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竞:我的聋人身份探索之旅——从自卑到拥抱手语文化 一席YiXi 2025-11-24

身份标签与手语表达

嗨,大家好,我是崔竞,这是我的手语名字。每个人都有非常多的身份标签,我身上有哪些标签呢?我是聋人,同时也是一个女性,还是守语者(一个致力于推广手语和聋人文化的组织)的联合创办人,以及上海守语公益服务中心的理事长。有这么多的标签,但是我今天之所以能够来到现场,是因为我曾经拍摄一个纪录片,我是纪录片的导演之一,这部纪录片叫做**《众手揎哗》**(一部关于中国聋人历史和文化的纪录片)。最近几年,如果可以选择面对公众,我会尽量选择用手语表达。

童年失聪与家庭环境

我的父母都是武汉人,他们两个都是聋人。但是我的父母和他们家里的亲戚,包括外公外婆等等,他们都无法深入沟通,因为他们都是听人。我爸爸是家里的老大,他四岁的时候开始听不见。我的妈妈是家里的老幺,出生的时候就听不见了,但是她的大姐一样也是个聋人,跟其他不会手语的家人无法沟通。我爸妈他们相识于武汉的聋人学校,他们是同学。毕业以后各奔东西,然后在北京的时候碰巧遇见了。我爸看到我妈,那个时候因为两个人都是单身,就决定在一起。所以在那个时候准备回家讨论婚事,家里却反对。爷爷反对的原因是我爸家庭条件比较好。最后他们还是结婚成功了,不然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

在我出生之前,家里就讨论好了,爷爷奶奶要负责养育我,因为他们担心爸妈听不见,怕不知道怎么带我。但是我三岁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我就听不见了。听不见是为什么呢?我自己对这件事情是没有印象的。我的奶奶告诉我,那一天你在地上玩玩玩,平常奶奶会在后面叫我,我会有反应,但那一天突然就没有反应了。我没有发烧,也没有打针,也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突然那一天就听不见了。爷爷奶奶急着带我到处求医,但是医生告诉他们,她的听力是神经性耳聋(一种内耳或听神经受损导致的听力损失),永远不可能好转。所以就为我配上助听器。那个助听器你们现在也可以看到。助听器可以让我跟听人一样听得很清楚吗?其实是不行的,没办法,只是能够维持听得到听觉的刺激,就这样。

爷爷奶奶他们也没有带我去做口语康复(通过训练帮助听障人士学习和提高口语交流能力)练习,自然地在家里面就这样子正常地跟我沟通。爷爷讲的是东北普通话,奶奶则是说武汉话。就这样在自然的环境里面,很多人如果生出了听不见的孩子,就会着急到处找口语康复,训练他们的口语。一个月后,孩子终于可以发出“妈妈”这个声音的时候,有一种感动,痛哭流涕。但是这些桥段都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我就这样自然地在爷爷奶奶的养育下,他们不太管我,就像放养一样,我自己到处玩什么的。就在这么完全被放养的情况下,很神奇地我学会了武汉话。我三岁开始听不见,我自己其实不太有意识,不太敏感。直到上学以后,幼儿园的时候,我才慢慢地发现,我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

歧视初体验与对聋人身份的排斥

幼儿园的时候,我的奶奶告诉我,你那个助听器不可以让别人玩哦。可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午休时间,那个同学他想要拿我的助听器去玩,我不让他玩,他就在午休的时间捏我的脚,疼得我呀,都流出眼泪来了。那个时候我很胆小,也不敢告诉奶奶,也不敢告诉老师,就这样忍耐忍耐,但是我就拒绝去幼儿园。

到了读小学的时候,奶奶就提前告诉班主任,这个孩子她听力不好,最好安排她在第一排坐。其他的人都是由父母去参加家长会,只有我一个人是奶奶参加家长会,所以那个时候我就慢慢地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但是我住的小区里面其实有非常多的聋人,有人是我爸妈的同事、邻居、朋友,常常都可以看到其他的聋人在场。一个家庭里面既有聋人又有听人,也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但是真的到外面的大主流、大社会,其实瞧不起聋人这件事情还是存在的。妈妈跟我说,以前的时候,如果聋人在外面打手语,有一些人会对着他们吐口水,那种歧视的态度是很明显的。但是聋人自己同样,也会因为在这样社会主流给的印象当中,就觉得自己是比较糟糕的,也会产生自卑的心理。

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在餐桌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一起在那个餐桌上,我对着妈妈准备用手语跟她讲话,妈妈马上拿筷子打我的手。她说,你不要打手语了,去,跟听人一样,用口语说话。我现在是知道妈妈为什么要阻止我打手语,她是不希望我跟聋人一样遭受社会的歧视,最好要像听人一样,可以让别人尊重。但是当时的我只是一个小孩,我不知道,对我来说就只有那个被打的痛苦,让我对她怀恨在心,不喜欢接近妈妈,要跟妈妈保持距离。

我的父母是聋人,爷爷奶奶是听人,但是他们觉得我不是聋人,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听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也感到奇怪,我到底是一个聋人还是听人呢?我很清楚一件事情是,我跟我的爸妈不一样,我必须要和他们不一样,必须要会口语。那个时候对手语或聋人我是不感兴趣的,也保持距离。我记得在初中的时候,我开始跟爸妈一起住。如果有聋人来我家,按了闪光门铃,我打开门就直接说,你烦什么烦,走吧。给他们吃闭门羹。那个时候我真的是很不喜欢聋人。

接触聋人文化与自我认同的转变

2008年我读大一的时候,因为读的是师范学院,我那时候就借机练习普通话,每天早上六点的时候就起床练习,反复练习普通话。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认为口语比较重要的人。一直到读大二的时候有一个讲座,那是美国的听人讲者来我们学校做演讲,那让我大开眼界。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他说,首先,手语是一门语言;第二,聋人有自己独特的文化。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聋人文化是什么呢?例如说,把听觉的东西变成可视化的东西,例如把敲门换成可视门铃。从这时候开始,我自己就开始不再那么讨厌手语,好像也愿意跟父母用手语,慢慢地开始跟他们聊天。

但是,我在生活中其实碰不太到真心相信聋人文化的人,好像就那么一场讲座,在我现实生活中是碰不到的。直到读大四的时候,我碰到了顽真。顽真就是你们现在听到的口译的声音,这一个人。她当时读人类学的研究,研究有关聋人文化以及聋人教育。她告诉我,是真的有聋人文化存在,手语也真的是一种语言。自从这样子,好像在现实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人,第一个人,她不是乱讲的,我也开始真心相信有聋人文化的存在。然后我嫌弃手语的情况就越来越少了,也开始愿意更多地使用手语。然后我们一起去传播与寻找聋人文化。为什么要去传播跟寻找呢?因为很难找到。我是希望可以有更多的聋人可以看到、意识到,就可以被这样的想法所影响。

身份认同的困境:口语与手语的选择

但是这样又有了新的问题。我一直在思考究竟我是谁。如果我接受了聋人文化,是不是意味着我就不能开口说话了?我只能用手语吗?为什么呢?因为有很多的聋人会认为,如果你是一个聋人,你就不能开口说话,你只能使用手语。我印象很深刻,有一次接受采访的时候,因为当时找不到翻译,就用口语接受了采访。事后有聋人就说,你会口语吧?有聋人就指责我说,你怎么能在受访的时候使用口语呢?如果完全不使用口语,才代表我是一个聋人。也就是说,我不能再和我的听人朋友以及奶奶沟通了吗?我感到非常地困扰。这个问题让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纠结、去犹豫。

最后我接受了我是一个聋人,我是会口语,这是一件事实。我不需要为了展示我是一个聋人而假装不会口语。在这十几年中,我到过不同地方,遇到了不同国家的聋人,不同背景的聋人,他们让我对于身份认同这件事情,有了不同的看法。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位叫做晴子的朋友,她是美国的亚裔聋人。我认识她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她会口语。我们就用聋人的方式,用手语聊天。后来有朋友告诉我,晴子其实会口语。那个时候我想,她是不是跟我有类似的经历呢?她为什么不会对用手语还是用口语有纠结呢?在找到一个机会的时候,我和她深聊。我问晴子,我看你用手语用得很好,听说你也会口语?为什么口语不会束缚你的身份认同呢?晴子说,我心里认定我是一个聋人。我会口语,或是我用手语,我是可以自己选择的。我现在用手语,这就是我的选择,我还是一个聋人。当她说完了以后,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以前一直觉得,会口语就不是聋人,会手语才是聋人。但是我忘了,不管我是用口语还是用手语,我还是我。

拍摄纪录片《众手揎哗》

在我身份认同慢慢地逐渐清晰之后,我也正好开始拍摄纪录片。立早她是广州大学传媒专业的教授,她在网络上看了一个短片叫做《聋女独白》。她在片中看到了我,经由朋友辗转认识了我。我们认识以后,她有一天回家之后发现,她的奶奶以前跟她的书信往来,她的奶奶已经过世了。她想起来奶奶是在中年的时候失聪,退休前几乎完全听不到了。她奶奶是一个不会手语的聋人,跟她们沟通的方式就是用书信往来。奶奶算是一个聋人,但她不会手语。她就再次想起我了。所以立早就再约我出来见面一次。她问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什么。

我告诉立早,听人有口述史,但是聋人却没有手述史。还有,现在有很多的纪录片或是影片传媒,是很好,他们拍摄的角度却不够立体,好像只针对聋人听不到,或是障碍在哪些部分,好像缺了更多的多样性与立体感,我看不见其他的面向。我希望借由这个机会可以去拍摄,让更多的人可以看到不同角度的聋人。好,就这样,我们两个说好了。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很快地,我一个聋人,立早一个不会手语的听人,顽真一个会手语的听人,我们一起开始从武汉拍摄纪录片。到2020年的时候,另翎,一个南京聋人,她也从南京加入进来。我们一起拍摄《众手揎哗》这个纪录片。这个是关于武汉和南京不同代际的聋人的历史。

纪录片中的人物故事:H阿姨与曹群先生

在拍摄纪录片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H阿姨。这个H阿姨我对她印象很深,她是我的邻居。她自己开了一个游戏室,还有麻将室。她同时也会在里面手工缝制鞋子去贩售。那时候我爸妈五点半下班,我放学是三点半,这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把我托付给H阿姨,让我到游戏室去玩。那个时候一块钱可以获得八个代币,但H阿姨会给我十个代币。那个时候我爸妈还跟我讲说,她是一个文盲哦。啊?H阿姨是一个文盲?我每天在那观察她,她在看电视,下午的时候她看的是菲律宾的连续剧,她就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看着剧情,还告诉我里面哪个角色是坏人,哪个角色是好人。我说你不是文盲吗,你是不是看不懂字吗?她说看动作就可以知道啦。我觉得她好厉害哦。我对她印象深刻就是这样。

后来她搬走了,我们也没有再碰面。到我开始工作的时候,我到手语角去普法,我碰到了H阿姨。H阿姨对我说,哎呀,你呀,你小时候调皮得跟什么一样。我看她的手语跟以前不同了,我感到好奇。所以那时候我就联系她,想要拍摄采访她。直到拍摄纪录片的时候,我才更加地了解H阿姨的人生。她出生在农村,从小都没有读书,一直在帮家里做家务劳动。后来,结婚了以后到武汉,在夫家里面,同样还是继续负责家里的劳动,然后经历中年的下岗,之后才创业,开了那个游戏室。婆婆生病的二十多年间她一直负责照顾她。她只是在自己的店里看着聋客人打手语,慢慢地学习一些手语。就这样苦闷地生活,也没有人可以社交。碰到事情,不公的事情,也没办法告诉别人。直到婆婆走了以后,她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才会到手语角去碰其他的聋人,跟其他的聋人用手语交流,就此手语渐渐地进步。我看着她的人生轨迹,聋人社群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如果没有聋人社群的存在,她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可以有社交生活,手语也没有办法进步。

在拍摄纪录片的时候,我也想要采访一个人,她是我爸妈的朋友,她叫做余姐。她也是在下岗潮之后,自己创业麻将室。我想采访她,她说你拍我干嘛呢,不拍我。我跟你讲,以前我们工作单位的领导,他是一个聋人,他还可以做领导呢。她就介绍我去认识曹群先生。曹群先生他以前在一个工厂里面,他是副厂长,也是工会的副主席。采访他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了。那个工厂以前是,很早以前是由五位聋人成立的工厂。我去采访的时候,他很热情地从他的收藏里面拿出跟全国各地不同的聋人的书信往来。我看着他拿出来的东西,我才明白,怪不得当时他的文笔能力很好,书面语能力很好,因此才可以做领导,也可以负责在职工会议上做翻译。这上面的照片就是他以前在会上做翻译的照片。这种情况是我们现在的聋人想不到的,聋人可以做领导。

父母的创业故事与创新精神

后来,在拍摄的过程中,因为立早想要去拍摄我父母。开始的时候,我想说为什么要拍他们,我觉得我已经够了解我爸妈,好像不需要去拍摄。立早说,不啊,有一些东西我们不懂,我们要多去问问聋人,深度挖掘一下。所以就这样子我们一起去拍。没想到在拍摄的过程中,我自己对父母也有了更多的了解。我才知道当年爸妈以前他们那个时代,爷爷奶奶他们会帮爸妈找工作,等着分配工作。我妈妈也是在等外公退休以后接替他的工作。那时候,就有巧手如簧的聋人跟我爸妈说还有其他出路。于是他们就一起开始去卖画。

这个卖画是什么呢?以前武汉有一个叫做汉正街的批发市场,就像义乌,可以说是武汉的小义乌。聋人在批发市场买那个画,大概两毛钱三毛钱批发了一堆国画之后,就到民政局去,我们聋人要创业,你可不可以开一个证明给我。那个民政局的领导就写,“残疾人创业,希望各单位支持”,盖上一个鲜红的章以后,聋人就带着画以及那个证明,搭着火车到不同的地方去卖画。在那个年代,武汉一个月工资大约三十元,但是批发卖画就可以得到,一张画可以卖两块钱三块钱,一个月就可以卖到两三百块钱。在那个年代,通讯不方便的时代,现在的人都有手机,以前没有。那以前他们会怎么办呢?就用BB机(一种早期的无线寻呼设备),请听人帮忙在上面打字,然后会有一些符号,然后他们就知道在什么时候要到哪里去,然后找火车站的公告栏,去看几点约在哪个酒店。聋人到那个地方看到留言,就可以在酒店碰上面了。所以他们那时候用创新的方法找谋生之道,让我大开眼界。

采访父母的时候有点困难,因为他们认为卖画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但对我来说这不是啊,这不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身为聋人,他们用自己的方法,想要活得跟其他人无异,只是为了谋生,让自己过得好,我觉得不应该去否定它。所以在拍摄纪录片的过程中,老一辈的聋人,大概1940-60年出生的聋人,他们的工作、生活、读书,他们是在集体主义的年代,比较容易包分配,有福利工厂,可以分配工作,好像有稳定的工作。但是在下岗潮以后,聋人也可以想一些办法,自己另辟生路。后来,因为政策的改变,计划生育,或者是努力倡导口语康复,科技发达等等,也对我们年轻一代的聋人有不同的影响。

年轻一代聋人的经历:双胞胎兄弟的故事

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拍摄的时候,有一对双胞胎,他们的父母是听人。他们的脸一模一样,我一开始看他们两个人的脸出现在画面上的时候感觉很有意思。他跟我们聊的话题是有关哲学的话题,很少有聋人会用手语跟我聊这样的话题。所以当时在跟他们慢慢交流的情况下,我也认识了他们,也可以从手语中判断出来谁是哥哥谁是弟弟。他们出生的时候都听不见,父母就带他们去康复学校。康复学校的老师给予的评估说,哥哥是可以康复的,弟弟康复不了,就去聋人学校吧。父母听从了建议,就让哥哥去普通学校。但是哥哥一直都很羡慕弟弟,因为弟弟在聋人学校里面的生活、读书好像很开心,整天都可以用手语去社交。但是哥哥即使戴了助听器,能说口语,但是还是跟其他人不一样,无法真的听懂其他的朋友在说什么,所以充满了不开心。因为父母非常期待哥哥康复以后就可以和听人一样,但是这样的期待却让哥哥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压在身上。哥哥不想要这个样子,所以这个事情让哥哥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地去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自己是一个聋人。

你们可能会觉得,听人父母会希望聋人小孩跟自己一样,成为听人,那聋人父母是不是就希望孩子跟自己一样做聋人呢?其实不是的。聋人父母和听人父母没有区别,他们想的都是一样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不是聋人,而是听人,最好能听会说。

聋二代的故事:梅豆与另翎

在《众手揎哗》里面有三个聋二代(指父母是聋人,子女也是聋人的群体),待会我想介绍她们的故事,包括梅豆、另翎和我。梅豆,她的爸爸是个聋人。爸爸出生的时候,奶奶不知道怎么办,正好邻居有一个会手语的聋人,奶奶就很开心地请他来教自己的孩子手语。就这样,梅豆的爸爸用手语教大了。但后来,他走了歪路,所以奶奶开始对于手语和聋人都感到排斥。在梅豆出生以后,奶奶就禁止梅豆使用手语,也禁止她与聋人往来,希望她只会口语。梅豆她的口齿不清,奶奶还带她去医院三次,去剪舌根(一种外科手术,用于矫正舌系带过短,以改善发音),是为了让她的口齿变得更清楚。梅豆爸爸同样也支持梅豆奶奶,他说,对啊,要跟听人一样比较好,当一个聋人是不好的。梅豆对于奶奶抱有恨意。梅豆很想学手语,但是奶奶却阻止她,爸妈也阻止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大概十多岁的时候她离家出走了。梅豆跑到外面闯社会,自此手语开始进步了。梅豆说,“我到十五岁,我才明白自己喜欢手语,因为手语给我带来了精神和乐趣。”“听不清楚的感觉是很难过的,外面的噪音也让人很烦,不想当一个听人。”“我们聋人,你们听人,没什么不同啊,你们用嘴巴说话,我们用手说话,互相不懂对方,是一样的吧?”

另一个聋二代是另翎。另翎和聋人父母一起生活,可以说她的第一语言、母语真的是手语。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都对对方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她的手语是手势汉语(一种介于自然手语和口语之间的手语形式,通常按照汉语的语法顺序打出)。我看着她的手势汉语,一点也不像是聋人父母一手带大的。她看着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你是听人爷爷奶奶隔代养大的,那你怎么还可以用手语跟你的父母沟通呢?我们都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跟刻板印象不一样。在慢慢地了解对方以后,另翎告诉我,我觉得你的爸妈爷爷奶奶都很爱你。他们都很爱我?那个时候我有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地去消化。我爸妈跟爷爷奶奶他们真的很亲密吗?我觉得好像也不是。比如说我奶奶和我爸爸,他们两个人其实无法真正的沟通。我常常会叫我爸爸,你去看一看奶奶吧。爸爸说我干吗去呢,她是你的亲妈,你不去看她吗?我爸就告诉我说,我看她,我就这样“看”她而已,我们也沟通不了呀,我到那里去做什么呢?而我奶奶她就比较常去看我爸,她就会说一些简单的事情,吃饱、睡好、穿暖,就这样子。深度的交流是没办法的。我奶奶认为她自己会手语,但是我知道其实奶奶不懂手语。他们两个人的沟通,是完全没有办法沟通的。

以前,在我不喜欢手语、排斥手语的那段时间,我跟父母是有事说事,没事就各自生活。到后来,我有了身份认同,我愿意跟爸妈多用手语去沟通,但是呢,也不是所有的话题都能聊。就像各位,他们的身份是父母,我的身份是孩子,各位也都知道,是有很多事情都不能跟父母聊的,对吧?总是有一些话题不能说的,在这方面听人和聋人都一样。那另翎呢,她和她的爸妈保持了距离。那我和我的父母比较紧密,因为另翎她的情况和我完全不同。另翎她的外公外婆是听人,现在妈妈年近七十,外公外婆已经走了,但是妈妈一直都对外公外婆心怀芥蒂,内心有一个疙瘩。外公外婆完全不会手语,但是他们却有一句手语能够对妈妈打出来,他们说,你还小,你不懂。等到妈妈好不容易长大了一点,碰到一些事情,想要了解的时候,问了外公外婆,外公外婆又说,哎呀,你不懂事,别管。所以妈妈就在这样被拒绝沟通的情况下长大了。一直被拒绝沟通,满腹的积怨。明明是你们听人不会手语,为什么是要拒绝我呢?妈妈会认为,就是因为我是一个聋人,所以我才会造成其他人的负担。然后就这样子的怨恨藏在心里。作为全家唯一一个看懂妈妈手语的人,妈妈会把这些积怨告诉另翎。可是另翎也没有办法帮妈妈处理,她知道她的妈妈和外公外婆,他们有自己的以前的一些亲子创伤,但是另翎没办法代替妈妈,去把这些东西给化解,也没办法去帮妈妈承担。这同样也是和听聋无关,这是父母和子女沟通,要怎么样可以去爱孩子,孩子要怎么去理解父母的行为。妈妈从外公外婆那一辈受到的创伤,又被丢到了另翎的身上。

拥抱身份认同与接纳多样性

作为聋二代,我们的父母不希望我们和他们一样,他们不希望我们和他们一样是聋人,他们希望我们要成为听人。我现在是可以理解他们,但是我从小就有一种压力。如果我的父母他们早就认同自己是聋人,就可以告诉我,作为一个聋人没关系,不需要自卑。我相信,我就不需要花那么多的时间去挣扎犹豫,究竟我是一个聋人还是听人。所以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在我慢慢成长,在那十多年中,是其他的聋人或听人朋辈告诉我,我才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认同。我不希望有更多的聋人,同样也要花这么多的时间寻找身份认同。

另外,对很多聋人来说,“听”是一件充满压迫和压力的事情。因为我们小的时候做助听器或耳蜗,目的是希望康复。但是对另翎妈妈来说,她却喜欢听到声音的感觉。她听到声音很开心。她以前会借另翎的助听器去跳广场舞,享受跳广场舞的感觉。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声音也可以让一个聋人感到开心,让我大开眼界。我还记得有一个小事情,另翎的妈妈分享了一个故事。她买了新的助听器以后,很开心地和闺蜜们一起出去吃饭。吃饭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噗”的声音,她就指着那个声音的来源说,你放屁了是吧?那个聋人说你怎么知道?!响屁不臭的吧?然后另翎妈妈说,我听到了!我的新助听器!妈妈在讲这件事情的时候让我们觉得很好笑。所以这件事情让我对“听”也有了改观。

《众手揎哗》这部片里面有很多的聋人,他们用着手语讲述他们的日常生活。在纪录片当中,他们介绍着他们的日常,你们可以看到在手语里面,可以想象,他们自己的体验,可以看到的世界,是非常地丰富多彩。我们真的需要去接纳多样性,这样才可以让所有人都不那么受伤。不管是来自父母或是同辈,都可以感受到被爱。我因为《众手揎哗》而加深了解了我的父母,也让其他的朋友可以更加了解聋人。感谢一席给我这个一席之地,让我的手语被看见,希望大家可以借由我的手,看到,看到众手像众声一样喧哗。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H阿姨

公司/组织: 民政局

媒体/书籍: 《众手揎哗》, 《聋女独白》, documentary-film

关键字: culture family-relationship identity societ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