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魏知超。今天要为你深度解读的书,是**《独裁者手册》(The Dictator's Handbook)。这本书的作者是两位大牛:博弈论大拿布鲁斯·梅斯基塔**(Bruce Bueno de Mesquita)和国际关系研究的大咖阿拉斯泰尔·史密斯(Alastair Smith)。
这本书给出了一个解释力极其凶猛的政治权力模型,它深刻地揭示了关于权力运作的本质。这个模型,可能是我看过的解释力最强的理论之一。学术界把这个模型叫做选择人理论(Selectorate Theory:探讨政治权力基于支持者联盟运作的学术模型),但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太模糊了。所以呢,我在今天的节目里,把这个模型的核心概念——“致胜联盟”给单独拿了出来,就把它叫做致胜联盟理论好了。
权力的本质与致胜联盟
致胜联盟理论的核心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所有的政治领导人,无论他是总统、国王也好,还是市长、CEO也好,或者是小区的管委会主席,他们的首要目标其实都一样,那就是保住自己的权力。
而权力保不保得住呢,其实只看一件事:那就是他能不能够稳住那群真正能够决定他去留的人。这群人就是致胜联盟(Winning Coalition:决定领导人去留的关键支持者群体)。领导人和致胜联盟之间的博弈关系,几乎就决定了政治里的一切。
这个理论最颠覆的一个判断是:独裁和民主根本就不是两种不同的制度,而是这同一套机制的两个极端而已。它们的区别只在于一个参数,那就是致胜联盟的大小。
如果致胜联盟的人数很庞大,那么领导人的所作所为,就会非常像是一个民主国家的首脑。但是如果联盟的人数很稀少,又非常容易被替换,那他八成就是一个独裁者。而这么一个参数一旦确定,后面的一切事物,包括一个国家的税怎么收、钱往哪里花、腐败有多严重,几乎都能够直接推导出来。
所以呢,这本书的标题其实取谦虚了,它其实应该叫做“所有领导人的手册”。而且,它也不光能够解释当代的国家政治,从封建帝王的帝王术,到凯撒(Julius Caesar)为什么会死,再到惠普(HP)CEO怎么样夺权,其实全部都是同一个机制。甚至一连串看似毫不相关的政治现象,比如,为什么有些国家资源越多反而越穷?为什么民主国家的战争能力那么强,但是民主国家之间却几乎不打仗?有了这个模型,这些全都是一通百通的。
接下来,我们会先讲清楚这个理论的内在机理,分析领导人和联盟具体是怎么样博弈的;领导人要保住权力,又得遵循哪五条铁律;然后再来讲他是怎么样看穿各种宏观政治现象的。
权力同心圆:可替换者与致命内圈
这个理论的起点,其实是领导人的一个无奈,那就是没有任何领导人能够独自统治。他需要有人替他收税,替他打仗,替他执行命令,替他镇压反对者。这些事他一个人干不了,哪怕你是史上最强势的独裁者,也得让一群关键人物心甘情愿地替你卖命。
换句话说呢,权力其实不是领导人拥有的,而是从这群关键人物手里借来的。既然是借来的东西,你就得付租金。只要你的租金付不起,这群人就会换一个付得起的人上来。这群关键人物,就是刚才说的致胜联盟。这是领导人要坐稳宝座,真正离不开的那群人。
在独裁国家呢,致胜联盟可能就是手握兵权的十几个军头和禁卫军头子。而在民主国家呢,致胜联盟可能就非常大,很多时候可能就是国家一半以上的选民。哪怕是在一些特殊时期,比如选举季,你的致胜联盟可能也是关键摇摆州的那些选民,可能也得有个百八十万。那只要致胜联盟这群人一变卦,领导人就要从宝座上摔下来,轻则失去权力,重则小命不保。
但是这里有一个关键,那就是围绕着领导人权力的,不光只有致胜联盟。如果致胜联盟是内圈,那在这之外就还有一个外圈。外面那一圈叫做可替换者(Interchangeables:名义上对领导人权力有影响力但实际上可被随时替换的群体),也就是除了致胜联盟之外,所有名义上也在玩这盘棋的人。
在成熟的民主国家呢,可替换者就是所有的注册选民。其实啊,哪怕是在一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的民主国家里,可替换者这个外圈也是存在的。名义上可能也是全体选民,只不过就是他们选票上的候选人,只有独裁者一个人而已。而在一家上市公司呢,可替换者就是所有的股东。
之所以他们叫做可替换者,是因为他们只是理论上对于领导人的权力有影响力,但其实领导人只要攒够这个里边一定比例的支持就可以了,甚至有的时候连这都不需要。所以呢,从这些可替换者里边单拎出来任何一个,其实都是无足轻重的。其实对于一些独裁领导人来说,可替换者的存在另有妙用,我们一会就会说到。
这里需要做一个说明,原书其实是把领导人周围的人分成三圈的。但是中间那一圈,在我们今天要讲的几乎所有的故事里,作用都跟外圈是重合的。留着它只会把人绕晕,所以我就简化了,不影响理解。
总之呢,内圈致胜联盟和外圈可替换者,这两个同心圆的大小比例,几乎就决定了政治权力博弈里的一切。
比例决定政体:民主与独裁的界限
这两个圈层的比例是怎么决定一切的呢?我们先假设一种极端,那就是内圈致胜联盟非常大,大到占到了总人口数的相当大的比例。比如说在一个选举真的算数的地方,选民只要觉得你这一届干得烂,那几年以后,就真的能够投票把你给掀翻。这个时候呢,领导人要讨好的可能就是几百万上千万人。既然人太多了,就没有办法一个一个塞红包,给好处钱不够分。
那怎么办呢?那唯一能够让那么多人都满意的办法,就是提供那种惠及大众的公共服务——修路啊、修学校啊、搞医疗啊、维持法治啊。或者说呢,这些公共服务本身,就是给一个超大规模的致胜联盟塞的红包,是给他们的贿赂。那这是什么?这就是我们平时叫做民主的那个东西。
那现在我们再反过来,我们把那个内圈缩到极小。那在这种局面下,领导人就只需要哄住极少数人,那他就根本不必管那些公共服务。因为绝大多数人对他的权力是毫无影响的。他只要给内圈那几个人足够的私人好处就可以了。
但是光给钱还不够,凭什么他们拿了钱不骑墙呢?所以啊,真正的高手,会同时把外圈,也就是那些可替换者尽量给撑大,然后死死地拽住能够从外圈踏入内圈的裁决权。这么一来,内圈里的每一个人,就都成了随时能够被替换掉的消耗品。
这就是我前面说的,外圈的那些可替换者他们真正的妙用——你不听话,那后面排队上位的人多的是呢。这种随时都会被换掉的恐惧,比任何的贿赂都管用。这就硬生生把忠诚给逼了出来。一旦这种局面形成,那么领导人就能够一言九鼎。这是什么?这就是我们平时说的独裁政权啊。
那如果内圈非常的小,可是外圈领导人又撑不大呢?比如说,这个国家就那么几个掌兵的军头,就那么几个豪门寡头,外边再也没有现成的人能够顶替他们了。那么这个时候局面又会翻转。这几个豪强既然领导人换不掉,也离不开,于是他们手里就有了真筹码。领导人非但不能够一言九鼎,反而得跟他们分权,看他们的脸色,稍有不慎就会被联手掀翻。这就是那些什么军政府啊、寡头政治啊,这种政体的真相。
你发现了吗?从头到尾,游戏规则都没有变过。民主、独裁、寡头、军政府,都不是各自独立的制度设计,而是同一组同心圆的不同比例而已。这个模型不分什么好制度坏制度,它只看比例。硬要分类的话,在它眼里没有独裁民主之分,只有大联盟政治和小联盟政治的区别。
贝尔市事件:民主灯塔内部的寡头政治
所以我们拿这个模型去看现实政治啊,就不会被那些表面的名义给骗到。一个地方,哪怕号称是100%的纯民主,宪法法律都白纸黑字,但只要在机缘巧合之下,领导人能够把内圈缩小,那它的实质就会滑向独裁或者寡头政治的那一端。
比如说美国,算是公认的民主灯塔吧。但是书里有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案例,那就是在美国的加州,竟然藏着一座独裁城市,或者至少是寡头城市吧。
这是一个叫做贝尔市(Bell)的小城,人口才36,000人,是洛杉矶旁边一个以拉丁裔为主的贫困市。人均收入远远低于全美平均水平,超过30%的居民都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可就是这么一个穷地方啊,它的城市经理,那个人叫做罗伯特·里佐(Robert Rizzo),他的年薪居然高达787,000美元。这可是美国总统的两倍啊!而批准这笔薪水的那几个市议员,他们自己每个人也从这个市政预算里边拿走将近10万美元。要知道在美国同等规模的这种城镇,市议员几乎都是没有薪水的。
那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呢?都是从居民的口袋里榨取出来的。贝尔市的房产税,居然比明星云集的比弗利山庄还要高出将近50%。一个穷得响叮当的小镇,怎么会被自己的官员榨取成这样呢?
用那两层同心圆一套,我们就能够看清楚了。那个同心圆的正中间是那几个市议员,加上他们一手任命的城市经理,他们就是这座城市的领导层。那撑起他们权力的两个圈层是什么呢?外圈的可替换者是全镇的选民,如果他们都注册,那么大概有几万人,理论上谁都能够投票。而内圈的那个致胜联盟呢?在2009年的市议会选举的时候,赢下一个议员席位,竟然只要473票,只占全镇人口的1%多一点。
为什么这么一点票就够?因为在这个城市,有两件事撞在了起。第一是几乎没有人来投票。那一年有9,000多的注册选民,但真正走进投票站的只有2,000出头。这2000多票还是被6个候选人分着抢的。第二,那一年竞选的席位只有两个,你只要票数挤进前二,压过第三名,那一位就可以当选。而那一年第三名才拿了472票。所以呢,你400多票就能够搞定一个议员席位。
这就意味着,领导层只需要哄住几百张选票就可以了。而且靠着没有人竞争的选举、没有人留意的冷门投票,这几百票几乎是自动到手的。剩下那几万个人对于他们其实毫无制约力。可以说啊,贝尔市的权力格局变成了这种小致胜联盟的形态,很大程度上就是居民的政治冷漠造成的。
于是呢,这帮人就在2005年搞了一次专题投票,把贝尔市从一般城市改成了“特许城市”。一般城市是受州法约束,薪资有上限的;而特许城市却能够关起门来,自己定预算,自己给自己定工资。那次投票来了多少人呢?也非常少,不到400个,最后300多票高票通过。
贝尔市居民的政治冷漠可以说是以贯之的。于是呢,对于权力的外部约束就这么被轻易地解除了。那剩下的就是刚才看到的,议员和市政经理给自己开出了天价薪水,而账单都转嫁到了36,000多居民的房产税上。
你说这帮人,是更像民主体制下选出来的民选官员呢,还是更像寡头或者独裁者呢?内圈越小,掌权者就越能够为所欲为,哪怕是在民主灯塔的内部也是一样的。
历史与现实的权力博弈:操纵联盟的手腕
那看到这里啊,这套理论的底层逻辑其实已经全部摊在桌面上了。说穿了就是一句话:一个领导人成不成,就看他搞不搞得定自己的致胜联盟。这个真实世界里的权力游戏其实就是这么玩的,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就是:怎么组建联盟?怎么样喂饱联盟?怎么样震慑联盟让他们不敢动?以及什么时候联盟会弃你而去?
那接下来我们就来看一看,历史上、现实里的那些真实的领导人是怎么样玩转这套游戏的。
法国的太阳王路易十四(Louis XIV),可能是最好的正面教材。他是公认的历史上权力最大的欧洲封建君主,但他一开始其实是手握一把烂牌。他4岁即位,亲政的时候,国库已经被他母亲的摄政集团给掏空了,差点破产。那些老牌贵族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把他给换掉。
那他怎么办呢?路易十四走了一步险棋。他一边给致胜联盟换血,一边扩大他们的候选池。具体来说,他做了这么几件事:
他跟首相勒泰利耶联手,对军队搞了一场大改革。他们打破传统,军官晋升不再只看血统,而是开始看能力,平民也能够当上高级军官了。与此同时呢,他还大力提拔了一批靠读书上来做官的新人,叫做“穿袍贵族”。这样一来呢,外圈能够随时替补进内圈的人就一下子多起来了。原来的联盟成员位置就不稳了,而旧贵族很难对这件事情正面反对。你总不能公开说我反对军队变得更加专业吧?等他们意识到这场改革的真正目的的时候,新人已经坐稳了关键位置。联盟里的那些老贵族发现自己随时会被一个读书人、一个军官取代,就只好老老实实地效忠国王,以换取自己位置的稳固。
太阳王这一招是不是特别眼熟啊?其实就很像中国隋唐时期的开科取士嘛。而目的和效果也是完全一样的,就是用新的致胜联盟和外圈候选人的池子,来制衡和削弱旧的致胜联盟。
除了这几样,路易十四还玩了另外两招。第一招是圈养那些旧贵族。他把很多旧贵族都招进了凡尔赛宫里,吃穿用度全看国王赏赐,好处给够。但是人在宫里,一举一动都在国王的眼皮底下,想回领地去串联去组织反抗,没门!
第二招是夺财权。他亲政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逮捕了母亲留下的财政总管富凯,然后换上自己一手提拔的柯尔贝尔来掌管国家财政。从此呢,法国的钱袋子就牢牢地握在了国王手里。要搞定联盟,前提是你得搞定钱。
就这样,路易十四安安稳稳地当了72年国王,最后在睡梦中善终。他是欧洲历史上最著名的绝对君主,但你看,其实他也不是一个人在统治,他只不过是把联盟给伺候到位,同时又把他们拿捏得死死的。
那这只是帝王游戏吗?不是,职场商界玩的不还是这一套吗?
惠普公司的CEO卡莉·菲奥莉娜(Carly Fiorina),1999年上任的时候董事会14个人,好几位都是创始人家族的成员,攥着大量的股份。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她的人,所以她一年之内就把董事会从14个人砍到了11个人,还挤走了创始人的儿子。又过了一年,她把董事会砍到10个人,然后推动跟康柏合并,借机又塞进了5个跟她进来的新董事。
而这套操作,比路易十四还进了一步。她是边替换致胜联盟,同时又缩小它。贝尔市的那个小联盟格局多半是机缘巧合下形成的,而菲奥莉娜是主动为之。每一场具体的政治博弈最后形成什么样的格局,都是有各自的机缘的。那如果菲奥莉娜的小联盟给搞成了,她就会手握君王般的权力。可是最后她还是被董事会给赶走了。
为什么呢?因为惠普的大股东哪怕是经过了替换,最后也还是创始人家族的势力占据优势。他们票太多,而且人家不缺钱,不稀罕你给多少私人好处。所以菲奥莉娜既喂不动他们,也换不掉他们。同样的一套招数,路易十四封神,菲奥莉娜出局。差别就在于,你到底有没有把联盟真正地攥在手里。
再来看民主选举。民主选举里,同样也有很多通过缩小致胜联盟来操纵权力的手法。比如说选区太大、需要讨好的人太多,那就通过精心分割选区,人工制造出只需要讨好很少人就能够获胜的局面。
1975年,同性恋平权运动的先驱哈维·米尔克(Harvey Milk)参加旧金山市监事会的选举。当时是全市投票,他拿了将近53,000票,排名第七落选了。两年之后,旧金山改了选举规则,把全市投票变成了分区投票。虽然不是米尔克主动修改的规则,但他果断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只要赢下自己所在的那个卡斯特罗区就行了,那是一个同性恋群体高度集中的社区。
结果这一次呢,他拿了5,900多票,只有上一回的十分之一,但他却当选了。人没有换,主张没有换,只是致胜联盟这个圈子变小了,输就变成了赢。
反面教材:搞定联盟才能保命
那我们再把目光转向独裁国家。非洲利比里亚的军事政变领袖多伊(Samuel Doe),给我们完整地演绎了一遍:从搞定联盟到搞不定,再到最后把自己搞死的全过程。
书里说,任何政治人物想要上台,其实无非就是三步走:干掉前任、抢国库、组联盟。1980年,这个几乎不识字的小军官多伊,带着16个士官翻进了总统官邸的围墙。他们本来呢只是想问一下总统怎么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呀,结果撞见总统在睡大觉。多伊就当机立断杀了总统,又把13个内阁部长直接拖到海滩上当众枪决,然后就自封为新总统。
坐上大位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而多伊的手段相当地到位。他首先给士兵涨薪,从每月85美元直接翻到250美元。在一个军人干政是常态的地方,军队在你的致胜联盟里面绝对占有一席,要立刻把他们给喂饱。同时呢,他把政府和军队的关键人物,几乎都换成了自己的克兰族人。这个族群只占全国人口的4%,联盟被他缩到了最小,也缩成了最听话的那一拨人。
然后他一回头,就把当时跟他一起翻墙的兄弟都处决了。帮你上台的人,最清楚怎么样把你拉下台。留他们在致胜联盟里,是在自己的身边埋定时炸弹。中国古代历代开国君主杀功臣,都是同一个道理。
那到这一步,多伊是搞定了联盟的。可是他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他的钱不是自己赚的。他刚夺权成功,和他在位的开始一段时间里,是在冷战期间,美国给了他5亿美元援助,换取他的军事基地和情报站。他和他的亲信吞了3个亿。有这笔钱,他就能够稳住他的致胜联盟。
可是冷战一结束,美国不再需要他了,1989年援助经费直接清零,致胜联盟的忠诚就彻底清零了。结果叛军打过来的时候,他的军队根本就不抵抗。多伊最后被叛军俘虏,用酷刑折磨死。那些折磨他的人一直在逼问他钱在哪里,但如果他能搞得到钱,也就不会到这一步了。搞得定联盟,前提是你得搞得定钱。
但也可以不光是靠钱,还可以靠恐惧。这方面伊拉克总统萨达姆(Saddam Hussein)是大师。1979年他刚刚逼走了前任总统6天,就召集了复兴党全国大会。这个大会全程录了像,让我们今天还可以一睹发生在这个会上的“独裁界名场面”。
会上有一个秘书长站起来念了自己的认罪书,然后就一个一个念出68个国家敌人的名字。每念到一个,那个人就从位置上被拖走直接枪决。接下来几天,又有数百人被处决。而念名单的那个秘书长自己,最后也被清洗了。剩下的人看到这些,那不是每个人都拼了命表忠心吗?
当然前提是你得让他们相信你真的能够下手。萨达姆就完全懂这个道理。他是先下手杀了一轮,然后再回过头问你要不要效忠。
这件事可千万不能够反过来。阿尔及利亚总统本·贝拉(Ahmed Ben Bella),1965年公开宣布下周要召开政治局会议,议题是换内阁、换军队指挥层、清洗反对派。说完居然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首都。这等于是当众通知所有的致胜联盟成员:你们里头有人要被干掉了。而且他还偏偏不说是谁,那么不就是人人自危了吗?结果激起来的反应就是那句老话了:如果皇帝觉得你要造反,那你最好真的造反。
现实就是按这个剧本走的。贝拉的国防部长布迈丁(Houari Boumediene),也就是致胜联盟里权力最大的那个人,马上就组织起了政变。本·贝拉回到阿尔及尔的当天晚上,他就被自己的亲信军官用枪顶着脑袋叫醒。布迈丁就顺势接管了总统府,一坐就是13年。所以呢,只要你还在跟致胜联盟的博弈之中,你就永远不要在不得不亮牌之前亮牌。
但是不管你多会玩,有些局面始终是搞不定的。比如说你快死了,因为死人既发不出工资也发不出威胁,所以只要致胜联盟相信你命不久矣,那他们马上就会开始找下家。
在伊朗爆发革命的前夕,伊朗国王巴列维(Mohammad Reza Pahlavi)被查出癌症晚期。军队一合计,这个人已经快要没了,死了之后谁给我们发饷呢?于是就在伊朗革命前夜,他们集体袖手旁观,眼看着德黑兰600万人夹道迎回他的死对头霍梅尼。菲律宾的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也是一样,得了红斑狼疮。他的核心支持者知道他没有几天好活了,就一哄而散倒向了阿基诺。这就是为什么独裁国家领导人的健康状况往往是头号国家机密。
在这个领导人与致胜联盟的博弈游戏里,最经典也是最让人唏嘘的大概就是罗马共和国的凯撒。凯撒其实搞了一系列给老百姓实惠的改革。比如说给平民减了大约四分之一的债,还废掉了富得流油的包税制,换成了更加公平的税收。老百姓爱死他了。
可是减债,那债主就亏了;废掉了包税制,那些靠包税发财的权贵就亏了。他动的是谁的奶酪?是元老院,也就是他的致胜联盟的奶酪。他拿联盟的利益去讨好人民,等于就是从自己的致胜联盟的口袋里直接掏钱。你要帮人民,没有问题,但你不能拿联盟的钱去帮。这是搞定联盟这条元规则里的红线。凯撒就踩了这条红线。于是公元前44年,他被自己最亲近的元老们团团围住,乱刀刺死。
驾驭权力的五条铁律
那在综合了这些案例里的规律之后,两位作者在书里总结出了领导人保住权力的五条铁律:
第一条,当然就是要尽可能缩小你的致胜联盟。需要讨好的人越少,你就越容易控制局面。
第二条,要尽可能扩大能够进入内圈的那个外圈候选人的池子。候补者越多,联盟成员就越不敢造次。你不听话,马上就会有人顶替。
第三条,要死死地抓住财源。别老想着让整个社会富起来,而要让每一分钱都从你的手里过。谁吃饭、谁挨饿,你说了算。那不然你拿什么来收买致胜联盟呢?
第四条,要给联盟成员刚刚够用的好处,多一分都别给。给够了就能够让他们不跑、不烦你,但是多给只会让他们有资本反过来挑战你。
第五条,绝对不要为了改善民众的生活,去掏联盟成员的腰包。饿肚子的老百姓没有力气造反,但是心怀不满的致胜联盟成员却能够随时要你的命。
这五条非常的马基雅维利,但这才是保住权力真正的秘密。
宏观透视:从税收、腐败到资源诅咒
那到这里,这套致胜联盟理论已经很好地解释了宫斗层面的博弈——谁上谁下,谁被清洗这些。那它能不能够管更大的东西呢?比如说一个国家的经济好不好?老百姓过得怎么样?它全都能管。甚至于,它能够预测两个国家之间会不会打仗,仗打起来谁会赢。
这里面有一些结论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说书里有一个详细的统计,民主国家的真实税负是显著的少于那些独裁国家、威权国家的。虽然我们在新闻上老是听到那些发达民主国家的税负非常高,但其实呢,那些独裁、威权国家往往会通过罚没、通过直接征发劳力、通过抬高政府垄断资源的价格等等一堆的手段,来变相地收取极高的税负。
这背后的道理很简单,税本质上就是抽取所有人的钱来服务于致胜联盟嘛。那当然是联盟越小,下手越没有负担。墨西哥的案例最能够说明问题。1985年之前,墨西哥是革命制度党一党独大,那时候的最高边际税率达到了55%。后来墨西哥的民主化一启动,税率就一路的往下滑,现在只剩下35%。联盟一扩大,税率就会往下掉。这是一个很普遍的规律。
另外呢,小联盟政府和大联盟政府,他们提供的公共服务的质量差别那也是显而易见。大联盟政府提供的教育啊医疗啊这些资源,是碾压小联盟国家的。毕竟小联盟的那些独裁者只需要给很少的人提供一些特供服务就可以了嘛。
有一个非常触目惊心的对比是:2005年智利这个大联盟国家发生了7.9级地震,一共死了11个人;2003年小联盟国家伊朗发生了6.6级地震,这个地震规模是比智利小了25倍,结果死了26,000多人。为什么?因为民主国家的领导人知道,不执行严格的建筑标准、不做好救灾,选民就会把他赶下台。建筑质量本身其实就是给大联盟的贿赂。而那些独裁者呢?他们可以把本该加固建筑的钱装进自己和联盟的口袋,联盟之外的人死多少无关紧要。
如果这些都是意料之中,那么下面这两个现象——资源诅咒和民主国家的战争能力,那可能就有点反直觉了。
先来说资源诅咒(Resource Curse:自然资源丰富的国家反而经济增长缓慢、发展落后的现象)。按照常理,地底全是石油、金矿、钻石的国家,应该富得流油才对。可是现实却恰好相反。有数据显示,自然资源出口占GDP比例越高的国家,经济增长反而是越慢的。甚至有一些是非常贫困的穷国。
比如最典型的有非洲的尼日利亚,它有全球第十大石油储量,1970年到2019年累计赚了几千亿美元的石油美元。那结果呢?他们国家的人均年收入,从1970年的1,691美元跌到了2000年的1,376美元。它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之一,每天生活费不到1美元的人口比例,从1970年的36%飙升到了2000年的将近70%。而与此同时呢,那些权力中枢的权贵们却过着帝王一般奢侈的生活。
为什么会这样?一个正常一点的国家呢,领导人的钱归根结底是要从人民的劳动和税收里来的。那这就意味着,你至少得让人民活着,得让他们干活,得让他们有一定的生产力。某种程度上,你得在乎他们。
可是石油改变了这一切。石油自己从地底流出来,外国公司带着外国的资本和外国的工人来开采,当地人可以几乎完全不参与。领导人不需要人民创造任何价值,就能够拿到源源不断的钱。换句话说,石油让独裁者可以只靠一个极小的联盟,就维持整个系统的运转。
那个两层的同心圆内圈可以被压缩到极小,几乎所有的人民都被挤到了外圈。领导人不需要他们劳动,不需要他们接受教育,不需要他们思考,不需要他们有组织能力。石油越多,独裁者就越不需要人民;人民就越没有任何筹码跟领导人讨价还价。
这才是资源诅咒真正诅咒的东西:不是资源本身有毒,而是它让小联盟政治变得太容易维持了。
顺便说一句,一些对于独裁国家的国际援助,起到的效果往往是:越援助,老百姓越穷;越援助,独裁者的位置反而越稳固。问题也是出在同一个地方。对于那些小联盟国家的独裁者来说,外国援助和石油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一笔不需要人民劳动就能够拿到手的钱。这种容易钱一多,独裁者就更加不需要依赖人民,也就更加没有动力去改革。美国驻埃及大使爱德华·沃克就说过一句大实话,他说:“援助给了埃及一条逃避改革的捷径。”
战争博弈:民主国家的战争效能与恐怖平衡
那我们再来看第二个问题,民主国家的战斗力为什么那么强?以及为什么民主国家之间很少打仗?
1967年的六日战争,以色列一个打三个,那边是埃及、叙利亚、约旦组成的阿拉伯联军。双方的实力差多少呢?如果把两边加在一起算,那阿拉伯联军占了总兵力的83%,占总军费的61%。从账面上来看,以色列那点家底完全是以卵击石啊。可结果呢?以色列用了6天时间就横扫了3个国家。为什么会这样呢?
书里算了一笔非常精彩的账啊。我们可以这样想,每个国家的军费啊,其实都不是全花在打仗上的。总有一部分被领导人挪出来当好处费分给了联盟成员。比如说将军们的特权啊、回扣啊、灰色收入啊,士兵们的补贴啊、福利啊,都从这个里边出。那么这个时候打仗了,打仗要拼全力,就意味着要把这一部分本来分给联盟的私房钱也投进去,去买装备、买弹药。问题就是,联盟成员愿不愿意让你动他们的那份私房钱呢?
以色列是一个民主国家,联盟的人数非常的庞大,假设有65万人。而军费里能够分给联盟的那一块私房钱,假设总额有将近4,000万美元。那么平摊到每一个联盟成员头上呢,就只有大约58美元。现在呢,开始打仗了。相当于就是领导人对着所有的联盟成员说:“这58块钱咱就先别拿了,我们全部投到战场上行不行?”
那到底行不行呢?才58块钱,谁在乎啊!58块美元就换来一个军事胜利,那太划算了。这笔钱我不要了!所以以色列可以倾尽全力地打。这是一个非常神奇的反转啊:当一个民主国家的民众真的想要打赢一场战争的时候,它实际上就会瞬间变成一种举国体制。
而小联盟国家那边呢,情况正好反过来。六日战争时期的埃及啊,当时的总统纳赛尔,他的联盟就非常的小。可能也就几千个高级军官、权贵和核心幕僚。那同一笔私房钱分到这么少的人头上,每个人大约就有15万美元。现在相当于是纳赛尔要对这些人说:“这15万你们就先别拿了,我要拿去拼命打仗去了。”
那你猜这些将军们、这些权贵们会怎么反应?他们不会拿这些钱去帮你拼命打仗,他们会先发动政变把你给换掉!与其为了别人的战争损失这15万块,那不如换一个不会动我蛋糕的领导人上来,那样才更划算呀。
所以讽刺吧?那些小联盟国家在平时看起来有非常强的动员能力,但实际上他们不敢认真打。埃及总统纳赛尔不敢认真打,因为认真打的前提是掏联盟的腰包;而掏了他们的腰包,自己就先完了啊。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数据,能够更加系统地印证这一点。书里画了一张图啊,比较了各个参战国的军事支出变化。结果就发现,一战进入到僵持状态之后,独裁国家像是奥匈帝国、沙俄,它们的军费基本上就不涨了。它们不愿意从联盟的口袋里掏出更多的钱来投入战场。而民主国家像是英国和法国,它们是持续追加投入,年年都涨,一直涨到打赢为止。
书里说,民主国家的领导人对于开启战争,有两个非常显著的特点:
第一是他更加谨慎。因为战争如果输了,选民会惩罚他,所以他倾向于在有把握的时候才打,或者尽量通过外交来解决。
但是第二,一旦开打,他就更加舍得砸资源。因为对于民主国家的领导人来说,半吊子的战争是最危险的。士兵死了,目标却没有达成,选民就会问你为什么要把人送上前线。这就是美国国防部长温伯格的一句名言:“不要轻易动武,但是如果动武,就要目标清楚、全力以赴。”这句话不知道今天的川普听不听得进去啊。
所以你看啊,这些大联盟国家它们一旦投入战争,持续力就极强。相反那些小联盟国家的领袖,就更偏爱那种持续时间很短的战争。最好是快进快出,能够拿到资源最好,但是绝对不能够拖成长期消耗。因为他们不想把国家的资源长期烧在前线,他要留钱喂饱联盟。那从这些角度一看啊,有一个统计数据就不奇怪了,那就是民主国家主动发起的战争,胜率高达93%;而非民主国家主动发起的战争,胜率只有60%。
而这又带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悖论:那就是民主国家之间几乎从不打仗。为什么呢?传统的解释是,两个民主国家是天然盟友嘛。但这本书说这实际上是一种恐怖平衡。因为两个民主国家对峙的时候,双方都知道对方会全力以赴的。谁也没有压倒性的把握,那既然赢不了就不打嘛;不打就谈判咯。所以民主国家之间的争端,几乎总是在谈判桌上解决的。
但这可不意味着民主国家爱好和平。恰恰相反,他们特别喜欢欺负弱的。比如美国就特别爱挑格林纳达、巴拿马、多米尼加这种打不还手的下手。所以你看,从国内的税收、腐败,到国际上的战争,其实都可以用致胜联盟理论这一把钥匙打开。
大联盟的韧性:被利益锁死的民主防线
听完这些,你可能觉得挺丧的。这套理论把政治剥到最后,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交易嘛:领导人和联盟之间的交易,利益和忠诚之间的交易。没有任何崇高,没有任何信仰,全是算计。
但恰恰是在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博弈格局里,其实藏着一个让人意外的发现。作者在书里设计了一套从0到1的量化指标,来衡量一个国家的致胜联盟占总人口的比例。0就是极端独裁,只需要极少数人的支持;1就是最充分的民主,领导人要向几乎所有人负责。
然后呢,两位作者翻了过去230多年的数据,他们发现了一件事:一旦一个国家的这个数值超过了0.9,它就几乎再也不会退回去了。200多年里,从0.9以上大幅滑落的案例屈指可数。而那几个案例,几乎全是被外部力量强行碾碎的,比如说二战的时候被纳粹占领。换句话说,只要不是被外敌灭国,那大联盟一旦成型,它就会自己锁定自己。
为什么呢?因为当一个联盟大到囊括了几百万上千万人,那这些人就已经实实在在地尝到过了大联盟的甜头。像样的学校、公正的司法、地震不会塌的房子、不会被随意没收的财产。当人们已经真正享用过这些,你想要把这个圈给缩回去,你就得同时跟这几百万人、上千万人作对。没有一个领导人做得到这件事。
所以你看,这套理论一路都是在讲领导人怎么为了私利来操纵一切。但它推到尽头,推出来的结论反而是:当联盟大到了一定程度,那就连领导人的私利,也没有办法把它给倒转回去了。民主不是靠信仰维持的,而是靠利益结构给锁死的。
换句话说,民主是有韧性的。这大概是这本冷冰冰的权力拆解手册里,最让人欣慰的一件事。
好,这本《独裁者手册》就为你解读到这里。书籍的详细信息,我已经放在节目下方的描述栏里了,供有需要的朋友查阅。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你点个赞分享和订阅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魏知超,我们下本书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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