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以后,人们还在找他:从尼泊尔泥石流与汶川校舍看权利与生命的尊严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026-09-07

流亡者的驿站:从启蒙先哲到文化承载者

这次来到欧洲,本来最初的计划是打算进行一场完整的骑行之旅。然而在正式启程之前,由于临时决定中间要去参加一位朋友举办的活动,见一见几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中途需要走开差不多两周的时间。这样一来,原先预定好的整条骑行路线时间上就无论如何也骑不完了,于是只能临时做出调整,把原定的全程骑行改成了点对点的徒步漫游,城市与城市之间的长途路程则主要依靠乘坐火车来衔接。

前几天,我主要是在巴黎(Paris)、日内瓦(Geneva)以及法国边境的小城费尔尼(Ferney)一带转悠。期间围绕着雷蒙·阿隆(Raymond Aron)、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以及西蒙娜·德·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这几位思想家的思想与纠葛做了一期节目。原本我以为这种偏向思想史和哲学的沉重话题不会有太多人感兴趣,结果出乎意料,收看和讨论的朋友还真不少。

按照原先的旅行与节目录制计划,这两天我是打算继续沿着这条线路,跟大家聊聊在旅途中的具体见闻,以及历史上几个大名鼎鼎、至今仍深刻影响人类文明的人物。这些人物的足迹与生命轨迹,恰好都串联在巴黎、日内瓦、费尔尼以及苏黎世(Zurich)这条经典的欧洲地理与思想路线上。对于经常收听本频道的听众来说,这几位先哲的名字大家肯定都耳熟能详:

  • 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 法国浪漫主义文学代表作家,著有《悲惨世界》与《巴黎圣母院》)。
  • 伏尔泰(Voltaire: 法国启蒙运动核心思想家与哲学家,倡导言论自由与理性主义)。我去探访法国边境小城费尔尼,正是为了专程走访当年的伏尔泰故居;伏尔泰当年正是凭借一己之力,把巴黎、日内瓦和费尔尼这几座城市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 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 启蒙时代重要哲学家与思想家,《社会契约论》作者)。卢梭出生于日内瓦,但在中文世界里,很多人常常误以为他是法国人。其实卢梭并非法国人,而是地地道道的日内瓦人;但他一生的大部分关键岁月又确实是在法国度过的,这大概就是造成中文语境中误解的主要原因。由于卢梭的思想极其激进且不容于世俗权威,当年不仅日内瓦政府下令通缉他,法国政府同样也通缉他。卢梭这个人的性格、天赋才华以及一生的起伏经历,都可以说是极其非同寻常的。在人际交往中,他无论跟谁打交道——无论是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还是日内瓦老乡——最后的结局往往出奇一致,那就是无一例外地彻底闹翻。无论是生前还是身后,卢梭都承受着巨大的毁誉参半;直到今天,人们一提起卢梭,内心的情感依然是极其复杂的爱恨交加。

如果再往前走到苏黎世,我想讲的人物就更加丰富了。苏黎世这座城市在历史上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且宽容的流亡者庇护所。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它曾先后接纳并收留过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音乐家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意识流文学巨匠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以及德国文学大师托马斯·曼(Thomas Mann),甚至还包括流亡时期的列宁(Vladimir Lenin)。

当年托马斯·曼在逃离纳粹德国、被迫流亡海外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流芳后世、掷地有声的名言:“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德国。我带着德国文化。”(Where I am, there is Germany. I carry my German culture within me.)几十年后,历史学家余英时先生继承并化用了这句话的深层精神内核,他说:“我在哪里,中国就在哪里。”因为余英时先生的这句话,更多的中文读者才得以深入知晓托马斯·曼当年的这句名言。

任何一种文明与文化,其最根本的载体终究是具体的人。承载文化的人,只有当他们的精神世界依然保有蓬勃的生命力与自由的灵魂时,那种文化才谈得上真正具有生命力。如果作为载体的人已经精神萎靡、丧失了独立思考与捍卫尊严的能力,那么这种文化实际上就已经走向了死亡。到了那个时候,即便花费再多的金钱去修缮庙宇古迹、堆砌再多的宏伟文物,也根本无法挽救一种文化真正死去的宿命。

绝境十天与透明度鸿沟:尼泊尔泥石流救援

本来按照原定脉络,我是想顺着这些地理坐标和历史人物细细展开讲述的。但是昨天看到的一张突发新闻照片,彻底打破了我的平静,让我不得不放下原定的选题,先谈谈这件刚刚发生且震撼人心的事情。

这张新闻照片最初是由尼泊尔军方官方发布的,随后迅速被路透社(Reuters)和美联社(Associated Press: 国际主流通讯社)等国际媒体广泛转发报道。外媒新闻标题清晰地写道:在尼泊尔泥石流灾难发生整整十天之后,搜救人员奇迹般地又从废墟隧道中救出了一名中国籍幸存者以及一名当地妇女。

照片上的画面极其震撼:一名全身糊满了厚厚泥浆、身形极度消瘦虚弱的男子,被两名全副武装的尼泊尔军方士兵一左一右搀扶着,正艰难地从黑黢黢的隧道口往外挪步。而在照片右上角那深不见底的隧道深处,还隐约闪烁着微弱的灯光——那是另一支由多国救援专家组成的搜救队伍打出的强光手电,他们依然在冒着次生灾害的巨大风险,义无反顾地继续向隧道深处进发,搜寻可能存在的其他幸存者。

这名在黑暗绝境中坚持了整整十天并最终获救的中国工人,名叫卢海涛。根据救援记录,八月二十六日泥石流爆发时,他正在隧道内作业,瞬间被崩塌倾泻的泥石流死死封死在隧道内部;直到九月五日,他才终于被外面的搜救队伍发现并成功救出,中间整整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绝境中长达十天之久。

获救之后,卢海涛在接受采访时回忆说,在被困的这漫长十天里,他其实有好几次隐隐约约看到过外面搜救队伍照射进来的灯光晃动,他在绝望中用尽全身力气在废墟深处大声呼喊求救,但在厚重的泥石堆积隔绝下,外面搜救的人根本听不见他微弱的声音。直到最后一天,当刺眼的强光手电终于实实在在地照到他的眼前、搜救人员的手拉住他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甚至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将他从死神手中夺回来的,是由尼泊尔军队(Nepalese Army)与韩国救灾专家(Korean Disaster Relief Team)共同组成的联合搜救队。在将他安全救出隧道口后,救援人员迅速用担架将他抬上早就在旁待命的军用直升机,随行的军医立刻在机舱内为他进行了全面的生命体征检查与紧急救治。

在这条出事的隧道工地上,常年聚集着大量来自中国底层的建筑民工以及尼泊尔本地的民工。显而易见,这些不远万里来到异国他乡崇山峻岭中从事高危繁重体力劳动的,全都是来自贫苦农家的儿子和父亲。凡是家境稍微殷实宽裕一点的男人,绝对不会选择来到这种极端艰苦、充满生命危险的高原边境地带下苦力。他们背井离乡流血流汗挣来的每一分血汗钱,背后都维系着一家老小的温饱与生计。

当遭遇如此毁灭性的巨大自然灾害,面对数以千计的失联与失踪人员,在时间过去了十几天之后,绝大多数被困者的命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而每一个冰冷数字的背后,倒下的都是一个家庭赖以生存的顶梁柱。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发生至今已有十几天时间,国际媒体对此进行了大量的追踪报道,外界也得以逐步拼凑出灾难发生时的恐怖细节: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半左右,尼泊尔境内的高海拔雪山发生了极其罕见的大面积冰川崩塌,崩塌的冰雪碎石夹带着泥沙迅速演变为规模巨大的毁灭性泥石流,顺着陡峭险峻的山势以极高的速度滚滚而下。

短短七分钟之后,狂暴的泥石流就已经呼啸着冲到了中国境内的吉隆口岸(Gyirong Port: 中尼边境重要陆路通商口岸),在转瞬之间便将口岸周围的大量建筑物彻底冲垮并深埋地下,横跨在中尼两国边境上的标志性通道热索桥(Resuo Bridge)也在瞬间被狂暴的山洪泥石流彻底摧毁冲垮。从高山冰崩到口岸覆灭,仅仅几分钟的时间,灾难便真正以“从天而降”的姿态降临,处于行进路径上的人们根本没有任何时间逃生。

灾难发生之后,中尼两国政府都宣布启动了紧急救灾响应。然而,在这场跨国大灾难面前,两国所展现出的救灾逻辑、信息公开透明度以及对个体生命的态度,却呈现出了极其巨大而刺眼的对比反差:

  • 尼泊尔的应对举措:尼泊尔是一个经济十分贫穷落后的内陆山地小国,但在面对这场空前浩劫时,几乎可以说是调动了举国上下的所有资源全力以赴投入搜救。更重要的是其在信息公开上的极其坦诚与详尽。截至九月三日,尼泊尔官方公开通报的搜救数据为:已有 6541 人成功获救,确认遇难 1259 人,仍有 5083 人处于失踪失联状态。由于失踪人员中包含大量来自全球数十个国家的外籍务工人员与游客,尼泊尔政府不仅极其细致地向国际社会逐一公布了各个国家具体的失踪人数名单,尼泊尔外交部甚至专门紧急成立了一个跨部门的应急协调小组,专门负责对接并妥善处理所有外籍失踪人员的家属接待与善后事务。
  • 中国官方的应对与通报:反观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官方媒体在灾后开足马力高调宣传投入了何等庞大、何等雄伟的救援力量——通报中罗列着详尽的宏大装备数据:投入专业救援人员 2300 多人、搜救车辆 400 多台次、各类搜救专业设备 8000 多台套、直升机空投各类物资 5.43 吨。然而,对于救灾过程中最核心、最关乎人命的核心指标——到底救出了多少人?具体确认遇难了多少人?还有多少同胞生死未卜地处于失踪状态?中国官方给出的通报却极度简略,称中国境内仅有 43 人遇难,519 人失踪(其中竟然包括来自 23 个国家的 261 名外籍失踪人员)。为了彰显大国形象,中国政府还郑重公布了两个提供 24 小时全天候英语接听服务的紧急热线电话,供外籍失踪人员家属拨打查询。

然而一个极其荒谬且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面对那两个只提供英语服务的官方热线,那些大字不识几个、心急如焚的中国失踪务工人员的家属,到底该打给谁?他们又能向谁去打听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的死活?

根据国内媒体红星新闻(Red Star News)灾后极为罕见的一篇现场报道披露:八月二十七日,在靠近灾害核心区的吉隆镇老江村附近,一名当地村民因为无法忍受漫长且毫无信息的等待,试图冒着危险自己徒步冲进被封锁的灾害核心区去寻找生死不明的家人,结果在警戒线处被警察强行拦下,当场瘫坐在地放声痛哭。在他失联的亲人名单里,足足有八位至亲,包括他年轻的妻子以及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在冰冷的警戒线之外,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年妇女绝望地跪在冰冷的泥地里默默祷告,因为在层层封锁与信息黑洞之下,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去找谁问一句亲人的下落。

那些走投无路的失踪人员家属,在求告无门的情况下,只能无奈地将自己撕心裂肺的寻人启事和绝望遭遇发到国内社交网络上。在这场特大山体灾害的核心区域内,原本有多条大型隧道正在日夜赶工,在尼泊尔一侧参与工程建设的绝大多数都是中国输出的劳工。被尼泊尔搜救队救出的卢海涛正是其中的普通一员。尼泊尔军方在通报中明确指出,仅在相关隧道内部,目前估计仍有数百名人员被深深困在废墟之中生死不明,而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中国籍工人。

然而令人感到无比寒心的是,对于如此重大的同胞受难事实,有关部门似乎竭尽全力不希望国内公众知晓真实的伤亡与被困规模。失踪人员的家属四处碰壁,完全得不到亲人的确切消息。正如一位在国内媒体工作多年的资深媒体朋友无奈透露的那样:面对这样一场极其惨烈的特大跨国灾难,宣传部门却下达了极其严厉的封口禁令——严禁任何国内记者擅自前往灾区进行现场独立报道,严禁任何媒体在报道中擅自提及或统计具体的死亡与失踪人数。

在网络空间里,普通网友自发上传的灾难现场第一手视频、外媒发布的现场搜救高清照片,几乎在几分钟内就会被各大平台审查系统彻底删得干干净净;更有甚者,部分仅仅因为在微信群或社交媒体上转发了灾区实际惨状的普通网友,直接被警方扣上“造谣传谣、扰乱社会秩序”的帽子实施行政拘留。

历史重演的悲剧:从汶川豆腐渣到言论封锁

看着今天在尼泊尔泥石流灾害中发生的一切,听着家属们撕心裂肺却被强行抹去的哭声,我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十六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国难。几天前,我偶然听到了媒体人张洁平(Matters 创始人,前《亚洲周刊》资深记者)与李一诺的一场深度对谈。

2008 年汶川大地震爆发的时候,年轻的张洁平正担任香港《亚洲周刊》的特派记者。地震发生后,她第一时间冒着余震赶赴重灾区第一线进行实地采访报道,亲眼目睹了灾区现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人间惨状。在所有令人心碎的废墟之中,最让她乃至整个华人世界感到震惊与无法接受的,是重灾区那些成片彻底粉碎性垮塌的中小学校舍。

在一个现代文明正常的国家里,学校、医院等公共建筑往往是发生重大自然灾害时全体社区民众首选的应急避难所,其抗震设防等级和建筑工程质量必须是全社会中最坚固、最可靠的。然而在当年的汶川震区,极其荒诞的一幕却普遍发生:学校的教学楼往往在地震波袭来的瞬间便彻底瓦解粉碎,沦为一片毫无生存空间的致命瓦砾堆;而在这些倒塌校舍的四周,许多年久失修、甚至建于几十年前的老旧居民楼却依然歪歪斜斜地挺立着没有倒塌。

这种情况绝非发生在个别孤立的一两所学校,而是遍布整个地震灾区的普遍现象。面对眼前一具具从学校废墟中挖出的幼小躯体,赶赴现场的各大媒体与专业人士开始出离愤怒地公开追问与质疑:这些集中倒塌的校舍建筑,背后到底存在多少偷工减料、官商勾结的**“豆腐渣工程”**?

然而,这种基于良知与职业道德的媒体追问仅仅持续了短短几天,宣传禁令便如期而至。有关部门迅速下发紧急通知,严禁国内媒体继续深入调查或报道任何关于倒塌学校建筑质量、工程招投标内幕以及追责的相关内容。

但在那场天崩地裂的大地震中,倒塌的校舍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被活活掩埋在废墟之下的中小学生人数也实在是太触目惊心了——学生群体的遇难比例,与整个灾区总体人口的遇难比例相比,呈现出一种极其反常且极其不成比例的畸高状态。2008 年 5 月 21 日,时任四川省教育厅厅长的涂文涛在一次内部通报会议上透露过一组极其沉重的数据:在汶川特大地震中,仅四川全省教育系统确认死亡的人数就高达 6581 人,而在这其中,正值花季年华的中小学生就占到了惊人的 6376 人

自然灾害固然残酷无情,面对里氏 8.0 级的特大强震,房屋出现倒塌、人员出现伤亡在物理规律上确实难以完全避免。但是,如果那六千多名原本有着大好前程的孩子,之所以失去生命并非单纯因为无法抗拒的天灾,而是因为黑心的施工方、贪婪的腐败官员克扣了本该用来加固校舍的救命钱,用不合格的水泥和偷工减料的钢筋筑成了埋葬生命的“豆腐渣工程”,那么这六千多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就是彻头彻尾的人为谋杀,是六千多个含冤九泉的屈死冤魂。

那些被深埋在冰冷地底下的孩子们,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为自己说话了。当有良知的调查记者试图冒着风险去质疑建筑质量、试图替死去的孩子们讨回一个公道时,他们换来的是警方的传唤与全网的封杀禁言;当痛失独生子女的幸存家长们手捧着孩子的遗像聚集在政府门前,卑微地乞求官方能够成立独立的专家调查组给出一个公正的调查结果时,政府官员对其避而不见,甚至出动维稳警察对家长进行强行驱散与严密监控;当绝望的家长试图拿起法律武器向法院提起民事或刑事诉讼时,各级法院直接接到上级指示,一律不予立案、不受理;当有正义感的人权律师试图为这些绝望的受害者家庭提供法律援助时,律师事务所立刻遭到司法行政部门的严厉敲打、威胁甚至直接吊销执业执照。

在这场悲剧中,成都作家、独立调查人谭作仁(Tan Zuoren: 环保人士与社会活动家,曾独立发起汶川地震死难学生调查)的遭遇尤为令人痛心疾首。媒体人出身的他,在震后毅然放下个人安危,只身一人深入重灾区的乡镇与村落,挨家挨户走访遇难学生家庭,试图通过民间独立调查的方式,一笔一笔核实并统计出每一个遇难学生的真实姓名、年龄以及他们生前所在学校的工程质量疑点,并最终撰写完成了详尽的民间调查报告。

然而,等待这位怀揣赤子之心的调查者的,不是官方的采纳与反思,而是冰冷的手铐与牢狱之灾。谭作仁很快被成都警方秘密抓捕,并在随后的闭门审判中被重判有期徒刑五年。当局扣在他头上的罪名极其讽刺——当然不是“调查学校建筑质量”或者“统计死难学生名单”,因为在一个自诩法治的社会里,这些无论如何也构不成法定罪名;当局最终用来将他投入大牢的罪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维稳口袋罪:“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

在看完外媒对尼泊尔灾区持续救援的追踪报道、凝视着卢海涛被困十天后满身泥泞被架出隧道的现场照片,再结合张洁平对当年汶川地震调查真相被强行扼杀的血泪回忆,我的内心真可以说是如鲠在喉、百感交集。

在社交媒体 X(前 Twitter)上,我忍不住写下了这样一段沉痛的评论:

灾难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尼泊尔在举全国之力搜救每一个生命,而另一边却在举全国之力掩盖所有的真相。始于天灾,终于人祸。不把人当人看,在平日里,或许只关乎一个人的基本尊严与合法权利;但一旦大灾大难降临,这就直接关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死存亡。

救灾的终极目的与核心意义,归根结底永远是“救人”。但“救人”这两个字的内涵,绝不仅仅局限于在灾难爆发的当下,调动机械把埋在废墟底下的个别幸存者给刨出来;它更深远、更根本的意义,在于通过对灾难全过程的彻底公开、对事故原因的严厉追责、对制度漏洞的深刻反思,从而在下一次不可避免的自然灾害再次来临时,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普通人能够拥有更高质量的建筑防护、更透明的预警机制,从而拥有更大的概率能够有尊严地活下来。

因此,在汶川大地震发生之后,新闻媒体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遇难者中绝大多数都是毫无自救能力的孩子与学生,专业人士公开质疑学校建筑的工程质量与贪腐隐患,这本身就是救灾最不可或缺的核心部分;痛失骨肉的遇难学生家长们拼尽全力想要搞清楚自己的孩子到底死得冤不冤、到底是谁剥夺了他们的逃生机会,这本身同样是在拯救未来的生命。

如果一个社会永远不准追问、永远不准质疑、永远不准公众获知灾难的全部真相,那么当下一次地震、泥石流、洪涝等自然灾害再次降临时,历史必然会毫无悬念地再次重演,废墟之下依然会平白添上无数死不瞑目的冤魂。到了那个时候,所谓的“天灾”就绝不再仅仅是纯粹的自然灾害,而是徹彻底底演变成了**“天灾叠加人祸”**的系统性恶果。

正因为这种深入骨髓的瞒报、打压与言论禁锢,使得中国社会每一次在面对重大突发灾难时,都会有大量无辜的普通民众沦为原本可以避免的冤魂。许多遇难者之所以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极其冤枉,根本原因并不完全在于大自然的无情与残酷,而恰恰在于公权力为了维护自身的绝对权威与伟光正形象,通过对言论的野蛮封杀和对知情权的粗暴剥夺,彻底堵死了整个社会通过反思与问责来提升防灾抗灾能力、提高普通人生存几率的所有通道。这种人为造成的制度性剥夺,就是我所说的“始于天灾,终于人祸”。

权利的生命刻度与“心奴”的病理剖析

在过去的诸多期节目中,我曾经反复多次深入探讨过一个核心政治哲学命题:为什么当年起草《独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的先贤们,会毫不动摇地将生命权(Right to Life)、自由权(Right to Liberty)以及追求幸福的权利(Pursuit of Happiness)并列为人类不可剥夺、不可让渡的天赋人权?

权利(Rights)这种看似抽象的制度与法律构建,其本质其实就跟我们每分每秒都在呼吸的空气一模一样。在风平浪静的日常生活状态下,一个人往往很难切身感知到权利的具体存在与重要价值;甚至很多人会觉得谈论言论自由、司法独立和知情权显得过于虚无缥缈。然而,一旦社会的空气被彻底抽干、当权力的重压让你开始感到窒息的时候,你才突然意识到权利的不可或缺,但到了那个时候,往往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很多人在平日里会觉得“生命权”这种说法纯属多余的文字游戏:人只要活着不就行了吗?大家生下来自然就拥有活着的权利,何必非要煞有介事地把生命上升到法律与宪政权利的高度去天天强调?但是,一旦重特大公共危机和自然灾难突如其来,你才会血淋淋地发现,没有权利保障的生命,在傲慢的权力面前究竟脆弱到了何种地步。

在当下的中文舆论场中,许多中国人一听到“个人权利”、“人权”或者“宪政监督”这几个词,脑海中立刻就会本能地产生一种排斥与防御心理,甚至武断地认为这些概念纯粹是“西方西方价值观”的舶来品,是境外势力用来演变我们的工具。甚至在知识界与学术界,也充斥着大量各色各样的土专家、土学者,以及某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洋专家、洋学者。他们一本正经地撰文著书立说,宣称所谓的“权利话语”根本不符合中国的悠久历史文化传统,在当下的中国国情下不应该被过度强调,否则广大普通老百姓在文化心理上根本无法接受。

然而,历史的滚滚车轮早已多次无情地击碎了这种似是而非的陈词滥调。一种关乎人类生命底线的最核心价值,绝不能因为当下大多数人暂时在观念上难以理解或接受,我们作为具有现代文明常识的人就放弃去讲述、放弃去启蒙、放弃去坚守。

回望仅仅一百多年前的晚清与民国初期:在那个时代的中国社会,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同样在心理上根本无法接受男女之间的自由恋爱,视之为伤风败俗;绝大多数男人死活不接受剪掉脑后的辫子,甚至视剃发为奇耻大辱;绝大多数家庭坚决反对放开缠足女人的小脚;甚至当西方现代文明将铁路与火车引入中国大地时,当时朝野上下的大多数人还愚昧地认为火车隆隆的轰鸣声会破坏祖坟的龙脉风水而大肆抗拒。

然而仅仅过去了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今天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中国人,还有哪一个人会去怀念裹小脚、留辫子或者拒绝乘坐现代高铁与飞机呢?既然连这些曾经被视为违背千年传统的外部生活方式最终都被所有人欣然接受,那么为什么像“基本人权与言论自由”这样如同空气和水一般不可或缺、直接维系着每一个普通人身家性命与做人底线的核心价值,反而在某些人嘴里就变成了永远“不符合国情”、永远无法被接受的禁忌了呢?

言论自由、新闻自由、公众知情权、对公权力的监督权与问责权,这些现代文明的基本要素,不仅维系着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起码的尊严,在承平时期,即便一个人主动放弃这些尊严,在低头顺从的状态下或许还能照常打卡上班、按时吃饭喝酒、按揭贷款买房买车过日子;但是,一旦天灾人祸突发降临,这些看似抽象的公民权利,便会立刻在物理层面上直接决定每一个肉体凡胎的生死存亡:

  • 如果中国当年的媒体拥有最起码的新闻采访自由与舆论监督权,如果广大家长与纳税人拥有最基本的知情权与问责渠道,那些建筑商和教育局官员在修建校舍时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偷工减料吗?如果建筑质量能够得到哪怕稍微严格一点的独立监督,当汶川大地震袭来时,那 6376 名活泼可爱的中小学生,还会就这样无辜地被彻底活埋在废墟之下吗?

剥夺公众对灾难真相的追问权与质疑权,封死媒体对救援过程的独立报道,在本质上就是在系统性地剥夺所有普通人在未来面对灾难时最宝贵的生还机会。

然而每当这种时候,中文网络上总会有相当一部分人跳出来,义正辞严地指责那些追求真相的人,他们最常见的话术就是:“现在大灾当前,救灾抢险才是第一要务!你们这些人在这种时候不去积极传递正能量,反而在这里问东问西、质疑这质疑那,你们到底居心何在?这不是明摆着在给政府添乱、在给境外反华势力递刀子吗?”

说出这种冷血话语的人,他们的内心深处绝不是真正关心灾区同胞的死活与前线救援的实际成效,他们只是在极其下意识地、无微不至地去“体贴党妈”的难处,他们是极权权力规训体系下培养出来的所谓“模范好孩子”。

当权力机构发话说“你们不准追问、不准质疑、不准公开报道、不准打听真实伤亡”时,这些“好孩子”不仅会毫无保留地全盘接受,甚至还会更加激进地主动替权力进行道德绑架与二次审查。他们会对着那些试图探寻真相的同胞厉声呵斥道:“你们根本就不该问!你们根本就不该质疑!你们去调查就是居心不良,你们被官方封杀拘留完全是罪有应得、大快人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主动迎合权力、甚至比权力本身表现得还要更加残忍冷酷的“好孩子”,其对社会良知的破坏力远比赤裸裸的权力压迫更为恶劣。当有良知的调查者试图如实记录同胞的苦难、试图弄清楚死去的孩子到底死得冤不冤时,在这些“好孩子”扭曲的逻辑体系中,错的反而是揭露黑暗的人,而制造悲剧与掩盖真相的权力反倒成了不容亵渎的至高存在。

早在一百多年以前,近代著名思想家梁启超(Liang Qichao: 清末民初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在流亡日本期间,就对这种扭曲的国民劣根性进行了极其深刻的剖析,并给这类人精准地起了一个名字——“心奴”

在梁启超撰写的思想名著《新民说》中的《论自由》一章里,他化用了道家先哲庄子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哀莫大于心死”。梁启超在此基础上极其深刻地指出:“辱莫大于心奴。”

一个人作为天地之间具有独立人格的生命,其所能承受的最大耻辱,莫过于在精神上心甘情愿、甚至满怀自豪地去充当权力的奴隶,不仅不以此为耻,反而时刻站在主子的立场上,对主子的难处表现出一种极其肉麻的体贴与共情。

那些在灾难面前毫无对受难同胞的怜悯之心、反而竭尽全力替官方封锁消息、甚至去主动堵住屈死冤魂家属嘴巴的所谓同胞,正是梁启超当年所痛斥的典型“心奴”。

一个心智健全的正常现代人,会懂得体贴自己的亲人,会懂得关怀身边的朋友与弱者,但绝不会把这种无私的共情与体贴廉价地奉献给手里握着国家机器的政府。现代政治文明的常识告诉我们:政府本身并不从事物质生产,政府庞大的运作经费全部来自于每一个普通纳税人辛勤劳作所缴纳的税款。政府存在的唯一合法性与根本职责,就是拿着纳税人的钱,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地为全体公民提供公共服务与安全保障。

如果政府在公共治理中出现了重大失误、如果公权力在灾难应对中表现得极其不地道、如果成千上万的同胞死得不明不白,那么公民社会就必须拥有合法的渠道去公开申冤、去独立调查、去问责追责。在这个过程中,独立的新闻媒体公正客观的司法法院以及不受官方干预的民间独立调查机构,正是维系社会正义最核心的制度防火墙。

这些制度机制就是我们反复强调的公民权利。生命权与自由权从来不是书本上空洞抽象的哲学口号,用最通俗直白的话来说:只有当你手里真正握有不可剥夺的法定权利时,庞大的公权力机构才会真正把你当成一个有尊严的人来看待。

普通老百姓的手中到底有没有权利?在天下太平的平日里,它关乎你走在大街上做人是否有最基本的尊严;而一旦遭遇重大突发灾难,它就直接关乎你和你的家人是能够侥幸活下来,还是被无声无息地埋入冰冷的废墟。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适用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普通人,当然也同样适用于那些连遇难同胞家属的嘴都要去强行堵上的“心奴”们。

异乡的波斯旋律与心安之所

昨天下午,我从法国边境的小镇费尔尼一路漫步,在黄昏时分重新回回到了瑞士日内瓦的市区。在日内瓦街头有些微凉的暮色中随意游逛时,路边一家招牌写着“Tehran Center”(德黑兰中心)的波斯餐馆吸引了我的目光。

这不由得勾起了我很多年前的一段生活回忆。很多年以前我在企业正常上班打工的时候,在我所在的办公楼不远处的街角,恰好就有一家非常正宗地道的波斯餐馆,那家店从老板、主厨到跑堂的服务员,清一色全都是来自伊朗的波斯人。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深深喜欢上了充满异域风味与香料魅力的波斯料理;后来为了在家里也能吃到地道的风味,我自己甚至还在后院专门添置了一台传统的波斯烤炉,每逢周末便自己动手在院子里烤制美味的波斯烤肉。

漫步在日内瓦的街头,那家名为德黑兰中心的波斯餐馆半掩的门扉里,正缓缓飘荡出一阵阵用木吉他深情弹奏的传统波斯乐曲。那是一种极其独特、旋律悠长、带着浓郁中东古老文明沉思与忧伤色彩的动人曲调。推门走进去,里面的服务员和厨师全都是轮廓分明的波斯人面孔,那一瞬间的场景与氛围,仿佛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了当年上班时的旧日时光。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点了一份招牌的 Lamb Kebab Sultani(苏丹羊肉烤肉拼盘: 传统的波斯经典炭火烤肉),配着两串烤得焦香四溢的羊肉串,慢慢倒上两杯酒细细品味。餐馆内用木吉他弹奏的波斯古老民谣一首接着一首在空气中流淌,听着听着,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唐代大诗人白居易那首传唱千古的《琵琶行》。

在这些年颠沛流离与行走世界的岁月里,我个人在精神层面上越来越由衷地喜爱白居易的作品。坐在日内瓦这家异乡的波斯餐馆里微醺独饮,耳畔回荡着异域琴师拨动琴弦的凄美声音,我不禁在心底暗想:当年白居易在浔阳江头送客、忽闻水上琵琶声时,他内心深处所感受到的那种文明碰撞与心灵震颤,大概也就是眼前这般滋味吧。

在白居易生活的那个大唐鼎盛时代,至少他所深植、所承载的那个华夏古典文明,整体上还保留着博大包容、生机勃勃的生命力。然而纵观当今的世界,曾经创造过无数灿烂辉煌文明成果的波斯后裔与华夏子孙,在某种程度上却都沦为了没落古国的漂泊者。昔日辉煌的古老文明,如今在很多时候仅仅沦为了供人凭吊的文明遗迹与博物馆展品;在那些泛黄的历史古籍文字与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残存文物之下,现实中却横亘着一片又一片被专制与封闭摧残的精神废墟。

当一种文化与文明在本土彻底丧失了生生不息的创新与包容生命力,那些真正承载着这种文明精髓与自由精神的鲜活肉身,便不得不被迫流落天涯、四海为家。在这个时候,“心安之处即是故乡”便成为了所有流亡者与异乡客唯一的精神寄托。

很多中文听众都知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名言出自北宋大文豪苏轼(苏东坡)。苏轼生前是一个极其擅长讲故事、极具文学穿透力的大师,同样一段历史典故由他讲述出来,人们总是百听不厌;同样一句哲理名言经他的诗词提炼出来,总能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读者的心坎上。苏轼一生同样极度推崇和喜爱白居易,当苏轼在词作中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这一千古名句时,他的脑海中必定也深深回响着白居易当年的诗句。

早在唐代,白居易在经历政治失意与贬谪流徙时,就曾在诗中极其洒脱地写道: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作为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个体,没有任何人能够自主选择自己出生的国家、地域与时代背景;但作为拥有自由意志与独立思考能力的现代人,我们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就是在浩瀚的人世间,为自己的肉体与灵魂选择一个真正能够安身立命的最终归宿。而人类灵魂真正的归宿,永远只会存在于那个能够让你免于恐惧、能够让你活得有尊严、能够让你的内心感到真正宁静与心安的地方。

回想那个在黑暗阴冷的尼泊尔隧道废墟深处苦苦煎熬了整整十天、差一点就丢掉性命的中国普通劳工卢海涛:在灾难发生十天之后,外界的人们依然没有放弃他,跨国的搜救队伍依然在打着手电向废墟深处艰难挺进,并最终创造了生命的奇迹将他成功营救出来——这种对每一个个体生命毫不放弃的执着搜救与人性光辉,让每一个看到新闻的人内心深处感到由衷的踏实与心安。

而在边境线另一侧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却只有冷冰冰且经过严格修剪过滤的几个抽象数字;面对成百上千同胞的生死未卜,那里不准独立记者进行现场采访,不准任何媒体公开调查报道,不准悲痛欲绝的家属公开追问质疑,更不准广大的社会公众获知冰山之下的全部真相。一切关键的事实与信息,仿佛都被死死封锁在了另一座暗无天日、充满绝望的冰冷隧道之中。

试问,在这样一个真相被肆意抹杀、苦难被强行掩盖、人的尊严与生命权被随意践踏的环境之下,任何一个尚未彻底沦为精神奴隶、尚未丧失起码良知与独立思考能力的中国人,内心深处又怎么可能获得真正的平静与心安呢?

今天的话题就先聊到这里,感谢大家的收听与陪伴,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卢海涛, 谭作仁

媒体/书籍: 新民说, 琵琶行

关键字: civil-rights freedom-of-speech disaster-management public-accountability social-critiq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