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remy Grantham 深度对话:还原 1650 亿投资大师的 AI 泡沫警告、市场周期与社会契约危机 Best Partners TV 2026-07-14

泡沫的悖论:伟大技术与价格幻象的错位

如果你去问一个管理过1650亿美元、做了将近60年投资的资深投资人,普通人在当前复杂的金融环境下应该怎么理财,你可能期待听到一套复杂的资产配置模型、一堆精选的基金代码,或者至少是几句模棱两可的正确废话。但是,杰里米·格兰瑟姆(Jeremy Grantham: GMO联合创始人,以研究泡沫和识别市场周期闻名)的回答却非常直接,甚至直接到让很多人感到极度不舒服。他毫无保留地指出,在当前的估值水平下,投资者不应该持有美国股票。如果你追问,那么作为美国市场基石的标普500指数(S&P 500: 追踪美国500家大公司股票表现的指数)是否可以持有?他的回答依然是坚决的否定。而对于那些已经持有了大量美国科技股的投资者,他的个人建议更是激进:卖掉它们。

这绝非某个互联网网红为了博取眼球而发表的耸人听闻之词。作为GMO(Grantham, Mayo, & van Otterloo: 全球知名资产管理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格兰瑟姆在投资界以精准识别市场泡沫、洞察周期转换而著称。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前,他曾提前发出严厉预警;在2008年次贷危机爆发之前,他也同样提前拉响了警报。当然,历史经验也表明,提前预警往往需要付出高昂的短期代价。在泡沫继续膨胀、市场狂欢尚未结束的那段时间里,坚守常识的格兰瑟姆看起来就像一个与时代脱节的傻瓜,他的客户甚至会因为无法忍受短期少赚的痛苦而选择大量离开。然而,面对这一轮席卷全球的AI热潮,他再次选择站出来发表警告。

在最近一次长达近两个小时的《The Diary of a CEO》播客访谈中,格兰瑟姆将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模拟人类智能的计算机系统)、美股估值、科技巨头的非对称竞争、全球房地产危机、加密货币本质、财富分配不平等、生育率下降以及现代环境毒性,全部放进了一个相互关联的宏大系统框架里进行讨论。他的核心逻辑极其朴素:AI确实是一项真正伟大的技术,但恰恰是因为它过于伟大,其周围才正在形成一个史诗级的投资泡沫。历史反复证明,越是伟大的想法,越容易在极短时间内吸引过量的资本,从而导致价格严重偏离实际价值。

很多人对泡沫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误解,认为泡沫必然等同于骗局,是一群心怀鬼胎的人编造故事来收割普通投资者。然而,格兰瑟姆指出,历史上最伟大的泡沫恰恰不是围绕骗局形成的,而是围绕最重要、最真实、最能改变人类世界的伟大想法形成的。以19世纪的铁路建设为例,铁路(Railway: 改变人类时空距离的交通基础设施)确实彻底改变了世界的面貌,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它的巨大价值。正是因为这种价值过于显而易见,所有资本都渴望参与其中,导致铁路投资过度扩张,股价被推升到不可思议的高度,最终无可避免地走向崩溃。

同样的逻辑在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Dot-com Bubble: 20世纪末以科技股过度投机为特征的股市泡沫)中也得到了完美印证。互联网今天已经深入到人类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证明了它确实具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但在2000年泡沫破裂时,即便是那些后来被证明极其伟大的公司,也经历了极其惨烈的估值修正。例如,亚马逊(Amazon: 全球电商与云服务巨头)在1999年其股价迎来了疯狂暴涨,然而在接下来的泡沫破裂洪流中,其股价从高点一度下跌了超过90%。虽然亚马逊最终从这片废墟中顽强地走了出来,并接管了现代零售世界的很大一部分版图,但那些在估值顶点买入的投资者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就是泡沫的悖论所在:技术趋势本身可以是百分之百真实的,但当前被资本市场推高的资产价格依然可以是百分之百虚假的。格兰瑟姆完全承认AI在人类历史上的关键意义,甚至认为其重要性可以与铁路和互联网并肩,属于过去几百年中少有的能从底层改变人类生产力的关键技术之一。然而,当全市场都在为这一前景感到兴奋,试图将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想象力一次性打包进今天的股票价格时,这就构成了一个典型的、充满风险的定价错误。


狂热的顶点: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估值偏离

顺着这个逻辑推演,格兰瑟姆明确指出,当前美国股票市场的整体状态,已经符合了历史上大泡沫顶部附近的几乎所有典型特征。在他看来,这可能正在演变成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投资泡沫。这种狂热并不仅仅局限于AI概念本身,而是体现在围绕AI所构建的整体市场情绪。当前美股市场充斥着极高的估值倍数、极强的叙事诱惑、科技巨头之间近乎疯狂的资本开支,以及投资者对未来利润无边无际的想象。

在这种极度乐观的情绪下,市场普遍相信“赢家通吃”的法则。为了迎合这种偏好,大量原本从事传统业务的公司也开始绞尽脑汁地将自己包装进AI的故事框架里。在当前的资本市场中,似乎只要一家公司贴上AI的标签,其估值逻辑就可以被彻底重新拔高。这种氛围与历史上历次泡沫的顶点如出一辙:所有的商业故事都变得巨大、遥远且缺乏边界。公司不再满足于探讨具体的、可落地的业务进展,而是开始描绘关于无限市场容量、重塑人类文明、构建全新数字基础设施等宏大叙事。

这些宏大故事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们并非凭空捏造。自动驾驶机器人技术超大型数据中心在未来确实有极大的概率会重塑劳动市场与产业结构。然而,对于投资者而言,必须在认知上将两件事区分开来:一是技术趋势在未来几十年内确实会发生,这并不等于今天的资产价格具备合理性;二是世界会被AI改变,这并不等于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公司都能赚取到足够支撑其高估值的利润。

在过去十几年中,被称为 Mag 7(Magnificent Seven: 美国七大科技巨头,包括苹果、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特斯拉和英伟达)的超级企业,在各自的细分领域里各自拥有极其深厚的护城河。苹果掌控着移动智能生态,微软主导着全球企业级软件与操作系统,谷歌垄断了搜索与在线广告,Meta拥有庞大的社交网络版图,亚马逊在电商与云服务领域双轮驱动,特斯拉在电动车领域占据先发优势,而英伟达则几乎垄断了AI芯片供应。从历史的角度看,它们像是七个在不同领域各自为战的庞大垄断者。

然而,AI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原本相对平衡的竞争格局。现在,这些科技巨头不再满足于防守自己的领地,而是携带着数以百亿计的现金,同时冲向了AI这同一个拳击台。它们在算力采购、大模型研发、超大型数据中心建设以及硬件入口上展开了近乎惨烈的军备竞赛,都在试图证明自己才是下一阶段AI生态的核心平台。

这就引出了一个令人生畏的行业问题:如果所有最强大的科技公司都花天量资金去争夺同一个未知的未来,最后到底有几个巨头能够获得足够高的资本回报率来填补这些高昂的研发与建设投资?AI会为社会创造价值,但这绝不代表每一家巨头花出去的资本性开支都能转化为未来能够分给股东的净利润。在激烈的竞争中,部分巨头可能会胜出,但也必然会有部分公司面临巨额投资无法收回、不得不退出竞争的尴尬境地。当前市场的投资人不仅是在押注AI技术本身的成功,更是在乐观地押注所有科技巨头现阶段的巨额AI投资在未来都能无缝转化为超额利润。显然,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逻辑鸿沟。


系统性回撤的阴影:从估值坍缩到现实世界连锁反应

如果这一轮由AI驱动的资产泡沫最终走向破裂,其潜在的回撤幅度将是极其巨大的。格兰瑟姆指出,历史上的超级泡沫破裂往往伴随着极其夸张的跌幅。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代表科技股的纳斯达克指数曾录得约80%的惊人下跌;而日本在1989年资产价格泡沫破裂之后,更是经历了大失常,股市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才勉强重新回到历史高点。基于这些历史数据,格兰瑟姆预警称,如果当前估值已经极度偏离均值的科技股从当前位置下跌70%,这在金融历史的演变规律中完全是合乎逻辑且不难想象的。

一个70%幅度的市场回撤对于普通人而言,绝不仅仅是账户数字的变动。这意味着你投入的一百万资金将缩水至三十万。这种幅度的资产价格下跌会通过多种渠道对实体经济产生强烈的负面冲击。最直观的便是财富效应(Wealth Effect: 消费者由于资产价格上涨而感觉自己更富有,从而增加消费的心理现象)的逆向传导。当股市持续上涨时,账面资产的增加会刺激人们增加消费;而一旦市场发生崩塌,人们会因财富感锐减而迅速收缩开支,从而导致消费降级,实体经济增长承压。

进一步来看,高估值泡沫的破裂将直接引发大范围的裁员潮。在资本市场愿意给予高估值、融资环境极度宽松的时期,科技公司可以肆无忌惮地扩张、大量招聘并讲述充满想象力的增长故事。然而,一旦估值逻辑坍缩,外部融资渠道收紧,投资者开始严苛地审视盈利能力和现金流表现时,企业为了生存,最先采取的动作必然是大幅度缩减运营成本。对于那些高度依赖外部资本输血、自身尚未形成稳定盈利闭环的AI初创企业而言,这种环境变化将是致命的。

在这种背景下,格兰瑟姆对创业公司的创始人给出了非常现实且严厉的警告:如果你的公司在现阶段还能在市场上融到资金,不管估值是否完美,都应该尽最大努力将资金锁死在银行账户中;同时,应该尽早调整经营战略,让公司的主动生存能力变得更加保守。他用了一句极其深刻的话来提醒创业者:“当阳光还在的时候,就要按风暴要来的方式行动。”

融资市场的残酷性就在于,当天气晴朗时,资金看起来取之不尽,但它绝对不会在窗口即将关闭前给你发出明确的通知。当全市场的大多数参与者都开始意识到风险已经临近、纷纷捂紧钱袋子的时候,融资通道往往早已经彻底关闭。


华尔街的职业共谋:为什么你听不到真实的警报

此时,普通投资者很自然会产生一个疑问:如果市场确实积累了如此巨大的系统性风险,为什么那些拥有无数名校博士、分析师和研究团队的大型金融机构与华尔街投行,很少会大声向公众发出警报呢?这恰恰是整个金融行业最值得警惕的潜规则之一。格兰瑟姆从金融行业的底层利益驱动结构入手,剖析了这种“集体沉默”的原因。

在现实的金融商业模式中,普通投资者几乎不可能从大型机构那里听到极其明确且具有行动指导意义的风险警告。这是因为,对于这些机构而言,建议客户撤出市场无异于自砸饭碗。不论是投资顾问、公募基金公司、券商还是投资银行,它们的盈利模式在很大程度上都高度绑定在客户的资金规模以及交易频次上。维持客户的乐观情绪、鼓励客户持续留在市场里配置资产、不断进行频繁的买卖交易,才符合这些中介机构商业利益的最大化。

回顾金融历史,从1929年的大萧条前夕,到1972年的“漂亮50”泡沫,再到2000年的科网狂热,大型金融机构在每一次历史性泡沫的顶部,都几乎没有公开且一致地劝导过客户离场。这并不是因为所有的专业分析师都对风险视而不见。格兰瑟姆分享了他在1998至1999年互联网泡沫高潮期参与的一场投资专家大会。当时,面对台下数百名全职股票基金经理和市场分析专家,格兰瑟姆提出了两个问题。

他首先问到:“如果市场估值从当时的历史极高水平回归到长期的历史平均值,这是否必然意味着一场惨烈的大熊市?”台下的专家们几乎无一例外地举手表示认同。他接着问:“那么,你们认为这种向平均值的估值回归,在未来是否必然会发生?”绝大多数人也同样表示肯定。这个故事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大部分专业人士在私下里其实非常清楚市场正在累积危险的泡沫,但在公开的商业推广与客户沟通中,他们依然会选择粉饰太平,宣称市场将实现所谓的软着陆

这种行为的背后是金融行业深层的职业风险(Career Risk: 金融从业人员因特立独行而面临失去工作或客户的风险)在作祟。在泡沫尚未破裂的过程中,如果你选择提前保持谨慎并减少仓位,在市场继续疯狂上涨的那段时间里,你看起来就会显得非常愚蠢。你的客户会抱怨你为什么没有帮他们赚到钱,甚至会果断地赎回资金转向其他更激进的机构。格兰瑟姆坦言,当年因为GMO提前对科技泡沫发出警告并采取了保守策略,在泡沫被戳破前的两年多时间里,公司失去了大量的客户。在投资行业里有一个极其讽刺且残酷的现实:在熊市中跟着大家一起犯错,通常比在牛市中独自一人保持清醒和谨慎要安全得多。大型机构最害怕的从来不是犯错本身,而是害怕犯下与同行不一样的错误。因此,普通投资者绝不能将自己的财富命运完全外包给机构的公开建议,必须学会看清底层的资产数据与周期规律,独立做出判断并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防御性资产配置:如何构建真正的安全垫

面对这种系统性的高估值风险,普通投资者在实操层面应当如何应对?格兰瑟姆给出的核心药方是:将资产的分散化配置提升到第一优先级。他个人建议的防御性组合应当包括非美国股票、债券、充足的现金,以及少量的贵金属,甚至在条件和价格合理的前提下配置少量具有实质自住或租金收益属性的房地产。

在这个组合中,最违背普通人直觉的,是他对美国股票所持有的极端排斥态度。他建议,如果资产组合中一定要配置股票,也应当尽可能将资金投向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和地区。其底层的逻辑非常简单:美国股票由于长达十几年的牛市以及AI狂潮的叠加,其整体估值已经变得过于昂贵;相比之下,欧洲、新兴市场以及其他被长期冷落的地区,其很多优质资产的估值要便宜得多。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美国股市的强势表现,让全球投资者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心理惯性,默认了“买美股、买标普500、买科技巨头”是理所当然的财富增值密码。然而,这种将短期历史规律简单向未来做线性外推的做法,恰恰是金融投资中最危险的思维惯性。市场在不同国家、不同行业以及不同投资风格之间进行轮动才是常态。当某一类资产被过度追捧而变得极端昂贵时,其未来的预期资本回报率必然会大幅收窄;反之,当某些资产长期被市场冷落、价格被压制在低位时,其未来的安全边际和赔率反而会变得更加诱人。这并非否认美国很多企业在经营和创新层面的优秀,而是再优秀的公司,一旦价格过高,也会变成一项糟糕的投资。

在这次播客访谈中,主持人向格兰瑟姆提问了一个非常基础但对普通人至关重要的问题:究竟什么是债券(Bond: 发行者向投资者出具的、承诺按约定利率支付利息并到期偿还本金的债权债务凭证)?格兰瑟姆对此做出了通俗的解释:债券的本质实际上就是一笔贷款。当你购买债券时,你实际上是将钱借给了政府或企业,对方则承诺在约定的时间内定期向你支付利息,并在债务到期时归还你的本金。比如,购买美国国债就是把钱借给美国政府,而购买公司债则是把钱借给苹果等公司。

在股票市场估值高企、系统性波动风险剧增的时期,债券和现金资产的核心作用绝不是为了让你一夜暴富,而是为了在市场陷入混乱与下跌的时期,为你的家庭财务提供珍贵的稳定性与灵活性。在疯狂的牛市中,现金资产由于无法产生令人兴奋的资本利得,常常被投资者视为拉低收益的“拖累”。然而,一旦潮水退去、资产泡沫被戳破,全市场的优质资产重新跌回具有极高吸引力的便宜价格时,手里持有的现金就会瞬间转化为一种极具主动权的买入能力。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贵金属。格兰瑟姆建议普通人在组合中可以考虑配置5%到10%左右的黄金或白银等实物资产,以此来作为对抗法币贬值以及系统性政治与经济不确定性的对冲工具。这些资产组合配置的重点,不在于某个刻板的具体百分比,而在于其背后的防御哲学:永远不要将你人生的全部财富与命运,押在任何一个正在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单一资产类别上

在资产泡沫时期,最危险的财富状态是“风险因子高度共振”。许多科技行业的从业人员,其工资收入直接依赖于科技行业的繁荣,他们个人的股票持仓也全部集中在科技巨头的股票上,名下的房产也买在了高科技人才聚集、房价畸高的热门板块,甚至他们参与创办的企业融资也深度依赖这一轮AI创支的繁荣。从表面上看,这群人似乎紧紧跟上了时代最前沿的趋势,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将自己整个人生所有的财富支柱,全部暴露在了AI这同一个极高风险周期的波动因子之下。


投机与泡沫:坚决不碰无现金流支撑的信仰资产

对于近年来备受瞩目的加密货币(Cryptocurrency: 基于密码学原理和去中心化技术构建的数字货币),格兰瑟姆在访谈中表达了极其强硬且毫不留情的否定态度。当主持人连续追问他是否持有加密货币、是否曾经尝试持有、未来是否会考虑持有,以及是否会建议身边的任何人去购买时,格兰瑟姆用四个干净利落的否定回答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在格兰瑟姆的商业逻辑中,加密货币既无法像传统法定货币或黄金那样在价格剧烈波动中起到稳定的价值储藏功能,在日常的商业支付应用中也由于交易费率、网络速度等问题显得极不便利。在他看来,这类资产最核心的功能就是提供了一个纯粹用于投机的赌场。他甚至做出了一个极具破坏性的长期判断,认为比特币等加密货币在足够遥远的未来终将归于零。

这一观点自然会引发巨大的社会争议。但是,如果我们将这一态度放回到格兰瑟姆坚守了半个多世纪的价值投资框架中,就会发现他并不是针对加密货币这一名称本身,而是对一切缺乏真实现金流或资产支撑、其价格上涨纯粹依赖于市场参与者信念接力(即寻找“更大傻瓜”)的投机媒介持有本能的警惕。他做投资决策的底层基石始终是:真实的现金回报率、企业创造财富的实质能力、长周期的均值回归以及资本的实际使用效率。凡是主要靠讲故事、依靠流动性泛滥以及群体信仰支撑的无根资产,在经历过多次金融周期的他眼里,都属于天然危险的投机陷阱。

与此同时,针对普通人积累财富最常用的载体——房地产,格兰瑟姆也打破了人们心中“买房稳赚不赔”的执念。在过去几十年中,全球多个核心城市的房价经历了一轮波澜壮阔的长期上涨,这让几代人形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观念,认为房子是世界上最安全且天然具备抗通胀属性的优质资产。

然而,格兰瑟姆警告称,当前很多主要发达国家的房地产价格,已经严重偏离了普通家庭的真实收入水平。以英国为例,在1990年代中期,英国典型住宅的均价大约是普通家庭年收入的3倍多,属于合理且可负担的水平。而到了今天,这一比例在很多地区已经攀升到了10倍左右。这种价格偏离对年轻的刚需家庭构成了沉重的生存剥夺,高昂的购房门槛以及随之而来的高昂租金,正在极度挤压普通家庭的日常消费力。

当主持人提出质疑:“如果由于供应紧张等原因,导致越来越多人买不起房子,这难道不反而意味着那些已经拥有房产的人,其手里的资产在未来会更加值钱吗?”格兰瑟姆对此进行了逻辑拆解。他指出,如果全社会的大多数普通人在收入上已经彻底无法负担高房价,那么在二级交易市场上,未来就根本不会有足够多且具备实际出价能力的买家来承接高估值的房产。更为严峻的是,随着发达国家普遍面临不可逆的生育率下滑以及年轻人口总量的减少,未来支持房地产泡沫继续膨胀的社会人口结构基础正在加速瓦解。房产作为居住载体确实有其价值,但在高估值、高抵押贷款利率以及人口红利消退的时代背景下,它绝对不应该再被当作一种可以无脑买入、天然无风险的安全资产。


科技与民生:人工智能之光与社会结构之殇

除了对金融泡沫的研究,格兰瑟姆还将目光投向了科技发展对整个人类社会底座的冲击。他深度担忧,当大语言模型与成熟的机器人硬件在物理世界中加速合流,传统的就业市场和社会分配机制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重构压力。

在当前的科技演进中,人形机器人(Humanoid Robot: 模仿人类外观和行为特征的机器人)与AI的融合正在迅速跨越从实验室到工业现场的门槛。过去,自动化机器人最核心的瓶颈在于缺乏通用的理解能力与灵活调整的智能,因而只能局限在高度标准化的流水线上。而如今,AI大模型赋予了机器人更强的语义理解能力和操作自适应性,使得它们已经能够进入工厂、仓库甚至家庭服务场景,去代替人类完成大量重复性且简单的体力或脑力劳动。

这种生产力革命的另一面,是数以亿计的传统工作岗位可能面临被重新定价甚至彻底取代的系统性风险。格兰瑟姆认为,由此带来的就业市场冲击在未来几年内发生是大概率事件。他更深层的忧虑在于,人类社会制度的自我修正速度,是否能够赶得上技术指数级爆发的速度?

技术演进的曲线是极其陡峭的,而人类的法律法规、教育培训体系、劳动保护机制、社会二次分配政策以及基本社会福利网的调整和演进,却受制于政治博弈与社会共识的达成,表现得极其缓慢。当技术对劳动力的替代速度,远远超过了社会系统对受冲击人口的吸收与再就业培训速度时,社会底层的矛盾与摩擦就会呈指数级增加。这正是格兰瑟姆主张在AI发展上应当保留一丝审慎和降速的原因——这绝非出于对科学探索的抗拒,而是出于对人类社会能否平稳承接科技后果的深度担忧。

这种由技术和金融资本驱动的不平衡,最终会反映在财富不平等的恶化上。格兰瑟姆分析称,当前美国乃至全球许多发达经济体所面临的最底层经济危机,就是财富分配极度向极少数人倾斜,而绝大多数中产与底层家庭的实际生活水平却在过去数十年里陷入了停滞甚至倒退。

从历史数据来看,美国在1935年至1975年之间曾经历过一个相对均衡且健康的财富增长黄金期。在那段日子里,随着整体国民经济的扩张,中产阶级和底层劳工的实际收入也得到了实质性的提升。最贫困的一部分人的收入增长速度甚至略微领先于平均水平,而最富裕群体的增速则略低于平均值。这种增长结构维系了一个相对坚固的社会契约,让人们相信通过诚实的劳动能够改善生活,并对社会的未来充满信心。

然而,1975年之后,随着新自由主义政策的推广、去工业化以及资本全球化的加速,分配天平发生了剧烈的倾斜。绝大多数经济增长带来的红利被最顶层的极少数资本占有者所攫取,而普通劳动者的实际薪资在扣除通胀后,近乎陷入了长达数五十年的停滞状态。当一个社会的中位数家庭发现自己不论如何辛勤工作,都依然买不起合理的住房、养不起子女、无法负担大病医疗,并且清晰地看到自己下一代的生活水平将远逊于上一代时,底层的愤怒和挫败感就会在政治选举中以极端和对立的形式爆发出来。

选民在选举中用选票将当权派拉下马,其本质并不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精通宏观经济学的学者,而是因为他们能切身感受到生活中沉重的生存压力。这种现象持续恶化的终点,就是社会契约(Social Contract: 成员间关于相互权利与义务的含蓄共识)的彻底瓦解。社会契约是一种极其珍贵且无形的社会资本,它让人们不仅为自身的私利负责,也愿意为了邻里、社区以及整个社会的公共利益做出适当的妥协与奉献。当一个社会的财富分配差距大到让底层感到被彻底抛弃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将不复存在,社会将退化为每个人只顾自己眼前利益的沙之城。一旦面临外部的系统性危机,这种缺乏凝聚力的社会将表现得脆弱不堪。

格兰瑟姆对美国社会现状的评价非常尖锐。他并不否认美国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的资本市场、最顶尖的科技巨头以及极强的财富创造能力,但他强调,这些光鲜的股市市值和亿万富翁的数量,并不能掩盖美国普通民众在基本生存安全、健康保障等层面的倒退。他特别指出了一个标志性的社会学指标:孕产妇死亡率(Maternal Mortality Rate: 衡量一个国家或地区每10万例活产中在妊娠或分娩过程中死亡的女性人数的指标)。

在格兰瑟姆看来,孕产妇死亡率是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与真实医疗福利成色最客观的试金石之一,它直接反映了系统如何对待孕育生命、毫无防备的母亲。然而,作为全球最富裕的超级大国,美国的孕产妇死亡率却在所有发达国家中处于极高的水平,尤其是在社会资源相对匮乏的非洲裔等少数族裔群体中,这一指标更是高得令人震惊。这说明一个国家可以在宏观上表现得极其富庶,但其底层社会的安全防护网却千疮百孔。格兰瑟姆认为,从人均预期寿命、基础健康保障、暴力犯罪率以及社会福利的均等化等角度来看,欧洲的部分国家以及日本,实际上要比美国更适合普通家庭去度过安稳的一生。


人口瓶颈与环境毒性:资本主义必须面对的底层排毒

在访谈的后半部分,格兰瑟姆引入了一个比金融危机更具毁灭性的长周期隐忧:全球性的生育率下降(Fertility Decline: 人口出生率持续低于更替水平的现象)以及现代工业社会无处不在的环境毒性累积。

作为一名长期将个人大量财富投入到气候变化与环境科学研究领域的基金会主导者,格兰瑟姆强调,全球范围内生育率的雪崩,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由年轻人观念转变所主导的社会选择问题,其背后有着深刻且被严重忽视的现代工业化学毒性侵害。

科学研究表明,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全球男性的精子数量和质量出现了大范围的系统性下滑,且近年来这种下降的速度有明显的加快趋势。现代工业文明在带给人们便利的同时,也将成千上万种塑料制品、农药残留、内分泌干扰物(Endocrine Disruptors: 能够干扰生物体内正常激素功能的化学物质)、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 具有极强化学稳定性和防水防油性的持久性有机污染物)、双酚A(BPA: 广泛用于塑料制品的化学合成物)以及邻苯二甲酸盐和微塑料,源源不断地注入到了人类生存的食物链与自然环境中。这些有毒化学物质隐藏在每天使用的化妆品、洗发水、食品包装袋、防粘锅具、防水地毯、甚至是日常超市收银的热敏纸收银小票中。

在这些环境暴露中,格兰瑟姆最担忧的是母体中的胎儿。因为胎儿在胚胎发育期对外部化学毒素的敏感度比成年人高出几个数量级。那些在成人身体耐受范围内的轻微暴露,对正在进行细胞分化的胎儿而言,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生殖系统与神经系统发育损伤。为此,格兰瑟姆给普通家庭提出了一个极其诚恳的非医学建议:在女性怀孕筹备及孕期阶段,应尽可能大幅减少化妆品的使用频率,在日常饮食中应尽量避开高农药残留的水果和蔬菜(如部分非有期的浆果、苹果、桃子、菠菜等),在条件允许下可多选择经过有机认证的食材。

这一判断的背后,是格兰瑟姆对现代人类生活方式的系统性反思。我们绝对不能在继续向空气、土壤和水源中肆无忌惮地倾倒有毒工业垃圾的同时,假装全社会的生育困难仅仅是因为现代年轻人“自私、不愿意承担养育责任”。

为了彻底解决这一关乎人类物种延续的生存危机,格兰瑟姆主张必须从两个层面进行深度的“排毒”。第一个层面是环境物理排毒。这需要政府和监管机构展现出强大的政治勇气,排除跨国化工集团的利益游说,立法严厉禁止并淘汰那些已经有明确科学证据证明对人体荷尔蒙有严重干扰作用的有害化学物质。

第二个层面,则是要对现代失衡的资本主义商业模式进行系统性排毒。格兰瑟姆的目的并不是要否定市场经济在激发创新和效率上的历史功绩,而是指出全社会必须重新修正规则,让社会环境重新变得对儿童抚养、家庭组建以及社区合作友好。在人口学上,一个国家需要确保每对夫妇平均生育2.1个孩子才能维持基本的人口代际平衡。在健康的社会系统里,受过良好教育、身心健康的下一代人,应当被视为全社会最珍贵的“公共财富”和发展基石,就像干净的空气和肥沃的土壤一样,属于需要全社会共同维护的公共资本。

然而,现代资本主义的运作机制却将这一公共责任完全商品化和个人化了。高耸的房价、高昂的婴幼儿托育与教育支出、昂贵的医疗账单、由于过度竞争导致的超负荷工作时长,以及现代城市化进程中邻里关系的冷漠和社区支持系统的瓦解,都在无形中将养育孩子的全部成本与精神压力以极其粗暴的方式推给了个体家庭。如果全社会继续秉持这种“养育是个人私事、资本只负责收割劳动力”的短视逻辑,那么生育率的持续滑坡将是一个注定无法被逆转的终局。


现实主义者的生存智慧:在一击致命的周期前做好防御

在访谈行将结束之际,面对主持人关于“普通人在此刻最重要的生存建议是什么”的提问时,杰里米·格兰瑟姆给出了一个极其清醒的回答:“为比预期更艰难的时代做好准备。”

这绝非在宣扬虚无主义的悲观与恐慌,而是在呼吁普通人回归理性的现实主义。在复杂且不确定性剧增的系统变革期,普通人自救的核心策略在于主动降低自身对任何单一路径、单一叙事或单一上升周期的路径依赖。

你应该在财务上多保留一些现金,这在经济衰退期不仅是安全的避风港,更是能让你在别人被迫廉价甩卖资产时拥有珍贵选择权的安全垫。在职业技能上,他真诚地建议年轻人去花精力学习和掌握一些具备实际物理世界解决问题能力的硬核技能——比如精密工程、机械维护、基础农业技术以及应用科学研究等。在一个金融繁荣退去、实体系统面临多重摩擦的时代,那些能够动手解决现实物理世界具体故障的人,其职业韧性和社会价值将远高于那些只懂得在PPT和金融衍生品里打转的人。

此外,普通人应当在生活中投入更多精力去构建真实的邻里关系与社交纽带。当整个经济系统高速运转、全社会流动性泛滥时,追求绝对效率的原子化个人主义看起来十分完美;然而一旦系统遭遇外部剧烈的摩擦或危机,个体之间的互助、信任以及社区邻里之间的协同防线,才是一个人能活下去的坚实依靠。

对于那些在当下的狂热中急于致富的33岁左右的年轻人,格兰瑟姆也给出了看似矛盾实则精妙的指引。他建议如果想要积累第一笔财富,年轻人依然应该果断地投入到AI浪潮的前沿去。成为那个对AI落地应用理解最深、掌握最前沿技术技能的人,加入这个领域里最优秀的团队,并为此承担合理的职业风险、付出艰苦的努力。

这与他前文极力唱衰AI股票估值泡沫的论调看似矛盾,实则正是他看透周期本质后的智慧体现。对于年轻人而言,AI作为一项可以提升人类社会整体生产效率的底层技术,它所孕育的产业落地机会是真实的,也是这个时代最值得投入才华的行业方向;但与此同时,在公开二级市场上,那些被资本过度炒作、价格被推向云端的AI概念股的估值泡沫,也是真实且极度危险的。一个是关于“职业生涯如何利用最先进的工具创造社会价值”的微观抉择,另一个则是关于“如何避免用极其愚蠢的价格去接盘泡沫终点资产”的宏观博弈。这两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这个复杂时代的财富全景图。

真正的风险管理,从来不是扮演能够精确算出风暴明天几点几分降临的神棍,而是在晴空万里之时,清醒地看到周期的客观规律,在桌上为自己的家庭留出足够支撑度过雨季的余粮,确保当变化突然发生时,自己不至于被一个本就显而易见的系统性风险彻底击碎。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Jeremy Grantham

公司/组织: GMO, Amazon

产品/模型: Mag 7, S&P 500

媒体/书籍: The Diary of a C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