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家的“爱国表演”与八卦价值
各位好,外面这天有点太热了,不愿出门,不如说点名人八卦,加点思想佐料,麻辣一下。在中国做企业,得服从党国规矩,很多老板是身不由己,要表演爱国,尤其是这十来年,中国的知名企业家好像都成了爱国演员。他们本来都是有名有姓的,爹妈给取好了名字,像宗庆后、王传福、余承东、刘强东等等,叫起来都不难听。但他们一上舞台,都是演一个角色,名叫“假爱国”。在和平年代,企业家忽悠爱国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中国眼下政治挂帅的时候,有人靠忽悠爱国卖货,有人靠忽悠爱国自保,这都可以理解,也是有正常判断力的人都能做出的判断。但是有些企业家可能演着演着就入戏了,演了几集剧情不出现高潮的话,观众不答应,官府也不答应。
娃哈哈饮料公司的宗庆后老板,好像就是沉浸在“假爱国”这种角色中表演了几十年。他死了以后,还有痴心观众自我带路,继续群情激昂,像发癫一样,一直到上周。宗老板此前不为人知的三个居住在海外的私生子,因为遗产纠纷把官司打到了法院。宗老板生前的人设是民族企业家、爱国企业家,他有句名言说:“我的钱是社会的。”但从媒体披露的文件来看,他一边说这些话,一边把一百多亿美元转入了海外银行的账户。因为官司刚刚开打,具体事实的细节还不完整,但大致线索是这样的:从1980年代末开始,宗老板跟手下的一名员工生了三个孩子,当时他已经有了家室,婚内有一个独生女。他安排独生女继承了国内的产业,安排三个孩子定居海外,继承了一部分遗产。宗老板去世以后,国内的独生女继承了娃哈哈公司的产业,也把海外账户的大部分资产转走,引发了遗产继承纠纷,官司打到法院。消息传到了简体中文网上,墙内的键盘爱国志士才知道,宗老板不只有国内继承民族产业的爱国孩子,婚外还有三个都居住在海外,而且宗老板生前已经把大部分资产换成美元转到海外账户。
婚外生孩子、把孩子放到国外,在中国企业家中可以说司空见惯,供大家茶余饭后八卦一下。哪个行业的名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功能,就是供成不了名人的芸芸众生去八卦一下。宗老板生前是正能量企业家的典型,都是些正能量故事,像爱国爱家爱独生女、清俭节约、为人朴实。这些都是按照中国特色的道德教科书定制的优良品质。一个中国企业家集这么多优良品质于一身,有正常认知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能太当真,只是有点让人失望,他都挣了那么多钱,连一点八卦的价值都没有。但是最终呢,宗老板还是没有让我们失望,死后补上了八卦价值这一课。
宗老板这事呢,让我想到美国国会已故的Strom Thurmond(斯特罗姆·瑟蒙德:美国前参议员,以其长期主张种族隔离政策而闻名)。瑟蒙德活了100岁,担任国会参议员48年。他生前高调主张种族隔离,为阻挠民权法案通过,他曾经在参议院连续演讲24个小时,创下当时的历史记录。瑟蒙德去世以后,人们才知道,他22岁的时候跟一位16岁的黑人女孩子恋爱,生下了一个混血女儿。他一直暗中出钱出力照顾这个婚外生的混血女儿。
“巨婴”现象:为何中国人“嗷嗷待骗”?
今天我们从宗老板的八卦看中国社会的一个特色现象: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被爱国忽悠?宗老板的事传到墙内以后,有无数的键盘爱国志士觉得上当受骗。推特上有位著名的推主“李老师不是你老师”,他转发了几个键盘爱国志士的帖子和视频,其中有个说自己的感情被欺骗了,感觉很受伤。这些感觉被骗、感觉上当的人又开始声讨骗子。讲真,没有比上当受骗以后声讨骗子更容易的事,这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反思,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只需要本能就够了。
但是这里有个关键问题,可能让很多人听了不舒服,就是很多中国人被“假爱国”这种低级骗术欺骗,不是因为骗子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精神世界本身就是个骗局。中国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把他们打造成了一群“嗷嗷待骗”的成年婴儿。有位心理学家叫伍志宏,伍教授把他们叫做巨婴(Giant Babies: 指生理上已成年,但心理和人格上仍停留在婴儿阶段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从一个简单的现象来看:同样在墙内,同样的爱国舆论骗术,同样的宣传工具,有人受骗,有人不受骗。从这个简单的现象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受骗不受骗的原因不在骗子,不在环境,而在受骗者的精神世界。巨婴“嗷嗷待骗”,一骗就灵。但是同样的骗术骗不了精神世界发育正常的成年人。
这类“嗷嗷待骗”的巨婴算是中国特产,算是中国特有的病人。家长和学校给他们打造的精神世界就是个充满爱国话术的骗局。他们集受骗和行骗于一身,定期鼓噪行骗,又定期鼓噪受骗,又定期出来声讨骗子,这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精神生活就是在这个受骗跟行骗的“鬼打墙”的闭环当中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在宗老板这件事上,他们现在已经过了集体鼓噪行骗的时段,现在是进入鼓噪受骗、要声讨骗子的时段。这个“鬼打墙”周期一过,他们会开始另一个受骗、行骗、受骗、行骗的“鬼打墙”周期。
刚打倒“四人帮”的时候,我在山东的城乡结合部念小学。中国的城乡结合部都是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结合的地方,没有几个学生好好学习。学校有个生物老师喜欢上课骂人,他人比较胖,穿的裤子比较肥,他拿根布条当裤腰带系得松松垮垮。有一次他骂人骂得比较激动,一跺脚,裤腰一松,裤子就往下坠,一直坠到跟上衣结合的部位。一开始有个别学生偷着笑,不久全都忍不住了,就哄堂大笑。他说话呢,没几个学生听得进去,但他有句话比较扎心,我一直记得。有次上课呢,他在课堂上骂不学习的学生,骂完了以后呢,开始语重心长。他说:“你们爹妈不学好,说上了四人帮的当,现在四人帮都打倒了,你们还不学好,将来还能怪谁呢?”
40多年过去了,我们那群挨骂的小学生很多人的孩子都已经成年,很多人的孩子都有了孩子。“四人帮”也早就死干净了,但巨婴永远不缺责怪的对象。“四人帮”死了,他们责怪美国,责怪日本,责怪资本家,责怪整个世界。他们不是上美国的当、受美国的骗,就是上资本家的当、受资本家的骗。他们就是不责怪自己学烂,责怪自己甘当自干五(Self-appointed 50-cent army: 指自发维护政府言论的网民),甘当小粉红(Little Pink: 指中国年轻一代的民族主义者),甘当官府舆论诈骗的免费肉喇叭(Meat Loudspeaker: 比喻被官方利用来宣传的个人或群体)。这是群“嗷嗷待骗”的巨婴。有个成语说婴儿哭着要奶吃叫“嗷嗷待哺”。巨婴过了“嗷嗷待哺”的生理年龄,但人格年龄还是停留在“嗷嗷待哺”的时段,精神世界仍然不能自主自立。他们不会观察,不会思考,没有成年人的独立人格,仍然需要人哺育喂养。这种人格巨婴是舆论诈骗的理想目标人群,为中国官方喉舌和各种民间爱国话语骗术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力资源。巨婴的成年婴儿心理结构本身就是欺骗性的,他们的整个精神世界就是个随时可以不知好的舆论诈骗现场。官方喉舌为他们量身定做一套话术,就瞬间把他们变成骗子。诈骗本身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下本钱,需要提前布局,需要准备饵料。但是在中国呢,政治舆论诈骗好像特别简单,只要打出爱国旗号,甚至连鱼饵都不需要,直接下钩子,成千上万的鱼就自己扑上来咬,然后又带着钩子去骗别人咬。
这种即受骗和行骗于一身的巨婴在中国密度极高,构成了红朝统治的稳固底盘。有正常认知的成年人听他们说又上当了又受骗了,你可以直接判断下次他们还会上当,还会受骗,因为他们的精神世界就是个骗局。伍志宏先生很形象地把这种巨婴密度过高的国家叫“巨婴国”。几年前《巨婴国》这本书出版后,整个国家就开始变成了一个巨婴乐园。宗老板这件事发生以后,一些键盘爱国志士的反应可以说是巨婴乐园中的一景。我们看一下这些“嗷嗷待骗”的巨婴,作为一种中国特产,是怎么在舆论诈骗的流水线上给制造出来的。
巨婴心理特征与“娃哈哈”商战案例
去年呢,娃哈哈跟农夫山泉那场商战,完整地诠释了巨婴“嗷嗷待骗”运动的全过程。整场运动的引爆点是宗庆后老板的去世。在官方喉舌和各路自媒体合力推动下,宗老板被塑造成一个高大上的民族企业家形象,娃哈哈被塑造成爱国品牌,他的竞争对手农夫山泉被污名化为汉奸企业。本来是两家公司的产品市场竞争,在巨婴国却演变成了一场政治舆论诈骗。对农夫山泉的攻击捕风捉影,穿凿附会,一些爱国自媒体和各路键盘爱国志士指责农夫山泉的包装设计是“媚日”,绿色瓶盖和红色标签象征日本国旗,包装上的图案是日本浅草寺的五重塔。他们甚至把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的儿子也挖出来,说他是美国国籍,这成了农夫山泉“卖国”的铁证。当然了,这些巨婴不懂巨婴国的政商二律背反(Antinomy: 康德哲学概念,指两个互相矛盾但各自都可被证明的命题),像宗老板生意做到这么大,路过一家三代仍然都是中国国籍,才是跟他们一样的蠢货。反过来说,跟他们一样的蠢货生意也不会做到宗老板这么大。
在这场巨婴癫狂中,无数视频博主、带货主播生死历劫,狂赞娃哈哈,痛斥农夫山泉。娃哈哈成了爱国水,一喝就爱国;农夫山泉成了卖国水,一喝就卖国。大群巨婴批量去购买娃哈哈,表演爱国。娃哈哈被抢购一空,有人以另一种方式表演爱国,去买了农夫山泉,把整箱的农夫山泉倒进下水道。农夫山泉的股价大跌,销售遭到重创。参与这场舆论诈骗的巨婴可能觉得自己从事了一项伟大的事业,保卫了爱国品牌,感觉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民族英雄。当宗老板的海外布局因为遗产纠纷被曝光以后,这些巨婴觉得又上当受骗了。只说一说又上当受骗了,是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被骗过无数次,他们也跟着骗别人骗过无数次,而且他们三番五次攻击那些早就揭穿骗局的人。他们过去反复这么做,他们以后还会这么做,这是由他们的巨婴心理结构决定的。
巨婴精神世界的核心是“嗷嗷待骗”的心理结构。他们渴望神化,主动参与造神,他们至高无上的神就是国家,爱国就是他们反复制造又反复破灭的神话。他们没有成年人的认知真相的能力,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让他们顶礼膜拜的偶像,一个可以让他们宣泄情绪的靶子。巨婴没有成年人的反思能力,当他们参与制造的神话破灭的时候,他们不会反思自己的认知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反过来声讨他们自己参与制造的神。一个生理上的婴儿行为特点是“嗷嗷待哺”,他的一切需求——食物、安全、情感慰藉——都完全依赖爹妈给予。他无法独立生存,他无法对自己的处境进行复杂的认知和判断。他的世界是二元的,要么是满足,要么是匮乏;要么是舒适,要么是不是。而一个生理上已经成年,但心理上仍然处于婴儿期的成年婴儿就是巨婴,则是把“嗷嗷待哺”的依赖性从生理层面转移到了精神世界。他们虽然肉身已经成年,甚至念完了高中、念完了大学、念完了研究生,但是在心理结构和人格结构上却永远停留在了“嗷嗷待哺”的阶段。他们渴望一个强大的、全能的大家长来为他们安排一切,告诉他们什么对什么错,该爱什么该恨什么。这个大家长在当代中国具体的化身就是国家政府,就是党。
这种成年婴儿的心理,这种巨婴心理结构有几个显著的特征:
第一是认知懒惰。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明白世界是复杂的,人性有很强的灰度。大部分人间事实它不是黑白分明,判断一个企业家的成色要看他的商业模式、看他的产品质量、公司治理、还有劳务关系等等很多的维度、很多的方面。判断一个国家的层次更是需要了解它的历史、政治、经济、文化的方方面面。这是一个耗费心力的过程,这是一个需要认知、需要学习的过程。但是巨婴没有能力处理这种复杂性,他们拒绝这种复杂性,他们渴望简单清晰、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答案。所以爱国卖国、好人坏人这种二极管叙事对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官方喉舌就为这种巨婴心理需求量身定制了一个一个的爱恨懒人包(Lazy Bag/Info-pack: 简化信息,方便快速理解),好坏懒人包。娱乐至死的简体中文流量自媒体再把这些懒人包发放到千家万户,投喂给海内外使用中文的各个角落。
巨婴心理结构的第二个特征就是诉诸本能。婴儿通过哭闹来表达需求和不满,那是一种本能。巨婴则是通过情绪爆发来应对外部世界的变化和挑战。他们的爱国就表现为一种极度脆弱的玻璃心(Glass Heart: 形容人内心脆弱,容易受伤),任何一点不符合他们想象的言论或事件都能被解读为“辱华”,伤害了13亿人民的感情。这种情绪的背后是深深的不安全感,他们需要不断得到大家长的肯定,需要不断地讨好大家长,从大家长的肯定中,从大家长的认可中寻找安全感。
这种巨婴心理结构的第三个特点是推卸责任。回到前面说的我那位生物老师的话:“你们爹妈不学好,说上了四人帮的当,四人帮打倒了你们还不学好,将来怪谁?”这句话说出了巨婴行为方式的一大特征:永远不为自己负责。在他们的精神世界中,永远都是别人骗了他,永远都是别人的错。在他们的心理结构中,缺少成年人之所以是成年人的关键一环,就是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有时候是件痛苦的事。在受骗与行骗的链条中,在受害与害人的链条中,巨婴不只是受骗者,他们也是积极参与骗人的把戏。他们不只是受害者,他们也是害人者。他们狂热地参与了害人的运动,承认这一点,直面自己的愚蠢和盲目,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起成年人的责任,这本身可能是件很痛苦的事。他们不愿承受这种痛苦,他们不愿诉诸理性,或者说他们没有能力诉诸理性,他们就诉诸本能,像婴儿一样哭闹。
巨婴的死循环与个体觉醒的路径
这种心理结构形成了巨婴定期受骗、定期行骗,然后定期声讨骗子的死循环。因为巨婴不能从上一次受骗经历中学到教训,意识不到受骗的根源在于他们自己的心理缺陷,所以一个行骗、受骗、行骗、受骗的循环刚结束,他们马上就进入另一个“嗷嗷待骗”的状态。只要大家长换一个爱国旗号,换一个新的神话,他们就会以同样的热情、同样的狂热再次投入行骗、受骗、行骗、受骗的滚滚洪流。
在巨婴国“嗷嗷待骗”的生态系统中,受骗者同时也是骗局的维护者和执行者。用劳动人民通俗易懂的话说,巨婴不仅是骗局的消费者,也是骗局的分销商、零售商,还是骗局的免费打手和骗局的免费保安。在宗老板去世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中,巨婴在消费一个爱国骗局,同时他们也是在参与制造和传播这个骗局,主动做这个骗局的分销商和零售商。他们攻击不同意见的人,做这个骗局的打手。他们维护这个骗局,做这个骗局的保安。虽然在中国的舆论诈骗生态中,巨婴永远处于底端,但他们永远能以量取胜,成为官方大型舆论诈骗运动中亿万只免费使用的肉喇叭,成为人类政治舆论诈骗史上数量最庞大的共犯。浩浩荡荡的巨婴也构成了党国统治最稳固的社会底盘。他们行骗受骗一体两面,主动去审查攻击跟官方不同的意见。在他们眼中,那些敢于说出真相、提出批评的人不是在行使公民权利,而是在捣乱,而是在破坏社会稳定,在给境外势力递刀子,都是“带路党”。他们用比官方更疯狂、更恶毒的语言去围攻批评的人。
这个庞大的巨婴底盘为党国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免费政治打手、免费意识形态保安。他们跟党国的官方喉舌一起构成了一个无处不在的自我运行的舆论审查和惩罚系统。更奇妙的是,巨婴国这个即行骗与受骗于一身、即舆论打手与意识形态保安于一身的底盘,具有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和再生能力。当一部分巨婴因为铁拳砸到了他们自己头上,觉得上当受骗,他们可能会暂时离场,短暂逃离骗局。但是巨婴的心理结构不变,促使很多人返场,又回到骗局,重新进入“嗷嗷待骗”的角色。而且同样的家庭教育、同样的学校教育,正开足马力打造出下一代巨婴,源源不断补充进来。
巨婴国的“嗷嗷待骗”现象绝非今天才有。从义和团到红卫兵,从红卫兵到小粉红,从小粉红到老子红,从皇帝到党国,从官府到民间,从刀枪不入到亩产万斤,都是百年不变的、按照巨婴心理结构量身定制的舆论诈骗配方。
说到这里,可能有听众已经不耐烦了,说来说去对于普通人来讲,最重要的还是要归结到“怎么办”这个问题上。具体来讲,怎么才能打破巨婴国“嗷嗷待骗”的这种宿命循环?有人指望中国改变制度,问题是制度的改变需要各种机缘巧合,大部分时代的人生活一辈子也赶不上这种历史的机缘巧合。它可能明天就会发生,也可能一百年以后都不会发生,但是正常人每天都要生活,每天都要做人。有人指望中国崩溃,问题是如果你是个巨婴,不管是维持现状的巨婴,还是指望现状崩溃的巨婴,就算中国明天崩溃了,你仍然是个巨婴,只是换一种社会环境继续“嗷嗷待骗”而已。作为一个国家,没有人知道中国会不会崩溃,那些言之凿凿、崩溃倒计时的都是些假装上帝的巨婴。但是有一种崩溃不只是这代中国人,而且前面的几代中国人都能感受到,就是人心的崩溃,或者说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崩溃。一百多年前,孙中山说中国人是一盘散沙(A Tray of Loose Sand: 形容缺乏凝聚力,各自为政)。“一盘散沙”是什么意思?就是崩溃以后的一种状态。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一直处于这种崩溃后的散沙状态。我关心的是这种精神世界的崩溃,作为个体如何在这种崩溃以后的散沙状态重建自己的精神世界。
我们在上面分析了巨婴的心理结构,或者说很多中国人“嗷嗷待骗”的根源是人格上的不独立,是精神上的婴儿化。那么打破它的关键途径就是每个人精神上的“断奶”,摆脱婴儿状态,走向真正的成年。也可以说呢,要找到打开巨婴国精神牢笼的钥匙。这个钥匙就是常识、理性和人格独立。每个人的具体做法可能不一样,但是至少下面两个方面的努力适用于大部分意识到需要改变的人。
首先是个体层面的自我觉醒,重建个体的尊严和价值。一个人格独立、精神世界丰富的人,不需要通过依附一个国家神话来获得存在感,他的人生价值来源于他作为独立个体的思考和创造。他会警惕爱国复兴、崩溃之类的宏大叙事,因为历史反复表明那种国家民族复兴、崩溃之类的宏大叙事是政治诈骗的沃土。独立人格也意味着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承认自己的认知是有局限的,承认自己的情感可能被操纵。在上当受骗以后呢,知道反思,知道面对,果断离场,主动打破那个“嗷嗷待骗”的闭环。当别人追着你兜售爱国骗术的时候呢,内心知道说一句:“去你妈的骗子!”
其次,如果你自己有所觉醒,就以适合自己的方式发声,帮助更多人重建自己的精神世界。在中国制造巨婴是一个系统工程,是一条从家庭教育到学校教育,从电影电视到官方喉舌的完整产业链。即便这样看似微不足道的个人努力,依然是意义重大。我今天的认知可以说得益于成长年代的几位老师,那时候没有互联网,但是有书、有课堂,还有课下的交流。就像40年前那位在课堂上发出质问的生物老师,就像今天许多在推特上、在油管上、在微博上、在微信公众号上传播常识、传播现代文明价值的博主一样,他们的声音在潜移默化帮助很多人更清楚地思考,一点一点地重建自己的精神世界。当然了,在当下中国这种大环境下,传播常识、传播理性、传播独立人格,注定是一项水滴石穿的工作,水滴几十年上百年可能石头还没滴穿。不管你怎么发声,都会有无数巨婴被及时制造出来,“嗷嗷待骗”在他们精神世界的骗局中,不断重复播放骗人、受骗、骗人、受骗的剧情。无数在癫狂与幻灭中循环往复的巨婴注定无法走出自己参与构建的精神牢笼,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虽然知道这种现状,也预见到这种并不乐观的未来,但还是有人发声,有人选择发声。有几个人能听到就算几个,知道在可见的将来石头滴不穿,只是听听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也可以乐在其中。说到这里就有点道家的味道,以后我们专门找时间讲讲道家。跟往常一样,今天也是戛然而止,没有片尾曲,下期节目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