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經濟學:底層收割的血腥真相與生存法則 政經孫老師 2026-05-05

躺平的時代浪潮與官方應對

今天我們將深入探討「躺平經濟學」,這是一個在中文網絡上再度引發關注的詞彙。中國政府近期將「躺平」定性為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認為這是境外勢力蠱惑的結果。儘管網絡評論普遍認為官方此舉神經錯亂,但政府對老百姓「躺平」的恐懼卻真實存在,因為這對經濟和社會結構都可能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本期節目將深入分析「躺平」現象背後的經濟與權力結構,以及它所蘊含的巨大商業價值。誰能真正理解「躺平經濟學」的運作,誰就能洞悉當前社會的經濟與權力格局。

首先需要釐清一個基本常識:「躺平」並非中國獨有,而是東西方共同面臨的現象。目前的世界格局並非「東升西降」或「西升東降」,而是「東躺西躺」。然而,東西方社會的「躺平」方式和原因卻截然不同,這源於其迥異的權力、經濟和政治結構。

中國官方的「禁止躺平」風波

2026年4月28日,中國安部在其微信平台發表了一篇題為《煽動「躺平」的,他們正忙得腳不沾地》的文章,批評互聯網上流行的「躺平」情緒,指其與境外勢力滲透、系統性「洗腦」有關,意圖腐蝕青年思想。文章特別點名批評了「奮鬥等於被剝削」、「躺平等於反剝削」、「結局固化等於努力無用」、「躺平即正義」等網絡說法。然而,這種將「躺平」概念歸咎於境外勢力的說法顯然是站不住腳的,「躺平」實際上是中國年輕人自發的行為。

「躺平」作為一個網絡詞彙,可以被理解為傳統意義上的偷懶、沒有事業心、不想奮鬥、不結婚、整天在家蹲著、退出正式工作只打零工以維持最低生活,本質上就是「擺爛」。這種「擺爛」無需學習,是人類和動物在特定條件下會本能表現出的行為。拆解「躺平」的具體含義,我們會發現這並非一個新概念,中國年輕人也不是第一批陷入這種狀態的群體。

日本的「低欲望社會」:躺平的先行者

早年的日本青年早已開始集體「擺爛」和「躺平」。日本學者大前研一在其著作《低欲望社會》中,生動描繪了日本經濟泡沫破滅後,年輕人失去奮鬥欲望、逐漸「躺平」的景象。書中指出,「低欲望」不僅是經濟現象,更體現在日本社會的各個層面。據統計,日本房屋空置率高達13.5%,這反映了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逃避自我責任、不求晉升、視婚姻為沉重負擔、懼怕房貸的普遍心態。

日本年輕人集體「躺平」的直接導火索是經濟泡沫破滅。1991年泡沫高峰期,日本人均GDP約為29,000美元(按當時美元價值計算),而到2025年僅增長至36,000美元。在長達約35年、整整一代人的時間裡,人均GDP僅增長26%,增速極為緩慢。對比其他主要發達國家,日本在經濟泡沫高峰時人均GDP曾居首位,但進入新世紀後,其排名已下降至主要發達國家中的最低水平。難怪日本青年選擇「躺平」,因為泡沫破滅後,長達一個世代的經濟停滯意味著職場上難以找到大幅增收的機會,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創造額外財富。

中國的通縮困境與AI衝擊下的「躺平」

當前中國的情況在結構上與當年日本頗為相似:經濟泡沫破滅後,社會失去了創造財富的機會,年輕人普遍看不到希望,因而選擇不再奮鬥。用大前研一的術語來說,這就是中國版的「低欲望社會」,用網絡語言表達,即是「躺平」。

然而,中國今天遭受的經濟衝擊遠超日本。彭博新聞報導指出,中國正陷入建國以來最長的通縮期。通貨緊縮表明經濟供需嚴重失衡,供給遠大於需求,這損害企業利益進而波及勞動者。消費疲軟、企業減支、經濟放緩、債務加重,共同加劇了通縮螺旋的惡性循環。

雪上加霜的是,中國的這輪大通縮恰逢AI技術的飛速發展,AI正全面取代人力工作。在通縮與AI雙重夾擊下,中國年輕人的失業情況極為嚴峻。2026年,中國靈活就業預計將突破2.24億人,佔全國就業人口的三分之一。相當一部分年輕人是在失業後順勢「躺平」。因此,這波「躺平」潮的前置條件是經濟通縮和社會失業潮,而非年輕人無緣無故或聽信謠言。根本原因在於經濟泡沫破滅後,年輕人失去了上升通道。

西方社會的「靜默離職」與福利主義的影響

在西方社會,也有類似的「躺平」現象,其中一部分同樣源於經濟原因。歐洲和美國的經濟增長已趨於飽和,增長率長期偏低,年輕人難尋創造財富的機會。另一重要原因與「巨嬰」現象有關:西方社會福利體系過於優渥,人們僅依靠福利也能維持基本生活,工作變得不再是必需。此外,許多年輕人的父輩多為嬰兒潮一代,他們累積了財富,使得年輕人可以依靠「啃老」和財富繼承維持不錯的生活。

簡而言之,西方居民可以「啃老啃政府」,安逸的生活消磨了奮鬥的意願。在此背景下,歐美年輕一代流行「quiet quitting」,中文譯為「靜默離職」或「在職躺平」。他們並未正式辭職,卻消極工作,能混則混、能摸魚則摸魚,口號是「工作算個吊,生活最重要」。一項2024年的研究報告指出,美國有高達50%的員工在「在職躺平」,消極怠工。這已非過去工會為爭取加薪而採取的消極怠工,而是純粹的耍廢、混日子,對工作的訴求極低。從此角度看,「美國夢」已然變質,從過去依靠個人奮鬥獲得財富和美好生活,變成了直接「躺平」,依靠「啃老啃政府」。

東西方躺平的對比:痛苦與安逸的差異

對比東西方「躺平」的圖表,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差異。東方大國的「躺平」是因經濟通縮、階級上升通道堵死,年輕人在大量失業後被迫「躺平」,過程較為痛苦。相比之下,西方社會的「躺平」則要「舒服」得多。經濟飽和讓年輕人失去獲得高收入的機會;福利主義成為國策,人們無需為生活奮鬥;加上個人享樂主義文化盛行,西方年輕人選擇直接「躺平」。儘管如此,這種「躺平」的體驗遠比東方要輕鬆。

「躺平階層」的經濟租金與尋租者

當東西方社會都普遍「躺平」時,一個新的社會階層——「躺平階層」——應運而生。圍繞著這個階層,一系列財富與權力的運作將展開。需要強調的是,「躺平」並非所有人情況都相同,有些人會利用這一現象來獲取權力與財富。這與先前節目中探討的「地下經濟崛起」有內在聯繫,正規經濟之外的部分,正是「躺平經濟學」的土壤。

無論是東方的痛苦「躺平」還是西方的安逸「躺平」,這個階層依然存在基本的經濟活動,這必然產生供需和「經濟租金」兩大問題。供需關係指「躺平」者對生活、娛樂和欲望的滿足需求。而「經濟租金」則是指經濟中稀缺基礎性資源被特定人或組織獨佔,其他人為發展經濟必須利用該資源時所產生的價值。佔有租金者被稱為「尋租者」,繳納租金者則是被尋租對象。

通過「躺平經濟」獲取大量財富的人主要有兩類:一是佔據「躺平租金」的尋租者;二是擁有相關技術、能滿足各種「躺平」需求的供應商。

社會資本的崩塌與惡性循環

「躺平階層」的一個顯著特點是收入和消費的大幅下降,但更深層的影響是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的降級。社會資本,由社會學家羅伯特·帕特南等人提出,指的是社會關係網絡帶來的價值,它促進個人與群體的發展,對經濟具有推動作用。

社會資本的下降直接導致社會消費總量減少。日常消費中很大一部分是用於社交和維持面子的,如同事聚會、團建、商務宴請等,這些活動支撐著龐大的產業。當「躺平」導致社會資本幾近為零,功利性社交消費消失,相關行業利潤下降甚至倒閉,進一步加劇失業,更多人加入「躺平」大軍,形成消費萎縮、通縮加劇的惡性循環。這也是政府為何恐懼「躺平」——害怕社會資本大幅下降導致經濟徹底停擺,甚至政府垮台。

消費轉型:尋找廉價、私密的替代品

儘管「躺平階層」社會資本大幅下降,但其消費和生活需求依然存在,只是發生了轉變。在摒棄了社交性消費後,他們將精力、欲望和時間轉移到更廉價、更私密的活動上。這種消費轉型具有深刻的社會學和心理學動機。澳洲學者達蒙·阿什沃斯指出,強大的社會資本能抵抗抑鬱、降低壓力。當社會資本衰弱,人們變得更加脆弱,轉而尋找社會資本的替代品。

這些替代品包括手機上的短視頻平台、電子遊戲、網絡色情等。例如,YouTube上最熱門的頻道多以娛樂和電子遊戲為主,如MrBeast的頻道月收入超億美元。OnlyFans等平台提供廉價情色內容,網紅數量暴增,頂級網紅收入達千萬甚至上億美元。傳統娛樂明星也轉戰成人平台,顯示傳統娛樂行業也在「躺平」。電子遊戲行業更是朝陽產業,全球市場規模預計到2034年將突破1.1萬億美元。

這些行業為「躺平階層」提供了消磨時間的娛樂方式,它們不僅替代了社會資本下降帶來的空虛,更穩賺不賠的關鍵在於它們完全符合基本的生理學機制。

多巴胺經濟:大腦獎勵機制與成癮原理

這些商家、尋租者、商人利用生理學和腦科學機制,設計了一套穩賺不賠的生意。人的大腦通過分泌物質來平衡欲望和滿足。當人從事產生快感(如性愛、美食、運動、完成任務)的活動時,大腦會觸發獎勵機制,前額葉收到信號,傳遞激勵的是多巴胺(Dopamine)。獎勵完成後,釋放內源性鴉片物質(Endogenous Opioids)告知身體完成迴圈,可以休息。

所謂的「上癮機制」,就是通過外部刺激不斷促使大腦分泌多巴胺,抵消內源性鴉片物質,破壞大腦平衡,使人接收不到停止信號,永遠處於欲求不滿的狀態。醫學專家加里·威爾遜在其著作《色情與你的大腦》中指出,網絡色情正是利用了這一機制,將視覺圖像與大腦快感中樞關聯,通過長期刺激來強化行為,提供純粹的獎賞。

商家通過製造上癮的消費行為,刺激用戶多巴胺分泌,進而破壞大腦內部平衡。在「躺平時代」,人們處於私密空間,失去了工作和社交對多巴胺分泌的阻斷作用,大腦內分泌平衡的外部保護徹底消失,穩定狀態極易被破壞。在外界長期潛移默化和欲望操控下,多巴胺過量分泌,大腦誤以為欲望未滿足,消費者前額葉接收不到停止信號,失去理智,不停消費。這正是所有暴利生意的基本原理:破壞人的內分泌系統、大腦平衡,尤其影響前額葉功能。

尋租體制:平台、AI與國家

除了供需關係,更重要的是「經濟租金」。尋租者並非網紅或遊戲開發者,而是提供基礎資源的平台公司。沒有平台,就沒有內容和網紅。平台通過抽成和決定內容推廣機制(人工決策與AI演算法)來獲利。

AI演算法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通過社交媒體推送和自動生成系統,形成了「演算法多巴胺經濟」。這一外部化的獎勵生態不再依賴用戶偏好,而是通過迭代強化主動塑造用戶行為,控制用戶需求,最終摧毀用戶神經系統,形成病態依賴。AI既是尋租者,也是塑造上癮機制的重要技術資源。

與此同時,任何平台都無法擺脫國家監管。政府通過稅收、罰款等方式從公司身上「尋租」,形成「鐮刀後面還有鐮刀」的多層尋租體制。國家和政府在暗中支持這套機制,扮演最終尋租者的角色。

未來預測:躺平經濟的世代延續與深度收割

我認為,未來20年,「躺平」的趨勢不會改變。這是一個世代性的現象,如同過去的嬰兒潮時代。在「躺平」世代消亡之前,「躺平經濟學」將持續存在。

因此,「躺平」並不意味著逃離收割系統。在「躺平」人群中,新的、更為底層、更為血腥的權力收割系統將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你無法真正逃離。唯一有意義的思考是:在這個「躺平系統」中,你想扮演什麼角色,你的能力又能扮演什麼角色。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YouTube, OnlyFans

媒体/书籍: 低欲望社會, 色情與你的大腦

关键字: lying-flat-economics social-capital dopamine-economy rent-seeking economic-defl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