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休制度：中国假期困境的根源

每逢五一、十一假期，许多中国人都会感到深深的疲惫。你以为只有陆路交通拥堵，现在连水路交通也一样。在刚刚过去的假期里，桂林漓江上演了现代版的“赤壁之战”，鸣沙山的骆驼大军也仿佛在“攻打土匪”。这哪里是旅游，这分明是攻城略地。北京的长城上人山人海，如果这是攻城门，五分钟就能攻下来。西岩城里有网友说，挤进去不容易，手里的肉不知道被谁咬了一口。

本应放松身心的外出旅行，对许多中国人来说，却变得比工作更痛苦、更疲惫、更折磨。今天我们就来聊聊，为什么中国人的假期总是如此痛苦。中国的景区每逢节假日就变成了灾难片现场，归根结底，最核心的问题就是中国奇葩的调休制度（compensatory holiday system: 一种通过调整周末工作日来凑成长假的假期安排方式）。它把所有人的假期都集中到一起，结果就是全国人民一窝蜂出行，扎堆旅游。

我今天不是来简单批评调休制度的，我要谈的是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中国的调休政策已经持续了20多年，每年一到假期都是怨声载道，那为什么中共就是不改革呢？这背后真正的原因并不只是刺激消费那么简单，这其实是一套被隐藏得很深的社会控制机制。调休并不是为人民服务的，而是为体制服务的，这个我后面再细讲。

人口密度并非假期拥堵主因

有人可能会说，老周你别乱讲了，这跟调休没关系，这不是政府制度的问题，中国就是人多啊，没办法啊。但其实人多根本就不是主要原因。中国总人口是很多，但其实人口密度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高。新加坡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每平方公里8000人。上海只有3900人，不到新加坡的一半。北京的人口密度只有1330人，仅为新加坡的六分之一。事实上，只有深圳和东莞的人口密度能达到4000人。

你什么时候见过新加坡和东京的假期出现这种“人山人海”的景象呢？即便有报道，那也是中国人在五一、十一期间去旅游时报道的。新加坡和东京假期人也很多，但绝不是几近“人踩人”的杀鱼现场。为什么？因为人们不会像中国社会一样，被强制要求在同一时间点休假。中国是强制调休，强制14亿人在一个时间点出动。所以问题不在人多，而在让所有人一起出动。因此，中国特色的人海假期，真正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那就是万恶的调休制度。

调休的隐性代价与安全风险

除了拥堵的景区以外，调休最可恶的地方就是，这明明是一个让中国人民集体受苦的政策，却要搞得好像是政府大发慈悲地在给人民提供福利一样。调休因为连续放假好几天，所以总是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是政府给了你很多天假期一样。但其实调休从来都不增加休息天数，只是拆东墙补西墙而已。比如刚过去的五一假期，看起来好像是放了五天假，但实际只有两天。这五天当中，其中两天本来就是周六周日，另外一天需要员工在其中一个周末上班补回来。这是因为今年的五一已经正式成为了两天假期，以前只有一天的时候更惨。

例如，去年的中秋节和国庆节假期，本来只有五天假，放完假以后还要连续上七天半的班。放长假之前连续上六天班，放假出去玩的时候路上堵车，景区排队十几个小时，回城再堵车，回到家里睡一个觉以后，下周又要连续上六天班。放个假结果累成狗，还不如不放。调休这种放假方式，即便是不出去旅游，只是在家里躺平的人也觉得非常讨厌，因为它打乱了生活节奏。

集中营式的旅游还带来了许多问题。例如，警务站的设备无法处理突然涌入的大量人群，这增加了事故的风险。比如，在这次五一假期期间，河北某警务站的“魔毯项目”因为人太多，设备运行不畅，导致许多人受伤。城市旅游也意味着，如果发生事故，将会有大量人员伤亡。例如，在五一期间，贵州深油港有四艘游船侧翻，根据官方报道，70人落水，10人死亡。再比如，视频里的这种拥挤程度大大增加了传染性疾病大规模传播的风险。

这时有人可能会说，谁不知道放假期间旅游景点必定会出现这种情况呢？每年一到长假，社交媒体上全都是这些照片和视频啊，这些人为什么还是要去跟人挤呢？但对很多人来说，尤其是有孩子的家庭，他们别无选择。这是他们全年唯一能有几天假期的机会。所以归根结底的一个问题就是，中国人的假期实在太少了。

中国年休假：全球垫底的残酷现实

世界上大多数的劳动者，假期分为两部分：法定节假日和带薪年休假。大家都会把法定节假日集中在一起，但因为人们不会集中在同一段时间内旅游，所以不会出现中国的问题。但在中国，大部分人是享受不到带薪年休假的。所以中国政府就把法定节假日和周末拼凑起来，再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硬是凑出了一个长假。所以你问为什么国庆节会是这种状况，或者为什么还要去挤？因为没有带薪年休假，国庆节这种法定假期就成了唯一的指望。

全年只有两个长假，这让人们觉得不出门旅游就对不起这个假期。当大家都在社交媒体上晒照片时，也让那些没出去旅游的人感到焦虑。所以，一个足够多的带薪年休假才是所有这些问题的根源。

其实中国有关于企业必须给予员工带薪年休假的最低天数限定。根据中国法律，10年工龄以下的至少5天，20年工龄以下的至少10天，20年以上的15天。我相信任何在国外或外企工作过的人一定会觉得一年5天的年休假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居然还要熬20年才能有15天假期。

我还记得当年我在中国第一次知道这个法律规定的时候真的震惊了。因为我在美国毕业以后第一份工作在美国汇丰银行（HSBC Bank USA: 汇丰银行在美国的分支机构）起步就是18天年假，在公司每多待一年就可以再增加一天，到第六年就有23天了。但事实上，美国联邦法律并没有规定公司的最低年假天数。此外，汇丰银行本来就是亚洲背景，所以18天已经算少一点的了。在国际劳工法中，许多国家都规定企业给予员工的带薪年休假是20天。例如，法国法律规定年假不少于25个工作日，德国法律规定年假至少20天，但大多数公司实际提供30天年假。英国法律规定年假至少28天。同样，这些国家的人民还有10天左右的法定节假日，所以除了双休日以外，每年大约有40天假期。

此时，肯定有人要说，别老拿发达国家和欧美国家说事，中国还需要发展，吃苦耐劳是中国人的优良品质，巴拉巴拉。我可以告诉你，中国的年假在世界上是倒数几名。很多贫穷落后的国家，法律保护人民的年假天数都远超中国。

你知道阿富汗和肯尼亚有多少天法律规定的最低带薪年休假天数吗？我说出来很多中国打工人可能真的要破防了：阿富汗20天，肯尼亚21天，也门22天，叙利亚24天，伊朗26天。就连在中国人眼中“诈骗之国”的柬埔寨也有18天。但你知道吗？柬埔寨还有27天的法定节假日。所以当两者结合起来，柬埔寨的劳动者一年有45天假期。说到这，我可以告诉那些海外观众朋友们，评论区里肯定会有很多观众坐不住了，他们会想告诉老周：“年假？什么年假？”

没错，就算是这本来已经少得可怜的五天年休假，其实绝大部分的中国人都享受不到。法律规定的年假和双休日，基本上只有体制内的公务员、跨国外资企业（Foreign-invested enterprise: 指外国投资者依法在中国境内设立的企业）和一二线城市里的大企业员工才能享受到。不要老拿北上广深来代表中国，这个道理我已经讲过很多次了。这四个城市里的8500万人只占中国人口的6%。要了解真实的中国，就去问问另外那13亿人，去问问小城市里的工厂和中小型民营企业里的“牛马”。不要说年假了，连双休都做不到。你等一下到评论区里看看，有些公司别说是双休，连单休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有孩子的家庭，1-5-1-10-1的长假，即便再著名的景点是火坑，我们也要硬着头皮跳下去。所以你还敢在中国生孩子吗？在这种情况下谁敢生孩子？所以根本的问题就在于中共政府企图用调休来掩盖中国人假期少得没人性的这个事实，而正是调休这种畸形的政策导致了中国独有的沙丁鱼景点风貌。

中共为何抗拒增加假期？三大深层原因

好了，那么现在问题就来了，中共老是吹嘘自己过去二十年来创造了经济奇迹，人民幸福，各方面都已经遥遥领先了。那既然如此，为什么就是不肯给人民更多的假期呢？过去20年来，中国GDP一直在上升，从世界最低水平上升到世界中等水平，大概是世界第70名。中国所有的经济奇迹不都得益于勤劳的中国人吗？中国GDP已经是世界第二了，但人民的假期仍然是世界最低。就连生产队的“牛马”都有休息。所以接下来我们就要来探讨一下，为什么中共对于给予老百姓更多的假期会如此抗拒呢？要知道，就连双休制度都不是中共自愿给人民的，当初是为了加入WTO（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世界贸易组织，旨在促进国际贸易自由化）在美国人的要求下才不得已实施的。

这一点爱党人士就不用跟我争辩了，这可不是我自己瞎说的，是中国双休政策的制定人之一魏晓安在2009年接受网易新闻（NetEase News: 中国知名互联网新闻平台）采访的时候亲口说的。这样国家才下决心调整双休制，这实际上是外力的一种错误，因为就我们当时整个社会认识来说，大家还没有意识到制度需要调整。所以反美人士以后反美的时候还是小点声吧，没有万恶的美帝国主义，你到现在连双休日都享受不到。

那么为什么中共如此不愿意给人民放假呢？马克思可从来没说过假期是邪恶的。看看其他共产主义国家：越南有12天假期，老挝15天，古巴有22天。所以为什么？我认为有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低成本劳动力驱动的经济模式。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所获得的经济成就，本质上靠的就是低成本劳动力驱动的经济模式，用全世界最能吃苦、最少假期、最便宜的劳动人口来换取资本积累。这跟中国人本身的文化也并非没有关系。在中国社会当中，一个工作时间长、不敢休假的工人往往会被美化为敬业、勤奋、刻苦耐劳，是中华民族的美德等等。即便现在大家的生活已经比20年前好很多了，但这种观念，不管是民间自身的观念还是官方宣传的口径，这种歌颂苦难的文化依然没有改变。

第二，中国经济的“内卷”困境。 中国人假期少也不仅仅是政府的原因。中国人做生意的模式最后都靠一个字——“卷”。尤其中国大部分中小企业处在低附加值产业链，不管做什么最后就是打价格战。成本十块钱的东西你卖15块，我就卖12块；你降价到11块，我干脆亏本卖9块，看谁先死，你死了，我就一家独大了。这种内卷（involution: 指社会或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无法突破原有结构，只能在内部进行过度竞争和消耗，导致效率低下和普遍疲惫）的经济模式就导致极低的利润率。在这种环境下，工厂停工一天就意味着亏钱、丢单、竞争失败，老板不敢停，员工不敢休。所以其实调休这种东西只是让中产“牛马”去消费的，底层“牛马”还是得继续搞生产。全中国就没有几家工厂能让员工连着五天放假的，等你回来工厂都倒闭了。

所以即便中国法律当中十年工龄以下五天年休假的规定本身就已经少之又少，但很多打工人根本不敢休，就算休也不敢连着休。很多人怕被领导排挤，怕被穿小鞋，怕影响绩效考核。当然在这一点上政府也是难辞其咎的。资本肯定是逐利的，国外的资本家难道就不想压榨员工吗？商业的本质不分中外，所以才需要优良的制度和法律框架。西方国家之所以给员工那么多年休假，除了文化因素，更重要的是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并且违反这些法律的企业必将受到严格的惩罚。但中国的劳动法在很多情况下基本上都形同虚设，在企业不受监管的情况下，员工当然是处于绝对劣势的。最明显的是中共政府是刻意的不想管。

第三，维稳与社会控制的“疲民”策略。 只要政府有这个意愿，放假少的问题要解决是非常简单的。作为一个集权统治的（authoritarian regime: 指权力高度集中于少数人或单一政党手中，对社会实行严格控制的政治体制）国家，你今天颁布法案说所有企业都必须提供不少于15天的年休假，并且严格执行，谁敢不遵守呢？而且这是一个非常得民心的举措，全国人民都会欢欣鼓舞，拥护共产党。所以无论怎么看，多放几天假对中共都没有损失，那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做呢？这是我要谈的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中国人假期很少，而且过得很辛苦，因为在基本意义上，中共不希望给人民太多时间休息。

事实上，答案在几千年前的一本书里——《商君书》（Book of Lord Shang: 中国古代法家经典，主张通过严刑峻法和“疲民”策略来巩固君主统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其中“驭民五术”之一就是“疲民”。人民越疲惫，统治者就越稳定。说白了，一个极权体制最不喜欢的就是人民有太多空闲时间。有闲暇就有时间读书、思考、组织、交流，一放松就有可能开始反思：我到底为什么这么累？我的苦难真的是美国人造成的吗？还有最不能让你思考的就是：我为什么不能选择我自己的政府？

你有没有发现，在中国社会和文化大环境里特别喜欢歌颂苦难，并且主流媒体和舆论经常会用一种批判或讽刺的语气来看待西方的假期制度。比如，资本主义培养了大量的懒汉，法国人放那么多假，还动不动就罢工，怪不得欧洲没落了。我们中国人吃苦耐劳才创造了今天的成就。所以放假可耻，劳动光荣。

调休：隐形的社会控制工具

那么最后，除了不肯让人民放假以外，我们还要探讨，为什么中共那么热衷于搞调休呢？全国人民骂了20年他就是不改。看“牛马”吵得太凶了，年轻人恋爱不谈，孩子不生了，于是今年宁可再给你增加两天假期，但还是要放到十一和五一当中去，而不是去增加有弹性、任何时候都可以休的年假。为什么呢？

其实调休是一种隐形的社会控制工具，它能统一节奏、控制舆论、制造集体感。通过全国统一的集体放假，国家宣传机器可以精准预判国民的情绪节点和流量高峰，从而提前安排议题与舆论引导。假如政府想要引导民众情绪，比如放大一个什么话题的流量，长假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尤其在中国经济形势过去几年持续恶化的情况下，中共更不可能取消调休。因为全国人民都聚焦在虚假的经济繁荣上，这可以制造一种“盛世”的假象。虽然长假期间的景象非常“自嘲”，但官方媒体会大肆宣扬人民热情高涨、消费火爆、经济回暖。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调休不是为人民服务的，而是为国家机器服务的。最后讲两句我的感想：我不知道中共和习近平口中所谓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和中国梦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收复台湾、登上月球，还是GDP世界第一？但在我看来，在所有这些宏大叙事中，如果人民连选择何时休假和能否休假的权利都没有，那么所谓的中国梦实际上只是统治者的梦想，所谓的复兴也只是共产党巩固政权的华丽包装。这一切与人民何干？“牛马”即便披上了盛世的华服，依旧还是“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