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冻肉漂移河南:钓鱼执法背后的缉私博弈与财税矛盾 睡前消息 2026-07-04

货车偏航查扣异象

[Speaker 1]: 大家好,2026年7月3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1073期**《睡前消息》**。

六月份的时候,有媒体曝光,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一月份,河南驻马店市下属的泌阳县连续扣押了21辆货车,货物基本上都是猪脚、鸡爪、牛杂这一类冻品。但按照本来的运输计划,这些货车基本上不会经过泌阳,绝大多数都莫名其妙地偏航跑到了河南。

比如去年十月份,一辆货车拉着价值20万的猪蹄。本来是从广西送到广东,结果莫名其妙地往北走,一路开到了河南泌阳,导致货物被查扣。十二月份又有一车猪蹄是从南宁运到广东佛山,半路偏航跑到河南,被泌阳市监局查扣。

还有知情人士向记者透露,过去十多年驻马店至少是查获了300多起类似案件。类似的剧情在河南已经不算新鲜了。有记者一月份跑到了泌阳,询问当地的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案件细节,工作人员没有正面回应,但是表示自己周边的南阳市、邓州市也有类似情况,实际上举报了自己的同行。

我的媒体同行查询南阳案件记录发现,从2023年7月到8月,南阳查扣了24辆冷链货运车,截获了213.8吨违规冻品,最后被当地政府拍卖。几乎同一时间,南阳下属的邓州市也查获了四车冻肉,按照74万的价格拍卖出去。从去年十月开始,南阳下面另外一个县新野县连续查扣了两批过境的冻肉,创收将近20万。

到目前为止,媒体同行分析案件背景有各种解释,但大多数都和走私货物有关系。因为泌阳查扣的货车绝大多数来自广西,其次最多的发车地点是茂名、南阳。查扣的偏航货车完全来自广西,这么多边境省份的车主被扣了货,很少有人高调索赔,反而前赴后继,不断地踩坑。所以,媒体同行认为,河南的执法部门和货主恐怕都有难言之隐。

我这里正好有一位同事,之前在边防部门工作过,请他继续分析。

执法套路与反向钓鱼

[Speaker 2]: 主流观点认为,泌阳执法部门为了创收,跟货车司机达成合作,专门把冻品运到泌阳,属于钓鱼执法。这不是媒体在搞阴谋论,因为执法部门的破案方式很不正常。

一般来说,执法部门查获案件主要有三种来源,一个是定期正常检查。比如交通路段设卡、收费站开箱检查,发现问题以后,升级成案件对应到立案登记表,就是工作中发现。另一种来源是其他的单位发现的线索移交给有管辖权的单位,也就是线索移交或者移送案件。还有第三种就是群众举报。三种来源的比例,一般来说区别不大。

而泌阳精准查扣货物,几乎所有来源都是群众举报,而且时效性很强。货车当天经过泌阳,执法人员马上就能拿到线索。一次或者两次精准举报,可以理解是同行看不惯,但泌阳市监局每次都能拿到精准信息,情报搜集能力超过了绝大多数公安部门。

另一方面,从正常逻辑说,司机一次被查扣,还可以自认倒霉,下次绕着泌阳走就行了。但是按照泌阳市监局的公告,有些司机算是老熟人了。比如一辆广西号牌的货车,八月被扣了一次,十天后又跑到了泌阳,货物继续被扣;一辆浙江牌照的货车,十月底被扣了一次,一个月后继续前往泌阳,第二次被扣押。

按照行规,司机送货想要拿到运费,都是把货送到才能结算。几名司机前赴后继跑到泌阳,如果不是主动投案,那就是另有所图。

当然,来自边疆地区的货主也不会坐以待毙,这会涉及法治手段。既然某些地方的执法部门搞跨省捕捞,认定这些货缺少合法手续,那就连续发一批手续齐全的合法货,还找同一批司机运输。只要其中有几个司机按照惯例把货送到河南,就可以公开举报,用合法的货对付违法的公职人员,这是目前整个事件最合理的解释。

这里要多说一句,泌阳和南阳执法部门查扣冻肉本身是常见执法行为。按照**《食品安全法》**,任何肉类食品必须拿到检疫手续,同时提供交易合同证明来源,只要缺了一项手续,市场监管部门就可以说来源不明,扣押货物。2023年上半年,全国市监部门查处一千多起类似案件。

泌阳这次被推上热搜,主要还是自己手法太粗糙,还连累了周边同行。一方面不知道见好就收,持续四个月高强度查扣,就算没有人反向钓鱼,也很容易误伤,导致正规货主频发投诉和媒体进场。另一方面,泌阳胃口太大,不满足于只查过路车,强行把其他地方的物流骗到自己的地盘上查扣,哪怕在体制内来说,也算坏了规矩。

地方打私的财政史

[Speaker 2]: 过去二十多年,整个国家的缉私水平都明显提升,内地公职人员分享走私红利的事情已经很少见了,所以泌阳事件才会引发全国关注。但最近的新闻让我想起了一些二十世纪的故事。

《睡前消息》第1012期提到过,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央为了支持地方发展,对各地政府放开了外汇管理权,用来进口国外技术设备,海南拿到政策,把钱用来进口小汽车做走私生意,绝大多数参与者都有政府或国企背景。到了九十年代,全国各个沿边沿海城市都有规模可观的走私倒卖进口汽车、石油和电器。

当时国家层面甚至没有统一的缉私警察,只能发动地方政府缉私。为了提高地方机构抓走私的积极性,国家允许各地把罚没收入按比例留存补贴财政。九十年代地方政府还吃不上土地财政,查走私就变成了一门需要精确计算的生意。

首先,地方执法部门指望缉私赚钱,就不能处罚太严。按照国家本意,查到货物以后应该直接没收。但是对地方政府来说,如果走私商人吃了大亏以后不从自己这里走,等于失去稳定客流,长远来看没有好处。所以很多地方查到走私货物,罚款就放过去,实际上等于为下一次走私开了价钱。如果你觉得合算,欢迎再来。

到1993年,国务院办公厅专门发通知,要求查到的走私汽车必须没收,不能只罚款。

其次,没有统一的执法部门负责缉私,就代表谁都可以查。公安、工商、边防、武警,甚至地方民兵都上路设卡抢生意,很快就影响了正常经济秩序。所以,1994年国务院又出台文件规定,只有公安、交通和林业部门可以设卡,而且审批权限提到省一级。

即便国务院连续出台文件,还是没能扭转地方风气。到了一九九八年,中央召开全国打击走私工作会议,决定把缉私变成中央事权,建立缉私警察队伍。这次会议上,朱镕基总理还做了主题讲话,我们一起学习:

尤其是一些地方的党政军机关和执法、司法部门的挂靠机构和人员参与走私,在群众中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为什么走私猖獗而又屡打不止?首先,主要是一些地方和部门的领导干部,对走私的危害性认识不足,存在种种错误思想。有的人认为走私可以致富,走私可以搞活经济,打私不能打死,打私影响改革开放。

此外,现行缉私体制和制度不健全,也是走私活动猖獗的重要原因。海关法明确规定,查处走私必须没收货物,这一法律规定长期没有得到执行。一些地方的执法司法部门以罚代没、以罚代税、以罚代刑。

为适应反走私斗争新形势的需要,党中央、国务院决定对现行缉私体制进行重大改革。一是组建国家缉私警察队伍,专司打击走私犯罪活动。国家缉私警察不承担维护社会治安和打击其他刑事犯罪的职责,与地方公安没有隶属关系。二是联合缉私、统一处理。为了消除原来多部门不规范缉私、政出多门、秩序混乱的弊端,对查获的走私案件由海关统一处理。查获的走私物品和价款一律交由海关及时上缴国库,任何单位不得坐支截留。三是改革现行缉私罚没收支管理办法,坚持收支两条线制度,缉私罚没收入全部上缴中央财政。

中央垂直领导的机构主导缉私,地方政府查走私也分不到钱,内地政府发现没钱可赚,才逐渐退出了缉私工作。随后十多年,中国工业化水平快速提升,进口消费品跟国产货的差距越来越小,走私规模逐渐得到控制。但只要给地方政府一个机会,类似的事情也容易死灰复燃。

边境管控与灰色产业链

[Speaker 2]: 要理解河南泌阳专门对冻货下手的原因,必须介绍一些相关社会背景。

按照中国边境管理规则,边境可以分成两种:规模比较大的是一类口岸,任何国家的人员跟货物都可以直接出入境。比如中越边境的东兴口岸就属于一类口岸。有些口岸规模小,只允许周边邻国往来,属于二类口岸。不管哪一类口岸,都有缉私警察。

在口岸附近,中国还有将近一千个边境乡镇直接跟邻国接壤,有大量乡村便道和小道以及货运码头,两国边民也形成了习惯利用这些通道往来做一些小额贸易。一般来说,缉私警察都驻扎在口岸现场核验往来货物。只有掌握明确线索或者部署专项行动,缉私警察才会离开驻地去查专案。

在口岸范围之外,有另外一支国家直属力量也可以打击走私,就是国家移民管理局的移民管理警察,也就是曾经的边防武警。但是,移民管理警察跟缉私警察不同。缉私警察只需要反走私;移民管理警察下属的边境派出所具备普通派出所的职能,要负责辖区治安、接处警,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边境巡逻上面。另外,边防派出所负责的边境线动不动一百多公里,还有大量小路和便道,十几名执法人员根本不够用。

所以在普通边境乡镇,缉私任务就给到了县政府,也就是地方打私办协调,所有部门联合打击。一般来说,移民管理警察负责第一道防线,定期或者不定期开展边境巡逻。在走私旺季,地方公安和缉私警察也会加入队伍一起布控。如果走私货品进入中国境内,通过交通道路流转,就轮到地方公安和市场监管局在检查站进行拦截,这就是河南正在发生的事情。

执法力量布局不一样,走私方式也就不一样。高价值货品,比如金条、电子设备和芯片,一般选择正规口岸做突破口,让水客肉身夹带。这个逻辑也好理解,通过违法犯罪赚钱,除了担心被抓,还要防范黑吃黑。一个背包的芯片货值可能达到几千万,水客如果走边境小道,很可能直接跑路,或者被其他团伙盯上,直接杀人抢货。

另外,电子设备、芯片和黄金主要消费圈就在一线城市,从香港抵达深圳,可以马上快速变现。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水客被逮到,风险也比较可控。按照现行法律,只要税额不到五万块,不是一年内第三次作案,都只处以行政处罚,走私团伙只要舍得多出钱雇人提高夹带频率,就可以规避风险。

和黄金、芯片相比,走私冻肉是低价值货品,全靠走量才能赚钱,从口岸夹带属于吃力不讨好。走私集团的最优解是通过边境乡镇的小道或者水路一次性大规模运入。

前面提到,在一般边境乡镇,缉私工作主要由地方政府主导。但地方政府抓走私,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跟当地百姓和经济发展对着干。广西东兴跟越南芒街只隔了一条北仑河,十多年前是冻肉走私的重灾区。**《澎湃新闻》**当年做了深入报道,其中一些内容提到边民怎么靠走私赚钱,我给大家分享几段:

在北仑河下游60公里的中越边境线上,停泊着数千计的平底铁壳船。这是北仑河两岸边民的主要贸易工具,也是最主要的走私工具。在最高峰的2011到2012年,北仑河从事走私活动的铁壳船将近6000艘。

在到达目的地前,走私保护者随时需要支出金钱以保障平安,代价不菲。广西的边民将其称为“焦单”,拒绝焦单的走私者,不但无法在走私便道上通行,而且很可能被沿途的村民举报。

在广西边境地区,走私者绕开边防检查的便道被称为“棍”。所谓“棍”,是指走私便道从检查站附近的村子经过,村民便用棍子将路拦起来,向走私者收单。如果对方拒绝或者价格谈不拢,村民就将车辆围起来,以举报相要挟。

久而久之,走私保护者往往提前定好走私的运输路线,通过中间人跟沿途所有的“棍”谈好价钱。通常走私保护者从北仑河岸边开上钦东高速,需要经过7到8条“棍”道,每条“棍”根据货物的价值不同,各自收费,走私冻肉一般收取每车20到50块。

最后一个关键环节在高速路,这些利用山岭地形私自修建的“棍”价值远比村子旁边的要高。钦东高速上有20到30条“棍”,现在上去的每辆车都要收500块钱,并且将高速收费卡也给准备好了。只要过了这最后的“棍”,就可以在高速上通行无阻,安全到达南宁的冻库。因为高速上都开那么快,没有谁敢把你拦下来检查。

这段话最后的地名是南宁,而河南泌阳扣的货多半也来自南宁。

回头再说边境防控问题。在口岸之外,边境派出所为了缓解人力问题也想了很多办法,比如从当地村民招募联防队员帮忙巡逻边境,以及提供走私线索。让本地人当联防队员,好处是熟悉地形,对于不守规矩的走私团伙有很大概率发现线索;至于坏处,可以参考前面介绍九十年代地方政府抓走私的习惯。

2016年开始,海关总署每年推进“国门利剑”联合专项行动,广西东兴是打击重点。缉私警察专门驻守在北仑河,甚至在河边修满了铁丝网,高度达到4.5米,还是没能彻底杜绝走私。2020年,**《瞭望》**杂志实地考察了铁丝网效果:

还是有不少人通过梯子爬上围栏,用宽布条将走私货物送下。在一旁的摩托车司机接货后,沿着田间小路扬长而去,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曾有媒体深入采访,看到过一条视频:深夜,在离警车不到20米的地界,有十多名走私分子爬上国防栏过驳货物。警方一开车门,人群立刻散去,重新选点搬货;警方一撤,又有新的团伙卷土重来。

当地老百姓深度参与走私,可以收过路费,还可以搬货赚钱,地方政府强行管理容易激化矛盾。2018年4月份,云南红河金平县查获了249吨冻肉,用混凝土浇灌埋在地里。等警察一走,一百多名当地村民就跑到垃圾填埋场,又把冻肉挖了出来,重新运出去卖钱。当地警方的人力甚至不足以在现场强行制止。

东兴当地有个一类口岸,可以通过正规贸易赚钱,但是对比正规出入境贸易,低价值货物走私客观上可以在当地制造更广泛的受益群体。有当地官员直接对记者表示:“走私团伙客观上带动了当地房地产、餐饮业态发展。现在走私团伙走了,对东兴经济造成一定影响。” 还有一名防城港官员表示:“打击走私太厉害,人全跑光了,政府就没有税收。”

距离东兴上次严打走私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虽然部分走私团伙跑到了周边其他区域,比如云南边境乡镇,但东兴走私还是属于老问题,每年都在发生。现在我们百度搜索东兴,最近两年还有不少走私新闻。地方政府的态度暧昧,具体负责的官员具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从2010年到2016年,防城港执法人员跟走私有关的犯罪案件一共发生了17件,有的只是受贿,有的直接参与走私。2020年防城港公安局原副局长桂宝东、监察局原局长姚佩恒被查,两个人一共收了800多万好处费,给走私团伙提供便利。在云南,有的民警一个月就放行两百多辆走私车,单笔收入40万。2024年,云南临沧市公安局临翔分局的副局长梅小雪被查,根据案情公开披露信息,梅小雪十年时间从走私团伙手里收了174万好处费。

梅小雪通过走私赚钱包括两方面的业务。首先有固定走私团伙,定期交钱换取免检放行;其次,走私团伙头目还跟梅小雪达成合作,如果有同行也从临沧经过,就通知梅小雪去检查,让梅小雪再赚一笔。河南驻马店和南阳市监局的做法,在最近几年也不算独家创意。

最后,我还是要替河南这些地方干部辩护一下。任何一套体制,如果想长期有效运行,都必须做到权利义务对应。边疆省份的干部和居民能从私货中得到利益,缉私的积极性肯定要受到影响。同时,边疆省份放进来的物资卖到内地省份,当地的监管部门就产生了额外的工作任务。比如这些走私冻肉流入市场,制造了食品安全问题,市监局就要担责任。既然边境方面的利益会增加内地政府的负担,早晚会有人插手利益链,给承担额外工作的群体提供回报。

从财政学角度讲,河南搞钓鱼执法,也算一种民间的转移支付。如果这次事件之后只处理河南本地干部,没有人对违法产业链的前半段负责,下次我们会看到内地干部换一种方式分享利益。

自由贸易与粮食安全

[Speaker 1]: 从公开信息看,中国走私冻肉的主要品类是牛肉和牛杂。走私牛肉最大的问题是牛肉没有经过检疫和质检,容易影响国民健康。

《睡前消息》第1043期有提到过,牛肉的繁殖周期长,出栏时间慢,全世界最合理的牛肉生产方式还是在草场过剩的国家。中国养牛产业再怎么发展,也不太可能压倒巴西、阿根廷,不如就对牛肉实行零关税,取消进口配额,走私自然就没有利润了。

不受限的外国农产品肯定会冲击中国的小农户。但是中国本来也不应该用小农经济去困住自己的公民,对农民最好的保护,就是给农民提供抛弃小农经济的机会。

这里我要再重复一遍第850期节目的观点。因为中国现在是世界第一工业国,是世界上最需要自由贸易的国家。英国1846年废除了**《谷物法》**,允许农产品自由进口,是英国走向巅峰时期的标志。中国也许比英国更关心粮食安全,会储备更多的粮食生产能力。但是如果连养牛、种水果这种事情都不肯和别人搞完全的自由贸易,这不仅是压制我们国民的口味,更是在强行破坏自己的海外竞争力。

好,感谢各位收看,第1073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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