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塘坊小学与艰苦建校
大家好，我是吴雄。我从 19.4 岁起担任贵州省黔西南州兴义市八音镇塘坊小学校长，至今已有 22.6 年。可以说我是一位年轻有为的资深校长。
我工作的学校，塘坊小学，是一所乡村学校。它距离县城 30 公里，距离城镇 13 公里。在农村教育萎缩和全国学校普遍关闭的背景下，塘坊小学取得了成长。教师和学生人数以及校园面积都增加了几十倍，这在当地被誉为奇迹。今天，我将和大家分享我与塘坊小学的故事。
2001 年 9 月，17 岁的我走上讲台，成为教师。为了训练自己、提升自己，我积极主动地承担工作，尤其是一些我喜欢的工作，像是打字、担任教育科技管理员、班主任和教学小组组长。
2004 年 2 月，我从中心学校调任到偏远的塘坊小学担任校长。经过四个多小时沿着山路行驶才到达学校，我看到的是一个混乱、肮脏、高低不平的校园。校园里到处都是两、三公尺高的落差、坑洞和大石头；没有一块面积超过 20 平方公尺的平坦地面。方圆 500 公尺内，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
当时，塘坊小学有 75 名学生和 3 名教师——2 名行政人员和 1 名工作人员。那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厕所，没有操场，没有办公室，甚至连上课用的黑板都很少，只有一栋孤零零的 392 平方公尺的教学大楼。
这张照片是我们第一届毕业生的毕业照。换句话说，我们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利用假期工作了半年，才让学校达到现在的状态。旗杆是家长提供的一棵小树苗；孩子们现在站立的这片区域，就在教学大楼前面，是唯一被夷平的部分，而且厕所都还没完工。
虽然我是在乡村长大的，但这里的环境真是糟糕透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工作，怎么生活？更严肃地说，在这种地方，我要去哪里找女朋友，又该如何处理我的个人生活？给我任务文件的同志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必须在 72 小时内到指定地点报到，否则将被视为自愿辞职。”
当我到达塘坊小学看到这一幕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放弃这份工作，去海边打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留了下来？看到围在周围的孩子们茫然的眼神，其中许多孩子来自当地家庭。看到他们，我仿佛看到了小的时候的自己。我想，如果像我这样在农村长大的人都不能留下来，那还有谁能留下来呢？谁来教导他们呢？
于是，我放弃了离开的想法，决心经营这所被其他人放弃的学校，给孩子们良好的教育。
从那时起，我和我的同事们开始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由于没有水，我们从一公里外的地方扛了过来。由于没有电，我们只能收集柴火来煮饭。由于没有厕所，我们向邻近的学校寻求协助。为了建造厕所、安装水电设备，满足学生的基本学习和生活需求，我向所有亲朋好友借钱，花光了自己微薄的积蓄。
为了扩建校园，我们一百多次走访邻近的村民，请他们提供土地。我们的诚意感动了 11 位村民，他们放弃了自己的土地，为学校的扩建提供了大力支持。为了平整操场，我和同事们利用休息时间到附近的地盘帮助建筑工人，用我们的劳动换取填满校园大坑所需的土壤和石块碎片。我们完成了超过 3 万立方公尺的填土工程，价值超过 30 万元。为了美化校园，我们收集了其他项目中废弃的树苗用于景观美化。今天种了一棵树，明天种两棵树。经过八年的发展，到 2012 年，这里是塘坊小学的教学区；这是学校现在的全景图。
破解逃学难题：发展体育与全员运动会
但比改善学习环境更难的是让孩子上学。我刚到塘坊小学工作时，注意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情况。学校原本学生不多，但其中超过一半的学生每天都缺席。我到他们家询问，家长们会说：“哦，他们很早就离开了。”他们宁愿去山坡上玩耍也不愿来上学。逃学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因此，我们进行了调查并与他们交谈，以了解他们不想来上学的确切原因。当然，原因有很多，但其中有两个原因最为重要。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的基础薄弱，无法跟上步伐；他们无法完成作业，又害怕被老师责骂。第二个原因是——而且他们非常直接地表达了这一点——学校不好玩，也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和我的同事说，无论如何，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找到吸引他们来学校的方法。
但是要如何做到呢？我们说过，我们必须建造一所学生热爱的学校。于是问题来了：怎样才能让学生喜欢上学？
我们做了很多工作，但其中最重要的任务是优先发展体育教育。因为农村儿童往往入学较晚，年龄也较大。当时，他们习惯在家做农活，身体很强壮。因此我们觉得他们非常适合运动。从 2004 年 9 月开始，每个班级每天至少有一节体育课。
当时的条件很差。学校里连跳绳都没有。为了买跳绳，我们到山坡上找地瓜藤，也叫“地瓜藤”，我们用它们来训练跳绳。看起来像是体育课，但实际上，我们只是在和孩子们玩耍。
2006 年，学校没有任何铺设好的场地或标准的体育设施，我们举办了第一届运动会。这是第一届运动会乒乓球比赛的现场。我和几位老师、几个六年级的大孩子一起，从 1.5 公里外把这块混凝土板抬了过来。我们用砖块把它垫高，中间用木板做球网，用来举办乒乓球比赛。
到了第二届和第三届比赛，我们又增加了羽毛球、沙包投掷等项目。羽毛球场地线是用白石灰画的，我们用两根竹竿中间拉一条绳子做成球网。自 2006 年以来，我们每年都从未间断地举办这项活动。截至 2025 年，我们已成功举办了 20 届，今年即将举办第 21 届。即使在 2020 年疫情最严重的时期，我们也从未放弃。
我们学校的运动会有两个主要特点：学生全员参与和家长参与。所有学生和老师都是运动员；所有学生都必须参加这些活动。所有学生都参加，我们用班级的平均分数来评估或进行比赛。我再举个例子：在两个班级之间的足球比赛中，球员们在场上比赛，而其他人则在观看比赛。但中场休息时，所有非球员学生都必须到场上射门。这些进球都会计入总分，使比赛充满悬念，让孩子们更有兴趣和投入。
艺术节与教育的本质是关系
除了热爱运动的孩子之外，还有一些孩子可能对运动不太感兴趣。因此，我们尽力提供适合他们的课程和平台。虽然我们重视体育，但我们也没有忽略其他科目，如艺术、音乐和美术。
以下是我们过去举办的一些文化艺术活动。第一张照片显示的是孩子们参加合唱比赛的场景；由于我们没有钱买演出服，所以就让他们穿上颜色相近的衣服。当时我们无法邀请任何官员出席，第二张照片右边的人就是我。
从 2011 年开始，我们将儿童节所在的那一周定为塘坊小学的文化艺术周，举办艺术节和晚会。除了 2020 年，那一年学校直到 5 月下旬才开学，错过了举办的最佳时机之外，我们每年都举办了，从未有人错过。
因为文化艺术节是每个孩子的节日，所以每个学生都有表演，每次都有超过一百个节目。所以，我们的演出时间从早到晚都有。为什么要利用晚上时间？因为个性比较害羞的学生更愿意在晚上登台表演。
透过这些丰富的活动，学生和老师建立了多种关系：师生关系、同学关系和学校与学生之间的关系。因为家长参与其中，我们也建立了强烈的亲子关系。坦白说，有了这些良好的人际关系，学校工作的各个层面都变得容易多了。
最初，我们组织所有这些活动的唯一目标是吸引孩子上学。但随着我们继续前进，我们发现孩子们不仅来了，而且他们的活力和精神也被唤醒了。不仅他们的精神面貌有所改善，学业成绩也提高了。他们从这些活动中获得的自信也转移到了他们的学习中——这是我们当时从未预料到的。
所以，我认为教育学首先是对关系的研究。好的教育当然离不开良好的人际关系。因此，鉴于我们采取的措施和取得的成果，今天我想说：不要让任何人声称他们的学校缺乏设施、缺乏教师或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所以他们不能提供体育课、开设课程或举办活动。无论情况如何，请记住，那些都只是藉口和藉口。只要你想做，我认为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尤其对我们这些从事基础教育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我们又不是在进行尖端科学研究；真的有那么难吗？如果没有老师，那就边教边学；没有设备？随机应变或找其他东西代替。
课程保卫辩论与教育不仅是筛选
经过几年的发展，塘坊小学已经真正成为一所学生喜爱的学校。许多孩子都想来塘坊小学读书。我们的学生入学人数逐年增加，甚至有些孩子从城市转移到农村。到 2018 年，塘坊小学已有 1,000 多名学生，学校有 60 多位老师。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如果老师不小心，他们可能会挪动或替换课程，甚至占用学生的休息时间。因此，学校里出现了一种观点：“如果这些科目不在考试范围内，为什么要教它们呢？”他们想用除语文、数学和英语以外的所有科目来换取更多这三门核心科目。有些老师同意，有些老师则不同意。
2018 年教师节我们会怎么过？我说，我们今年举行一场辩论吧。主题应该是什么？讨论的主题是：“在目前情况下，我们应该重新安排课程吗？”身为校长，我不会参与辩论；我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然后，老师们选择站在哪一边，辩论开始了。
支持重新安排课程的人给了三个主要理由：他们认为学校必须保证教学品质；如果没有它，父母会失去信任，社会不会认可，我们甚至可能会面临批评。第二个原因是，我们农村的孩子基础薄弱，几乎没有接受过家庭教育，如果没有额外的课堂时间，我们怎么能好好教他们呢？其他人则直言不讳地说：“其他学校都在这样做；如果我们不这样做，我们将处于劣势。”
当然，持不同意见的老师也给出了许多理由。最后总结起来，我和大多数老师都认为教育是一项崇高的事业。开设的每一门课程，特别是国家课程，都是为了培养孩子的某种特定能力；一个都不能落下。体育艺术能够促进身心健康，并培养发现和欣赏美的能力。虽然它们不在考试范围内，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重要。如果你现在不让孩子学习这些东西，他们学到了中学或高中还有机会学习吗？
因此，我们坚决坚持保留这些课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希望拓展每个孩子的视野；我们想教他们一切，甚至包括如何坠入爱河。
那么，是什么让像我这样的一所乡村小学的校长坚持这种理念和实践呢？我觉得这可能与我自身的求学经验有关。我五岁开始上学。当时我们地区没有幼儿园或学前班，所以五岁时，我直接上了小学一年级。以前我住在乡下的时候，我和另外 14 个朋友一起上学。其中一些学生一年级后就辍学了。到四年级时，剩下七个人；到六年级时，只剩下三个人。到了初中三年级，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换句话说，我们 15 个人中，只有我一个从初中毕业，并继续升上更高层次的学校。
工作之后，每当我回到家乡，都会见到这些儿时的朋友，我们会聊天。这 14 位朋友中，有的去打工了，有的进了监狱，有的至今未婚，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常常想，教育究竟为他们带来了什么？是为了证明他们不够优秀，还是为了让他们自然离开？
现在流行一种说法：“教育就是筛选”。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是那些没有被筛选掉的人呢？尤其是在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九年级的义务教育阶段。义务教育是每个孩子都必须接受的教育；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否认这一点。基础教育为孩子未来的学习和生活奠定基础；教育能培养孩子未来的广度和深度。学校教育既包括义务教育，也包括基础教育。
因此，身为校长，我们必须和所有教师一样，考虑每个孩子的需求。我们需要做的是帮助每个孩子发现他们的优势和闪光点；我们必须先让每个孩子发挥自己的优势，然后再解决他们的弱点，或者至少，必须先发挥他们的优势。至于是否要解决弱点，那是次要的。
让多动的孩子先动起来
说起这件事，让我想起了我在 2024 年遇到的一位大学教授，她也是一位五年级孩子的母亲。在看了中央电视台《新闻周刊》关于塘坊小学和我们方法的报道后，她费尽周折才找到我。她的儿子上五年级，他的老师常说他行为不正常，在学校惹麻烦，在家也做不完作业。
透过她的描述，我对这个孩子有了大致的了解。了解了她想把他送到塘坊去读书的意图后，我告诉她的第一句话是：“你离得太远了，我不太支持这个决定。”“你的工作怎么样了？”她和她先生都是大学教授，他们俩都在体育界工作。
所以，在此之前，我曾给她一条建议。我说，从今天起，当你下午放学回家，让孩子出去玩吧。无论他们喜欢什么运动，就让他们尽情玩乐吧。玩耍结束后，他们回来做作业。无论你面临什么压力，坚持一个学期就好。之后再来找我，如果还有问题，我会尽力而为，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这位教授的另一则讯息，她说虽然孩子有时不做作业，但精神状态好多了，他们做作业的效率也比以前快得多。
我为什么能给出如此具体的建议？因为在塘坊小学，这样的孩子我们并不陌生；平均每年会有一个这样的孩子转学过来。这些孩子大多被贴上“生病”的标签，只是因为他们太活跃或在学校惹麻烦。他们的父母带着他们到处求医，但都没有效果。然而，现在坐在我们教室里的学生中，包括已经毕业的学生，至少有三名儿童在体内植入了穴位埋线。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做什么用的；它的目的是阻止孩子乱动，因为人们认为一旦线被固定住，他们就不会再想多动了。
我是根据这些孩子的情况这么说的；至今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任何例外：一旦他们到达塘坊小学，我们首先要满足他们活动的欲望。只有到了那时，我们才会要求他们专注于学习，颠倒了通常的顺序。许多这样的孩子都顺利毕业了。
重新定义教育品质与坚守乡村
说到这个，我们必须讨论一下这个术语：教育品质。什么是教育品质？学校及其校长理应提高教育品质。这既是必要的，也是意料之中的。但是，什么是教育品质？这一点需要澄清。
如今，许多人将教育品质等同于考试成绩，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些人甚至将其完全等同于语文、数学和英语的成绩。是这样吗？
在这里，我想透过几组数据来分享我对教育品质的理解。我们小学现在有近 500 名学生，其中只有 6 名近视。这六人中，有三人从城里转学过来时戴着眼镜，此前他们在城里学习多年；还有三人跟随父母到沿海地区工作后，被带回塘坊小学。
我相信，作为一所大多数孩子都是留守儿童或来自单亲家庭的学校，我们已经办学 22 年，没有一个学生辍学，没有一个孩子出现明显的心理问题，我也从未听说过有学生想要自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多年来，我们对已毕业并进入社会的学生进行了后续调查。我们发现，那些热爱运动的人现在从事体育教育工作，成为教师或足球教练。其中两人已成为贵州省的篮球明星，他们奔波于各个赛场之间参赛，在发挥自身才能的同时，也赢得了金钱和荣誉。热爱舞蹈的人有的成了幼儿园老师，有的则经营舞蹈工作室。回到学校后，有些学生喜欢经营小生意或销售商品，其中一位现在是创维电视在深圳的总代理商。当时其他一些多才多艺的同学甚至成为了当地的网络红人。在他们开始赚钱之后，他们会将部分收入捐给塘坊基金会，以造福后来者。
你可能会支持他们，并问：你们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吗？事实上，我曾有机会在县政府工作，或成为规模更大的学校的校长，但我放弃了所有这些机会。
多年来，人们总是问我：“校长，您年轻时是什么促使您选择留在山区并坚持下去？”我认为原因很简单：农村儿童也需要优质教育。在农村，可以用钱建造教室，可以用钱购买教学设备，但如果没有优秀的教师愿意留下来提高教育质量，这一切都只是空谈。
从 2001 年到 2026 年，在这 25 年里，每当学生或老师有需求，或者领导指出缺少或需要完成的任务时，我最常说的五个字是：“我会尽我所能。”在我的工作中，我从不等待；我积极进取，因为我相信解决问题的方法总是比遇到的困难多。为了履行我 22 年前的承诺，我加倍努力，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到非常高兴。
所以，我希望我的所有学生、今天在场的合作伙伴以及所有正在收听这段视频的朋友们，都能努力追求并做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事情。只有当一个人真正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时，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否则，即使拥有最高薪的薪水和最大的权力，如果你的个性不够完善，你永远无法找到真正的幸福。
如今在教室里、在学校里，每个孩子都面临着同样的情况；无论他们多么听话、成绩多么优秀，如果其他方面有所欠缺，他们肯定会遇到问题——这只是时间问题。
因此，我想总结说，我们的教育不应该只是筛选出那些擅长考试的孩子。我们必须更进一步，不断帮助每个孩子发现自己的优点和优势。学习总是始于兴趣和渴望。如果一个孩子真心热爱生活，他必然会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并为之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