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断翅膀的救赎:菲律宾女公关的东京梦华录 壽司坦丁 Sociostanding 2024-04-17

东京性产业的灰色地带

本集内容涉及敏感话题。东京,作为日本性产业最大的集散地之一,从都市到边陲,提供性服务的种类相当繁杂。从陪酒、调情、打手枪、性器官摩擦到口交,只要发生在政府核准的性风俗营业场所,都是合法的。日本法律禁止异性之间的阴道性交易,但神户大学的社会学者千山勋告诉我们,两道主管法令——卖春防止法(Baishun Bōshi Hō: 日本禁止卖淫的法律)和风俗营业法(Fūzoku Eigyō Hō: 日本规范性风俗场所经营的法律)之间,始终存在着让阴道性交易准合法化的灰色地带。

泡泡浴(Soapland: 日本一种提供性服务的特殊风俗店,通常以洗浴服务为名义)为例,泡泡浴属于风俗营业法店铺型性风俗特殊营业的一号营业场所,依法当然不能进行阴道性交易。但千山勋说,实际上,这几乎就是一个合法付费性交的地方。一来,浴场是一个很难搜证的地方;二来,卖春防止法只惩罚性交易的第三方促成者。业者知道,只要主张“我这家店没有提供这种服务,是客人和小姐在消费过程中产生情愫,双方私下合议性交”,通常就能躲进法规的灰色地带。

美国的人口贩运指控与日本的政策回应

蓬勃的性产业和第一世界的性消费水准,让日本成为邻国性工作者的热门打工点。但是从2003年开始,日本开始被美国指控是人口贩运和强迫卖淫的犯罪热点。美国国务院在2004年发布的人口贩运报告中宣称,在日本当陪酒女公关的菲律宾女性是全球最大的贩运人流。报告指出,日本在2003年向菲律宾女性发出了55000张演艺签证(Entertainment Visa: 日本政府发放给外国表演艺术家的工作签证),其中许多人很可能是贩运受害者。他们一抵达目的地就被扣押护照和旅行文件,被强迫从事性工作或成为奴工。这一年,日本被美国列为被制裁边缘的第二级观察名单,外交羞辱的意味浓厚。

日本政府迅速祭出强硬手段,开始大幅收紧菲律宾女性移工的签证申请条件。隔年,日本被移出观察名单,美国国务院也大力称赞日本政府的改革成效。

Rhacel Parreñas的田野调查与挑战官方叙事

就在改革发生的那一年,有学者正好在东京研究菲律宾女公关。这位学者发现,美国和日本政府更像是在对自己想象出来的幻象宣战。这项研究出版后,美国国务院的官员气愤地斥责这位学者是在诋毁美国政府的努力,但这份研究却获得了美国社会学会劳动与劳工运动学门的年度专书奖。这位学者到底在菲律宾移工的身上发现了什么呢?

普林斯顿大学的社会学者Rhacel Parreñas于2005年受邀到东京当访问学者。她在菲律宾出生,13岁时举家移民美国,在学术生涯中关注世界各地的菲律宾移工。当她听到在日本工作的菲律宾性工作者是世界上最大宗的人口贩运受害者时,感到惊讶又疑惑。一来,过去学界的相关研究很少;二来,国务院的人口贩运报告描述单薄,而且没有交代证据和资料来源。Parreñas很好奇这群女性到底是怎么受害的,她们在日本过着怎样的生活,于是她决定直接去现场做调查。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进不去想研究的世界。她说,她在东京的前三个月超痛苦,不管她去菲律宾移工常去的教堂、去办事处,或直接花钱光顾夜总会,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访谈。有的人甚至闻讯掉头就走。Parreñas甚至祭出金钱诱惑,但依然没用。她的记者朋友告诉她,夜总会经常被黑帮把持,陪酒小姐们很可能是出于惧怕所以不敢声张。Parreñas则想起人口贩运报告中“强迫卖淫”的字句,她想,这些女性会不会是心理受创,不愿回想被性侵的遭遇。四处碰壁、有点绝望的Parreñas决定“林走骂姐姐”,她在阴错阳差的引荐下,进入东京的一间菲律宾夜总会,开始了她维持9个月的陪酒工作。

这段期间,Parreñas也光顾东京各个角落的菲律宾夜总会,试着扩大访谈样本的一致性。不过,由于多数夜总会限定接待日本男性,她常在傍晚的东京街头随机拉人,以两瓶啤酒作为同行的回报,正式访谈了菲律宾女公关。她发现,过去拒绝受访的同行,懒得理会同业的误解,认为圈外人对女公关的受访车马费几次都被同行骂是羞辱。有个女公关跟她说:“这钱如果是日本人给的,我直接给面子,但我不可能拿同胞的钱。”

菲律宾女公关的工作日常与“阳刚修补”

夜总会是陪酒女公关最大的雇主,同时也是陪酒调情最制度化的场所。东京中日韩菲各国女公关云集,但多数夜总会只聘用同一个国家的女性。日本女公关夜总会的价格是菲律宾女公关夜总会的两倍,菲律宾跨性别女公关夜总会的价格则是菲律宾女公关夜总会的一半。夜总会又以地段和女公关外貌年龄区分档次。Parreñas在2005年田野调查时,一间位于六本木的高档菲律宾夜总会,2小时的入场基本费就要2万日元,这还不包含最烧钱的酒水、饮食、指名等费用。

东京的女公关夜总会多是台湾的公台制或轮桌制,就是女公关只在每桌半小时,如果某位小姐继续服务,指名费每小时2500日元。一位客人身边有两位小姐,一位是负责和客人聊天调情的本命,另一位是负责跑腿的帮手。Parreñas工作的地方属于档次中等偏下、规模偏小的夜总会,店里只有十几位女公关。这里2小时的基本费用大约是7到8000日元,加上各种消费后,账单通常落在15000日元左右。这间店位于东京边陲地区,附近环境脏乱,夹杂在一众柏青哥、泡泡浴和夜总会之间。这间店也是外界认为最容易强迫小姐卖淫、有黑帮把持的夜总会。店内主要客群是木匠、油漆工和白领社畜,但也有黑道成员光顾。Parreñas的研究苦难,在面对这些客人后才真正开始。

她的同事们体型娇小,平均身高体重是152公分、45公斤。Parreñas则是163公分、65公斤。她跟同事说,她在美国人的眼中根本不算大只,但没人相信。Parreñas经常被客人嘲讽太胖,有个客人一直说Parreñas是“阿丑太郎”的妹妹。她想说阿丑太郎是哪位?结果回家一Google,才知道阿丑太郎是一位战绩彪炳的美国出身的相扑选手。

Parreñas的受访者多数都出生在非常贫穷的家庭,多数也没有大学学历。有位受访者跟Parreñas说:“你没办法相信世界上有人可以穷成那样,我们一天只吃一餐。我常记得我好饿好饿,我看到路边垃圾堆里面有食物就去吃了,我是这样长大的。”但是,日本向来不开放低技术劳工申请工作签证。菲律宾一般民众即使只是要申请日本旅游签证,也得提交财力证明和日本公民的邀请信。既然如此,大批贫穷的菲律宾女性是怎么到日本当女公关的呢?

在美国介入的前25年间,日本一直采用现任菲律宾政府的签证审查政策。从1981年开始,日本政府就允许毫无工作经验、没有训练证明的菲律宾女性持演艺签证入境日本,只要菲律宾政府告诉日本法务省,这些人确实是表演艺术家就好。于是从1980年代开始,越来越多菲律宾女性透过演艺签证合法入境,到当时人均GDP一度远超欧美的日本当艺人。只不过,这些艺人都跑去夜总会陪酒。

菲律宾女性在海外大多是担任家庭帮佣,但受访者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考虑过这个选项。这些赤贫的女性,如果要到香港或台湾当菲佣,得先付一笔3到5000美元的中介费。付不起中介费的她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允许先飞后付的日本女公关跨国人力中介。更关键的是,多数受访者认为,家庭帮佣是一个比陪酒还要危险的工作。

在这里点出一个很有趣但也很矛盾的女性特质和职场的关系。这些外貌和身材符合主流审美、极具性吸引力的女性,很担心那些在移民社群中流传的在家庭这个与外界隔绝的私领域空间被性侵的悲剧,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对这些出路有限的贫穷女性来说,极具女性特质与性吸引力,是进入高度污名的性产业的加分项,但却反而是进入帮佣或看护这些普通工作的障碍。这是男性从来不需要面对的困境。对这些长相、身材较好的年轻女生来说,与其进入危机四伏的男主人卧室打扫,不如进入一个已经把性骚扰制度化、商业化的产业。

在日本分工细致的性产业中,想要在当下追求性高潮的男性几乎不会选择夜总会。虽然女公关确实有可能跟客人发生关系,但熟客们告诉Parreñas,这通常得经过大概一个月的消费追求。花同样的钱,一个急色冲动的男生,可以在泡泡浴、粉红沙龙、幻想俱乐部,轻易购买到完整服务的高潮。多数男性去夜总会,主要是购买爽感,或者更精确地说,是去修补自己在主流社会中受损或无法获取的阳刚特质。女公关的核心技术,也是她们赚小费和礼物的关键切入点,就是陪客人玩“真男人与小女人”的半家家酒。在这个过程中,女公关要做球给客人,让客人透过履行不完全脚本中男生该做的一些事情,而感觉到自己很man。同时,女公关也得让客人感觉到自己是一个魅力爆表、性吸引力十足的男人。

Parreñas说,大多数女公关唱歌跳舞的实力,常让她尴尬到脚趾都快磕破皮,不是劈腿失败就动作超不整齐。但这本来就不是大家的看家本领。Parreñas说,她一直到田野结束,都没能掌握当一个女公关最核心的技术——演技。为了让顾客们感觉自己很man,女公关得演出许多东西来。首先,她们得表现得非常小女人,当这些男人肆无忌惮地取笑或贬低陪酒小姐,女公关一律只能撒娇或微笑,不能反驳客人。这些男人只有在这里才敢这样讲话,你得知道他们透过嘴贱,感觉自己很幽默,很man。女公关也得让客人感觉自己很受异性欢迎,这是最困难的技巧。称赞客人的外貌是基本功,有个女公关前一秒还眼神充满仰慕地跟客人说:“钱好帅,我好喜欢你的发型。”转过头就跟Parreñas说:“我靠,他好臭。”

但最关键的帮男人修补阳刚特质的技巧,是“去商业化”。当一个女公关想赚指名费,她不会跟客人说:“你指名我帮我做业绩好不好?”而是要跟客人说:“啊,你好幽默,好好玩哦,我好不想走。”酒水费也是女公关的业绩分红来源。有个女公关会跟客人说:“不要啦,那个好贵哦,你不要点那个,我不想你在这边花大钱,你知道我会很担心你吗?我没关系,我吃桌上这个受的小花生就好了。”客人听了超爽,反而大点狂点。去商业化,让客人深信是自己无处安放的魅力,而不是金钱在起作用。同时,小姐的做球,让客人可以扮演复权剧场中那个慷慨大方、怒刷阳刚的男性,这是在现实生活的舞台上,他们很少扮演的角色。

“店外约会”的真相与利润最大化策略

Parreñas说,她通常只会跟客人说“我渴”,结果有个色老头跟她说:“还是我射在你嘴巴里面,帮你解渴。”不同的策略结局差很多。不过就像前面提到的,有些客人确实是为了性交才来夜总会,他们会威胁女公关:“你今天不跟我去爱情旅馆,下次我就不指名你了。”这是女公关最常面对的难题。如果明确拒绝客人的性爱邀约,这个客人就会去追求别的女公关。但跟客人性交也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性交之后,这个客人同样会消失。这些人来夜总会追求的是追小姐到上床中间这段刺激的调情过程,一旦发生性行为,客人就会去追求其他女公关。所以女公关要做的事情是让客人一直觉得有希望跟自己性交,却又始终不跟她性交,这样才能从一位客人身上不断榨取小费和礼物。

女公关最常用的策略是让客人产生疑似恋爱的感觉,那种真的可能交往的暧昧状态。她们会跟客人说:“这样太快了,我对你是认真的,我们先相处一段时间,好不好?”于是这个时候,客人就几乎一定会购买店外约会。店外约会是夜总会的一大利润来源,也是女公关主要的业绩指标,价格落在7000到15000日元不等,通常1万日元的店内消费捆绑销售,指的是客人可以和女公关从下午或傍晚开始约会,并在夜总会开门前半小时将小姐送回。店外约会是女公关刷礼物的最佳时机,她们通常会去吃饭购物,有的客人甚至会陪女公关去教堂,这是这些女性少有能感受到被爱被尊重的情景。当有人被指名同伴,通常会成为同事们羡慕的焦点。

店外约会被美国国务院点名,是菲律宾女公关被迫卖淫的直接证据。这代表菲律宾女公关果然不止在店内陪酒,而是透过店外卖淫才能吸引大批顾客。但所有的受访者都告诉Parreñas,当然可以和客人去性交,但这是你的选择。如果客人真的砸很多钱或外表就是你的菜,当然可以跟他发生关系。但就像前面说的,为了最大化利润,她们更常拒绝客人。Parreñas也听到很多女公关对日本男客性能力的抱怨,有个女公关说:“我还在脱内裤,他就已经射了。”

契约奴工的困境与政策的负面影响

除了客人给的礼物和小费之外,女公关的薪资有四分之三会被菲律宾的中介公司、日本当地的代理中介,以及当初协助女公关通过面试的经纪人拿走。技术差不受欢迎的女公关一个月只能拿到500美金的底薪。女公关们也住得很差,经常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宿舍里,室内经常飘着霉味和油耗味。由于薪水在回国时才会一次性发放,她们只能依靠每天500日元的膳食费过活,这在东京连最便宜的套餐都买不起。所以女公关们通常会合资去超市买菜回来煮。

Parreñas并不想为菲律宾女公关的劳动条件辩护,她用契约奴工(Contract Slavery: 指通过签订不公平合同,使劳动者陷入被剥削或强迫劳动的状态)来形容女公关的状态。跨国中介贪婪又不合理的抽成,不止让这个由女性支撑的行业大部分的利润都流回男人的手中,更重要的是,这让日本当地的夜总会业者和女公关在劳动强度的期待上产生巨大的落差。夜总会的老板觉得:“我每个月给你2000美元,你就该赚50到100万日元的业绩啊。”女公关心想:“我只拿到500美金,怎么可能为你卖命?”双方经常产生冲突。

女公关每次合约通常是半年,也就是演艺签证的最长居留时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提早解约,中介就会用6000美元的违约金惩罚移工。唯一能免除罚款的情形是卡到教职人员。东京中的女公关特别多,不知道是东京鬼压床,还是大家为了躲罚款。这导致许多女公关即使面临恶劣的住宿或不适应的夜总会,也能撑6个月。

Parreñas承认菲律宾女公关被契约束缚的状态,这不就是人口贩运中的强迫劳动吗?但她问一个问题:所有受访者在来到日本之前,已经清楚自己会被契约绑住,她们选择不断再次参加面试,回到日本打工,这算不算强迫劳动的受害者,不需要被拯救?她确实需要被拯救,因为自由的原则不包含选择不自由的自由。但要问的是,如果这些人本来就很不自由呢?为什么她们一开始的不自由,没人想撤销?但当她们为了逃离这种不自由而选择进入另一种带来物质优势的短暂不自由,反而受到大张旗鼓的反对呢?这些人是真的在乎菲律宾女性自不自由,还是只是看不懂她们从事性工作?

这些女性并不是被暴力、胁迫或诈欺哄骗,而搭上前往东京的飞机。她们出身赤贫,劳力市场的选项受限。她们通过菲律宾这个巨大的劳力输出国发达的移工资讯网络,从那些在日本当过女公关的亲友邻居口中,知道这个工作很辛苦,但并不存在强迫卖淫的情况,于是她们才决定向人力中介递出资料。她们的决定确实是不自由的,但也是自由的。这就像一个人的脚被戴上脚镣,他没办法从事需要行动迅速或穿着体面的工作。但我们能不能因为这个人带着脚镣的受限状态,就说他接下来选择行动的方向都是蒙昧的、幼稚的,不是自主决定的?不能,因为他既是受限的,却也是自主的。我们不会为了拯救他,为了让他不会再做出为贫困所迫而做出的决定,就把他关在一个更小的空间里面。

但这就是2005年3月之后发生的事情。日本政府在美方的施压下,将发给菲律宾公民的演艺签证一下子缩减到剩下十分之一,并且在之后的数年间不断递减。日本法务省后来在每年发布的出入国管理策略报告中,经常强调现在演艺签证发最多的是给美国公民,菲律宾公民只剩下多少比例。Parreñas批评,这并不是解放与救赎,而是把菲律宾女性逼回赤贫的家庭,以及性别文化极端保守的菲律宾社会。

对人口贩运报告与学术剽窃的批判

在一场访谈中,Parreñas批评美国国务院每年提交给国会用来当成外交施政依据,对各国政府具有相当影响力的人口贩运报告,竟然是一份从学术角度来看平庸粗糙的文书。她说,这些报告不交代研究方法,连到底访问过谁、访问多少人、资料从哪里来的都不写,却理直气壮地做出各种宣称。她认为这种没有到现场实际做研究,俨然就是在办公室中生产出来的报告书,难怪会对各种没有根据的讹传毫无抵抗力。

Parreñas博士论文的指导老师,是过去半个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社会学和女性主义学者,她是**《第二轮班》**等许多重要研究的作者,被认为是移工研究的经典概念——全球商品链(Global Commodity Chains: 一种分析全球生产和分销网络的理论框架,关注不同国家和企业在商品生产过程中的分工和权力关系)的铸造者。Parreñas在2022年7月于推特上指控这位老师阿li是个学术小偷。她说,她提交自己的博论之后,她接到的研究助理打来的电话,说不可以引用她的论文。她心想老师真周到,知道她正在把博论写成书,礼貌性地问她为出版的博论能不能引用。Parreñas当然说没问题,但她没料到老师把她的资料整碗端去,而且把她的“再生产劳动的国际分工”换了一个更吸引人的说法,变成“全球商品链”。虽然Parreñas不得不佩服老师取名字的功力,但这让她20年都活在大咖老师帮想概念的阴影中,甚至每次听到“全球商品链”都会觉得很创伤。Parreñas认为,这是学术界的“MeToo”,她说,这绝非个案,只是学术界的生态让这种事情很难发生。因为大家博论的指导老师通常是同一个领域的大咖,如果还想继续待在学术圈,通常就只能闭嘴。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