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两件大事：堵钱与堵人

整个夏天中国干了两件大事儿，一件是把钱堵在墙内，第二件是把人也堵在墙内。五月份的时候，证监会、央行、公安部、工信部八个部门联合出手，重锤打击中国人换外汇、投资美股，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别让钱跑了。到了七月，又是一声令下，国务院公布了关于出境入境管理的规定，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别让中国人跑了。

在第一百九十三期节目中，我分析过中国政府怎么样围追堵截中国人的钱，把中国人的钱堵死在国内。在那期节目中，我说过一句话，党国发出的信号相当明确，等于是告诉中国人，你的钱是你的，也是我的，但是归根到底是我的，是国家的。不但你的钱是国家的，连你的人也是国家的。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听众可能觉得是我自己引申、是推测，觉得是我说中了。两个月以后，国务院这项出入境管理新规定就把我那句话坐实了。其实这些年只要是认知不太离谱，对中国当代历史多少有点了解，就不会对“别让中国人跑了”这种政策大惊小怪。这里我说的中国当代历史当然说的是真实的历史，不是党国篡改过的那种历史。中国人的大门正在从里面关上，这对党国统治的底盘没有多大影响。他们本来也不出国，但是对很多专业人员、对很多青年学生、公司管理人员影响会很大。

护照的本质与恩准关系

中国放开办护照是加入世贸组织以后满打满算到现在也就是二十多年。不管是从中国历史上来说，还是从党国历史上来说，中国人大部分时候是没有出国自由的，那才是党国统治的常态，也是中国历史的常态。现在只不过是恢复常态而已。在讲“别让钱跑了”那期节目中，我问过一个问题：中国人在银行存的钱到底是谁的？有些头脑简单的立马就回答：“当然是我的。”那期节目分析了为什么银行账户中的钱不是你的，至少不完全是你的，还有另一个默认的共同所有人，他永远在你的账户上。

今天讲“别让中国人跑了”，我问另一个问题：你手里的那本护照到底是谁的？肯定有头脑简单的人马上就回答：“当然是我的，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贴着我的照片，是我自己申请的，还交了申请费。”这是一种错觉，护照是一种国与国之间的通行证。中国护照的内页上印着这么一句话：“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请各国军政机关对持照人予以通行的便利和必要的协助。”很多拿护照的人可能并没有读过这句话。中国政府请别的国家放你通行，这是护照的作用。但是中国政府自己什么时候放你走，还是不放你走，他不会跟你商量的。这能说你的护照就是你的吗？只有名字是你的，照片是你的，其他都不是你的。在中国出国从来不是一项权利，而是一次恩准。二十五年前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扩大了开放，随后就开始按需办护照，大批中国人开始出国旅游、去留学、去做商务。在这段宽松期出国好像看着就成了中国人的权利。这几年又开始收了，收到今年七月底很多人才突然意识到，它从来都不是中国人的一项权利，它一直是党国的一种恩准。现在党国不想再那么开恩了。

少数先知先觉与后知后觉的规律

在“别让钱跑了”那期节目中，我讲过中国这几代人有一条规律，就是少数先知先觉，先去走一条很少中国人走的路，闷声发大财，然后大批的后知后觉就跟进、蜂拥而至。这时候党国就开始出手整治，亡羊补牢，羊群再想跑就跑不掉了，晚了。中国的钱往外走是遵循这个规律，中国的人往外走也是遵循这个规律。孙中山在闹革命的时候把中国人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先知先觉，第二类是后知后觉，还有一类是不知不觉，这种不知不觉的占大多数。在中国不管是哪个行业，除非有权有势有后台，否则的话你挣点钱都是很不容易的。挣到手的钱怎么能保证是自己的？怎么能保证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有人身自由？这是很多中国人面临的问题。很多人在十几年前就开始换美元、投资美股、开始办身份、送孩子出国、在海外置产业，这些都是先知先觉。等到新冠疫情起来了，被铁锤猛锤了一阵才开始想润，这都是后知后觉。至于到现在还在网上骂别人不爱国的那些都属于不知不觉。这些是雷打不动的党国基本盘，他们是党国统治的铁盘。这个频道的节目不是说给这个基本盘听的。

国务院新规对出境管理的影响

七月三十一号这个文件总共是有十九条，对普通中国人的影响最大的有三个地方。第一个地方就是把阻止中国人出境正常化、程序化。这个规定的第二条是这么说的：移民管理机构在受理证件申请、实施出境边防检查的时候，要提醒公民谨慎前往高风险国家和地区，必要时应当劝阻其前往。劝阻这两个字听着挺温和的。问题是什么叫高风险国家？谁说了算？当然是有关部门说了算。这个有关部门说哪个国家是高风险，有没有明文规定的标准呢？当然没有，完全是按照政治需要。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日本公认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之一，但是去年十一月，中国外交部提醒中国人不要去日本，说那是高风险地区。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政治原因，跟中国人的人身安全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是说在中国，一个国家是不是高风险，跟那个国家的治安关系不大，只跟土皇帝和土皇帝的基本盘的面子有关系。今天日本高风险，明天美国高风险，后天说不定连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都变成了高风险。以前这种所谓的提醒只是在外交部的网站上挂上那么一条，中国人去不去日本、去不去美国自己拿主意。现在不一样了，国务院的正式文件把劝阻中国人去土皇帝没面子的那些国家，变成了边检人员的法定职责，它变成了行政程序的一部分。劝阻听着没有强制性，但是如果你不听执法人员劝阻后果会是什么样呢？你只要是在中国生活过，你只要是不傻不呆，你就会知道不听执法人员劝阻后果会怎么样。

危害国家安全可能导致出境被拒

对普通人影响最大的第二个地方就是这个规定的第四条。第四条列了三类不准出境的情况，前两类都写明了期限，从六个月到三年。第三类没写期限，这是有意为之。第三类是这么写的：中国公民违反出口管制、技术进出口管理等规定，可能危害国家产业安全、技术安全的，国务院、商务等有关部门可以决定不准其出境。这条规定里边最可怕的两个字就是“可能”这两个字。只要你有可能危害国家产业安全、技术安全，就不允许出境。土皇帝执政的一大特点就是把什么都跟安全挂钩。在这种情况下哪个行业的从业人员都可能跟产业安全、技术安全挂上钩。判断的标准是什么呢？没有标准没写。判断错了怎么办呢？也没写。限制多久呢？是六个月还是三年呢？还是超过三年呢？也没写。连具体哪个部门有权判断都没写清楚，只是说有关主管部门。这意味着几乎所有的部门都可以说哪一个中国人有可能危害产业安全、危害技术安全，因此不准的出境。这等于是随时随地就可以把很多有正式职业的中国人变成边控嫌疑犯。

实际操作中的控制与扩大化

这听起来令人恐怖。但是在形成正式文件以前实际上早就开始执行了。今年三月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人工智能公司Manus的创始人肖红、还有首席科学家纪忆超回北京开会以后被限制离境。他们人在国内可以到处走就是不能出国。五月二十六号彭博社有报道，阿里巴巴、DeepSeek这些民营公司的顶尖人工智能人员出国前要先拿到官方批准。控制人员出国的名单是按照战略价值来排的，不看职务、也不看级别、也不看在哪家公司上班、不看他是国营公司还是民营公司。有的公司干脆就把员工的护照收上来由公司统一代管。以前党国也这么干过，但是控制的目标范围都是很小的，主要是局限在体制内的人员，尤其是那些搞军工的研发人员。现在这套做法扩大到了普通工程师身上。七月三十一号国务院这个文件等于是坐实了前几个月西方媒体的报道，当然也坐实了我在第一百九十三期节目中的判断。那时候党国是只做不说，现在是已经把实际做法以官方文件的方式公开确立下来了。

告知权与普通人的困境

对普通中国人影响最大的第三个地方出在这个规定的第六条。这一条是这么说的：决定不准某人出境的机关应当书面告知当事人不准出境的事实、理由、依据和救济途径。这听上去还挺讲理的，还挺讲程序的。但是后面还有半句：有可能影响国家安全、刑事案件侦查等情形的，可以不告知当事人。一个人被限制出境，可以不告知他本人。他买了飞机票，收拾好了行李，到了机场边检才被告知已经被边控，但是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被边控。这种事儿党国一直在干，但是都是悄悄的干，针对的人也不是特别多。以前这么干没有明文的授权。现在这份文件不但给了授权，还顺手留了一个可以不告知的口子。下面的人再这么干就有了文件可以依据，有了国务院的文件背书，下面会层层加码，肯定会把这种做法扩大化。结果就是更多的中国人到了机场才发现被边控了。有人可能会觉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搞人工智能，不做芯片，不违反什么出口管制，也不反对共产党，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我出国碍他们什么事儿？你要是真这么想，就秃秧秃孙跑了。

医护人员和基层干部的遭遇

昨天李老师不是你老师就在X汇集了一些医护人员的反应。这些医护人员在不同的省份工作，有湖北的、安徽的，也有河南的、内蒙古的。他们都反映呢，自己的护照和港澳通行证被自己的单位收走了。就连普通合同工护士出境也要报批。早在去年八月的时候，《纽约时报》就报道过河北有一个小学的音乐老师，他妹妹在马来西亚留学，他申请暑假去看妹妹一趟，校长一句话就给否决了。浙江有一家医院的护士想去越南旅游，一算要过四层审批也就放弃了。浙江舟山附近有六个渔村，这六个渔村的干部都被收缴了护照和港澳通行证。广东有一家小学甚至在聘用合同中就明文规定未经学校许可自己出境按违纪处理可以开除。医生、护士、小学老师、村干部这些人手里能有什么涉密材料？能有什么方式危害国家安全呢？

法学教授的解读与历史回顾

国务院这个文件公布的当天，国家移民管理局官网就挂出来一篇专家的解读，作者是中国政法大学的法学教授程协忠。他的说法是，这项规定丰富了出境入境管理法律工具箱，丰富了出境入境管理法律工具箱。这是他的原话。在第一百九十三期节目当中我引用过中国法学会副会长徐显明的一句话，他说：“共产党既在法律之中，也在法律之下、还在法律之上。”这一次不是徐显明，是程协忠一个法学院的教授把国家蛮横武断限制国民出境说成是工具箱里新添了几件工具。在正常国家呢，一个正常的法学教授看到政府新增设了限制国民离境的权利，正常的做法是去追问这种限制的法律依据是什么、限制的边界在哪里、会不会被权力部门滥用、普通人有什么救济途径？但是在中国呢，法学教授的第一反应是替他叫好，说工具箱更丰富了。什么工具？当然是指中国人的工具。在这类法学教授的下三滥法律套话中，中国人不是公民甚至连人都不是，都是些材料，都是些部件，都是可以用工具修理的对象。你的钱是国家的，你的人也是国家的。你想出国得先看国家喜欢不喜欢、乐意不乐意、同意不同意。

历史常态与时代趋势

说到这里可能有听众会问：中国放着改革开放不好好搞怎么他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其实他不是走到这一步，是他回到了这一步。你想一想，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以前你去申请护照有多难？你再想一想，改革开放以前毛泽东时代，你去申请护照有没有这种可能？你再往回想的更远一点，想想中国历史上你出国有多难。很多听众可能不知道，在中国历史上中国人出国有多难。控制人呢？中国历史上一直就这德性，党国历史上更是这德性。加入世贸以后，中国有了一个短暂的开放的窗口，那是中国历史的例外。你不要搞混了、不要搞糊涂了，那不是中国历史的常态。两千三百多年以前商鞅在秦国变法，其中有这么一条就是规定住店要验证身份出门要带着官府发的证件，这相当于现在的身份证。没有证件的人店家不许收留让他住店。如果是收留了要被连坐。后来商鞅失事了，他去逃亡路上有一段奇遇，《史记商君列传》是这么记载的：说是商鞅逃到了关下想住店但是身上没有证件，店家也不认识他就向他解释说按照商鞅的法律收留没有证件的人店主要被连坐要被治罪所以不能让他住。后来这个故事就成了一个成语叫做“作法自毙”。商鞅后来也没逃成，被抓住车裂示众就是五马分尸，这更是“作法自毙”。先秦以后在中国出国就不容易了。在秦汉呢出关是要先从官府拿到通行文书当时叫“传”，出关相当于现在出境。到了唐代这种通关文书叫“过所”，上面写明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去干什么、带了几口人、带了几头牲口。这种通行文书并不是申请就能拿得到，很多人拿不到，拿不到还要出关，这就相当于现在的偷渡。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位偷渡客就出现在唐朝，听众肯定知道他名字，他就是唐僧玄奘。玄奘去印度取经拿不到过所就是拿不到通关的文书，官府不同意他出国他是偷渡出的玉门关。现在回顾历史我们知道那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一次文化交流，但是他竟然是从一次非法出境开始的。这么重要的一场文化交流竟然要靠非法出境才能搞成。当然是先有了限制出境才会有非法出境。中国人出门要证件、出关要说明事由、要通关文书办不下来就走不了，这是有两千三百年历史的老规矩，党国继承了这个传统严加限制中国人出境。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八年三十年间全国总共才签发了二十一万本普通护照，平均一年是七千本。一九四九年的时候中国已经将近有六亿人口。到了一九七八年中国已经将近有十亿人口。这么庞大的人口每年只签发七千本护照。转折点发生在二零零一年，中国加入了世贸组织，公安部出入境管理随即就宣布在各大城市试点按需申请护照。到了二零零六年也就是说加入世贸五年以后有两百多个大中城市已经实现了按需申领护照。从二零零二年到二零一七年这十六年中国总共签发了一亿七千三百万本普通护照，平均是每一年签发一千零八十万本。改革开放前后、加入世贸组织前后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改革开放之前一年才平均签发七千本护照；加入世贸组织以后平均每年就签发一千多万本护照。中国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出境自由，这种自由是加入世贸组织带来的，这一点在时间线上是很清楚的。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二十多年的自由放在中国的历史上、放在党国的历史上看起来都不是常态，都是例外。大门是从外面被打开的，打开了二十来年，这几年又开始从里面慢慢关上了。国务院这个规定将会在九月十五号生效，这扇门不会马上就关的死死的，趁着门还没关严呢该办护照的你赶紧去办，护照到期的呢赶紧去换，这是在中国生活的常识。手里有一本护照关键的时候你就多一个选择。如果是在高科技行业工作又有出国发展的打算要及早行动，该放弃的就要放弃。如果什么都不舍得放弃你可能什么也得不到。还有一条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就是要学好英语。学好英语不只是为了出国也是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人的思维能力是离不开语言能力的能直接读英文资讯的人抵抗舆论诈骗的能力跟只能看简体中文的人呢他就不在一个量级。有人说人工智能时代不用学外语了，说这种话的个顶个的是蠢货。前面讲有三种中国人从孙中山到革命到现在这种分布没有多大变化。有先知先觉、后知后觉，但是呜呜泱泱的是不知不觉的大多数。中国的事儿一百多年下来都是先知先觉开拓新赛道，后知后觉蜂拥而上，然后官府的闸门就落下来了。一个人如果已经有了一些觉悟听这个频道的肯定都是多少有些觉悟的人，没有觉悟的肯定不会来听这个频道。如果已经有了一些觉悟一定要想办法把觉悟变成行动力。即使是做后知后觉也比混成不知不觉要强。以前在微博上的时候我讲中国用过一个词强国强民那时候强还没有现在高，基本盘的日子呢也比现在要好过一点。有人不喜欢这个词但是中国这十年的发展方向、社会各方面的趋势都是在朝着强国强民这个方向滑行。中国比十年前更像一个强国了，中国的基本盘比十年以前也更像一个强民了。没有人喜欢看到这种现实，但是不管我们喜欢不喜欢，现实就是现实。中国的大门正在从里面慢慢关上，普通人能做的是就是保持清醒别把自己精神世界的大门也关上。今天的话说完了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