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投资的底层逻辑:从商业实战到长期主义的认知重塑 知行小酒馆 2026-09-11

青岛书房里的对话与价值投资的另一面

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有知有行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地生活。我是羽白。

今天这期节目,我来到了青岛,去拜访一个在市场最热闹的时候选择离场的人。他叫方言,是今年出版的畅销书《第二天》的作者。早年他经营过一家广告公司,也曾经投资房地产和股票。2015年,在那轮牛市见顶之前,他已经在股市获得了十倍回报,却选择及时收手。随后,他关掉了经营多年的公司,淡出了原来的商业社交圈,和家人来到青岛,过起了近乎隐居的生活。

此后的十多年,他把大量的时间用来阅读、研究价值投资,后来又花了三年时间参与梳理一本即将出版的价值投资讲义。我和方言的这场对话,是在他青岛的书房里录制的。这里既有他收藏的艺术作品,也有孩子们写作业用的黑板和书桌,还有几面直通天花板的书墙。他描述自己的日常生活很简单:接送孩子、做饭和读书。这个空间很像他过去十年生活的一个切片,一边是家庭,一边是阅读,而从前那个热闹的生意场已经离得很远了。

其实最初来找方言,我是想借一本新书《何为道》的出版,想和他聊聊段永平。小酒馆之前做过一期关于段永平的节目,更多谈的是他的生平和人生哲学。这一次,原本我想把投资这一部分补上,但录制前一晚我们一起吃饭,方言谈起自己这些年重新理解价值投资的过程,我突然意识到,比起再去分析段永平,他本人的经历里藏着一个更有价值的话题:我们平时是不是把价值投资理解得太简单了?

我们都很熟悉那个被简化过的故事:找到一家好公司,在便宜的时候买入,耐心持有,然后让复利慢慢发生。但如果价值投资真的这么简单,为什么那么多人认同它,可真正进入市场之后却很难按照它来行动?如果一个人没有足够的本金和持续可投资的现金流,他要靠什么穿过漫长的等待?如果没有真正经营过商业,一个人又凭什么确信自己看懂了一家公司?

这期节目,我们会从方言过去的经商和投资经历聊起,把那些经常被成功故事省略的条件一一放回来:本金应该从哪里来?漫长的等待要靠什么来支撑?对一家公司的准确判断又是怎样形成的?

在进入正式聊天之前,我想先提示一下:嘉宾方言的表达很直接,有些判断甚至显得相当绝对。但是请相信,这不是一堂结论先行的价值投资课,而是一个亲历过商业起落的人对价值投资的重新拆解。希望这一期节目会对你有所启发。如果你想认真打理自己的资产,欢迎你下载有知有行 App。这里有系统的投资内容、家庭财务工具,也有面向长期投资者的产品和服务。你还可以和其他小酒馆听友一起交流每一期节目的感受和想法。无论你是刚刚开始学习投资,还是已经自己探索了很久,都可以在这里更清楚地看清家庭财务状况,为自己的投资决策做好功课。现在就在应用商店搜索“有知有行”,认真投资,好好生活。

认知价值投资的起点与早期阶段

因为方言老师你也提到说,其实你对价值投资的理解是有几个阶段的。比如你彻底从商界出来那个时候,有点像皈依价值投资这个法门,改变自己的整个生活状态,这可能是一步;包括你到后面一直在这里隐居,再到开始写价值投资讲义,可能又是另外的一个跨越。我觉得我们可以一点点理顺。我们还是得先解决第一个问题:在你看来到底什么是价值投资,以及你对价值投资的认知经历过几个阶段?

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我早期跟大家都一样,就是长期持有、耐心、用便宜的价格买入好资产好产品,就这一套。

我记得看您的访谈,好像2011年在机场买了一本《穷查理宝典》。

我的幸运之处就是我非常早就误打误撞地进入到投资行业。作为营销广告领域的一个人,非常运气的是在1999年我就接触到了房地产行业。可能最早在1998年,我是第一时间目睹了朱镕基总理讲话的时候,说出了那句取消福利房制度改商品房。听完了那个,我当时就非常震撼。所以我是每一次都认真听政府工作报告的人,我几次信号都捕捉得很准。包括后来的“房住不炒”,我们整个地产圈大佬都没人相信,而我是捕捉到了清晰的信号,我说要完蛋了。但是这个完蛋发生之后,可能有七八年的时间,这个时间也很长。我懂得就是政策的传导是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的。

我在24岁听到朱镕基这个讲话的时候,我记得我很激动。因为当时中国卖得最好的商品是保健品,而且我们广告公司做的最大宗的服务都是保健品,我觉得特别土。外国的广告公司服务的都是大众品牌、国际品牌,我们中国本土的好广告公司就弄点口服液、保健品,还是大生意,就觉得特丢人。我突然听见总理讲话,我说又一个新产品要卖了,这个产品在中国闻所未闻,就是要卖房子了,总理口口声声叫商品房。因为我爸爸落实政策1979年回北京,第一个事儿就是跟政府要房子。因为那时候回来了很多人,房子都很局促,所以我知道分房是各单位里特痛苦的一件事儿。然后现在不福利分房了,要买房了,当时对我的刺激是非常震撼的。

1999年进入地产行业与说服市场的故事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我给我老板写了个报告。那会儿我们策划部专门有一个任务,叫“想大事儿”,每个星期开例会的时候要给老板递一个报告。那时候是在一家非常大的广告公司,是中国最有名的一个人开的广告公司,代理的都是所谓的当时民营企业的大客户。我就说,我们马上应该成立一个研究部门,建立一个房地产部门去研究这个事儿。总理说了要变成商品房了,肯定有一批新的商品要卖了,这个标的额比汽车大。老板说:你说的也挺好,但是哪有这个?咱也不认识地产商,也没有地产商啊;还有一个,咱去哪儿卖呀,怎么卖呀?然后就等于把我这个提案给否了。

否了以后,我还觉得挺怀才不遇的,我觉得这哥们挺没有见识的。年轻狂妄是很正常的。后来过了一年我就辞职单干了。单干了以后,我为了揽客户,我就出了本书来介绍我自己。阴差阳错,当时是房地产元年,房地产元年几个聪明的脑袋之一叫许谦。这个人大概我认识他四年以后就变成了亿万富翁,那个年代的亿万富翁就财务自由不干了。他是在那个年纪,等于2000年早期他就财务自由了,所以是我们这一代人好多人对他的偶像,现在还是个传奇。

许谦看了我这个书,他就给我打了个电话,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那时候他的办公室在大钟寺,他们跟黄怒波合资弄了块地,然后远洋有钱出钱盖了第一个房地产项目,叫远洋风景(网景),是三栋楼。所谓项目就是三栋居民楼,他的办公室就在那个底下项目上。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去,我一进门我觉得我来对地方了。因为这个房地产商的气质和我们认识的保健品老板是不一样的。保健品老板都是一个大办公室、红木家具、一大班台什么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老板是那个范儿的,坐大奔、大班台。许谦是一个设计师范儿、建筑师范儿,弄了一个宜家那种薄的白的桌子,特儒雅的那种状态,也不是那种大班椅,后面有书柜都是书和图纸,有一大堆图纸。你觉得来对地方了,我觉得我终于找到干房地产的这帮人了。

1999年我认识这帮人了。许谦原来是林洁的秘书,林洁就是我爱我家的创始人,等于他这么入的行。所以我就跟着许谦入了房地产行,我作为他的智囊和策划。当时许谦跟我说了一句话,为了忽悠我——许谦的销售技巧特别好,后来我跟他学了很多,他说你想要说服市场,你先说服身边的人。比如他想让我说服消费者,他得先把我给说服了。

所以许谦在1999年就给我规划了一下二十年后中国房地产的未来。那时候我们俩都去过一次美国,你看美国现在房子多少钱一平米,我知道那都想都不敢想。他说二十年后的中国房价就是这个水平,你信不信?我说为什么?他就开始讲了:一个是人均的收入,一个是需求量有多大,人口集中度、城市化率,讲了一些参数。我相信了。相信是很重要的,我说他说的对。他又说了一下三十年前美国房价是多少,这三十年美国房价涨了二三十倍,他说中国也是这个趋势。

因为当时我们在卖北京三环四环边上的房子,是4000块钱一平米,卖不出去。说服人买房子没人买,1999年那是元年。让现在的00后情何以堪,那段儿就是卖不出去。因为城里的平房应该就是几百块钱一平米,破小吧。所以新房子卖4000块钱已经觉得贵得不得了。

然后我们就想了,说你肯定买不起,但是你要用贷款买就买得起,你只要交10%的首付款。那时候首付款就是10%,有的时候激进的时候给5%就行。但是人们不愿意借钱,人们不愿意从银行借钱,觉得负债是一个非常羞耻的事情,或者非常不安全的事情。跟今天一样的,在1999年我们得说服人家借钱。所以就编了那个著名的故事:天堂上俩老太太见面了。那是我们编的,通过媒体传播出去,像煞有介事地给人们讲。

可能年轻朋友不知道这个故事:一个中国老太太和一个美国老太太在天堂上见面了。中国老太太说:我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终于攒够了买房子的钱;美国老太太说: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在死前终于把这个房子的贷款还完了。在办公室里憋出来的,以前没干好事儿,就是说服人去买房子。

每年买一套房的资产规划与漫长等待

我自己相信了以后,我在2000年开始买第一套房子,然后我规定自己每年买一套。因为我相信了许谦说的这个,我等于把广告公司赚的钱,每年有一部分钱就不归我了,就买了房子了。

当时我设计的是我40岁退休,结果我其实退休晚了一年,我四十一二岁退的休。当时我说,我40岁的时候能买够十三四套吧,然后我五年卖一套房、五年卖一套房,到老就能活了。就这么给自己规划的。因为我当时还是个丁克思维,独身主义、丁克,都没想着结婚生孩子,就这么一个规划给自己人生。

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我要多少岁退休了。因为我从小被父母讲历朝历代的故事,总是给我灌输给人当幕僚是一个最好的事儿,不用去当出名的那个,出名很危险,当老大是一个很不好的职业。所以我给自己定位一直是一个幕僚的心态。

其实还是挺痛苦的,从2000年买入一直到2008年是不挣钱的,没有财富效应的。这个房价不怎么涨,然后也没有收入。等到熬一年得到了现房赶紧租出去,租金还得补200块钱才能够按揭。等于我印象里一套房子的按揭是1700块,但是四环边的房子只能租1500块,一套房子还差200块钱。所以你看不见财富效应,只是相信一个遥远的未来。其实这跟价值投资是一样的,你得相信以后,你不能看眼前。

但是2008年以后就不一样了。因为奥运会在全世界面前展示了一下,特别牛,那个开幕式把全世界给震惊了,信心一下就起来了,外国投资一下进来。北京房价在2008年是一个暴涨的起点,我的那堆房子一下就有了个身价,给自己等于是有市值了,也跟股票市值是一样的。

我的房子还都用着呢。怎么用呢?就是我公司不断在扩大,别的单位都是说我要租写字楼扩大,我就是买房子买房子。所以我的公司一直是开在居民区里面,确实我没有在写字楼里上过班,因为我没买过写字楼。这也是躲过了,因为写字楼溢价并不是那么高,住宅的溢价高。所以我的公司一直在居民区,后来到别墅区。别人不都最起码租个写字楼看起来气派,我被许谦洗脑以后,二十五岁创业,二十六七岁的时候我每年都在投资了。

首次卖房套现与早期股市经历

但是那时候不知道有“投资”这个词儿,就是买房子。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投资了呢?就是2008年以后这个财富效应起来了,到了2011年的时候有一波暴涨,我就按捺不住了,我就卖了一套,拿回来1100万。这个钱就让自己惊着了,因为这个现金可能当时公司要干好几年。那时候不会怀疑我干实业干嘛不如去炒房,没有那么想,因为我那个公司做得挺好的,我只是说用每年的利润一部分我不花了,我就买了房子了,剩下钱也都乱花了,吃喝玩乐了。

然后我在2011年头接触到芒格。接触芒格之前已经开始炒股票了,在2008年那一波我还经历过过山车,6000多点那个我自己亲身经历过。我还知道我去各单位跟人家开会,看各单位都没心思上班,所有的员工都在电脑上看股票。我经历过这个,所以在2008年那波还赚了几十万块钱。最高的时候有300万,后来就变成80万了。但是入场早,我记得是几百点的时候进去的,我还有那个股东证呢,特别老的那种。等于我很早就九几年的股民,但是不懂股票。

我懂股票可能是跟华谊兄弟上市有关系。因为我跟王中磊那时候年轻玩得特别好,从他们公司七个人的时候我们就认识,然后我就给他们做服务,天天在一块儿。后来他们就干得特别好,最后成了大公司,后来就上市了。上市了对我心理落差也很大,因为那时候我……

人和企业与资合企业:为什么咨询和餐饮难以通过上市变大

我的客户有好几个都上市了,但其实最让人难受的是身边的人赚钱——兄弟开上了路虎,这是最让人心里起波澜的。看着王中磊成了大富豪,我内心也是有波澜的。因为平时总跟着他们,跟帮他们做上市的券商机构以及早期投资者都很熟,所以我很早就去问他们:“我们公司干得也不错,能不能上市?你们也辅导辅导我们。”

我很幸运的是,在很早的时候,接触到的这些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都是特别懂行的人。我又不是大公司,大家也犯不着骗我,所以我很早就明白了:我们这一类公司是不能上市的。

资本市场的人跟我讲,你们这一类企业叫“人和”的企业。你们是出主意的人,你想出更多的主意,就得雇更多的人,这不是“资合”的企业。只有“资合”的企业——也就是把资金聚集到一起才能产生巨大力量的企业,才适合上市。

企业大体分资合与人和两类。资本市场只欢迎一部分企业,对更多的企业是不欢迎、不适合的。不是说绝对不能硬上,硬上可能也行,但并不会带来好的结果。所以不要轻易拿风投的钱,拿了之后就像一个枷锁套在脖子上了。

举几个例子来说,饭馆就是最不适合上市的行业之一。虽然也有几个上市成功的,但最后效果都不好,好几家都退市了。为什么呢?上市无非就是去跟资本市场要钱,要了钱无非就是想多开饭馆。原来你开一家饭馆,菜很好吃,你管理得也很好;但这并不代表给你一大笔钱开一百家店以后,你第一能管得好,第二还能保证菜同样好吃。

这跟生产汽车完全不同。生产汽车是我已经研发出了一款产品,并且得到了市场认可。我跟资本市场要了钱,无非就是去扩大厂房、复制这款汽车,我能保证复制出来的汽车质量跟我最初研发出来的完全一模一样。但是出主意、智力劳动、设计规划、做饭这类事情,是保证不了品控和质量一致的。

很多人会拿上市成功的餐饮企业来反驳,比如海底捞。但海底捞其实是靠它的调料厂上市的,而不是靠门店本身。它是先做了一个调料厂,调料厂有一个大客户叫海底捞,海底捞有几百家门店一直在用这个调料厂的调料,从而拥有了非常稳定的客户群。那时候资本市场还没有“前三大客户过于集中”的严格限制。所以你必须拥有一个标准化的产品,才能符合资本市场的门槛。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盲目想着去上市,其实自己的行业底层逻辑根本就不符合上市的要求。

电影行业的赌博属性与买股票即上市的认知转变

在华谊兄弟上市前后,我把这些问题问明白了,知道自己不适合上市,当时非常灰心,觉得这辈子永远成不了亿万富翁了。因为人人都想当有钱人,我也算过账,靠基本的加减法算下来,仅凭自己公司每年几百万的净利润,无论如何是累积不到亿万级别的。要成为亿万富翁,必须依靠资本市场的加持。

因为上市梦破灭,我当时很灰心,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干活也没那么努力了。后来王中磊来宽慰我,问我怎么了,我就说:“你看你们都成大富豪了。”

但其实电影行业本身也是不适合上市的,因为电影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个赌博行业。任何一个人,包括导演自己和投资人在内,在片子上映前都不知道能不能拍成、能不能有票房。能不能顺利播出是个未知数,票房更是谁也无法提前预知的。

所谓的票房预测其实全凭猜测:比如今天请了某位明星,猜他能带动多少万票房;再找另一位演员,猜又能带来多少,两者相加可能达到多少,这完全是猜。就像《哪吒》成功拿下了一百多亿票房,王长田在事先也绝对想不到,不可能提前预料到。如果开会时提前说能拿到一百多亿,别人一定会觉得这人疯了。像暑期档上映的一些热门影片也是如此,自己想不到,市场也想不到。

电影行业的魅力在于此,风险也在于此。一部电影里往往有四五个主要演员,包括男女主角和配角,万一其中哪一个人爆出绯闻或者负面事件,整部片子可能就全毁了。你押上全部身家打造的主打产品准备推向市场,突然爆出黑天鹅事件,市值瞬间就会腰斩,根本经不起这种折腾。就像当年演艺界合同事件一爆发,相关公司的市值立刻直接腰斩。所以这类行业天然不适合资本市场。

行业里有那么多顶尖聪明的人,并不是大家看不出来,而是各有各的利益算计,当然也确实有看不明白的。

当时王中磊跟我讲明白了一点,我也很感谢他。他对我说:“其实你不用非得自己公司上市,你买我的股票,你就等于上市了。”

这个理念一般人可能一时转不过弯来。我当时也反问他:“怎么可能?那是你的股票,我买了不还是你的公司吗?”他说:“你没转过这个弯来。我是给资本市场打工的人,我得辛辛苦苦每年为公司创造利润,你们二级市场股东才是分钱的老板。机构和资本都在逼着我每年完成业绩任务,而且下一年还要增长更多。”

他跟我讲了这些,我一开始将信将疑,但这个概念就留在了脑子里。后来我终于彻底想明白了:假设我从二级市场上不断买入一家公司的股票,买着买着把这家公司全部买下来了,那我不就成了这家上市公司的老板、等于上市了吗?所以买入一部分股票和把整家公司全部买下来,在股权意义上本质是一回事。只要把这个弯转过来,逻辑就通了。

早期投资摸索与查理·芒格带来的认知启蒙

在2000年以前,随着自己公司的上市梦破灭,我明白了“买股票就是买公司”的道理。但我跟别人不同的一点是,我深知不能买华谊兄弟的股票,所以我也一股没买。哪怕是那么好的朋友,也坚决不买。

段永平说过类似的话:你对一个行业越熟悉,往往越不敢买。因为你太清楚这里面蕴藏的各种真实风险。即便后来华谊兄弟涨势最好的那几年,回头看它涨得那么高,我也完全不会觉得踏空或者难受,因为我早就清楚其中的巨大风险。

当时面临的问题是:既然不买熟悉的娱乐行业,那到底该买什么股票?我并不知道,于是开始买书学习。

2008年的时候虽然在股市赚了点钱,但其实纯属盲目买入的赌博心态。因为熟悉的娱乐行业和地产行业我都不敢投,而我只知道买房子是相对安全的。后来因为自己公司无法上市,公司每年又持续产生利润,我就想把一部分利润配置到资本市场中去。

在2010年前后的两年里,2010年之前只投入了几十万的小钱,坐了一趟过山车。之后想把大资金放进去,我就开始四处琢磨和学习各种投资方法,什么门道都试过。

我甚至让我们单位的年轻员工去证券公司营业部,想办法跟营业部的前台小姑娘谈恋爱,借此打听:“你们这里最有钱的大客户账户头寸是多少?”当时打听出来他们营业部最大的客户资金量是一个亿。虽然打听到了一些大户的持仓信息,但这种做法根本不是正道,打听出来自己其实也不敢跟买。那时候完全是赌博心态,盲目以为有钱的大户必然是聪明的,但这个逻辑根本站不住脚。

直到后来读到了查理·芒格的书——《穷查理宝典》是我的入门读物。因为芒格早期也投资房地产,这让我感觉非常亲切。

不过需要注意,研究芒格和巴菲特时,不能生搬硬套国内的商业模型。大家一提到巴菲特做保险、芒格做房地产,脑子里往往套用中国当下的房地产模型,这是不对的。芒格投资的房地产其实是美国社区商业中心(Mall)的形式。美国地广人稀,在几个居民区中间建一个大停车场,周围环绕一圈平房底商,开设各类卖东西的店铺、餐馆,再加上几家大型超市或百货商场。他盖的是这种商业物业,建成后卖掉赚取利润,并不是国内常见的单栋住宅楼或大型封闭式商业地产。

价值投资的初级阶段:利益一致性与人性考量

接触到查理·芒格的思想后,我开始正式学习价值投资。我很幸运的一点是,自己几乎立刻就从心底接受并相信了这套理念:要把钱配置在价格低于内在价值、且不会欺骗投资者的优质资产上。

在中国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民营企业的黄金发展期,而我的工作恰恰就是长期为这些民营企业巨头提供服务。这让我拥有了一个独特的观察视角,能够近距离看清许多商业巨鳄狡诈、复杂的一面。

很多缺乏实战经验的年轻投资者往往把企业家想象得过于纯粹和完美,把巴菲特当成圣人,把段永平看作毫无瑕疵。但商业世界充满了尔虞我诈,现实中没有完美无瑕的人,人性都是极其复杂的。

因此,在那个阶段践行价值投资时,我的选股逻辑主要是去寻找第一大股东在特定时间段内与二级市场小股东利益高度趋同的企业。

例如,当某家公司大股东自身的持股市值被市场严重低估折价时,大股东自己也觉得不合理,他就会想方设法提升公司利润、释放积极信息、进行市值管理,促使股价回归到合理的价值区间。在这一特定阶段,大股东和小股东的诉求是完全一致的。如果你选择在这个时间窗口持有,就能顺应大股东的诉求分享到上涨收益。

当然,这种策略在本质上仍然偏向投机,还没有真正进入享受企业长期内生增值的价值投资成熟阶段。有些企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根本不在意自身的市值表现,因为市值高低跟管理层的薪酬奖励机制完全脱节;既然没有激励机制,管理层自然就不会去维护市值。

所以当时的核心考量包含两点:第一是价格明显低于内在价值;第二是大股东与中小股东的利益必须一致。

另一种情况则是企业管理层缺乏欺骗二级市场小股东的动机。以部分央企为例,管理层的激励机制通常不是直接的股权分红或高额奖金,而是做好经营后获得职务晋升和政治前途。对于这部分国企管理者来说,他们完全没有必要通过做假账来欺瞒二级市场小股东。这背后的核心在于不存在利益冲突。企业的管理者受国资委委托经营资产,核心底线是不能亏损导致降职,如果能把资产管理得非常到位,就会带来确定性的投资机会。这是从人性和制度机制层面做出的考量。

投资与投机的界限:理解自由现金流与过价值投资的生活

早期虽然做过这些探索,但当时其实还没有彻底想明白价值投资最底层的逻辑。

直到后来我才彻底领悟:真正的价值投资追求的绝不是股价的短期交易溢价。如果每天去博弈股价的短期波动,本质上依然是在赌博和猜测——比如5块钱买进,去猜下个月或下下个月能不能涨到15块卖出赚10块差价,这完全是股票的投机套利。

要做价值投资,首先必须严格分清什么是投资,什么是投机。投资追求的是资产长大后所产生的实际产出收益。这就像农民在春天播种,期待的不是农田地价的上涨,也不是小米本身价格暴涨,而是土地实实在在地收获了一万斤小米,赚取的是这一万斤小米带来的实际收成。这就是投资的本质。

从2011年接触芒格思想开始,经过多年漫长而持续的学习,我逐渐从最初的相信演进为彻底的理解。之后的投资方法,就是专注于寻找那些具备持续成长能力、能产生未来确定收益的企业,也就是企业未来所有自由现金流的折现之和。

此外,我个人最深刻的一个体会是: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成为真正的价值投资者,不仅取决于认知,更取决于生活方式。

我有幸前往芒格家中与他本人当面交流,在中国投资者中能有这种面对面请教的机会是非常难得的。芒格请我吃了一顿饭,我们深聊了两三个小时。这次经历让我产生了一个更深刻的感悟:你想成为一名真正的价值投资者,首先必须能过得了价值投资者的朴素生活;唯有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内心才能真正沉淀出价值投资的心境。

所谓的“价值投资的日子”,虽然每个投资人的具体习惯各不相同,但内核是一致的。比如巴菲特,掌管着账上几千亿美元的现金储备,却在奥马哈这样一座四线城市、一栋当年花三万美元买下的老房子里一直住了五十多年。他的日常生活在外人看来极其枯燥单调,每天在单位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办公室几十年来也几乎不重新装修,日常饮食常年就是简单的汉堡包和可乐。在传记《雪球》里记录过一个细节:索尼的高层宴请他们俩,芒格还能勉强吃两口日本料理,巴菲特则完全吃不惯,最后不得不自己下楼去买汉堡包充饥。在外人眼里这甚至显得有些朴素到“土气”,吃不惯所谓的珍馐细粮。

但这就是价值投资者真实的生活状态。试想一下,如果一个普通人在银行账户里存着500万现金,能否做到每天依然坦然地去挤地铁、正常上班生活,把这笔钱完全当成不存在一样长期放在资本市场里,而不被这些财富搅扰得内心浮躁?如果能够耐得住这种朴素平淡,不被金钱扰乱心智,这才算是真正过上了价值投资的日子,也正是段永平所倡导的投资状态。

芒格的生活方式与价值投资者的日常状态

以出世的态度入市,因为资本市场是一个入世的领域,你依然是在这里赚钱,但你的日常生活应该是一种类似出家人的生活方式。而芒格则是另外一种典型,跟巴菲特还不太一样。芒格的生活是一家其乐融融,天天跟家人待在一起,他必须要处于一种四世同堂的状态。芒格天天都在读书,虽然他有很多钱,但他的生活看起来跟金钱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

去芒格家最大的一个感触就是,他家门口停着两辆非常普通的车,一辆是道奇,一辆是敞篷的老吉普,完全没有所谓的豪车。而且芒格家平日里是不锁门的。家里没有一点充斥着金钱的味道,干净、漂亮、整齐都有,并不是说生活邋遢,但确实感受不到任何钱味儿,整体就像是一个老教授的家。我去过很多企业 CEO、董事长的家里,往往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金钱味道;外国的有钱人家我也去过,比如去罗杰斯家也是一鼻子的钱味儿,但在芒格家里,感觉就像走进了一位老教授的家。

所谓价值投资的日子,就是热爱自己的家人,天天跟家人生活在一起,没有浮躁的社交。芒格虽然也有社交,但他们在俱乐部也只限于吃个午饭,晚饭依旧是回家吃,就是这么一种生活状态。很多人听到这里会觉得很害怕,觉得当价值投资者难道非得先过苦日子吗?其实这不是苦日子,这恰恰叫做自由的日子。你只有处于这种状态之中,你才能真正活成你自己,你才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其余的许多状态其实都是活给别人看、演给别人看的。比如参加同学聚会、去商学院进行所谓的向上社交,你在那种场合往往是在扮演某一个角色,而不是在做你自己,你是在装。只要迈出家门去应酬,人往往就会陷入一种伪装的状态,总想让别人认为自己有多么成功,而不是活成了真正的自己。

之前看过一个问题:如果有一笔消费完全没有任何人看得到,你还愿不愿意去消费?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因为现实中大部分人的消费本质上是想让别人看见的,消费完了必须要发朋友圈。发朋友圈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炫耀。真正严格意义上的价值投资者是很少发朋友圈的,因为没有必要让别人来关心自己的生活,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值得拿出来炫耀的,这种炫耀的虚荣心必须剔除。现实中还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就互相打听各自的收益率是多少,这根本不是价值投资者的行为。别人的收益率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别人随口说的收益率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根本无从核实,聊这些攀比的话题没有任何意义。

价值投资的资金前提与等待机会

读芒格的文献时,里面有一句话堪称至理名言,但往往说给很多人听之后,大家都不愿意接受或者选择不相信。在一次面对面的 Daily Journal 股东会上,有人向芒格提问什么是价值投资。芒格的回答一向不照搬书本上的理论套话,他说价值投资就是银行里存着一大笔钱,然后耐心等待一个机会。芒格说的这是一句大实话。所有的价值投资者都不是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靠搞价值投资直接做成大富豪的,这种路径并不存在。所有的价值投资者都是在通过其他途径赚到了钱之后,才选择去过价值投资的生活。包括印度的莫尼斯·帕伯莱也是如此,他是把自己的公司卖掉变现了一大笔资金之后,银行账户里存着巨额资金,然后耐心等待投资机会的出现。

没有原始资金积累,是很难真正做价值投资的。很多人一聊到价值投资,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具体该怎么去选股、该怎么分析公司,但从《价值投资讲义》中的逻辑链条来看,正确的顺序应当是:首先投资自己,其次投资市场,然后再投资优秀的人。一个人首先必须通过投资自己来获得原始的资本积累。只有积累了足够充裕的资金,才能够拥有相匹配的心态,这种心态在投资中是至关重要的。

很多人盲目冲进价值投资领域,结果变得无比焦虑。尤其在过去十年里,那些号称买贵州茅台的人,心里难受得不得了。他们简单地以为买了茅台就等于在做价值投资,其实本质上都是一帮赌徒。贵州茅台在两百块钱的时候这帮人视而不见,等涨到两千块钱的时候他们才一拥而上,跌下来之后又觉得自己被所谓的价值投资大佬骗了。但他们根本不知道段永平当初是在什么极低的价格买入的。如果没想明白这个逻辑,就只是在赌博。你只有先成为一个有钱人,并且成为一个不愿意沉溺于奢侈消费的有钱人,你才能够具备那种极其平静安详的心态,站在市场的对立面,去做这种完全逆人性的投资。

财务底气、自由现金流与真正的长期持有

关于一个人拥有多少资产才算有钱,在国内大家总是习惯去追求一个绝对的数字,纠结于是要达到八位数还是九位数才算有钱。其实评估的标准还是要回到生活本身的支出需求上。弄清楚自己一年的实际支出是多少,如果资产总额能够达到年支出的二十倍,整个人就会非常有底气;如果资产规模能达到年支出的四十倍,那就可以算是有钱人了。

如果当前的资产已经达到了个人年支出的二十倍,就完全可以开始践行价值投资了。因为这笔资产即便在没有任何额外收入的情况下,也足够支撑二十年的开销,让人拥有等待二十年的底气;而如果有四十倍的支出储备,心态就会更加踏实。这并不是说只有富豪才能接触价值投资,而是只有当你拥有了足够充足的资金储备,才能避免因生活中的各种突发意外或资金压力而被迫中途卖出、退出投资,进而打乱既定的投资纪律。许多人在投资上的失败,并不是因为看错了标的,也不是因为买入的价格不够便宜,而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变故中断了投资过程,这归根结底是因为缺乏足够的自由现金流支撑。而且价值投资并不等同于买入之后就必须毫无节制地永远满仓死扛,在很多时候投资者必须选择空仓,必须有充裕的自由闲置资金在场外耐心等待极具性价比的买入机会。

长期持有这一概念经常被许多人误读,不少人以为长期持有就是买完股票之后死抱不放,这是没有读懂价值投资的精髓。在价值投资的体系中,买入是非常关键的一环,买入的时机与价格决定了成功的一大半,而长期持有则决定了成功的另一半。在市场没有跌到一个让人感到撕心裂肺的便宜价格之前,绝不要轻易出手,投资者必须具备极大的耐心去等待这种极度低估价格的出现。

主动价值投资与指数定投的本质区别

在日常的讨论语境中,“价值投资”这个词汇通常包含两个不同的层面。第一层是一种基础的投资认知方式,即将股票视为企业所有权的一部分,核心关注的是企业长期创造实际价值的能力,而不是短期内股价的随机波动,也就是常说的关注企业的内在价值。第二层则是一种具体的主动投资方法体系,即深入研究具体的某一家公司,审慎估算其内在价值,并耐心等待合适甚至低估的价格介入,这属于从格雷厄姆到巴菲特一脉相承的主动投资实践。

而平时经常提及的宽基指数投资,则不需要投资者去对每一家具体公司做详尽的个股研究,它是通过分散持有一揽子企业,来共同分享人类社会与经济长期增长的红利。这两者在底层理念上虽然存在共通之处,但在具体的研究方法、操作路径以及对投资者个人能力的要求上是截然不同的。定投指数是另一种维度的游戏规则,它不需要去挑选个股与深究单家企业,它所依托的信念是李录所阐述的人类社会现代化进程——当市场经济体制与现代高科技相结合时,人类社会便进入了一个持续创造复利的现代化时代,犹如坐上了一列高速运行的经济高铁。

在家庭教育中,也可以通过指数投资来培养下一代的理念。例如让孩子将每年的压岁钱持续买入宽基指数基金,由他们自己看着金额买入并记录在账本上,但不允许他们频繁操作,也不让他们每天盯盘关注短期的涨跌波动,只需每年做一次资产汇报。这样坚持十年时间,等孩子进入大学阶段,账面上就会积累出一笔可观的资产,他们自然就会真正理解并相信复利与指数投资的价值。指数投资是一种非常省心且有效的投资方式,普通人完全没有必要把过多的精力耗费在与个股的反复较劲上。

伯克希尔的底层商业逻辑与实体现金流帝国

外界许多人对巴菲特的成功经验存在巨大的认知偏差,一些不懂行的人往往轻描淡写地将巴菲特的成功简单归结为拥有一家保险公司和庞大的保险浮存金。这种看法并没有真正看懂伯克希尔·哈撒韦的运转内核。巴菲特旗下的保险公司与国内大众常规理解的保险公司运作并不相同,巴菲特最核心的财富与资金来源,在于其体系内部每年能够源源不断产生自由现金流。

在长达五十余年的商业运作中,巴菲特先后控股并全资收购了六十到七十家大型实体子公司,而这几十家全资子公司旗下又进一步延伸控股了难以完全统计的庞大孙公司和曾孙公司体系。这些下属实业公司的 CEO,其首要任务就是持续稳定地创造充沛的自由现金流,但各家子公司的管理层并没有自由支配这些巨额现金流的权力。所有的自由现金流最终都会统一汇集到母公司伯克希尔·哈撒韦,由核心决策层统一负责资本配置,寻找回报率更高的投资标的。他们的首选策略始终是等待时机全资收购更多优质的实业子公司;只有在市场上缺乏合适的全资收购目标时,才会退而求其次将资金配置到二级市场股票或者以美国国债为主的固定收益市场中。

在伯克希尔的整体营收与利润贡献中,保险板块的占比大约只有四分之一左右,更为庞大的基本盘实际上是由那六七十家全资实业子公司构成的。这些实业企业涵盖了电力基础设施、大型铁路运输等行业,同时还包含了大量看似没有任何高科技含量的传统民生制造与消费企业。如果去参加过伯克希尔·哈撒韦的年度股东大会,就会看到场外布置得像一个大型展销会,展示的全是旗下的实体业务:劳保手套制造厂、劳保鞋厂、T恤与帽子制造公司、专门生产建筑砖头的建材公司、两个大众婚戒珠宝品牌,以及冰品连锁品牌 Dairy Queen(DQ)和以巧克力闻名的喜诗糖果(See's Candies)等。

这些实体业务全部牢牢扎根于老百姓最基础的衣食住行与日常消费之中。这种布局在逻辑上与李嘉诚在香港的商业帝国类似,涵盖了居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能够产生极其稳定、长流不息的现金利润并汇聚到母公司。巴菲特所倾向收购的企业,往往具备极佳的商业模式,在日常经营管理上不需要消耗过多的管理心力,不需要频繁进行剧烈的技术革新与重组改造,企业自身就能源源不断地吐出丰厚的现金流,甚至并不依赖于某一位天才 CEO 的个人能力,只要按照既定成熟的商业规则运转即可。

个人投资者的现金流构建与实业诱惑

伯克希尔的底层逻辑就在于利用民生刚需业务源源不断地创造自由现金流。其保险业务的扩张,追根溯源也是依靠早期的手套厂、糖果厂等小企业所积累的利润,在耐心等待良机之后逐步收购而来的。巴菲特的财富积累是通过持续收购这类具备持续造血能力的小型实体,将涓涓细流聚集起来形成充裕资金,再伺机展开更大规模的收购,这一底层运作逻辑在日常探讨中经常被外界所忽略。

大众常常误以为巴菲特仅仅是年轻时依靠本金在股市里做价值投资、单纯享受长达数十年的时间复利才变成了超级富豪,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并不是把全部精力和资产全天候投入在二级市场炒股上,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地控制了关乎美国民生日常的庞大实业集团,依靠实业的强劲现金流支撑整体资本运作。

这一商业模式对普通个人投资者具有深刻的启示:投资绝不仅仅是把一笔钱存入股市然后坐等发财,投资者在场外同样需要通过努力工作来尽量为自己创造持续的自由现金流。而且对于个人而言,最理想的自由现金流应当是不需要消耗大量日常劳动与精力去死守的业务。如果为了追求现金流而去开一家餐馆,投资者就必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天候盯在店内,根本没有剩余的时间与精力去深入研究投资。

在理解了巴菲特与芒格的底层逻辑后,个人应当去探索无需过度占用精力的自由现金流渠道。例如芒格个人旗下曾拥有一家管理着一千五百套出租公寓的资产公司,全部选址在大学周边,由专门的年轻管理人负责日常运营,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稳定的租金现金流。写书并获得版税也是一种典型的非线性自由现金流形态,例如书籍出版后在几个月内销售数万册甚至十万册,单位时间创作出的成果可以在后续数年甚至十年中持续产生版税收入,而投资者只需将这些源源不断获取的版税现金流持续配置到优质资产当中,就能复刻出健康的复利模型。相反,如果因为冲动在旅游时一时兴起跑去投资云南民宿等重资产实体项目,往往会陷入资金被套甚至血本无归的困境,这完全违背了稳健现金流的构建原则。

自由现金流与投资心态

那不叫投资,或者说如果是必须自己来干,那你的人生就丢了,你不能做这种投资。就像你写一本书,中信出版社犯不着骗你、去虚报印数,反正它会源源不断地给你结账,你就会有一个源源不断的自由现金流输入。当然,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写书这个门槛太高了。所以如果你有专业技能,给别人提供一些专业服务也是一种途径,比如说顾问类的服务,或者说给人做账、做会计咨询类的业务。你可以通过不是特别费时间的方式,而是凭借你的智慧去获取一些现金流。

这种自由现金流对于做价值投资来说是至关重要的,非常重要。你要是没有活水来,你心里就慌了,你就只能干等着股市涨价,那不就变成赌徒了吗?你等不到粮食长出来,老觉得“哎,怎么还不涨啊?涨了赶紧卖点好过日子呀”,这样不行。所以你必须有一股涓涓细流不断地往你这里流,这件事情非常重要。

其实现在有一个很流行的想法或者思潮,觉得“我攒够了多少多少钱,财务自由了,我就躺平,我就不工作了”。这种想法其实背离了价值投资所讲的自由现金流概念。大家现在读书往往读得不完整,他们认为“我看这个被投公司要有自由现金流”,这当然是对的。你看伯克希尔·哈撒韦投苹果,苹果当然有充足的自由现金流;可是伯克希尔·哈撒韦自己每年也有源源不断的自由现金流输入。它在资本市场上也有亏损的时候,比如这两年某些板块亏损也是有的,但它自己能够沉得住气,就是因为旗下控股的子公司、孙公司不断地在往上给它供血。所以这一点非常重要,它能彻底解决你的心态问题。

因此,咱们作为个人价值投资者,除了把资本播种到股市里等待收获之外,还是要努力去创造一些自由现金流,让你自己的生活得到保障,也让自己的心态变好,从而真正成为一个长期主义者。比如说你有一项专利,与其直接卖给别人,不如授权租赁给别人,这样你就能一直持续收钱,不能把下金蛋的鹅给杀了。大家起码要建立起这样一个思维。

个人投资实践与税费成本

具体到我个人的投资生涯实践,写书也就是这一年的事情。在之前,比如2015年那一轮市场以及后来的市场中,我是怎么投资的呢?我退休以后,一方面不断在资本市场里进行布局,投资头寸也挺大;另一方面,我之前在北京有十几套房子,每年都在陆续出售变现。卖房子回笼的资金,我一部分留作家庭日常开支,另一部分则继续投入到股市里。这等于说我过去并没有找到一个特别好的持续性自由现金流模式,而是在陆续变卖过去已经大幅增值的房产资产。大部分房产现在都已经卖掉了,手里只保留了一点点。

今年我找到了写书这件事情,我觉得特别好。如果把书做好了,持续的版税收入就是一个非常优质的自由现金流。如果能达到《穷爸爸富爸爸》那种畅销级别,那就了不得了,能成为大富翁。当然,想写成超级畅销书非常困难,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尝试。

说到这里,价值投资还有一个核心思维模型,那就是事先考虑税收。你一旦把税的问题考虑清楚,就会发现有些生意根本不值得做。举个例子,同样是知识输出,我在中信出版社出书,书籍的稿酬版税在各种税收政策里是税率相对最低的一档;但同样的这套知识逻辑,如果是商学院请我去授课,讲的内容跟书里的内容一模一样,在税务上就算作劳务报酬所得。同样的生意和内容输出,在不同的税收政策下会产生巨大的收益差距,所以大家一定要多想想税收的事。

其实不仅是税收,广义上应该通称为费用或成本,在日常交易中也是一样的道理。很多人觉得今天买入、明天卖出在手机上操作极为方便,但往往忽略了高频交易背后累积的交易费用与摩擦成本。大家必须把查理·芒格的思维学透彻:第一,你得过着符合价值投资规律的日子;第二,你得拥有一定规模的资产基础;第三,你得拥有源源不断的自由现金流;第四,也是最难的一点,就是真正看懂一家公司。

看懂公司的前提是经历商业世界

段永平在新出的《何道道》那本书里写过一句话,有网友问他:“你怎么能看懂一家公司?”段永平回答说:“你最好去做一家公司。”我觉得这句话跟芒格说的那些话一样扎心。你银行里存着一大笔钱,但如果你不亲自去创办一家公司,不去招人雇人,不去亲自谈客户,不去经历被客户伤害和背叛,你就根本不知道真实的商业世界有多复杂,你也无法真正看懂一家公司。

以我做老板的实际经验来说,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是不丢钱的。这个“丢钱”应该怎么理解?丢钱可能是单位内部有人贪污你的钱,或者员工疏忽大意造成的资产损失,或者最简单的出差开发票报销,员工可能把不属于这趟出差的票据混进去一起报销了。这种事情在任何一家实际运营的公司里都是无法完全避免的。

当你脑子里建立了这种真实的商业运作思维之后,你再去审视一家被投公司,你就会把这些损耗因素考虑进去。财报上的数据差异,也许并不是老板故意财务造假,而是这个行业本身的生意模式就避免不了丢钱。比如开餐馆就特别容易丢钱,哪怕装满摄像头也无法完全阻止偷钱或者损耗,所以我从来不投资餐馆,因为在那种模式下你根本无法避免丢钱的漏洞。

再比如之前陷入舆论风波的那位餐饮老板,号称一年能做到六十个亿的流水。不懂商业的人会惊叹这是个超级大老板,但我看了他的财务账本,旗下那一个品牌全年的实际利润只有三千万元左右,而整个集团层面反而是亏损的。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哥们本质上是在义务帮别人卖菜。真正赚到大钱的是给他供应蔬菜、食材原料的供应商,那帮人实实在在卖了六十个亿的货;员工按月领工资走了,商场按期把高昂的房租收走了,你说这种生意你做它干嘛呢?

如果你不深入研究商业结构、不懂财务实务、没有实际开过公司,你根本想不到这些层面,也看不出这个老板其实是在义务帮别人卖菜。真正赚钱的是卖菜、卖酱油的供应商,但前提还是这家公司千万别倒闭,一旦倒闭,拖欠供应商的大笔菜款也会变成坏账无法偿还。

所以很多年轻人读了巴菲特的传记《滚雪球》之后,反而被这种宏大叙事给误导了,激情澎湃地想着:“巴菲特当年拿十万块钱起步,现在做到了几万亿,那我也拿十万块钱进场,不也能做到几万亿吗?”你没有做过生意,没有当过老板,你根本不知道其中的艰难与残酷。最稳妥的路径其实是:你先播下一颗投资的种子,每年去定投指数基金,然后把精力投入到拼命工作、拼命赚钱、创业开公司上;当你在实业和资本市场赚到第一桶金之后,你再选择继续做企业家,或者像段永平那样做一个优秀的投资人去投资别人,这才是一个正确的价值投资路径。

商业的水上水下与残酷博弈

要成为价值投资者,难道一定要自己开公司吗?查理·芒格也是先开律师事务所,接着做房地产开发商,在实业赚到钱之后才转做全职投资人。如果你没有当过公司的实际经营者,你怎么可能深刻理解经营者的真实心态?除非你真的是天赋异禀,虽然不排除这种极少数天才的存在,但普通人极难做到。

我学习价值投资、成为个人投资者之后,因为参加芒格书院的活动,结识了很多想要投身价值投资的人。我发现很多人都误解了价值投资,他们很多人其实根本不应该做这件事。第一,他们自身的生活状态就无法支撑他们过价值投资的日子;第二,很多人资产根本不够富足,甚至连固定工作和银行存款都没有,却整天想着帮别人管钱做资产管理;第三,他们完全缺乏真实的商业实战经验,把商业世界想象得过于完美,当成了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以为只要自己努力拼搏,就能在商业世界里迎来白雪公主式的美好结局。

真实的商业世界充斥着尔虞我诈,聚集了最聪明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聪明人里的“恶人”在其中残酷厮杀与激烈博弈,根本没有那么美好。很多投资者脑子里充满了各种理想化的“应该”:觉得商业世界应该按照规则运转,觉得只要自己做出了好产品就应该有人买单。但现实是,好产品要真正走向市场、摆在消费者面前极其艰难,这不是单纯靠产品品质说了算的,而是靠一整套渠道、营销和公关系统说了算。

没有经历过真实市场残酷洗礼的人很难体会到这一点。我们那个年代做生意过来的人,都经历过陪客户、攻克市场的艰难过程。在美国做生意也是完全一样的,很多人一提到市场经济就将其描述成纯洁的童话世界,以为一切全靠那只“看不见的手”,但美国资本主义的竞争反而更加赤裸和残酷。因此,投资者必须建立多元思维模型,立体、全方位地看待真实世界。

商业世界有水面之上清晰可见的部分,但更多的是水面之下隐藏的部分,在中国话里这就叫“桌子上面的事”和“桌子下面的事”。不要轻易迷信企业家公开宣讲的成功学演说,因为他们绝不可能把桌子底下运作的手段公开说出来,那些隐秘的操作往往难以启齿、不可告人,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但桌子底下的逻辑就是客观现实,与人种、国别没有任何关系。可悲的是,很多普通投资者连坐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就完全缺乏视角去洞察水面之下的真实博弈。

你在刚毕业两年的时候可能就自以为懂得了很多价值投资的理论与教条,但这些书本知识远远不够,你必须通过漫长的时间去积累商业实战经验,才真正有把握和视角去看懂一家公司。李录在给学生讲授价值投资课时就曾直言:“你们听完我的课,先回去好好上班,好好挣钱去。”段永平面对网友的提问也建议大家去开一家公司试试。芒格、段永平、莫尼什·帕伯莱的经历都证明,他们是在实业商业取得成功之后才转型成为卓越的投资人。所以我一直劝告年轻人,应该先去创业,在商业实战中取得成功,你才算拿到了成为合格投资人的入场券。如果你在一级市场的商业拼杀中连生存都做不到,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在二级市场看懂企业?这就像你站在罗马斗兽场的外围去猜测场内的角斗士和狮子谁能打赢,如果你自己从未下场肉搏过,你根本无法看出哪个人受了暗伤、哪头牛体力不支。

在商业竞争中,取胜往往不是靠两个人正面硬碰硬,很多时候靠的是致命的杀招。比如商界中专门有一类公关公司,缺乏残酷实战经验的人会以为公关公司是专门帮企业解决危机公关、平息麻烦的;但对于真正参与过赤膊上阵肉搏的企业家来说,大家都清楚顶级公关公司的核心业务其实是给竞争对手制造源源不断的社会舆论麻烦,通过干黑活、干脏活让对手深陷危机。这才是公关行业真正赚大钱的业务。在激烈的存量市场博弈中,竞争就像斗兽一样是你死我活的,就是要彻底把对手置于死地。某个品牌一旦销量爆发,其他竞争对手便会群起而攻之、疯狂举报,这些都是水面下的常规手段。

严苛胜率与2015年牛市逃顶

面对这些普通投资者根本无法把控的商业暗流,价值投资的应对策略就是极其严苛地筛选标的。为什么价值投资者认为市场上可投资的行业和标的极其稀少?因为他们必须确保自己始终处于大概率绝对安全的安全边际之内。一旦发现某个商业模式存在不可控的外部风险,价值投资者宁可选择放弃。芒格曾说过,我们不在乎浪费掉多少平庸的机会,一生只要能真正抓住一两个大机会就足够了。这就是价值投资的本质:把成功的概率系数放大到极致。

很多人常说的“二八原则”,在股票市场上其实都说得太宽容了。拉长周期来看,真正的资本市场法则是2%的人赚取了绝大部分利润,剩下的98%全都是输家,绝非简单的20%盈利对80%亏损。

在2015年那轮大牛市中,我经历过一件真事实事。2015年3月份,我前往北京东三环建外SOHO的广发证券营业部办理大额资金提现手续。当时整个交易所大厅的人全都探出头来看着我,营业部经理亲自送我出来,感慨地说:“我们整个营业部到现在为止,只有两个人是真正把大钱落袋为安取走的。”而在我撤资离场三个月后,整个股市行情全面崩盘塌陷,绝大多数散户资金全部被套,根本跑不出来了。

2015年3月在交易所提现时,由于涉及大额资金调拨,银行和券商都有严格的单日限额规定(比如单日限额300万元等限制),我坐在那里办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手续才全部办完。当时我带离股市的资金规模从最初的1300多万元本金增长到了1.2亿元左右(另一处口误提及1.7亿元,实际确认落袋为1.2亿元)。

将1300多万元本金做成1.2亿元,背后的核心逻辑其实非常纯粹:就是紧紧围绕我当时深度服务的实业客户展开调研与投资,寻找确定性极高的安全边际。当时正值中交集团筹备整体上市,因为我们团队长期为中交地产提供专业服务,对整个企业的底层资产、运作情况和重组预期有着极深了解,从而捕捉到了这一确定性机会。

中交集团与原始股投资机会

国有企业做事风格相对保守,不像民营企业那么激进。当年中交集团要上市的时候——具体日子大家可以去查,我记不清了,是在2015年之前的三年上市的——当时市场行情特别低迷,发行价是两块钱一股。那不就相当于原始股一块钱嘛。大家平时总想着买原始股、抱怨买不着,这其实就是原始股,当时新闻全都有报道。

很多机会是天下人都知道,但天下人并不知道这是个机会。中交集团以两块钱一股上市,天天有新闻报道说那是“带血的上市”,中交当时是募集了市场上最大的一笔资金,大家可以去回顾当年的新闻。我当时就已经有了价值投资的思维,我认为既然这是一次带血的上市,不正是我们买入的最好机会吗?所以我就果断买了进去。

买进去以后,它的股价就一直不涨,长期横盘不涨。但我心里很清楚中交集团能赚很多钱,因为他们的项目运作都非常保守。这两年中交地产出了一些事,是因为他们后来收购了绿城,收购绿城之后承接了一大堆负资产,当然这是后话。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投资逻辑:中交集团的资产价格明显低于其内在价值;而且中交集团管理层的目标不是为了在二级市场套现成为个人大老板,他们的目标更加远大,志不在此。因此,他们和二级市场的投资者利益是一致的,并且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既然利益一致,他们就不至于在市场上欺骗投资者。

投资南车北车的投机折腾与反思

但在中间的过程中,我其实做了一次投机的操作,后来我总结认为当时是不应该那么做的。当时持有中交集团好长时间,它一直不涨,好在我也能耐得住性子。因为那投入的一千多万对我来说相当于卖掉一套房子的钱,我还有那么多套房子,所以这笔钱并不算一个承受不起的大钱。

在这个期间,市场上开始流传公开的传闻,说南车和北车要合并。我觉得这也是一门好生意,于是我就从中交集团跳了出来,换仓买入南车或北车——我记不清具体买的是南车还是北车了,反正这两个股票最后的收益不太一样。那时候它们还是分别独立交易的两家公司。后来南车北车涨起来了,中交集团也跟着涨了。在中交集团涨上去之后,我又重新换仓回到了中交集团,然后就在中交集团里耐心等着。因为南车北车合并的过程中,一会儿传合并,一会儿又调整,股票价格来回剧烈跳动,让人心里特别不踏实。后来我受不了这种来回折腾,就又全部换回了中交集团。这就相当于我本来在中交集团老老实实待着,结果中间去南车北车那儿波动折腾了一次。

后来中交集团一路猛涨,我最终是在二十多块钱的价格离场卖出的。南车北车后来也涨到了三十多块钱。所以这件事给了我一个非常深刻的教训,也是为什么我后来一直坚持长期持有:这两个股票其实都选对了,背后的逻辑是完全一样的,最终带来的涨幅结果也基本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当时就彻底明白了,根本没有必要在不同的标的之间来回跳来跳去,只要你的投资标的选对了,长期拿住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件事虽然让我赚到了大钱,但我到今天依然认为这本质上是一次投机行为,并不是真正的价值投资行为。因为我当时并没有持之以恒地去赚企业内生收益增长的钱,实际上赚到的还是市场估值提升和大众情绪变化的钱。这依然算不上是一种纯粹的价值投资的操作方式。当时整个市场的最大热点并不在这些国有企业上,当时市场最火热的板块是券商,券商股涨势极其凶猛,所有人都在跟风买券商。

虽然南车和北车后来也非常火爆,但等普通大众都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它们快变成“中国神车”、名声大噪的时候了。对那个景象我印象特别深刻,那时候许多人还在做记者,连同行的记者们都在聊把家里亲人、老婆的钱全部拿去买“中国神车”。但大家跟风买入的时候,股价都已经涨到了二三十块钱,是在2015年6月份前后的事情了。而我买入布局的时候是在2012年、2013年,这些在资本市场和券商账户里都是可以查到交易记录的。因此我实际操作的交易笔数其实非常少,真的很像巴菲特所说的那个“二十个打孔位的打孔卡”。

2015年高位清仓与工行锁仓

在2015年3月的时候把资金全部取出来,这确实需要极大的定力,但其实更多的是运气。我特别感谢价值投资的理念。后来我见到查理·芒格的时候,我还非常真诚地对他说:要不是因为2015年我相信了您的价值投资理念,我当时肯定不会从股市里退出来,大家当时都还在里面疯狂赌博。芒格听了之后幽默地回应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确实运气非常好。在2015年3月份的时候,不仅我自己退出了股市,我还逼着我外甥一起把钱退了出来。他当时也在股市里面赌,我们俩买的标的完全一样,因为我们平时都在一起研究股票。我硬是逼着他把股票全卖了。但是把他逼出来之后,他又忍不住偷偷回去了。因为在我们都清仓撤出来之后,股市每天依然在疯狂大涨。

这也是大家在书里看到的细节:当时去营业部把1.2个亿的资金全部取出来之后,外面的股市还在一路狂涨。按照当时的体量,如果还在场内,一天的涨幅就能有一千多万。经常出现大盘单日上涨10%的情况,面对每天一千多万的利润诱惑,任谁都很难忍得住。我外甥实在忍不住就又重新杀了回去。他回去之后我又逼他出来,他当时还跟我炫耀说今天又赚了多少钱。我说不是已经出来了吗?他说再玩一会儿、再赚一点。我说绝对不行,必须出来。

把钱全拿出来之后,我自己内心其实也在经受着巨大的挣扎和诱惑。后来我就去了工商银行,我直接问银行工作人员:你们这里有什么理财产品是买了之后绝对不能提前支取的?因为就算是普通的定期存款,我只要放弃利息,随时随地还是能取出来。银行的人问我是什么意思,是办定期吗?我说不是定期,我需要的是我绝对取不出来的产品。银行工作人员说,他们当时正好发行了一款由工行发行的外汇标的债券产品,按照我的资金体量,每天产生的固定利息收益刚好是一万块钱。那个产品的合同是六个月一签,在六个月的封闭期内绝对无法提前支取。我说:“就办这个!哪怕我亏了叫娘也不给取出来,只要是保本固收、每天一万块钱利息、六个月内绝对不能支取就行。”于是我就签了合同,把钱全部投了进去。把这笔钱锁定之后,账户里彻底没钱了,我整个人才真正踏实下来,因为客观上已经无论如何都取不出来了。

6月15日暴跌与奥德赛式的自缚

等到2015年6月15日股市彻底崩盘暴跌的时候,我内心的那种踏实与幸福感简直就像吃了蜜一样甜。6月15日那天正好是我老婆的生日,所以我们全家对这个日子记得格外清楚。

那天晚上我订了一家特别豪华的高档餐厅给我老婆庆祝生日。当时北京有很多那种消费极贵的高档餐厅,全都是有钱人聚餐的地方。那天整个豪华餐厅里气氛沉闷之极,到处都是唉声叹气和恐慌绝望的声音。整家餐厅里,只有我们家这一桌其乐融融、特别开心,在热烈地庆祝生日。

在那之前的三个月里,虽然把资金锁在银行产品里取不出来,但只要账户里的钱彻底动不了,人其实就不会再感到难受了。只要你账上没有可动用的流动资金,你就不会难受。如果你账户里还有活期资金,随时能把钱划转回证券账户,甚至如果是定期存款也能随时划转回去,人有时候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的。

在这种极端诱惑的狂热环境里,你唯一的办法就是从物理上把自己彻底绑住,就像把自己绑在椅子上一样。这就好比荷马史诗里的《奥德赛》:奥德赛在特洛伊战争胜利后乘船返回家乡,一路上在大海中历经各种磨难、妖魔鬼怪和海妖塞壬的歌声诱惑;奥德赛采取的办法就是用蜡把所有船员的耳朵严严实实地堵住,并让船员把自己牢牢绑在船的桅杆上,这样船队才最终安全回到了家乡。

这个典故讲的就是一个人成功之后必然会面临各种各样的诱惑,你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绑住。后来我所说的要过“价值投资的日子”,意思是说我已经真正远离了海妖的歌声,远离了世俗成功者的喧嚣与浮躁,过上了心安理得的价值投资生活,自然也就不会再受到这些外界欲望的干扰了,也就无需再刻意去绑住自己。

从财富焦虑到追求真正的家庭生活

很多读者在刚接触我的书时,看到封面上写着诸如“第一天创造财富,第二天守住财富”、“这本书让你从富人变成一个幸福的富人”这类宣传语,心里会感到百爪挠心,心想自己连富人都还不是,应该先成为富人再来看这本书,觉得自己甚至没有资格阅读。但当真正翻开书读进去,尤其是看到我在2015年股市狂欢顶峰把巨额资金全额取出来之后,竟然能够彻底克制住贪欲没有再次杀进去——要知道如果继续留在里面每天就能多赚一千多万——很多人都觉得这一点太不可思议、太难做到了。

对于普通投资者来说,别说面对一千多万的单日利润,很多时候即使只是做基金定投,如果定投扣款的前一天市场大涨了,心里都会觉得难受和别扭。普通人要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保持绝对理性,一百个人里面都很难找出一个能做到的。

这又回到了李录常说的那句话:你必须首先发自内心地去相信。我之所以坚决相信价值投资,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芒格过着真正幸福美满的生活。我以前去过很多大富豪的家里,我知道那些大富豪家里往往是鸡飞狗跳,充斥着各种不可告人的龌龊事和糟糕的人际关系。但是当我读完了芒格的整部传记,了解到芒格的家庭生活状态时,我深切地感受到那才是一种真正健康、幸福的家庭生活。当我后来也真正过上了这种幸福平静的家庭生活后,我常常由衷地感慨:自己终于过上像个人的日子了。

父亲离世当天的广州出差往事

之所以说后来才过上了人的日子,是因为以前过的根本不是正常人的生活。虽然那时候出入有一大堆豪车,配有专职司机、专职秘书,住着大别墅,家里还雇了厨师,表面上应有尽有。但在2004年4月份——大概是4月11号左右,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那天凌晨三点多钟,我父亲在我怀里去世了。我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凉,我跟我父亲的感情一直非常深厚,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一点点变粘稠,整个人就这样离去了。

我赶紧给我父亲穿戴寿衣、整理遗容。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到了早上五点多钟,我给我的合伙人打电话,让他开车去我们家把我母亲接过来,在路上好好安慰她。我母亲对此其实也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因为我父亲那年已经八十八岁高龄了。

到了医院向我父亲的遗体告别、将遗体推进太平间之后,我跟我母亲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一会儿得出发去出差,我今天这个会议实在推不掉。”现在回想起来,这甚至都显得有些违背人伦常理了。我母亲当时说:“工作要紧,你先去吧。”我说:“我晚上一定会准时赶回来,无论多晚我都回来,明天正式办丧事。但是今天这个会议是两个星期以前就定好的,客户都是专程从香港以及全国各地赶到广州去,就为了听我主讲这个会议。”我母亲同意了。我便把母亲带回家洗了个澡,安排单位里的同事在家里陪着我母亲,我自己就坐着早班飞机直接飞去了广州。

到了广州之后,我面对着一个大型项目口若悬河地进行方案宣讲。讲到下午四点多钟,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完全沉浸在项目方案的讲解之中,甚至把父亲刚刚去世的事情都彻底抛在了脑后。当时项目的规划设计讲得非常出色,整体营销思路也极其清晰。整个会议讲完之后,客户热情地邀请一起去吃晚饭。

这时我才猛然反应过来,我说:“我不能去吃饭,我必须立刻赶去机场买末班飞机的机票赶回北京。”客户问我为什么这么着急,我说:“我父亲今天早上刚刚去世了。”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但在当时那个环境下,没有任何人会指责说这个人怎么为了赚钱连父亲去世都不顾,反而所有人都在赞美,惊叹说这人实在太敬业了,这样的人如果不成功谁能成功?随后我就立刻赶往机场飞回了北京。

商业背后的现实、荒诞与经营真相

在那个时代,整个社会的商业氛围几乎都陷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父亲去世当天依然出差宣讲这种事情,在今天看来会让人觉得违背基本人伦,但在当时却被普遍视为极度爱岗敬业的榜样。那时候社会上到处宣传的先进典型,往往也都是亲人去世却依然坚持在讲台上讲课、坚持不下舞台的例子。

在那种状态下,一个人表面上看起来赚了很多钱,但实际上并没有因为这些金钱获得真正的幸福感,反而陷入到了一种通过不断的炫耀和挥霍来向外界证明自己成功的怪圈之中。这种所谓的成功全都是表演给别人看的。每天夜里忙到凌晨三点多才睡觉,睡眠质量极差;每天一进公司的大门就怒火中烧、频繁发脾气,因为公司里永远有处理不完的问题和矛盾,事业的发展永远不可能完全按照你预想的轨道前进。

日常管理中出现的失误每天都层出不穷。公司里有三百多号员工,男女员工每天都在公司里高强度加班,长时间封闭在一起工作,员工之间难免会产生非婚感情问题。随后员工的配偶找上门来在公司大吵大闹,作为公司老板就必须亲自出面调解和处理这些纠纷。又比如公司组织团建活动,为了促进部门之间的关系,结果员工们在酒席上喝着喝着酒直接跟人打了起来,甚至进了派出所;我作为老板还得亲自去跟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沟通协调,弄清楚为什么会跟对方的保洁人员发生冲突,两家公司的管理层再坐下来共同解决。每天充斥着的都是这种没完没了的琐碎烂事。

如果你没有亲自经营过一家公司,你是很难真正看懂一家公司的。作为公司的最高管理者,你每天实际处理的大部分事务,根本不是坐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纵横捭阖地讨论宏大战略,而往往是在不断处理和摆平各种突发的烂事与破事。

很多人提到一些知名企业家时,总觉得他们是文质彬彬的儒商,但真实商业世界里的企业家往往有着极其彪悍和残酷的一面。为了求人把事情办成,有人能当场硬生生喝下一整斤白酒。在早期创业阶段,为了在大学校园周边张贴招生广告,同行之间为了抢占广告墙面直接在马路上大打出手,打完架之后再一起进派出所协调解决。商场如战场,这些残酷而野蛮的真实冲突在商业发展过程中屡见不鲜。

企业家在公开场合进行宣传演讲时,通常只会对外宣称“从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终将辉煌”,或者讲述自己“曾经生活在崩溃的边缘”,而那些为了求人办事一口气喝下一斤白酒、带着员工在街头抢地盘的凶悍一面,是不会主动拿出来公开宣传的。在中国做生意有中国本土的规则与环境,在美国做生意有美国的制度与逻辑。如果一个人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商业实战中的摸爬滚打,仅仅看着几本西方商业教科书去生搬硬套中国市场,是根本无法理解商业和创业的真实运行规律的。

本分的商业本质与消费者的真实需求

观众听到这里可能会觉得,都现在的市场环境了怎么还让人创业。其实如果想做投资人,就必须真正懂得商业的底层逻辑。商业里经常有人提到“本分”和“平常心”,但每个人对“本分”的解读差异很大。OPPO的老板陈明永把段永平所说的“本分”解释得很清楚:所谓本分,就是“盯着消费者,而不是盯着竞争对手”。

很多企业做产品、做服务,犯错误的起点往往就在于原本一直围绕消费者转,突然有一天发现竞争对手做了某项功能或推出了某款产品,觉得自己也必须跟风做出来。但竞争对手的做法未必是对的,盲目跟风的结果就是企业做了大量与消费者实际需求毫无关系的事情。比如现在的汽车开发了琳琅满目的功能,很多根本没人用;像豪车后排配备的两个显示屏,很多人买来后几乎从没开过。虽然有人会说自家小孩可能爱看,但真正用来日常接送小孩上学的往往不是这种主打商务显摆的豪车,这些配置更多只是为了给老板撑场面。

炫耀式消费与私人飞机的财富陷阱

很多刚富起来的人,容易把毁灭财富的行为当成炫耀财富。比如有人买了私人飞机后,热情地拉人上去参观介绍,展示机上的厕所、空气炸锅、厨房,强调飞机上能现煎真正的牛排而不是普通航空餐,再挨个介绍沙发扶手和躺卧功能。但在真正成熟的有钱人眼里,根本不会把精力放在炫耀这些具体功能上,他们脑子里思考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方译老师在《第二天》这本书里也提到,很多有钱人把毁灭财富的行为当成炫耀财富,买私人飞机就是典型的例子。过去很多公众人物甚至演艺界人士都买过私人飞机,最后普遍发现成了沉重的财务灾难,想转手卖掉都求爷爷告奶奶卖不出去。私人飞机一旦买下来,每年的停机、维护、机组和保养费用极其高昂,无论坐不坐都必须持续支付这笔巨额开销。

整套销售话术往往是专门针对这类富豪设计的套路。销售方在推销时会宣称,一架飞机四五千万元不需要自己全额掏现金,可以通过租赁公司出资购买并挂在买家名下;平时自己不用的时候,租赁公司还能帮忙包租给第三方赚取租金收益。但真正买下后就会发现根本没有稳定的租赁客源,偶尔租出去一两次,租客还会大肆拍照发社交平台,宣称自己租了某某名人的私人飞机,反而对机主自身的品牌和声誉造成伤害。最后机主只能放弃出租留作自用,但个人实际出行根本没有那么高频的需求,相比之下购买民航机票的成本要低廉得多。

中美私人飞机使用模式与现实需求差异

美国的私人飞机模式与国内存在本质区别。在美国,一架四千万元左右的私人飞机通常会被切分成二十份甚至三十份来分权销售,包括巴菲特旗下的业务也是类似模式。相当于买家只需出资几百万元购买其中的一份产权或使用权,由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富豪共同分摊持有成本,类似于众筹合伙购机。在实际调度上,由专门的航空运营公司统一协调错开各位所有人的飞行时间,避免行程冲突。

此外,两国的地理与交通基础设施差异巨大。美国地广人稀,许多中小城市既没有高铁,也没有密集的民航班次。比如巴菲特常年居住在奥马哈,往返各地的民航并不方便;加上他旗下管理着六十多家全资子公司,许多企业分布在偏远地区,出于日常巡视和高频出行的实际业务需要,使用私人飞机在当地是一种相对经济、高效且具备客观刚需的选择,并不纯粹是为了牌面。而在国内,高铁网络极度发达准时,主要城市间的民航头等舱班次非常密集,完全能够满足高效出行的需求。因此国内私人飞机的这套商业游戏在经历了一轮盲目跟风后,大家逐渐意识到其不便与高昂成本,现在买私人飞机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创始人的反向指标与登珠峰的虚荣心理

在观察一家企业或做股票投资时,创始人的某些行为往往是不能信任的危险信号和反向指标。其中最典型的三个危险信号是:购买私人飞机搞奢侈消费、热衷于追逐演艺明星、以及去攀登珠穆朗玛峰。

从企业经营的历史来看,几乎没有哪位创始人在登上珠峰之后,企业还能持续蒸蒸日上。登珠峰本质上是一种炫耀心理。在商业登山模式下,登顶并不完全依靠个人能力,而是依赖庞大的专业向导和协作团队提供全方位支持,甚至可以说主要是由团队推上去、保上去的。这种登山活动耗资巨大,常常带着几十人的后勤保障团队在大本营生活,进行长达两三个月的适应性训练。

搜狐的张朝阳在后来的采访中曾公开反思过,他为了登珠峰曾连续好几个月不在公司主持工作,他亲口承认这是自己做企业期间最不应该做的一件事。登顶世界最高峰仅仅满足了个人的虚荣心,并不代表具备把企业经营好的能力。企业创始人常年脱离一线,员工每天只能在媒体和电视上看到老板在攀登雪山,团队内部不仅不会因此产生加班拼搏的动力,反而会引发极大的心态失衡。前些年这种炫耀式消费和登峰热潮在商界非常风靡,这两年越来越多的企业家开始回过神来、进行反思,外部环境也在促使大家回归理性。

真正的财富态度与隐形富豪的低调哲学

真正能够穿越百年周期的优秀企业,其经营者往往极其低调。例如美国的玛氏集团(Mars),旗下拥有士力架、M&M's等全球畅销的糖果食品,但企业始终坚持不上市。玛氏家族的掌门人姓名、家族成员构成外界鲜有人知,公司总部设在相对偏僻的乡村,创始人家族在私下过着平静的生活,绝不会在公众视野或朋友圈里炫耀财富。

追求财富的本质是为了给家人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并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自由和选择自由,这一目标无可厚非。但与财富相伴的正确姿态应当是低调、谨慎、谦虚与如履薄冰。很多公认的价值投资大师所践行的也正是这种价值观。炫耀往往是人在刚获得财富时的本能生理反应,渡过这个阶段后,成熟的投资者都会变得更加内敛。

这些道理同样适用于中产阶层和普通人。近几年公众经常讨论所谓的“中产返贫套路”,比如配偶过早放弃工作全职在家、盲目送孩子读昂贵的国际学校、以及利用高杠杆投资房产等,其背后的心理动因与富豪的炫耀性消费是一致的。《第二天》这本书的核心理念并非只针对富人,因为普通人同样需要面对如何与财富相处的问题。即便是攒下五万元也是财富,但如果一有积蓄就产生犒劳自己、大额消费的冲动,财富就会迅速流失,无法积累到五十万甚至更多。

普通人在积累财富的过程中通常会遇到十万、三十万、一百万等几个心理关口。存款到了十万就想买奢侈品,到了三十万就想换好车,到了一百万就想加杠杆买房,资金积累到一定阶段就容易因为消费冲动而快速流失。如果不加以克制,即便账面有了现金,也可能会盲目去看超出承受能力的上亿元豪宅,甚至为了维持表面光鲜而背负沉重的负债。

年轻人的投资路径与长期指数定投

对于缺乏资本市场经验和家庭财商启蒙的年轻人来说,如果不具备巴菲特、芒格那样从小由家庭熏陶出的“童子功”,最稳妥的路径并不是盲目炒股,而是参考段永平或芒格的成长轨迹:

首先把精力放在投资自身能力上,通过拼命工作、提升技能甚至自主创业来赚取并积攒第一笔本金;其次,在获得持续现金流后不要挥霍享乐,而是将结余资金存入银行或长期定投宽基指数基金,信任市场经济与科技结合所带来的长期红利。

在这个过程中,通过长期定投指数,投资者能够逐步理解资本市场涨跌波动的客观规律,同时在工作与创业中真正理解做生意、做产品、管理人以及应对挫折的真实逻辑。建立起对商业和市场的认知之后,再根据自身情况选择是专注于实业、转型做专业投资,还是踏踏实实做一名坚持定投指数的普通人。只要保持长期主义,踏实工作并坚持投资指数,到五十岁以后就能切实享受到复利带来的成果,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在没有看到明显成效的前期阶段就能够保持坚定的信念。

逆反共识与拒绝盲目抄作业

投资中最艰难的环节,是在尚未看到实质收益时能够耐得住寂寞并保持相信。就像在2000年左右购房并一直持有到2008年的人,中途同样要经历租金收益不佳甚至阶段性亏损的考验,能够坚持下来依靠的是对经济长期发展趋势的认知与信念。

投资机会往往产生于市场缺乏共识或者共识存在巨大分歧的时刻,也就是所谓的“逆反共识”。当全市场已经形成高度一致的看好预期时,资产价格往往已经被充分推高;只有在大众普遍不看好、而少部分人基于独立判断看好时,才存在真正的超额收益机会。

很多投资者试图通过“抄作业”来模仿段永平或巴菲特的持仓,一旦遭遇短期亏损就怨声载道。价值投资的核心在于建立属于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芒格始终强调独立思考而非机械跟风。即便有人偶尔靠抄作业赚到钱,这种方式也无法沉淀为可持续的认知。即便是巴菲特和段永平也不可能抓住市场上的每一个机会,投资者绝不能把别人赚到的钱视作自己的损失,关键在于守住自己的能力圈、抓住属于自己的确定性机会。

真正的价值投资者生活并非外界想象的那样枯燥乏味,而是摒弃了无效社交与外界浮华后的舒适与自由。在属于自己的安静空间里,拥有广阔的精神世界与书籍陪伴,能够让人获得极大的享受与精神自由。远离浮躁的名利场和繁杂的社交圈,正是价值投资者保持清醒思考的基石,生活中的许多烦恼也正是由此得以化解。

独处与精神生活

其实我们如果究其本源,就是因为我们在跟别人比较,产生了许多痛苦和焦虑,从而带来了一些消费。其实很多时候,如果你摒除掉这些比较,生活就会变得很简单。

我并不认为自己的生活枯燥乏味,反而是特别有意思的。在独处的状态里、看书的状态里,精神生活是特别丰富的,然后又近在咫尺拥有一个非常温暖的家庭生活,这是挺美好的。所以我不会再去冒险,因为冒险很容易失去现在这种生活。

价值投资者的家庭观与子女教育

这里还有一点,我昨天也跟方言老师交流过。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几乎所有的价值投资者,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非常看重家庭生活,尤其是子女的教育,这跟其他的成功者会形成很大的区别。因为每个成功者都会有自己的爱好,想强调的东西也都不一样。

这很有意思,我的这种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形成,跟我的个人经历肯定是分不开的。我很幸运,我父亲五十六岁才生的我。等到我们俩真正开始聊天的时候,他都已经六十多岁了,也就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俩才真正开始交流。他是在一个已经把人生彻底看明白的状态里,跟他的幼子聊天。所以在教育上,他给我讲了很多我认为非常宝贵的东西。

比如说,他讲的第一点就是:你一定要先立业再成家。因为很多家庭的矛盾,归根结底都是锅碗瓢盆这类琐碎的事;如果没有了生存的压力,家里就会减少很多麻烦。所以我一直到三十八岁才结婚,三十九岁才生第一个小孩。这带来了很大的好处:在创业的时候可以孤注一掷地把精力放在这一件事上,全力以赴把它干成。如果当时既有家庭又有孩子,很多精力就分散了。

后来我见证了我的同龄人,或者比我年长一些的六零后们,他们的孩子都陆续成长起来了。我就发现,这些成功的企业家把孩子教育好的,真的太少了。他们既有雄厚的资金,又能给孩子选择最好的学校,那为什么还是没有教育好呢?我就会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发现核心原因在于陪伴太少。很多企业家对孩子的陪伴极度缺失。

我小的时候是我父亲一直陪着我,因为他当时已经退休了,六十多岁有充足的时间。我母亲还要上班,而我父亲一天到晚都在我身边,就像带孙子一样带儿子。他不仅陪伴的时间非常多,而且能够传授给我很多知识与智慧。所以我觉得陪伴是至关重要的。

第二个关键点就是以身作则。如果你教育孩子要做这样的人、那样的人,或者要求孩子必须好好学习,你自己却做不到以身作则,那孩子根本就不会相信你。有些富豪天天在外面吃喝嫖赌,转过头去要求孩子要这样那样,孩子耳濡目染学的全都是他那一套行为,怎么可能会信服这些说教呢?

所以等我自己有了小孩之后,我经过了深思熟虑,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教育这三个孩子。直到现在,他们的学习成绩很好,生活习惯良好,自身积极上进,并且拥有正确的人生价值观,对于这一点我是挺满意的。我认为把孩子教育好,标准不需要搞得太复杂:一个是好好学习,通过好好学习他能学到走得最宽的路;另一个就是要做到高质量的陪伴,真正投入时间与精力去陪伴孩子。

拜访芒格与价值投资者的生活状态

在看来,价值投资者这种生活最大的乐趣就在于此。我刚才津津有味地讲这些内容,本身就是乐趣所在。

我在拜访芒格的时候,见到了他的三儿子和他三儿子的儿子。他们三代人都叫查理·芒格,因为西方人经常会沿用父辈的名字。那天特别巧,正好见到了查理·芒格一世、二世和三世。他的三儿子是一位物理学家,在大学里教授物理;他的孙子是一名 IT 工程师,在大学里从事一些编程和教学工作。芒格并没有把后代都培养成商人或者投资家,而是把他们教育成了拥有独立人格的人。做一个纯粹的物理学者,又有什么不好呢?

去拜访芒格带给我最深的影响,其实并不是他具体说过的某一句名言,而是他所呈现出来的那种生活状态、家庭状态以及价值投资的日常生活。我是在那里真正悟出了这句话:你要成为价值投资者,你得先过上价值投资的日子。我也是在那一天真正读懂了段永平所说的“以出世的态度入世”。以前虽然知道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但始终没有明白它的内核。

如果一个年轻人说:“我现在特别喜欢巴菲特和芒格的理念,虽然我现在没有足够的本金,但我有一颗价值投资的心。”我认为他实际上是有一颗财迷的心,他并没有看到价值投资平日里的真实生活,而只是看到了价值投资所带来的财富结果——看到他们成为了超级大富豪,看到他们每天跳着踢踏舞去上班,看到他们不用再去挤早晚高峰的地铁,看到他们用十万块钱的本金最终翻成了数万亿美元。大家看到的都是这些表象,所以产生认知偏差。

这并不是在刻意劝退年轻人,而是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拥有一个客观正确的认知,必须校准自己的认知。同时,你得看明白人家这条路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而不是只看被高度简化的励志故事。那些故事往往被缩写成:拿着十万块钱本金,做价值投资,帮亲戚朋友理财,买的所有股票全对了。你绝不能只看这种简化版的传记。

我很喜欢盖斯·比尔写的那本书,中文名叫《与巴菲特共进午餐后我学到的几个道理》。他在书里讲述自己的真实经历,态度非常诚恳。他最早的私募基金“海蓝宝石”是怎么做起来的?其实是家里人直接给了他几千万启动资金。你家里首先得有几千万,你才具备了这个入场的资格。

当他后来彻底醒悟、皈依真正的价值投资理念之后,他也只管理亲人和朋友的资金,不再对外公开募资。这才是他成就自己的核心本钱:不公开募资,只管自己的钱,这才是真正的价值投资生活。如果总是在外面公开募资理财,那充其量只是一个泛泛的投资者。做普通的投资者并没有什么不好,但那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价值投资。

因为巴菲特和芒格在帮别人理财这件事情上也曾经历过挫折。芒格后来也发现帮别人管不好钱,最终只能给自己管钱。原因很简单:你不可能做到每年都实现盈利。一旦出现净值亏损,客户就会对你百般刁难。这是无法改变的人性规律,随后你就会陷入巨大的争议与消耗之中。

普通人的路径:指数投资与认知的力量

对于普通人来说,大家也不要感到灰心气馁。最经济实惠的路径就是:好好工作,努力赚钱,踏踏实实攒钱,然后坚持定投指数基金。

投资指数的核心就在于你是否真正相信。投资指数并坚信其长期价值,本质上就是读懂了现代化的运作机制。现代化的底层逻辑非常简单:它是市场经济与高科技的结合,两者结合催生出了巨大的复利效应。这种复利能够驱动整个社会实现极其显著的长期增长。

回顾我走过的五十年人生,这种增长速度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在我们小的时候,八十年代很多时候会觉得很落后,甚至觉得像是被抛弃在了最贫瘠的角落。当时没有人能够预料到,国家在几十年后能发展得如此强大。这种发展是一个交织的结果:因为相信所以看见,同时也是因为看见所以更加相信。

“相信”的力量是极其重要的,很多人面对事物总是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甚至连“努力工作”这件事情都不愿意真正去相信。

有一次我带女儿去上海,当时她还在上小学。因为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到了上海之后,坐在出租车里行驶在内环高架路上,看着窗外林立的摩天大楼,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显得特别兴奋。我就对她说:“这是中国的魔都,是中国最具激情的城市之一。将来你大学毕业了可以分配到这里来,或者在这里创业。”孩子随口问:“爸爸,那怎么创业呢?”我告诉她:“你就好好学习,找一份好工作,然后拼命干活,成为单位里最努力的员工。让老板喜欢你,你必定能获得机会。”

开车的出租车司机听到后忍不住插话说,从来没听过有家长这么教育孩子的。那位司机从未听过有家长会教育孩子要玩命工作、拼命给老板赚最多的钱。其实逻辑很简单:只有当你能够为老板赚取最多的利润时,你自己才能真正学会赚钱。这跟大众想象中富豪对子女的教育方式完全不同。

我之所以发自内心这样相信并这样教育孩子,是因为我当年在职场上就是给老板赚最多钱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我彻底掌握了赚钱的能力,随后自己出来开公司也就顺理成章了。

找准成长平台与社会回馈机制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条更容易复制的成长路径。因为优秀的老板会给你提供练手的平台。

首先通过好好学习进入一个好单位。这里所说的“好单位”,并不是指眼前给你开出薪水最高的地方,而是指处于蒸蒸日上发展阶段的事业平台。当年蔡崇信看到阿里巴巴十八罗汉在狭小的民房里工作,就决定放弃高薪加入,正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蒸蒸日上的事业。好单位绝不是给你一份高薪让你躺平的地方,从整个人生发展周期的角度来看,能够提供广阔成长空间的才是好单位。

这正如李录当年的经历一样。一开始芒格并没有给他巨额资金,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确定的承诺,只是让他在身边做事。芒格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老板,遇到这样的机会就应该全力以赴为他工作。给优秀的老板打工就相当于踩上了人生的天梯。因为这个老板的商业模式和能力已经被社会充分验证与认可,你在他的平台上练手,就等于直接对接了优质的资源。如果只是去一个平庸的小餐馆打工,能力很难被主流社会所看见和认可。

我当年的第一个大客户是长安俱乐部,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样的资源。但我因为在好平台上给老板拼命打工,就有机会直接对接长安俱乐部。我在服务过程中拼尽全力,长安俱乐部认可我是一个优秀的员工。后来我选择自己出来创业,去问他们愿不愿意采购我的服务,他们欣然同意,业务就顺理成章地开展起来了。

“努力干活,成为给老板赚最多钱的员工”这句话,可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不会认同。但大众认同与否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个人愿不愿意相信这个逻辑。你最终赚到的钱并不是老板单方面施舍的,而是整个社会机制给予你的回报。当你成为单位里创造价值最高的人,即便老板没有立即给你对等的回报,社会机制也会在后续的创业或职业跃升中全额回馈你。

这种回报往往不需要等待太久。就好比在当前环境下,如果谁在行业领军人物的研发团队里做到最顶尖的骨干,全行业都会争相挖掘。即便某位领军人物短期内遇到波折,但他依然处于聚光灯的核心,依然是一个极好的学习平台。作为职场选择,只要拼尽全力成为核心研发团队里最拔尖的人,未来创业时自然会有人排队为你提供资金支持。

我们今天探讨的很多逻辑,底层并不在于列举多少案例来极力说服他人,而在于个体是否真正愿意相信这种发展路径的可行性。在人生的道路上,最忌讳的就是走三步退一步、犹犹豫豫、半信半疑。如果始终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最终只能成为碌碌无为的平庸大众,这完全取决于每个人选择怎样的人生道路。

我们今天的对话确实有很多反常识的观点,甚至可能会刺痛一部分人的内心感受。但我所表达的都是经过验证的真话,核心就在于每个人愿不愿意去相信。非常感谢方言老师今天的分享,聊得非常尽兴。

结语与复盘反思:价值投资被省略的前提

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对话内容。如果你觉得这期节目有所启发,欢迎转发给你关心的亲友。

录制结束之后,我去海边走了一段路。夏末初秋的青岛微风拂面,十分凉爽。在海边散步时,我想起了之前读过方言老师的一篇访谈。他在访谈中提到了一本流传甚广的书籍——《洛克菲勒写给儿子的三十八封信》。

方言老师谈到,他最初读这本书时觉得字字珠玑、非常顺眼,但后来去查证该书的源头出处时,却始终无法找到任何一本与之对应的英文原著。这让他开始怀疑,市面上流传的这本书可能并非洛克菲勒本人的真实家书。

这件事带来了一个深刻的启示:人们往往对自己感到不适、产生冒犯的内容保持高度警惕,却极容易轻信那些听起来顺耳、能够引发情感共鸣、恰好迎合了自己固有认知的内容。然而很多时候,越是让人觉得“果然如此”的顺畅观点,越值得我们停下脚步追根溯源,仔细审视它的真实出处,以及在传播过程中究竟省略了哪些关键事实。

就如同关于价值投资的经典叙事:巴菲特从微薄的初始本金起步,凭借对价值投资理念的坚守和时间复利的奇迹,最终成长为全球首富之一。这个故事本身并非虚构,但在流传最广的流行版本中,许多关键的限制条件都被有意无意地过滤掉了:

  1. 巴菲特优越的家庭背景与资源;
  2. 他自幼接受的系统性商业实践与专业级训练;
  3. 他早年通过合伙企业结构进行的大规模外部募资与资金运作;
  4. 伯克希尔·哈撒韦旗下源源不断提供充沛利润与低成本浮存金的优质实体企业。

当这些硬性约束被过滤之后,整个叙事就被简化为“只要选对好公司并长期持有,任何人都能复制巴菲特的成功”。这种过度简化的神话往往具有很强的误导性。当普通投资者按照这个被阉割的故事去市场实操,一旦遭遇挫折与做不到的困境时,很容易把外部条件的缺失误判为自身能力的不足,从而陷入长期的自我怀疑与痛苦。

在今天的这场对话中,方言老师重新补齐了这些被忽视的前提条件:

  • 资金性质的要求:长期持有不仅需要坚定的心理信念,更需要一笔能够长期沉淀在市场中、绝不会被现实生活随时抽离的冗余资金。
  • 生活状态的支撑:投资中的耐心不仅是一种性格修养,更依赖于场外持续稳定的现金流收入和没有后顾之忧的现实生活。
  • 认知深度的界限:真正读懂一家企业,绝不仅限于体验过其产品、认同创始人的公开言论或通读财务报表。

当然,对于其中的部分绝对化表达依然可以保留探讨空间。例如,并不一定要求每个人必须拥有实际办企业的经历才有资格理解商业运作,也并非只有资产达到特定门槛才能践行价值投资的原则。

但抛开这些修辞细节,方言老师提出了一个直击本质的问题:当我们宣称自己坚信价值投资时,我们所信仰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只是盲目相信“只要死拿股票就会得到时间的奖赏”,相信“抄作业照买别人看懂的公司就能获得同等收益”,或是以为只要给自己贴上价值投资者的身份标签就自然拥有了对抗周期的定力——那么我们所相信的,或许并不是价值投资的客观规律,而仅仅是一个编织得极其动听的致富神话。

承认自身局限与普通人的投资选择

的时候我其实也有一点受打击,因为按照方言老师那套很严格的标准,我根本算不上一个价值投资者。我既没有经营一家公司的经验,也很难说自己真正看懂过哪一家具体的公司。

但某种程度上,我又觉得松了一口气。是的,此时的我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承认自己暂时没有足够的能力、财富和商业经验。这意味着两件事儿:

首先,我不需要靠押对一家或者几家公司来证明自己的智慧和能力。

其次,这并不代表我不应该投资。对于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我仍然可以通过指数参与企业和经济长期创造的价值。与此同时,我还可以把更多的时间用来投资自己,提高创造收入的能力,照顾好自己的生活,慢慢积累一笔真正可以长期留下来的钱。

投资前真正值得思考的三个问题

也许听到这里,你也会开始纠结:我到底算不算价值投资者?

可比起思考这个问题,在投资之前,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另外几个问题:

第一,我拿来投资的,真的是一笔可以耐心等待的钱吗?

第二,如果市场几年都没有给我期待中的回报,我的生活还能不能继续?

第三,当我说我自己看懂了一家公司的时候,我究竟看懂了什么?

如果这些问题暂时还没有令人满意的答案,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先放下那个必须通过投资证明自己的想法,把当下真正能够做好的事情一一做好。

未来还很长,要不要成为一名主动选择个股的价值投资者,不必急着在今天回答,我们慢慢来。

最后,请别忘记订阅我们的节目,这会成为我们前进的动力。我是羽白,每周五晚八点,我们在知行小酒馆不见不散。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穷查理宝典, 何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