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处罚法修订争议:法治进步为何引爆社会对权贵的恐惧?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2025-12-02

《治安处罚法》修订引发的社会争议

每次中国出现类似事件,都让人感到特别难受。难受之处在于,中国这个国家本来进步就很难,好不容易因为各种原因,有些领域取得了一点点进步,而且这些进步与我们所有国人的关系最为密切,但大家却不买账,国家进步了,大家反而不高兴,甚至不要进步,这实在令人感到不适。

最近,一起事件被翻了出来,它实际上发生在2025年6月份。今年6月,全国人大常委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国家权力机关的常设机构)审核通过了新的《治安处罚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规范治安管理行为,维护社会秩序的法律),其中有比较大的改动。最关键的一条是第136条,该法将于明年1月1号开始实施。

第136条规定了治安违法记录的封存制度(对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记录进行保密处理,不得随意公开),即对违反治安管理的记录,如吸毒、赌博、嫖娼、打架等行政违法行为,应当予以封存,不得向任何单位和个人提供或公开,但国家机关办案需要或有关单位依国家规定查询的除外。这意味着,过去这项制度只保护未成年人,未成年人的一般违法事项(即治安管理违法事项)需要被封存,而普通成年人的记录则可以被调用。无论租房、上班还是求职,都可能因此遭遇很大问题。现在,国家要做的是轻罪封存制度,将其作为个人隐私予以保留。

这本身绝对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而且,国家在很多关键岗位上,例如应聘幼儿教师,如果存在治安违法情况是不能聘用的;又如网约车司机需要验证是否有治安处罚事项。也就是说,有些工作与治安处罚事项关系比较密切,这些情况依然在现在的保护范围之内。

那么,这会影响多少人呢?大家可能会觉得“我是良民,这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来告诉大家,每年大约有八百万人会因此获得档案封存。这八百万人绝大多数并非大家所想的吸毒人员。这八百万人中,绝大部分是小额盗窃、吵架推搡、打架、轻微涉毒等情况。这些人以前在社会上就是“贱民”,而现在不会因为过去出了一点点小事,就继续成为“贱民”。而且,这项制度能否好好实施,还不一定。

地方文旅“冲塔”与社会民粹情绪

那么,这件事是如何变成一个大事件的呢?它变成大事件,是因为一个官方的文旅账号——江苏南通市的南通文旅(南通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官方账号)——以及新疆兵团女子强制隔离戒毒账号(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下属的女子强制隔离戒毒机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消息,称2020年1月1日起,这项制度就不再封存了。为什么强制隔离戒毒中心要发布这条消息呢?因为强制隔离戒毒中心有大量的轻微涉毒人员,这些人员过去在中国根本就是“二等公民”,未来他们的处境会有所改善。

于是,新疆兵团建设兵团的女子强制隔离戒毒账号发布了这条消息,而南通文旅在其下方评论了一条:“哪位官少爷息了?”(或有人说是“哪位少爷息了”)。就因为这一条评论,南通文旅这个账号从最初的三十多万人、四十多万人,一路冲到现在是436万人关注。也就是说,这个账号就因为这条评论,两天内涨粉四百多万。然而,涨粉四百多万之后,这个账号最近也就不再发内容了。它最后一条发布的内容,大概是六天前发的“台湾,我们等你回家”,这是一条非常恶臭的内容。

首先,人大常委会今年六月份立这部法,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保护某个“官少爷”吸毒呢?我认为,持这种观点的人对中国几乎一点也不了解。如果真的是哪个大官家的孩子,为了不让他留下档案,直接要求派出所给他删掉就行了,这还需要劳烦人大常委会立法吗?如果真的是哪个非富即贵或大官人家的孩子要解决这个问题,怎么可能通过立法程序来解决呢?直接通过非程序手段解决不就完了吗?也就是说,《治安处罚法》的制定是为了限制权力,限制行政权的肆意妄为,你却认为它让行政权可以被某些人用来肆意妄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真的能够调动行政权肆意妄为的人,根本不需要靠人大常委会立法。这是第一个误解。

其次,很多人说是为了拉动就业。你想想,现在全国是失业的人多,还是需要劳动力的人多?现在很明显是失业的人多。在失业人口多的情况下,为什么要让轻微犯罪人员重新就业呢?明明有那么多所谓的“清白人”可以就业,干嘛要让轻微犯罪人员就业呢?所以,这也绝对与失业这个事情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大家是否想过一个可能性:极有可能是上次中国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联合国系统内负责促进和保护人权的主要机构)进行两个公约审议时,审议中有一条提出中国轻罪人员的隐私保护。中国往往在人权公约审议中,对于重大人权违法事件(包括政治犯案、新疆、香港问题)不会理会,但对于一些比较轻微的事件,尤其是程序立法方面,可能会有所响应。所以,极有可能这一条就是为了响应在联合国人权两公约审议中国报告中提出的recommendation(建议)。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个司法进步。

那么,为什么这是一个对普通人有利的司法进步,普通人却还不乐意了呢?我们现在就来谈谈这个问题。

地方文旅的“冲塔”现象与绩效考核

我们先来说说,南通文旅公然与全国人大常委会作对,这事非常非常有意思。那么,这件事情之后,南通文旅有没有发布任何处罚信息呢?其实是没有的。南通文旅这次没有任何处罚信息,虽然这个账号已经不发东西了,但是没有处罚。我相信到最后也不会处罚,因为如果有任何公开的处罚信息,任何处罚单位现在都要站在民意的对立面,那么站在民意对立面一定会被骂爆、冲爆。而且对于其他文旅账号来讲,这四百万粉丝可是一个实打实的东西。

所以,这次出现了罕见的全国文旅账号冲塔(Chong Ta:网络流行语,原指挑战游戏中的防御塔,引申为在网络上公开挑战权威或敏感话题)的现象。有很多地方的文旅账号纷纷站到了南通一边,跟南通一起来“冲塔”,包括山东文旅(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官方账号)账号发布了“毒品零容忍”,四川文旅(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官方账号)的账号发布了“清白历史,不容特权染指”这样的事件,还包括北京昌平文旅(北京市昌平区文化和旅游局官方账号)账号发了“文旅家禁毒”等等内容。很多地方都在发,其中最厉害的是陕西汉中刘坝区文旅(陕西省汉中市留坝县文化和旅游局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叫做“南哥加油,领导说我也不管了”。所有这些文旅账号都在快速涨粉。

为什么是文旅账号呢?大家知道,中国的官方媒体序列中有很多,包括地方信息发布、地方文旅、地方妇联、地方公安,都有比较活跃的矩阵账号。为什么是文旅呢?我其实还搜到了一点信息,文旅很有可能其运营绩效与工资关系最密切。例如,南京文旅的官方绩效数字,即南京市旅游发展专项资金的绩效评估中,有一条C242条规定,抖音短视频浏览量达到10万有一个权重分,每低于1%则扣0.1分,每提高则会有权重;如果C32(微博、微信、抖音等符号)排名全国前十的,权重分要增加。所以说,文旅体系的账号运营,非常有可能其实是跟这些人工资直接挂钩相关的。因此,面对这么大的一个热点民粹事件,每个人都要来蹭一蹭。

当然,以前中国文旅无限制地去做账号、做流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曾经最有名的一次就是河南文旅,河南文旅搞了一个视频海战术,其账号曾经有一次长时间在每天之内要发100多个短视频,平均几分钟就要发一条,连夜剪辑,这是为了冲这个数字。

中国社会对毒品的独特理解与过度治理

谈到毒品,中国人对毒品有一个非常非常独特的理解方式。中国人对毒品的理解方式受两个事情的影响:第一个是近代史,所谓的鸦片战争叙事。我们当时说鸦片掏空了中国人的身子,国外向中国倾销鸦片以实现削弱中国的目的,所以毒品跟中国的近代史是直接相关的。其他国家比较少有这样的一个事件。这个我以前做节目其实讲过,我们要说英国人蓄意使用毒品来侵害中国,这是说不过去的,因为实际上当时在英国的上流社会,抽鸦片根本就是蔚然成风,当时英国人自己消费鸦片要消费得非常厉害。

第二个,就是中国现在常年对毒品进行妖魔化,尤其是对轻型毒品的妖魔化,比如说大麻等等。你听我这么说,你可能认为我是支持大麻合法化的,我跟你说还真不是。我在以前的节目里就讲过,我是反对大麻合法化的。但是请注意,我们不要搞二极管思维。反对大麻合法化,不代表吸食大麻就要重罪。也就是说,反对大麻合法化,不代表大麻就是家破人亡、偷盗抢劫、下个月就要吸海洛因死亡。这种长期的妖魔化关联是不对的。这种长期的妖魔化关联,再加上“禁毒人员、禁毒警察有多惨,每一个毒品吸食就是打向禁毒警察的一颗子弹”这种话,你们大家听得还不烦吗?“你买的每一个美国商品,就是打向中国人的一颗子弹;你买的每一辆本田车,就是日本坦克向中国发射的一炮弹。”这种逻辑大家还没听烦吗?

实际上我要告诉大家,中国对于涉毒或《治安管理处罚法》里面的人员,有非常恐怖的治理。这种治理,我跟很多外国朋友都聊过,外国朋友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违反人权吗?”当然,这是真外宾,他们知道中国人是没有人权的。

我来为大家讲讲,涉毒人员,比如轻罪吸食大麻,15天拘留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旦你15天拘留之后,从此你成为中国事实上的“二等公民”。你去到任何公共场合,不管是乘坐飞行器、乘坐火车、到外地住酒店,在飞机上就有飞机警察来查,在火车上就有火车乘警来查,到地方住店,马上就有警察到你所住的宾馆来找你,找你验尿。当然,在你所住的城市,辖区派出所也会三番五次找你来验尿。这个过程长达几年的时间。那么所有这个过程导致一个人基本上不可能去做跟出差相关的任何工作。比如说,假设我加入一个公司,我出差,我跟我的同事一起坐高铁从上海去北京出差,很快就有乘警来找我,找我去验尿。你说这个对一个人的生活有多大的打击?也就是说,在中国,当一个人轻罪吸毒之后,几年时间,国家对你都是“有罪推定”,不止有罪推定,会在你任何出行和你所在城市的时候,非常快速地对你进行验尿,三番五次地进行验尿。很多人说行政成本高,对吧?行政成本就是这么高。中国对于轻微涉毒问题就是这样的overreact(过度反应)。

而中国的吸毒人员里面,是不是大麻最多?这个不好说,有时候冰毒含量也比较高。但冰毒的危害当然会比大麻高很多。那么在中国的系统之中,一直有对于七类重点人群的全国管理。公安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主管全国公安工作的职能部门)下发了七类重点人群的标准,大家听听:涉恐人员、涉稳人员(就是上访户等等)、涉毒人员(包括所有的轻微吸食者)、在逃人员、重大刑事犯罪前科人员、肇事肇祸的精神病人、重点上访这七类。这七类人员,一旦你进入到这个管控之中,重点人口库就是“一人一档,四色预警,全国通用”。因此,一旦一个人因为吸食大麻的原因被抓,你就跟所谓的涉恐人员、重大刑事犯罪前科人员、肇事肇祸的精神病人属于同一个管理项目,就有这么恐怖。

那么,就是很多技术公司跟公安局都开发了大量的技术手段,来重点监控这样的人群。2022年,如果大家记得的话,2022年上海有一个警察局的库被脱库了,一共有7亿中国人的信息。透过这个警察局的库被卖到国外去,当时被卖到国外就被发现,整个脱库的清单里面对人身上打了很多tag(标签)。大量的人被标注了精神疾病、上访记录、扰乱社会秩序、吸毒史等等的标签,包括里面还有一些重复上访者等等都在名单之中。

所以说,我说的是什么呢?我说的是现在所谓的这个档案封存制度,能不能影响公安机关的这个标记制度,能不能影响这么多技术手段对人的标记?其实我是持悲观态度的。也就是说,首先我告诉大家,我认为这次的立法优化很可能仅仅存在于立法的纸面层面之上,根本无法落实。这个立法的纸面层面优化就是为了应付联合国人权两公约对中国的审议事项,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保护什么权贵人员,跟这个没有关系。甚至都不会真正影响到,你就说,如果你是一个吸毒人员,那你未来经过2020年1月1号,你是不是还要被警察一次次地来找去验尿?我认为极大概率是。其实这次从很大程度上,可能并不能够解决这样的一个问题。这里面所有需要封存的事项,不管是智能小区人口的这个档案、公安局的标记系统、社会征信系统,能不能把轻罪犯罪(不管是小型的盗窃、打架斗殴)从里面拿走,其实我自己是非常非常悲观的。

个人经历与对毒品治理的反思

我个人,说一个跟我自己相关的事情。我第一次遭遇网暴,就是因为吸毒者的权益问题。当时是这样的,当时发生的事情是宋东野(中国民谣歌手)因为大麻被抓。宋东野大麻被抓之后呢,就不能够再进行演出了。当时中国是有标准的,就是艺人如果涉毒,三年之内不得从事演艺事业。当时宋东野已经超过三年了,超过三年之后,宋东野就要去成都办一场演唱会,但这个演唱会被举报,被举报之后就不能办了。所以当时我就出来说,这个没有任何道理。轻微涉毒,本来三年吸毒就已经非常非常严重了,那宋东野已经完成了三年,为什么还不能够返回演出?很多人有些歪理说:“社会那么多工作,你非要当明星?”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别人就擅长这个事情,就是一次轻微涉毒,为什么整个人权都要受影响,工作权要受影响?那么我就是因为这个事情,得了第一次的、被第一次网暴。网暴的逻辑也很奇葩:“你竟然帮吸毒者说话,说明你肯定吸毒,公安局一定要查查这个人。”这是我第一次被网暴,也网暴到当时的网易云音乐短暂被封禁等等。就是这样的事件。

我不得不说,我其实现在并没有看评论区,我们一会儿连麦也来看看。实际上,非常非常多的中国人主张中国严格打击毒品,认为毒品是洪水猛兽,经常拿美国来做对比。那我必须给大家说,拿美国做对比不仅不对,而且美国恰恰是毒品严格打击的受害国。

这个世界上有非常多的国家,不只是中国和美国,你不能用中国和美国的对比来说明中国对毒品的过度打击以及侵犯人权的打击是对的。比如说日本也是一样,日本当然打击毒品,日本大麻也没有合法化,但日本这个社会并没有严格地受到毒品的侵扰,像美国社会一样。所以说,代表东亚社会,像日本、韩国一样,日本、韩国都打击(毒品),不是像中国和新加坡这样的,但毒品问题并没有泛滥。所以说,东亚国家毒品没有泛滥,很有可能根本不是因为中国对毒品打击得多严厉,这种文化、这种城市化的生活形态,本来就不利于毒品泛滥。中国没有毒品泛滥的基础。

美国毒品治理的失败与历史背景

美国有严重的毒品泛滥问题,是跟这个国家的历史有高度关系的。第一个就是六七十年代的嬉皮士文化,六七十年代的嬉皮士文化,美国是有毒品文化的,这个文化东亚社会是没有的。第二就是第一次美国的严刑峻法。大家请注意,美国是一个严刑峻法打击毒品,但是失败的国家。尼克松(Richard Nixon:美国第37任总统)时期,美国推出了War on Drugs(毒品战争:美国政府自20世纪70年代开始推行的一系列旨在减少非法毒品贸易和使用的政策),跟现在Donald Trump(唐纳德·特朗普:美国第45任总统)做的非常非常像,因为尼克松是一个以政治安全和治安为主导的一个人。那么从1980年代延续到里根(Ronald Reagan:美国第40任总统)时期,美国非常高强度的手段打击整个涉毒问题。但打击涉毒问题导致大量(因为跟中国一样)像就是轻微涉毒或者治安处罚人群,都是社会边缘人,就是不管是社会经济地位、文化水平相对比较低的人群。那么这些比较低的人群,你用高压手段去阻断它恢复社会生活的能力,其实是不断把它保持在社会边缘位置。这些人再犯、再吸、再次重复犯罪的可能性是非常非常高的。所以说美国之后才会有转向教育替代惩罚的路径。因此,美国其实是失败的,有尼克松时期War on Drugs的东西。

当然,美国还有第二波。如果你们看过那个有一个美剧很好看,叫《成瘾剂量》(Dopesick:一部关于美国阿片类药物危机的美剧),他是专门讲这个那个公司叫什么普渡制药(Purdue Pharma:美国一家制药公司,因其生产的奥西克定引发阿片类药物危机而闻名)。普渡制药有一款药叫做奥西克定(OxyContin:一种强效阿片类止痛药,曾在美国引发严重的药物滥用危机),对,奥西克定。就奥西克定这个药,就是当时美国在90年代有一大批因为药厂跟医生勾结导致的阿片类药物泛滥,就是从这个奥西克定的阿片类药物泛滥跟今天的芬太尼(Fentanyl:一种强效合成阿片类药物,常被滥用并导致过量死亡)之间是有关系的。所以美国其实整个毒品问题在美国如此泛滥,当然也跟美国靠近墨西哥和哥伦比亚这种大型的制毒贩毒国家是有关系的。所以美国的毒品泛滥是一个有历史和过去事件的,非常特殊的国家。美国的毒品治理就是非常失败,美国的毒品确实非常失败,这是一个问题。但是不能够反证中国的,只有像中国这样高压才能够解决毒品问题。日本、韩国都没有(采取中国这种方式),这些国家并没有采用中国这种侵犯人权的方式,毒品问题一样得到缓解。

所以中国,你看我在说我是不支持大麻合法化的,那我更不支持其他毒品的合法化。我作为一个基督徒,我作为一个文化价值上的保守派,我是个中右翼,我是不拥抱吸毒文化的。但是我认为程序和人权远比这个问题重要。因为你以为这个国家只对轻微吸毒者没有人权,我们这些“清白的人”就有人权吗?这个社会有任何人权得不到保障,你的人权一样岌岌可危。这个逻辑在中国太简单了。你不可能认为我支持政府超越程序、超越法律界限打击吸毒者,那你作为一个用VPN的人,你的人权就能得到保障?想都别想。所以说我认为,虽然这次《治安管理处罚法》的修订很有可能只是纸面上的一个优化,但我也认为这个纸面上的优化是有意义的。所以说,这个老百姓怎么还不领情呢?这真是一个让人非常非常感到很奇怪的问题。

威权统治与“打击毒品”的叙事

我再给大家说个问题,严厉打击毒品从20世纪下半叶就与威权统治有脱不开的关系。非常多的国家要搞威权统治(Authoritarian Rule:一种政治体制,其特征是权力集中于少数人或一个政党,对社会和个人生活进行严格控制),靠什么题材?靠打击毒品。比如说2016年的杜特尔特(Rodrigo Duterte:菲律宾前总统),菲律宾著名的杜特尔特就是靠打击毒品上台,行使威权统治。现在杜特尔特人在哪里?在海牙国际法庭,在海牙国际刑事法庭等待候审,就是他在打击毒品战争期间,在全国滥杀。非常多的国家以打击毒品为名,行使威权统治。包括2003年的他信(Thaksin Shinawatra:泰国前总理),2018年哈希纳(Sheikh Hasina:孟加拉国前总理),这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独裁者哈希纳在2018年也用禁毒扫毒来强化准军事部队。因为当时大家知道,孟加拉这个国家的军事部队是参加联合国维和任务的,因此在国内相对比较独立。因此哈希纳就一直要建立一个军队以外的武装力量,他靠什么借口来搞呢?靠禁毒来搞。

那现在美国一模一样,川普(Donald Trump)现在又开始打击毒品,为了打击毒品甚至要入侵委内瑞拉。但是我告诉大家,川普打击毒品这个事到底有多荒谬,有多虚伪。川普最近刚刚特赦了一个人,特赦了前洪都拉斯总统。洪都拉斯总统是怎么被关到美国监狱里的呢?因为参与贩毒。这个总统从2014年到2022年担任洪都拉斯总统期间,一直密谋向美国输送,就是他的国家犯罪,密谋向美国输送毒品。因此最后被引渡到美国,被关在美国。川普作为这么严厉打击毒品的一个人,为什么会释放一个以前向美国贩毒的洪都拉斯总统呢?是因为他是个保守派,现在洪都拉斯正在大选,川普希望释放这个人,增强他在洪都拉斯国内的影响力,促使洪都拉斯政府左翼下台,保守派上台。这就是川普打击毒品的做法和他打击毒品的诚意。因此,非常多的国家,所谓打击毒品,其实就是实行威权统治。

在中国也是一样,中国严厉打击的所有东西:打击的互联网、打击的毒品、打击的VPN、打击的社会轻罪,包括扫黑除恶。很多人认为扫黑除恶很好,当然你听过《三个十年》节目,你应该不会再认为扫黑除恶是好的事情。所有国家认为在严厉打击安全事务和社会犯罪,最后实际做的事情就是要巩固集权统治。所以说,你千万不要国家让你恨吸毒者、贩毒者、恨资本家,你就真的去恨,这是有很大的问题的。

“权贵”:中国社会的核心敏感神经

透过这个事,其实我除了毒品问题之外,我还非常想讲一个问题,就是这两个字——“权贵”。中国人为什么对“权贵”这么敏感?这次毒品事件,真正挑动的其实是两个非常敏感的神经:第一个是毒品,但要我说,这个事情南通账号能火到这个地步,毒品在里面最多30%,另外70%肯定是因为“权贵”。

“权贵”在中国有一个发展的路径:从“我爸是李刚”这种肇事逃逸过程中,诉求因为我是一个权贵,我可以有这个违法特权;到前两年的什么“周公子”、“北极鲶鱼”,主打的是包括“杨澜澜”主打的是分配不公,这个权贵可以获得大大的财富,导致贫富差距扩大;到最近的“余朦龙”,那余朦龙(一位在网络上被指控利用特权杀人并逃脱法律制裁的虚构人物)就是一个终极想象了,就是权贵可以随意地取人性命。

最近还有一个非常非常奇葩的事件,就是李连杰(中国著名武打影星)。很多人认为李连杰突然变年轻,是因为他非法移植了别人的器官。但是,你真的就用你的小脑想一想,如果中国真的掌握了透过非法移植器官让人突然变年轻的技术,如果中国真掌握这个技术,请问中国从上往下排,李连杰能排到第几名?我觉得李连杰二三十万名都排不上。中国一定会有起码四五十万人会排在李连杰的前面。也就是说,如果中国真的存在一种可以透过非法移植人的器官促使人快速变年轻的,你应该早就看到你们市委书记老态龙钟,第二天光鲜亮丽了。这个事情怎么可能轮得上、怎么可能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李连杰呢?你也不想一想,对吧?就如果你没有看到中国有好几十万官员突然变年轻,那这事就轮不到李连杰。所以这怎么可能是李连杰呢?但李连杰和余朦龙这个事情,就是中国人对于权贵的一个终极想象。权贵从“我爸是李刚”只是违法特权,到“周公子”、“北极鲶鱼”、“杨澜澜”是分配的不公,再到余朦龙和李连杰,就是完全对于生命权的侵害,就是所谓福柯的终极生命政治(Michel Foucault提出的概念,指国家权力对个体生命和人口进行管理和规训的方式),可以对一个人生命和其他的生命进行一个随意的操控。这当然是种终极的恐惧。

但我必须说,所有这些,我真的不认为中国有没有权力问题?有。但中国权力问题是否体现为少数权贵者的违法特权和分配不公?怎么可能是呢?对吧?你要问我中国真的权力问题是什么?那中国的权力问题一定是福利双轨制啊,是这个养老体系和医保体系的双轨制啊,是我以前写过的文章,是这个补贴体系双轨制啊,是银行体系的窗口指导啊,是国有企业占据大量的资源,民营企业没有资源啊,是党的权力去凌驾于国务院权力,党的监察权力凌驾于司法权力。这些是中国的权力问题啊!这中国的权力问题怎么会是少部分?你说中国存不存在少部分的违法特权存在?中国存不存在少部分人的分配不公?当然存在。但你要说中国存不存在权贵可以随意取人性命,可以拿人的器官去突然变年轻?我真觉得这个东西可能真的阴谋论居多。你就说,如果你真的关心中国的权力问题,你怎么会最后关心的是权贵问题呢?

司法进步为何屡遭反对?

而且大家发现,“权贵”问题绝对不止影响人们对于权贵的看法。中国过去好几次,其实是我们还说司法问题啊,好几次比较有意义的司法优化全部被老百姓反对。就比如说,在2022年之后,因为远洋捕捞等等,当时中国经济很差,所以出了一个东西叫什么呢?叫做涉案企业合规不起诉(对涉嫌犯罪的企业,如果其在检察机关监督下完成合规整改,可以不起诉)。原意是为了保市场主体、保就业,所以说对于涉嫌犯罪的企业行为,特别是民营企业,如果民营企业是合规问题,完成了合规整改,堵塞了合规漏洞,就对民营企业不起诉。这本来是一个非常有利的东西,因为大家知道,过去各个地方政府把这个司法武器化,来针对民营企业进行民营企业财产的民抢,或者把它强制国有化,这经常发生的事情。所以涉案企业合规不起诉明明是一个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事情,但在民间社会就把它变成“刑不上资本,国家跟资本联合起来欺压民众”。这是怎么会跟国家跟资本欺压民众有关系呢?对吧?这就是中国人根深蒂固的权力思维,认为一切对于民营企业的保护也是对权贵的保护,就不是这样的。

包括之后对于民营企业的少捕慎诉慎押(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尽量减少逮捕、慎重提起公诉、谨慎采取羁押措施),当时本来这个是为了解决这个远洋捕捞问题啊,和之后财政就是所谓我们都知道每年非税收入上涨,很多都是对民营企业以民抢的方式进行的。当时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结果普通人也认为这是因为民营企业有统战价值,我们普通老百姓就享受不到这个。也没有工商部门要对普通老百姓去干这个事情啊,对吧?

包括之前就是醉驾的弹性空间(指对醉酒驾驶行为,在未造成严重事故的情况下,可以酌情从轻处理或不起诉),就醉驾如果没有发生严重的事故,醉驾可以不起诉。结果这个又变成了“醉驾不起诉是为了包庇那些官员罪驾”。因为如果醉驾只是吹口气啊,发现是醉驾,并没有产生严重的交通事故,如果这个时候就要刑事起诉,不管是对于司法成本还是对于个人都涉嫌真的是过重。我知道中国人特别青睐、特别爱严刑峻法,但如果你的严刑峻法认为一个人醉驾,就算没有造成任何交通肇事,只要酒精含量过高,都应该去坐牢,那我觉得你是不是对于现在司法的惩罚也太没有概念了?对吧?

以上我讲的这些,就涉案企业合规不起诉、对于企业家少捕慎诉慎押,包括这个醉驾的弹性空间,我觉得都是中国过去司法过度严格的有意义的回调。甚至很多是对于地方政府司法武器化打击民营企业有意义的回调。但是民间就都不买账,就都觉得这些是在保护官方,是在保护各种各样的人,对吧?

中国人是极权的天然子民吗?

所以说,为什么我标题里面会说一句很重的话,我认为有这种想法的人是极权的天然子民。我真的不是赌气说这个话,我把它说明白。为什么有这个想法的人是极权的天然子民呢?

首先,有这个想法的人混淆了一个最基本的权力格局,就是法治(Rule of Law:法律至上,权力受法律约束)和法制(Rule by Law:法律是统治者实现其意志的工具)的区别。在中国人的想象里面,什么是法治?就是公权力依法打击。不管公权力依法打击吸毒者、公权力依法打击电信诈骗、公权力依法打击资本家、公权力依法打击贪官。对中国来讲,法治就是公权力依法打击。但是什么是Rule of Law?法治的真义是对公权力的限制。法治的所有意义是对于公权力的限制。那法治怎么限制公权力呢?很大程度上,一靠程序,二靠监督。那不就是靠程序和监督来限制公权力吗?那所有现在所讲的这个《治安处罚法》的修订,不就是增加一个程序限制,让这个轻罪犯罪者的信息公开要受到程序限制吗?从立法的真义和法理学上讲,这就是一个限制公权力的措施,这本身是符合法治的真义的。对吧?

因此,现代的政治思维是权力跟社会是敌对的。权力跟社会天然敌对,所以法治就是要用程序、分权和监督来限制权力。但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讲,权力跟社会不是敌对的。权力是“青天大老爷”,是公民的保护者。社会跟谁敌对?社会和权贵敌对,和资本家敌对,和犯罪者敌对。因此,面对资本家、权贵和犯罪者,国家是公民的保护者。这是很多中国人的想法。如果你有这个想法,你是不是极权的天然子民?就是,你有这个想法,你不认为权力限制重要,你认为放纵权力打击你的敌人更重要,你不就是极权的天然子民吗?那面对一个拥有法治精神的司法改革,你就觉得“啊,这是在姑息吸毒者,我要他打击吸毒者!”因为我跟你说,这本来这个东西的修法跟吸毒者没有关系。

还有啊,为什么我继续说这是极权的天然子民?如果你(就我刚才讲的)认为中国的权力问题是权贵问题,是权贵特权问题,而不是一党专政问题,我以前也讲过这个话,那共产党睡着都会笑醒。为什么共产党睡着都会笑醒呢?我问大家一个问题,像中国这样的成熟大型国家,真正能对共产党体制形成挑战的,是普通农民、普通市民,还是中国的政治经济精英?当然是政治经济精英。你也可以扩大到城市精英、大型中产阶级。也就是说,这个国家中层如果能够足够强大,才能代表社会的强大。因此一个国家中层、地方势力、地方的经济能力、地方的政治能力、地方精英发展起来,能够对中国进行真正的改变。但如果你认为中国的问题不是一党专政和政治制度问题,而是权贵、你是资本家问题,太好了!这不就是国家要打击的社会中层吗?那也就是说,国家可以一直用洗脑的方式,促使你憎恨这样的社会中层,憎恨那样的社会中层,促使你憎恨不管是媒体人、企业家、某些官员、任何社会中层具有权力的人,都可以塑造为敌人打击掉,塑造为你要憎恨的权贵,塑造为你憎恨的既得利益者打击掉。也就是说,在我们这个国家,公民一直和国家配合歼灭社会中层。那如果这个国家公民一直有民意能够配合国家歼灭社会中层,那你说是不是这个极权政治要千秋万代下去?那你说,愿意配合国家打击社会、歼灭社会的人,你认为这些人是美国的“判走狗”,这些NGO是境外势力,在中国提环保的人都是拿美国人钱,丁仲礼(中国科学院院士,曾在中国中央电视台节目中就气候变化问题与柴静辩论)才是保护人民的人,对吧?任何人有这个想法,认为丁仲礼是保护人民,所有的环保NGO都是打击人民、跟国外盘剥人民,那你是不是这个极权的天然子民呢?你就是帮谁数钱呢?对吧?这是第一个中层问题啊。所以说,当顶层权力能够跟民粹合谋来夹杀中层,包括大量的社会中层,那消灭中国社会成长所需要的真正中层,那当然就是极权社会乐见的了。

告预状文化与道德化问题

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极权社会乐见告预状(Gao Yuzhuang:指在问题发生后,不按正常程序解决,而是直接向更高层级或中央权力部门举报、求助)的文化。这次在南通文旅下面,很多人在下面艾特谁?疯狂艾特《人民日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机关报)、艾特中纪委(中国共产党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艾特最高检(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希望这些权力部门介入,来退回《治安处罚法》修法。所以中国一到这个问题,就叫告预状。“黄洋田田事件”告预状,“余朦龙事件”告预状,任何问题往上举报,不断强化权力介入的能力,不断强化认为任何事件解决方案是“天降老爷”,是这个最高的权力介入解决问题。就如果我们的想法就是这个社会出问题,告预状,最高权力介入,解决问题,不管我的问题是环保的问题,是女权的问题,是男权的问题,是资本家的问题,靠告预状的方法解决,这不就是他最想要的吗?他就希望你能依赖告预状解决问题,而不是依赖社会解决问题,不依赖法治、不依赖程序解决问题。

还有最后一个,我觉得这对中国人是一个巨大的弊病。就中国的问题是制度问题,但现在有这个权贵和吸毒者这些问题之外,包括资本家,中国什么问题?是道德与人格的问题。资本家道德低、吸毒者道德低、明星道德低、权贵道德低,他们性变态、他们贪婪、他们草菅人命。中国的问题是制度问题,从来不是道德化和人格化问题。但政府希望你的视野里面,中国人的问题是道德化和人格化的问题。因为只有你把一切问题当做道德和人格问题,你才喜欢听他们的道德高调、民粹主义的道德高调、民族主义的道德高调。你才喜欢听这道德高调,你才喜欢透过憎恨你认为不道德的人来获得你那一点点可怜的道德优势。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尊严本来应该是在社会与国家的对抗中获得尊严的,就是我主要讲我们面对国家获得尊严,而不是靠男人恨女人、女人恨男人、我恨吸毒者、我恨电诈、我恨官员、我恨资本家、城市恨农民、农民恨城市、上海恨全国、全国恨上海。就不应该靠这个来实现。

但是如果你不认为中国的问题是体制问题,你认为中国的问题是人格和道德的问题,那太好了!那国家愿意你认为是这个问题。那国家就不断地塑造性的敌人,国家不断地塑造人格和道德上有问题的人,让你依赖国家,让你不断地告预状,让你不断地从国家打击他们上获得快感。那就在这个过程中,其实啊,整个国家和集权就不断地更强大。我们每个人都能认为我的对手是跟国家权力绑定的,因此来憎恨他。女权认为男权是国家是父权之国家,男权认为女权所谓的“塔权一体”,对吧?左翼认为中国的国家就是个右翼国家,是跟资本主义绑定的。自由派认为中国国家就是跟义和团文鸡起舞。所有人都认为我恨的其实不是国家,我恨女人、我恨男人、我恨资本家、我恨左翼民粹,而国家保护他们。如果我的说服,国家转头打他们,我的目的就实现了。就是现在中国的情况。女性希望国家打男的,男性希望国家打女的,底层民众希望国家打资本家,普通人希望国家转念来打击民粹主义,来打击网络什么煽动民粹、煽动中外对立仇视,就觉得爽的不行,对吧?

也就是说,一个国家到底是暴君打人爽,还是公平更爽?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如果暴君打人爽,那暴君让你恨谁,你就会喜欢看暴君打谁。总有一天恨到你的头上。哎呀,说实话,听我这个节目自由派居多,还等到总有一天恨到你头上吗?早就恨到你头上了,好吗?对吧?你作为自由派,你作为亲近西方价值观的人,你作为用VPN翻墙上外网的人,你作为甚至你作为说英语的人,甚至你作为在外国生活的人,早就恨到你头上了。所以在这个情况之下,为什么有一部法律的修法是限制公权力,大家要反对它呢?为什么大家现在要反对这个东西呢?我真的是不理解,我特别不理解。而且,我最不愿相信,其实我也理解了,就是不理解了,但我很惊讶。我惊讶什么?我惊讶人数如此之多。南通文旅三天涨了四百万粉丝,全国说明这个基本盘起码四亿以上。因为在这两天高强度上网,关注到这个事件,漏斗漏下来,能够转化为关注南通文旅的百分之一不到绝对。这个转化率绝对不会超过百分之一。如果有四百万,说明起码有四亿人持有反对《治安处罚法》修法的意见。如果有四亿基本盘在这个问题之上,认为是在包庇权贵,因而接受这个逻辑,反对《治安处罚法》一个明明是一个进步的修法,何愁极权不能够千秋万代呢?所以到这个问题,我们又要开始问那个永恒的问题了,就是中国人值不值得救的问题。当然啊,这个问题大家应该各有各自的答案。但是我面对这个现象,我面对竟然他妈的有四百万人,对,我刚才说四百万,我都在心里咯噔一下,我是不是说错单位了?是四十万?不对,就是四百万。有四百万人反对《治安处罚法》修法,我真的是很惊讶,我也特别特别的难受。对,我今天要讲的就是这些。来看看大家有什么要说的。来吧,有什么要说的?我今天要讲的就是这些,我认为一切好的,它要讲究的是,这是一切的,我认为一切都要是有那么有力的,为什么不想说的?或者说,我认为一切都要,我认为一切都要,我认为一切都要,是最大的。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