益,整个实体经济的资金配置也因此遭到扭曲。全场唯一能够稳赚不赔的,只有那些收取交易手续费的券商。
工程师不在场:缺乏跟投机制与戴上镣铐的主动投资
对于这些规则的荒谬性,身处其中的基金经理们并非一无所知。但卡拉曼点破了一个残酷的行业事实:如果一家餐厅的主厨自己从来不吃店里的菜,每次吃饭都点外卖,你还敢去这家餐厅吃饭吗?而基金行业普遍存在着这种现象。卡拉曼指出,极少有机构的基金经理会将自己个人的全部身家投进自己所管理的基金中。当自己的财产与客户的资金相分离时,经理人就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财务自由”,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为了公司和个人的利益去冒险,而不用承担任何实际的个人亏损风险。
为了阐述这一道德风险,卡拉曼引入了古罗马建筑学中的颤抖因子(Tremble Factor: 指决策者必须亲自承担决策失误的直接后果,从而迫使其保持极度谨慎的机制)概念。在古罗马时期,当一座石质拱门砌好准备拆除脚手架时,法律规定设计这座拱门的工程师必须站在拱门的正下方。如果拱门坍塌,工程师将是第一个被砸死的人。正是在这种切身利益与生命安全高度绑定的机制下,古罗马的拱门才能够屹立两千年而不倒。相比之下,现代资产管理行业却完全缺失了这种“颤抖因子”。如果规定基金经理必须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客户的资金同等比例地压在自己的投资组合里,那么这个相对业绩的赛马场很快就会土崩瓦解。因为一旦涉及自己的血汗钱,没有人再会为了所谓的季度排名去追逐那些毫无基本面支撑的热门题材股,大家都会本能地回归到最朴素的投资本质: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它能赚多少钱?需要冒多大的风险?卡拉曼相信,如果推行跟投规则,市场上的资产泡沫会减少一大半,追涨杀跌的投机风潮也将不攻自破。然而现实是,设计拱门的工程师们在远处的豪华办公室里喝着咖啡,而被迫站在拱门底下的,自始至终只有客户自己。
除了缺乏跟投约束外,这些基金经理还亲手给自己套上了一副又一副的枷锁,每一副枷锁都在悄悄蚕食着客户的投资收益。卡拉曼在书中详细列举了这些镣铐: 第一副枷锁是“时间匮乏”。外界普遍以为基金经理每天都在深度研究企业,但实际上,经理们必须花费大量时间去应付各类会议——拉拢潜在的新客户、安抚现有客户的焦虑、以及处理繁琐的行政事务。卡拉曼说了一句大实话:如果所有客户都别去打扰基金经理,大家的收益反而会变得更好,但没有人能克制这种打扰的冲动。 第二副枷锁是“集体决策的平庸化”。机构决策往往是委员会制度,需要一群人举手表决。如果你有一个特立独行、远超时代的投资想法,在面临万一做错就会砸掉饭碗的惩罚机制下,你会选择隐藏这个想法,转而选择大家都看得明白、已经形成共识的安全品种。这种决策惯性直接抹杀了天才的主动性,将投资水平拉低到平庸的平均线。 第三副枷锁是“资金规模的诅咒”。当一个基金管理着数以十亿计的资产时,为了确保流动性并遵守持股比例不得超过公司总股本百分之五的法规,它不得不将绝大部分资金分配到市值极大的极少数公司中。市场上有几千家上市公司,大量估值便宜、增长迅猛的中小企业,因为无法容纳庞大的机构资金,直接被排除在投资范围之外。这正如巴菲特所言,管理的资金规模往上涨,回报率必然会往下降。 第四副枷锁是“满仓铁律”。很多基金规定账面上不能留存现金,必须百分之九十甚至百分之百买入资产。哪怕市场整体价格已经贵得离谱,基金经理也必须强行买入,丧失了在市场高位套现、在暴跌时持币抄底的主动权。 第五副枷锁是“画地为牢的投资范围限制”。例如,高收益债基金只准购买垃圾债,即便在市场最疯狂、垃圾债已经毫无投资价值的时候,经理也必须硬着头皮继续买入。 最后一副镣铐则是行业内公开的潜规则——“粉饰橱窗(Window Dressing: 基金经理在季度末调整持仓以向客户展示优秀股票的行为)”。每到季度末向客户展示报表前,基金经理会强行卖掉手里那些亏钱的、让人觉得丢脸的股票,转而追高买入那些当季表现优异的绩优股,让客户误以为自己一直持有着市场上最耀眼的明星公司。这种毫无实际投资意义的频繁换仓,不仅白白消耗了客户的印花税和佣金,更是对投资亏损的掩耳盗铃。
组合保险的死亡螺旋:一九八七年“黑色星期一”的量化噩梦
当深挖基本面的研究变得如此困难,而各种镣铐又沉重不堪时,华尔街的工程师和经理们开始寻找一种可以一劳永逸的方法。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华尔街风靡起了一个名为组合保险(Portfolio Insurance: 一种旨在限制投资组合最大下跌风险的动态对冲策略)的发明。它的设计逻辑极其简单:大盘每下跌百分之三,电脑就会自动卖出对应份额的股指期货对冲风险;一旦大盘上涨,电脑再自动平仓。对于机构而言,这套机制听起来简直像神仙的仙丹——市场上涨时自己能赚到超额收益,下跌时自己最多亏损百分之三就能跑掉,风险被电脑抹平了,而收益却依然存在。在一九八七年的秋天,即使市场估值已经高得发烫,机构们依然抱着这份由电脑保驾护航的“保险”,安心地满仓前行。
然而,这套美妙的数学公式中,隐藏着一个被所有人集体忽略的致命漏洞:它默认市场是有序的,大盘下跌百分之三后,有足够的买盘在排队承接你的卖单。但现实是,当市场上几乎所有的主流机构都购买了同一份保险、设定了相同的抛售阈值时,一旦市场跌幅触及百分之三,成千上万台电脑会在同一微秒内自动砸出天量的卖单。由于市场上根本没有如此庞大的买盘能够接下这些筹码,这股抛售潮会直接将大盘拉入深渊。而大盘跌得更深,又会触发更深层次的电脑自动卖单指令。原本用于防范风险的保险,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点燃市场的烈性炸药。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星期一,震惊全球的黑色星期一降临了。在之前的一周,市场已经显露出下挫的迹象。周一开盘后,那些设置了组合保险程序的电脑严格执行交易纪律,像泄洪般抛售数百亿美金的股指期货。由于抛售过于猛烈,股指期货价格被瞬间砸到了比股票现货价格低百分之十的离谱水平。敏锐的套利者发现了这个天上掉钱的套利空间,他们开始疯狂买入便宜的期货,同时在现货市场抛售手里的股票。这一抛售导致现货股价再次暴跌,进而又触发了新一轮电脑程序的抛售命令。死亡螺旋以每秒数亿美金的速度疯狂转动。在那一天,道琼斯指数暴跌了百分之二十二点六,创下了历史上最惨烈的单日跌幅。那些号称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帮机构避开下跌风险的“组合保险”,瞬间沦为了废纸。这场灾难的讽刺之处在于,一个以“安全防守”为卖点的量化策略,成功地欺骗了一大批本不敢触碰股票的保守型资金进入市场,最终却亲手制造了那一代人最惨烈的一场系统性崩溃。
一九八七年的这记响亮耳光并没有让华尔街清醒太久。仅仅两年后,机构投资者们便擦干了脸上的血迹,重新聚拢到电脑屏幕前,寻找下一个能够代替大脑思考的万能公式。这一次,他们开发出的新玩具叫做战术资产配置(Tactical Asset Allocation: 根据短期市场预测主动调整资产类别比例的策略)。该策略的核心逻辑是利用电脑程序去计算股票和债券之间的风险溢价,在两者之间进行动态对冲。从理论上讲,股债之间确实存在着此消彼长的“跷跷板”关系。但资产配置是一道变量无限多、宏观环境极其复杂的综合判断题,绝非一段死板的计算机程序所能预判。更为关键的是,股债之间的相关性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随着宏观经济环境(如通货膨胀)的变化而发生剧烈的逆转。例如,当市场遭遇恶性通货膨胀时,高企的通胀会同时推高债券收益率并压低股票估值,导致股债市场同时崩溃,即所谓的“股债双杀”。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基于历史相关性设计的对冲程序都将彻底失效。
一九八九年十月二十四日,一家名为文艺复兴投资管理公司(这只是一家与量化大师西蒙斯公司同名的机构)的资产配置电脑突然发出指令:要求立即将十亿美金的国债资金全部买入股市。十亿美金被要求在当天内一次性扫货六十只指定的股票,并且管理层给交易员下达了死命令——平均买入价必须低于当天的成交量加权平均价。面对这一无理要求,券商别无选择,只能在临近收盘的短短几分钟内,在市场上集中资金进行暴力扫货。天量买单瞬间将这些股票的价格推上了天。当天纽交所涨幅前二十的股票中,有十一只就是这家机构在最后关头强行买出来的。这些公司的股价之所以暴涨,与它们的生产经营、盈利状况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因为一台电脑被设定了必须在下午四点收盘前花掉十亿美金。从“组合保险”到“战术资产配置”,华尔街的游戏套路始终如一:放弃对公司基本面的深耕细作,试图通过寻找某种万能的数学公式来达到“躺着赚钱”的目的。卡拉曼犀利地批评道,机构投资者永远在寻找投资界的“仙丹”。一旦找到这种公式,他们的营销工作就会变得极其轻松,可以堂而皇之地向客户吹嘘科学与系统。至于这颗仙丹有没有毒,客户往往沦为了那只在临床试验中被牺牲的小白鼠。
被动平庸的狂欢:指数基金的兴起与估值的脱轨
量化公式的破灭,最终让资管行业走向了这一“不动脑筋”路线的终极形态——今天每一个投资者都耳熟能详的指数基金(Index Fund: 跟踪特定市场指数表现的被动型投资基金)。指数基金的规则简单到了极致:放弃所有的主动选股,直接按照权重把标普五百指数中的五百只股票全部买入,然后躺平等待市场的自然上涨。在这一模式下,指数基金的经理人完全不需要阅读任何公司的财务报表。卡拉曼指出,许多指数基金经理甚至连自己买入的公司具体是生产什么的都一无所知。
指数化投资之所以能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迅速崛起,其根本原因在于主动型基金经理的业绩表现实在太令人失望。根据《巴伦周刊》的统计,在整个八十年代的三十一个季度中,标普五百指数在二十四个季度里都跑赢了主动型股票基金的平均水平。客户每年支付着昂贵的管理费,聘请这帮声称能够跑赢市场的专业人士,结果对方的业绩还不如直接闭着眼睛抄指数的作业。在利益面前,资金开始用脚投票:一九八零年,美国指数化资产规模仅为一百亿美金;而到了一九九零年,这一数字已暴增至一千七百亿美金。但卡拉曼敏锐地指出了被动指数化投资所带来的另一个市场荒谬细节。一九九一年初,当时美国最大的录像带租赁公司百事达(Blockbuster)被宣布纳入标普五百指数。就在这一消息公布的当天,百事达的市值在一天之内暴涨了一点五五亿美金,单日涨幅高达百分之九点一。
这家录像带公司的基本面在那一天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它没有多租出去一盒录像带,它的未来盈利前景也没有任何提升,但就因为它的名字进入了那张标普五百的名单,成百上千家指数基金就必须按照程序在同一天买入它的股票。根据统计,当时新纳入指数的股票,在宣布入选的第一天,平均能跑赢大盘四个百分点。此时,股票的价格已经与公司的真实价值完全脱钩。这正如巴菲特所言,如果你的对手在比赛中坚信某些死板的公式(比如机械性地抄指数作业),这对于你而言反而是天大的优势。尽管卡拉曼在九十年代初写下这本书时,预言指数基金只是华尔街的又一场时髦、终将归于沉寂,今天看来这个预言落空了,指数基金成为了主流,但它所揭示的那个底层机制并没有变:买入不是因为便宜,而仅仅是因为它在名单上。
迈克尔·米尔肯的戏法:堕落天使与新发垃圾债的“狸猫换太子”
当一边的六万亿机构资金因为相对业绩的考核压力、满仓铁律、投资设限等各种束缚,变得极度焦虑且急于把手里的钱花出去时,干柴已经堆积如山。而另一边,引燃这堆干柴的火星终于出现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在费城开往纽约的通勤大巴上,每天都坐着一位神情专注的年轻小伙。他头上戴着一盏矿工头灯,借着微弱的光线,在长途颠簸中旁若无人地研读着一本本厚重的企业财务报表。这位年轻人就是后来被称为“垃圾债之王”的迈克尔·米尔肯(Michael Milken)。
米尔肯在沃顿商学院求学期间,被一项关于债券历史表现的学术研究所深深吸引。该研究指出,如果投资者将那些信用评级极低、被主流市场视为垃圾的债券打包成一个组合进行买入,其长期持有的总收益率不仅不会亏损,反而能跑赢那些高等级的投资级债券。这背后的数学逻辑在于:由于垃圾债券的风险看起来很高,市场极度厌恶它们,导致其交易价格被踩到了泥潭里。而极低的价格本身,就为投资者提供了巨大的超额收益空间和防守垫。这听起来与格雷厄姆和巴菲特的价值投资哲学如出一辙——在别人极度恐惧的地方去捡便宜货。毕业之后,米尔肯进入了德重证券的前身,专门交易一种被称为堕落天使(Fallen Angel: 曾经拥有投资级评级但后来被降级为垃圾级的债券)的品种。
这些原本是一流企业,但因为短期经营恶化导致信用评级下调的债券,在市场上被恐慌的机构打折甩卖。米尔肯凭借超乎常人的勤奋和眼光,在这堆无人问津的“废铜烂铁”中淘金,很快成为了这个细分领域最权威的交易商。如果故事到此为止,这无疑是一个关于价值发现的励志故事。然而,米尔肯随后做出了一个彻底改变美国金融史的举动:他将这个冷门的价值投资发现,包装并销售给了那群手握重兵但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机构投资者。
米尔肯在向这些高收益基金、储贷银行和保险公司推销时,其核心说辞是:“历史数据已经证明,垃圾债券具有高收益、低风险的完美特征。”但这套宣传中,存在着一个极其恶劣的“狸猫换太子”式概念偷换,而卡拉曼在《安全边际》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一点。在历史学术数据中,能够创造超额收益的垃圾债券,全部是已经在市场上流通、价格经历过暴跌折价的“堕落天使”。这种债券之所以安全,是因为便宜。如果一张面值一百块的债券已经被砸到了五十块,即使公司未来发生重组,你大概率也能收回五十块,你的安全边际是价格赋予的。但米尔肯推销给机构的,却是大量全新发行的垃圾债券(Newly Issued Junk Bonds)。这些债券在发行时,是没有经过市场检验的,承销商要求机构按照一百块的面值全额认购。这两种资产在风险收益结构上有着天壤之别:全新发行的垃圾债信用资质与那些破产边缘的公司一样烂,但在价格上却没有半点折扣。如果公司经营顺利,由于发行人拥有提前赎回的权利,这张债券最高也只能涨到一百块;而一旦公司经营陷入困境,其价格下跌的空间则是无底深渊。
“上涨空间被锁死,下跌空间无底洞,且没有任何折价保护。”米尔肯却用“堕落天使”的历史统计数据,来为这种高风险的全新发行垃圾债进行信用背书,把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混为一谈。此外,针对垃圾债券最致命的流动性缺失问题(因为没有主流机构愿意承接这种垃圾资产,一旦市场风吹草动就会面临卖不出去的窘境),米尔肯拍着胸脯向机构保证:“不用担心流动性,德重证券作为做市商,随时准备在任何时候以合理的报价接下你们手里想卖出的所有债券。”在早期阶段,由于米尔肯身边聚集了一批死忠的机构盟友,大家互相倒手、左手倒右手,市场看起来确实热闹非凡。但这种人工制造的“流动性”到底有多深?它完全取决于德重证券和米尔肯个人腰包的深度。当市场繁荣、人人都在买入时,流动性看起来毫无问题;可一旦市场方向逆转、所有人同时恐慌抛售时,德重证券的电话根本就打不通。
数字的欺骗性:违约率的统计魔术与庞氏重组的掩盖
为了打消机构风险控制部门最后的顾虑,米尔肯和德重证券祭出了最具欺骗性的武器——“极低的违约率(Default Rate: 在一定时期内违约债券占总发行债券的比例)”。不论外界对发债公司的质量如何质疑,他们总能用各种图表和研究证明垃圾债的违约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的极低水平。然而,卡拉曼在书中把这个数字魔术剥得精光。他指出,违约率只是一个简单的分数。分子是当年违约的债券金额,分母是市面上流通的所有垃圾债总额。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随着垃圾债市场的疯狂扩张,分母每年都在以翻倍的速度暴增。而任何一家再烂的公司,在刚拿到发债募来的数亿现金时,短期内(一到两年内)是绝不可能违约的,因为他们账上还躺着热气腾腾的现金来支付利息。在分母暴涨、而分子的违约滞后效应尚未显现的特定历史窗口期,计算出来的违约率自然显得极低。这根本不是资产本身健康,而仅仅是一个由于统计口径扭曲所造成的“时间差”。为了拉长这个时间差,德重证券和发行公司更是发明了层出不穷的财务手段:
其一叫做“过度募集”。企业实际只需要一亿美金,米尔肯会要求其发行一亿五千万甚至两亿。多募出来的几千万现金,被存放在专属账户里,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源源不断地拿出来支付债主自己的利息。这种“用新借的钱还利息”的模式,在本质上具备极强的庞氏特征,但却能在账面上完美保持不违约的记录。
其二叫做“实物付息(PIK)”或“零息债券”。这类债券在到期前不需要支付一分钱的现金利息,而是直接给债权人打新借条(即把利息折合成新的债券面值叠加在旧账上)。既然在到期前一分钱都不用付,自然也就谈不上如何违约。但这种滚雪球式的债务窟窿,在最终到期日要么彻底还清,要么瞬间暴雷,没有任何中间选项。卡拉曼挖苦说,当时甚至有发债公司创造了从发行到破产从未支付过一次现金利息的奇葩记录。
在这个巨大的谎言链条中,甚至连一向标榜客观独立的学术界也同流合污。直至一九九零年初垃圾债市场已经开始全面塌方时,依然有许多知名的金融学教授出版专著,引用各种被精心修饰过的数据来论证垃圾债的安全性。卡拉曼指出,这些研究背后的资金提供者,客观上正是包括德重证券在内的垃圾债主承销商。
收益猪与道德风险:储贷银行的掀桌子游戏
当谎言被包装得天衣无缝时,卖垃圾债在八十年代中期已经不再是一桩简单的证券业务,而是变成了一场宗教式的布道。在德重证券年复一年举办的豪华年会上,米尔肯向听众宣讲着:垃圾债正在拯救美国中小企业,为缺乏贷款渠道的创业者输血,激发经济的创新与就业。但卡拉曼用数据揭穿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真正符合“小企业输血”定位的垃圾债发行量占比极小。后期绝大部分垃圾债,都被用作了恶意收购和资本猎杀的弹药。
台下坐着的这批买家,被卡拉曼起了一个难听的名字——“收益猪(Yield Pigs)”。这些机构经理完全不看什么信用风险,只管哪里票息高就往哪里扑。因为高收益债基金在市场上比拼的就是账面上的高回报率,谁的收益率数字高,散户的钱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入谁的口袋。这导致了垃圾债市场的“劣币驱逐良币”——越是激进、越是敢于购买垃圾资产的基金经理,在短期内规模做得越大,赚取的管理费越多;而那些保持清醒、拒绝触碰毒资产的理性经理人,则因为业绩暂时落后,资金被客户无情抽干。
储贷银行的加入,更是将这股疯狂推向了高潮。在八十年代金融管制的放松下,这些原本只能发放住房按揭贷款的保守储蓄机构,被允许买入垃圾债券。这些银行的管理层打着极其精明的算盘:储户存入银行的资金,是由联邦政府的存款保险(FSLIC)提供全额兜底的。这意味着无论银行把钱拿去做了多么疯狂的投机,储户都不会有任何本金损失的担忧。于是,储贷银行开始以高息吸引社会资金,然后转手全部买入米尔肯发行的垃圾债。如果赌赢了,高额的利差收益归银行股东和管理层的分红;如果赌输了,银行倒闭,联邦政府的存款保险基金出资赔付给储户。这种“利润归自己,风险归国家”的道德风险,彻底摧毁了金融系统最基本的风险约束,直接将投资变成了毫无底线的赌博。
估值尺子的异化:从税后净利润到掩耳盗铃的EBITDA
随着这种病态的繁荣不断蔓延,垃圾债发行人的质量呈现出断崖式下跌。根据高盛集团一位合伙人的研究,一九八零年到一九八八年期间,新发行垃圾债公司的利息保障倍数(即企业一年的营业利润除以应付利息)平均水平已经跌破了一点零。这意味着,在平均水平上,这些发债企业即便不吃不喝,一年挣来的利润连付当期的利息都不够。然而,面对这一显而易见的灾难性信号,华尔街的分析师们非但没有发出警告,反而发明了一把新的尺子来继续粉饰太平。
在过去,评估一家公司的收购价值,看的是实打实的税后净利润。但由于八十年代垃圾债杠杆收购的价格被炒得实在太贵,用传统的利润指标去衡量,任何一笔收购都显得是愚蠢的亏本买卖。于是,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开始从估值公式中擦去刻度:首先把所得税和利息加回去,发明了息税前利润(EBIT: 扣除利息、税收前盈利指标);觉得还不够,又把厂房设备的折旧和无形资产的摊销也加了回去,发明了今天大名鼎鼎的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 扣除利息、税收、折旧及摊销前盈利指标)。
卡拉曼在《安全边际》中专门画了一张对照表来展示EBITDA指标的致命缺陷。假设有两家公司X和Y,它们的EBITDA同样是两千万美金。在EBITDA这把新尺子的衡量下,两家公司看起来一样值钱、同样具备极强的偿债能力。但实际情况是,X公司是一家轻资产的服务型公司,几乎不需要任何重型固定资产的投入,这两千万的EBITDA几乎就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而Y公司则是一家重工业制造厂,为了维持运转,每年必须投入大量的资金去更换磨损的机器设备,其每年的折旧费用高达两千万。
这意味着,Y公司的真实净利润其实是零。如果有一个愚蠢的收购者借了高利息的垃圾债去收购Y公司,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要么把所有的营业现金流拿去付垃圾债利息,导致机器设备无法更新而厂子最终倒闭;要么把钱拿去换机器,导致债券利息违约。华尔街之所以集体选择并吹捧EBITDA这把明显残缺不全的尺子,其底层动力在于:只有用这把尺子,才能在财务上证明那些天价的、疯狂的垃圾债杠杆收购是“合理”的。如果没有这些天价的收购案,德重证券就赚不到高昂的咨询费、承销费和管理费。整个华尔街在利益的驱使下,默许了这一自欺欺人的游戏。
捕蝇瓶的破碎: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倒塌与最后的接盘侠
一九九零年,这台由米尔肯、德重证券、高收益基金和储贷银行共同搭建的永动机,终于迎来了它的物理极限。随着美国宏观经济增长放缓以及利率环境的变化,新债发行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分母不再爆发式增长。与此同时,前几年发行的那些空壳公司垃圾债,在度过了最初的财务蜜月期后,债务开始密集到期,分子(实际违约金额)呈现出物极必反的爆发。
那些曾被时间差所掩盖的庞氏重组真相,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垃圾债的价格瞬间遭遇了断崖式的跳水。由于市场恐慌蔓延,米尔肯曾经承诺的“提供无限流动性”的做市机制瞬间崩溃。卡拉曼给此时的垃圾债市场做了一个生动而恐怖的比喻——“捕蝇瓶”。对于机构投资者而言,这个市场进得去,出不来。当所有人都急着夺路而逃时,他们发现狭窄的瓶口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庞大的资金流出。一九九零年二月,曾经在华尔街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德重证券因自身资产负债表崩溃,宣告破产倒闭。米尔肯本人也在同一年向司法部门认罪,因证券欺诈等罪名被判处重刑,直至二零二零年才获得特朗普总统的特赦。
随着带头大哥的倒下,多米诺骨牌开始疯狂推倒。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买入垃圾债最疯狂的五家大型储贷银行,在九零年底迎来了全军覆没的结局。这些银行所造成的巨大窟窿,最终只能由联邦政府的存款保险系统掏出数百亿美金的公共资金来予以填补——这笔巨额的买单任务,最终被无情地摊派到了每一个美国普通纳税人的头上。而在保险行业,由于当年拼命承诺高收益理财产品来抢夺客户,在利率下行期为了履行利差承诺,大量人寿保险公司选择铤而走险,将客户的保费存入垃圾债市场。随着九十年代初垃圾债泡沫的彻底破裂,巨额的资产减值损失一笔接一笔地引爆。
于是,便出现了我们开头所描述的惨烈一幕:一九九一年的春天,加州最大的人寿保险公司Executive Life正式宣告被监管部门接管,无数依赖保单和年金度日的普通家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养老金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系统性泡沫的余波:普通投资者无处可逃
塞斯·卡拉曼在分析完这段惊心动魄的金融史后,向读者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奉行稳健投资的普通人,你没有买过任何垃圾债基金,也没有把钱存入那些激进的储贷银行,是不是意味着这段疯狂的历史就与你无关?”
答案是否定的。卡拉曼指出,垃圾债券源源不断提供的廉价弹药,在八十年代将整个美国股市的收购估值水平强行推高。那些在杠杆收购中获得暴利的被收购公司大股东,在套现离场后,转手又将手里这笔带着泡沫水分的资金重新砸回了普通股票市场,进而推高了那些看似完全健康的普通蓝筹股股价。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现代金融网络中,各个角落的资产价格是通过流动性水管紧密相连的。一个角落的极度疯狂,其泡沫必然会顺着水管渗透进整个市场的每一个细胞。你手里持有那只从未碰过垃圾债的优秀公司股票,其估值定价中也早已掺杂了垃圾债狂欢所带来的泡沫水分。在系统性泡沫的洗礼下,这个市场里没有任何人能够成为真正的旁观者。
回顾这段历史,我们不难发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席卷全美的那场金融灾难,并非源于某一个偶发的意外,而是这套金融系统在特定游戏规则下必然会导致的必然结果。一方面,机构投资者的盈利规则(只看规模、不看业绩)和考核机制(相对业绩赛马),决定了他们天然地追求平庸、盲目跟风、急于花钱且对最终结果不承担实际责任。另一方面,当一个智商极高、充满说服力的推销天才,将一个在特定前提下才成立的冷门学术发现(折价的堕落天使具有安全边际),包装成一个规模高达两千亿美金的普适性谎言时,这堆由机构资金构成的干柴,注定会燃烧成一场将所有人吞噬的冲天大火。疯狂不是系统的偶发故障,疯狂是这套系统在设计之初就写入的出厂设置。
塞斯·卡拉曼在《安全边际》的尾声中给后世的投资者留下了温和但坚定的告诫:在未来的金融世界里,一定还会以各种各样新奇的马甲、新潮的理论,孕育出新一代的“投资时髦”。这些新事物在早期看起来都是如此完美、合理,并会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到荒谬的地步。但在泡沫的顶点,绝不会有任何人为你敲响终战的警钟。在这个充满诱惑与陷阱的游戏中,能够拯救你资产安全的前提只有一件——那就是你必须具备看穿这些马甲、认清其底层商业逻辑的洞察力。如果你能彻底拆解并看清一九八零年代垃圾债泡沫的兴衰逻辑,那么当下一个披着高科技、量化对冲或创新金融外衣的新物种来到你面前时,你就能一眼认出那张熟悉的投机面孔,从而在狂欢中冷静地抽身离去。那么,在看透了机构赛马场的荒谬与金融泡沫的险恶之后,普通人的资金到底应当如何进行安全配置?卡拉曼给出的答案,是从一条至高无上的价值铁律开始:“先学会不亏钱——避免亏损,是实现长期投资成功的唯一首要前提。”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的大白话,背后承载的却是价值投资哲学中最核心的“安全边际”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