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流者》:揭示普通人如何成为暴政的共谋 安争鸣(Stella An) 2025-11-15

暴政的本质与普通人的共谋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欢迎回到读书时间。自从人类社会诞生以来,暴政(Tyranny: 权力被少数人或个人滥用,对民众进行压迫和控制的政治体制)就从未消失。甚至到了20世纪,还出现了纳粹德国(Nazi Germany: 指1933年至1945年间,由阿道夫·希特勒及其纳粹党统治下的德国,以极端民族主义、种族主义和独裁统治为特征)、红色高棉(Khmer Rouge: 指柬埔寨共产党在1975年至1979年间建立的极端共产主义政权,以大规模屠杀、强制劳动和社会改造闻名)这种邪恶到极致的政权。

可能很多正在收看我节目的朋友现在就生活在暴政之下:明明没有伤害任何人,却被国家暴力及其骚扰和威胁;人权被政府肆意践踏,却没有地方能为自己伸张正义;新闻媒体、日常言论全都被严密监管;宗教自由、集会和结社的自由也全都被剥夺;甚至批评政府的某些政策,可能都会给自己惹上麻烦;讲个国家领导人的笑话,甚至都能被抓进监狱。没错,都21世纪了,世界上却依然存在着这样的暴政。

说到这儿,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每当我们说起暴政的时候,就好像是在说一个什么怪物一样,就好像它是一个哥斯拉之类的非人的东西。但事实上,任何社会体制都是由人构成的。所以,所谓的纳粹,其实本质上就是纳粹分子;所谓的暴政,其实本质上就是政府各部门的工作人员。这些人都和我们一样,是普通人。那么问题就来了:是什么让普通人主动成为了暴政的共谋呢?

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本书就能为我们揭开这其中的奥秘,那就是来自我最喜欢的意大利作家阿尔贝托·莫拉维亚的**《同流者》(The Conformist: 意大利作家阿尔贝托·莫拉维亚的代表作,探讨个体在极权社会中如何通过顺从主流价值观来寻求安全感和认同)。我们都知道,意大利在二战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处在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政权**(Fascist Regime: 一种极端民族主义、独裁主义和反民主的政治体制,通常由一个强人领导,强调国家至上和军事扩张)统治之下。而这本《同流者》就写于二战后不久,当时整个意大利社会正处于反思与重建之中。于是莫拉维亚就用这本小说为我们讲述了一个普通的意大利人是如何在这段特殊的历史时期中充当了暴政共谋的故事。如果你恰好是构成暴政的那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我觉得这本书一定能引起你的一些反思。而如果你在那台暴政的机器之外,我觉得这本书可以帮助你理解那些作恶的普通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能说莫拉维亚果然是我最喜欢的意大利作家,从不让我失望。

男主马尔切洛:从童年创伤到寻求“正常”

接下来,我就给大家讲一讲这个极富戏剧性又真实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故事。《同流者》的男主名叫马尔切洛,我们就简称他为男主了。男主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意大利中产阶级家庭里,但是他的原生家庭有很大的问题。他的父亲比他的母亲大20多岁,而且有暴力倾向,经常无缘无故地揍她不说,还经常家暴自己的妻子,甚至好几次当着男主的面差点把妻子掐死。

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中,童年时代的男主很快就发现自己好像也遗传了父亲的暴力倾向。一开始是杀死蜥蜴,后来则用弹弓打死了一只猫,再后来甚至还会幻想杀死自己的玩伴。于是男主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年幼无助的他非常期待自己的所作所为能被人发现、被人惩罚,希望有人能阻止他滑向更大的罪恶。但这种畸形的原生家庭肯定给不了他任何帮助。与此同时,庸人们都以为猫是被父亲杀死的,纷纷在背后吐槽,有的说这个父亲一看就不正常,还有人说现在是杀猫,以后就要杀人了。男主听到之后瑟瑟发抖,产生了一种更强烈的恐惧,生怕别人发现自己也是那样的人。于是从那之后,他就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绝不能让别人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在原生家庭中没有得到足够安全感的他,极度渴望能被社会认可为正常人。但是当他13岁进入学校之后,得到的却是同学们的孤立和霸凌,就因为他长得太像女孩了。而唯一一个对他表现出友好亲密的人却是个同性恋,是一个名叫利诺的成年人。同性恋在当时的社会被视为极度异常和污秽的行为,所以当男主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被诱惑了的时候,不禁一阵惊恐。于是顺手抓起一把手枪对着利诺扣动了扳机。虽然利诺之死最终以意外擦枪走火结案了,但是男主很清楚人是自己杀的,于是就陷入了更加巨大的罪恶和恐惧之中。

隐秘的暴力倾向、跟同性恋的接触、杀人的经历,男主非常清楚如果这一切被别人知道的话,自己一定会被视为变态、视为污秽,被社会所排斥。于是从那一刻起,他立誓成为一个最正常、最体面的人,社会认可从此成了他人格唯一的支柱。就这样,男主一晃到了30岁,从外表到行为举止到兴趣爱好都是典型的男性特征。用书里的话来说,就是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和别的男人没有任何差别。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他猛然发现学校里至少有一千个与他同龄的青年,穿着、谈吐、思想、举止都和他一样时,顿时甚感喜悦。而如今这个数字很可能要增加到100万了。是的,他确实已经和其他人一样了,和所有人一样了。和他们一样,买同样牌子的香烟,有相同的行为举止,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路过,她和别人一样转头偷瞄,尽管她的行为更多是出于模仿,而非自身特质的表现。

投身法西斯与刺杀任务

为了表现自己的正常,为了向人们证明自己认可主流价值观,为了获得社会认可、获得安全感,男主自然也加入了纳粹党,成为了政府中的一名官员。而在配偶的选择上,男主自然也要秉承一贯的原则,选择了一个在律师事务所当秘书的身材丰满、天真浅薄的女子朱莉娅。当然了,这并不是因为男主喜欢朱莉娅,而是因为男主觉得正常男人一定是喜欢朱莉娅这样的女人的。就这样,男主在表面上建立起了体面的人生。

然而就在男主准备和朱莉娅结婚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项秘密任务:前往巴黎协助一个名叫奥兰多的纳粹特工刺杀自己在大学时期的导师,夸德里教授。夸德里教授是一名反法西斯知识分子,身材矮小还驼背,看起来病恹恹的,简直就是法西斯所蔑视的典型的反面教材。但他却一点也不在乎,甚至还曾经毫无顾忌地向男主坦露自己的反法西斯立场。男主还记得自己有一次去找他指导论文的时候,夸德里教授居然直接告诉他自己马上就要辞掉教职去巴黎投身反法西斯运动了。当男主威胁要去告发他的时候,他也只是笑笑说:“哦,我的孩子,真要告发我的人会直接去告发的,而不是像你一样警告我。”

不难看出,这位夸德里教授是一个自由的、勇敢的、被主流社会所排斥的少数者。而男主恰恰是为了摆脱少数者的身份才拼命从众的。所以当他看到教授能这样无惧体制、坚持自己的信念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敬佩,而是嫉妒与仇恨。凭什么他可以这样自由,而我却必须伪装?正是这种心理机制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摧毁那种自由的存在,因为只有摧毁了他,他才能维持自己的这种正常、合理与安全。于是男主就接下了这个刺杀任务,以蜜月旅行作伪装,和妻子一起去了巴黎。

压抑的自我与道德的审判

看到这儿的时候我真的是深有感触,这不就是很多小粉红(Little Pink: 中国大陆对一群年轻民族主义者的网络称谓,他们通常在网络上表达对中国政府的强烈支持和对批评者的攻击)的心理状态吗?他们之所以那么仇恨你,其实就是出于这种心理机制,就像男主对夸德里教授的仇恨一样。男主对夸德里教授的仇恨本质上是对自我中被压抑部分的仇恨。夸德里代表着他内心被压抑的自由意志、道德意识、思考能力。男主不敢面对它们,于是就将其外化成了敌人,投射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所以男主被派去巴黎刺杀夸德里教授这个任务,其意义远超政治,这其实是一场对男主内心道德的最后审判。

果不其然,当男主在巴黎与自己曾经的导师面对面的时候,内心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动摇和逃避的渴望。更戏剧性的是,男主居然还对教授的妻子莉娜一见钟情了。我们前面不是说过吗,男主和朱莉娅结婚其实并不是因为喜欢,纯粹是因为朱莉娅是一个符合普通男性期待的女子。所以男主看到莉娜之后的这种心动,才是他人生中真正的第一次心动。莉娜和朱莉娅完全不同,她既有诱惑力又有挑衅性,既优雅冷静又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机锋,似乎一眼就看穿了男主的正常式假象。她的目光、话语、举止都让男主有种自己被识破了的感觉。这种被女性的洞察力逼入精神角落的感觉,既让男主迷恋又让他感到恐惧。因为这种自由而不驯的女性气质对男主来说,正是他内心深处被压抑的那部分自我。所以莉娜一方面是男主欲望的对象,另一方面也令他感到不安,因为她就像夸德里教授一样自由、勇敢、清醒,不但自己不去伪装,并且还善于揭露别人的伪装。

于是男主被压抑的那部分自我迎来了最大的考验。当他意识到自己要亲手毁灭这种自由人格的代表时,理性与情感发生了尖锐的冲突。他知道服从才是正常的象征,可那一刻他却第一次感受到了服从的可怕,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所追求的正常生活是建立在他人死亡、建立在道德放弃的基础之上的。或许有那么一瞬间,男主也曾经想过抗命,但是当他从自己的妻子朱莉娅口中得知莉娜其实是个女同性恋,而且还对他深情告白了的时候,男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把教授家的地址给了特工奥兰多。就这样,莉娜和教授双双被特工杀害,被抛尸在了树林里。当男主看到报纸上刊登的两人尸体的照片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了一把小剪刀,把那张照片剪了下来,然后和许多文件一起放进抽屉里锁了起来。我觉得此时此刻他的冷漠不是无情,而是一种变态的胜利。自由的人终于死了,不同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他的世界终于又正常了,又平静了,不用再被那些不同的声音搅扰得心神不宁,怀疑自己的选择,怀疑自己所走的道路是不是错误的了。

暴政的覆灭与宿命的终结

数年后,意大利法西斯政权终于崩溃了。当这个维持了20年的政府轰然倒台,男主才终于意识到他已经把赌注压在了一批赌输了的马匹身上。于是他开始计划逃跑。他计划先去他母亲居住的城市待一段时间,然后等战争结束后,他再逃到罗马。当他开着车载着妻子朱莉娅和女儿露西拉,穿过罗马拥挤的街道时,他看到每个人都为这个独裁政权的倒台而兴奋,充满了疯狂的激情。三四个小伙子正在用绳索拖着一个巨大的独裁者半身像游街,而曾几何时,只要在前厅里有这样一个半身像,人们甚至都不敢高声说话。

夜幕降临,朱莉娅的内心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于是男主就把车子停在了博尔盖塞别墅旁边,想带妻子去后面的花园里走走。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夜间守卫的手电筒的灯光突然打在了男主的脸上。而这个夜间守卫不是别人,正是早就应该死了的利诺,就是男主在13岁时开枪击中的那个同性恋。利诺的死是男主最大的童年创伤,正是这件事导致男主把同性诱惑、非正常与罪恶污秽绑定,使他决心一定要做一个极端正常、道德端正、社会认可的、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男人。所以利诺象征的其实就是男主被压抑、被否认的自我。在男主心中,利诺早已是自己罪恶的起点。所以利诺的复活无异于向他宣告,他所建立的一切正常生活都是基于虚假的记忆和自我欺骗之上的。于是男主瞬间崩溃,而利诺只是云淡风轻地告诉他,自己当年其实被救活了,死的是他隔壁床的一个男子。现在的他呢,是一个夜间的花园守卫,而这个花园里全都是漂亮的男孩子。

次日,男主带着妻子和女儿动身去了母亲居住的城市。开着车行驶在公路上,男主才终于觉悟:20年来他一直执迷于一条错误的道路,而现在他必须坚决地从这条道路上走出来了。这一次他下定决心,不让当年夸德里教授的谋杀案继续折磨他。这一次他将不再徒劳地寻求从罪恶中解脱和净化,不再寻求所谓的正常状态。他重获了自由,并将学习如何使用这份自由。也就在这时,他们身边呈现出一路上最优美的风景:平原、城镇、溪流、乡村,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然而故事却并没有在这里结束,忽然之间盟军的飞机就轰鸣着飞到了他们的头顶。没有救赎,没有新生活,一阵轰炸之后,只留黑夜和死寂。

小说启示:同流者的悲剧与正义的降临

最后简单说说我对这本小说的感受吧。很显然,《同流者》这本书是在向我们揭露:主流价值观最积极的鼓吹者往往并不是真的符合主流价值观,他们只是懦弱,没有办法承受来自社会主流的压力,于是拼命在精神上阉割自己,想要加入主流的群体,获得安全感。他们对那些自由勇敢之人的仇恨,其实是出于嫉妒,因为在他们身上看到了那个被压抑的自我。就好比越恐同的人往往越不是直男,而是通过恐同来掩盖自己的同性恋者身份,通过迫害公开的同性恋者来获得安全感和社会的肯定。

另外,之前我已经在频道里面介绍过两本莫拉维亚的小说了,分别是《鄙视》和《冷漠的人》。如果你看过那两期节目的话,你就会发现莫拉维亚的作品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非常富有戏剧性,而这个特点在这本《同流者》中也表现得淋漓尽致。书中无论是13岁的男主向利诺开枪,还是在巴黎对莉娜一见钟情,还是利诺死而复生,还是男主全家最终的死亡,都充满了戏剧性。除此之外,利诺、莉娜这种同一个名字的阴阳性变化,书里的每个人物的象征意义,还构成了一种预言式结构,既让人读的时候觉得好看,还能让人读完了还想继续琢磨琢磨。

虽然我在看到男主加入了纳粹党并且接下了去巴黎刺杀夸德里教授的任务的时候,我就猜到男主最后肯定得死了,但说实话我真的没有猜到男主居然是这么个死法。在读最后两段之前的时候,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不会猜错了吧,尤其是看到男主对妻子和女儿流露出真情,想要守护这个家的时候,我的内心其实都已经开始吐槽了,心说,果然还是那老一套的基督徒的价值观,男主就非得过上符合社会期待的生活是吧?家庭就非得是最后的救赎是吧?但是莫拉维亚果然从不让我失望。当盟军的飞机第一次飞过头顶的时候,男主还趴在地上祈祷:“上帝啊,请保佑我的妻子和女儿不被击中吧,他们是无辜的。”但是就在他祈祷完的时候,本来已经飞走的飞机突然间又飞回来了,直接送他们全家去见了上帝。这个结尾真可以说是完美,瞬间让这个故事有了一种宗教和宿命意义上的报应的味道。这其实也是在提醒我们,马尔切洛的一生固然是一个悲剧,但他并非孤例。所以永远不要怀着侥幸去充当暴政的共谋,因为总有一天你会面对从天而降的炸弹,面对无法逃避的正义。

那关于这本《同流者》我就先讲这么多了。还是老话,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我个人对于这本书的解读,欢迎大家跟我有不同的解读,也欢迎你把你自己的想法写在评论区。那以上呢就是本期视频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关键字: authoritarianism moral-dilemma political-conformity socie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