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日本人排外吗？一个有历史根源的民族心理

很抱歉来晚了。我今天出门很早，去关西机场见了一位四年未见的大学同学。他是一位中央电视台的记者，路过大阪机场去和歌山玩。我打趣他说：“你们这么散布仇日情绪，自己还跑到日本来玩。”他回答说：“宣传工作是宣传工作，旅游是生活。”我想他应该也是党员，在中央台那么多年了。我接着又恶心了他一下，说：“你们都趁地震后跑来玩，这两天还有余震呢。”他说：“真的吗？”所以我就说，体制内的这些人，信息处理能力真的是有问题的。

话说回来，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之前与侯晨讨论的，关于“日本人到底排外吗？”我想先做一个小调查，大家认为日本人排外的请举手。我说的是一个综合印象。看来举手的还是少数。但我觉得你们是对的，日本人很排外。这是我今天要说的主要议题，我也想跟大家解释一下日本人为什么排外。这种排外情绪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和传统。顺便我还会讲到，日本所谓的保守和传统到底是什么。当然，这并非一个学术报告，我也没有特别坚实的数据或研究来支撑。以下我聊的都是我自己的观察和感受，如果我用到了什么错误的数据或事实上不正确的地方，希望各位可以立即纠正我。

历史深处的保守与文化传承

我2014年第一次来日本玩，春天到了京都。当时只安排了一天时间，但我在京都街上走了一个小时，就果断接受了接待方的安排，说这个城市我以后还会再来的。京都就是那种，看一眼就觉得这辈子肯定还会再来的城市。从2014年到现在，我去京都差不多有六七十次了，非常频繁。原来住在香港的时候，每次中国一放假，就一下子飞到关西机场，所以对那里很熟悉。

京都吸引我的，我这两天还在反思，就是京都或奈良这些所谓的日本文化吸引我的东西是什么？其实恰恰是它传统与保守的一面，尤其是它传统的一面。我是学古典文献学的，所以对这方面比较敏感。比如说，我上次在大阪讲过，大家一定要去看奈良的正仓院（Shōsōin: 位于日本奈良东大寺内，是日本皇室的宝库，以保存大量8世纪文物而闻名）的展览。我是前年，也就是2023年的时候，在东京国立博物馆（东博）看了156年的展览。日本可称为国宝的东西一共有890件，东博那次展览了179件，其中有一本公元705年的《金刚经》手抄本。

我看了之后特别感叹。感叹的是什么？中国在公元900年之前，几乎没留下一片纸，大概只有那么一两片，还是从敦煌找到的。中国本土是没有留下公元900年前的一片纸的，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当然，我们通过竹简、木简发掘了不少，但是写经或手抄本这种东西，900年前中国是没有的，890年左右有那么一两张。我很感叹，这种感叹是什么？就是“礼失求诸野”，中国之外的日本，是也。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能把正仓院的文物保存得那么好，东博能够有公元705年的写经？我一开始无法理解，后来慢慢思考这个问题。按照近代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历史的渲染、塑造和吹嘘，我们知道明治维新以后的历史其实是要非常小心地去看的，因为他们差不多伪造了一个天皇系统出来。就算按照他们的说法，从神武天皇开始，什么万世一系（Bansei Ikkei: 日本天皇制度的特点，指皇室血脉从古至今一脉相承，从未中断），108代或107代天皇，万世一系等等。它的优点是什么？就是天皇作为一个合法性的标志放在那里，他拥有对文化的阐释权。那么这些文物、国宝等，就随着天皇这个政权的行为，得到了非常好的保存。

正仓院每年11月开门“晒宝”（现在是展览），1937年以前是“晒宝”，就是把那些宝物都拿出来晒晒太阳，然后重新封存。这个传统是从750年开始的，到现在已经保存了1200年。原因就是天皇这个政权没有变动过，除了中间几十年的南北朝政权以外。天皇政权没有变动过，所以它的文物、那些璀璨的宝贝可以一直保存下来。它政治变动的主要是将军，我们知道室町幕府、镰仓幕府，到最后江户幕府是这么变更的，中间夹杂一个战国时代。将军政权的变更或交替，对文化没有造成冲击，对天皇的合法性没有造成冲击，所以它是一直这么延续下来的。

我国不一样的地方，其实这个分野从秦可能就开始了，从秦汉就开始了。我们是郡县制（Jùnxiàn Zhì: 中国古代的一种地方行政制度，中央直接管理郡县，与分封制相对），日本一直是比较清晰的封建制（Fēngjiàn Zhì: 一种社会政治制度，君主将土地分封给贵族，贵族则效忠君主并管理领地），这个是不一样的。我国是这样的，我国主要是前朝后来的人把前朝政权推翻，一定要放一把火的。我们看北京城、南京城、洛阳城、长安城，毁了多少次？南京，在南京放的火，比如说像隋统一南北朝的时候，什么“城外寒秦虎，楼头张丽华”。再比如到太平天国，再加上明成祖迁都，再到后来多尔衮统一南方，再到后来的太平天国，再到后来的日军侵华，再到后来共产党进南京，放了多少把火？你说那些文物还能留下来什么东西？我学文献的，我们文献学里面有一句话，就是说“汉到唐的文献十不存一，汉到宋十不存一，宋到明十不存一”。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中国历史上的那些不管是珍宝，还是什么文物（当然是指特别重要的），还有这些文献，跟秦汉相比的时候是千分之一的量。这是非常非常可惜的。

可是日本不一样，日本正仓院收集的那些国宝的造册大概是750年造册的，到现在人家还在清点，就是说有丢了什么东西，每年还会再做清点、保存等等。这让我觉得他们真实的传统始终是在的。我们中国是没有所谓的传统，这个传统有时候中国挺像美国，中国是一个特别新的国家。虽然经常有人说我们五千年文明古国，然后是什么3500年，什么就是上下五千年等等，但它每次都是从零开始重建的，这是它没有积累，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我昨天去给一个朋友来东京，我给他们买那个和菓子。我们楼下有一家和菓子店叫“森八”，买了几个糕点。他给我装袋子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个袋子上写了“400周年店庆，1625年到2025年”。我也想，你看一个卖糕点的店，它有400多年店庆。我无法想象。还有一个，山梨县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一个温泉旅馆叫“庆云馆”。日本朋友一直说你一定要来日本，一定要住一次那个东西，我这三年了都没有预订上，天天八九个月都没有房间，每次我想起来的时候预订，他都没有房间。他为什么那么火呢？我就问日本朋友说他为什么这家店这么火。他说这家店是日本最古老的第一家温泉旅馆。我说第一家，那他有多古老呢？他说这家店开业的时候杨贵妃刚出生，现在已经44代了，还是45代了。我们到中国所谓的什么老字号，你一看，创业于1982。北京的好多老字号创业于1997。我们没办法比的。日本最古老的一个企业是给天皇盖房的那个金刚组（Kongō Gumi: 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家族企业之一，专门从事寺庙和神社的建造与修复），1300多年的历史。所以可让人就说他的这种，日本人和我们对于历史和时间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就是他眼前可以看到741年建的温泉旅馆，他眼前可以看到1625年建的一个糕点店，还在那里营业。他的时间是按千年算的，或者按数百年去算的。

他们京都有一个笑话，说京都现在人很多，很不适合旅行。怎么怎么说？京都的老太太会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的“以前”是哪个“以前”？说的“以前”是那个平清盛渡河的那一“以前”，叫啥来着？大概是1000年以前的那一“以前”，说那之后京都就不消停了。虽然是段子，但是他为什么又会有这样的段子呢？可见就是大家对那个历史和时间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独特的“家国一体”观念与对外警惕

日本大概是世界上，我可以断定吧，可能应该是所有国家里面没有遭受过外敌侵略的国家。只有一次，那个蒙古人来袭的时候。蒙古人来袭的时候，刮起了一阵神风（Kamikaze: 指13世纪蒙古入侵日本时，两次台风摧毁蒙古舰队，被日本人视为神明保佑之风），然后把忽必烈他们的船全部挡在对马海峡，就是蒙古人没有登陆成功。那个风就叫神风，然后从此加重了日本人对于自己“神国”的那种体认。然后他这种“神国”呢，又还有一个因素是什么？我们知道现在日本两万多个姓氏都是从天皇的姓氏里面衍生出来的。天皇是没有姓的，就是他只有一个名字，但是你不做天皇或者你没有进入到这个王室系统，然后变成王室的旁支之后，就获得了四个姓，我们都知道叫“源平橘藤”，还有一个是所谓的平安四大姓。日本现在两万多个姓都是从四大姓里面衍生出来的，各种各样衍生出来的，比如说我们都知道德川家康，德川这个姓，他正式的名字他要给天皇写奏表的时候，他正式的名字写的是“源家康”，就是三点水那个“源”，源氏物语那个“源”。

所以日本人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紧密的系统，一家人。日本对于“家国”的体认，跟我们中国对于“家国”的体认不一样。我们中国的那个“家国”体认是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是三纲五常下面的，就是他把所谓的政教一体，就是你皇上就是爹，所谓的君父。他把国家比喻成一个家庭，或者类比成一个家庭。这个过去在共产党这七十年里面是同样的。大家会发现说我们那个总理都特别和蔼，特别勤政，像周恩来啊，什么李克强啊，温家宝啊都是去农村都掀锅盖，要不然就是说我一双球鞋穿了十年。他努力地扮演出一副慈母的形象，但是我们的国家主席或者我们党魁总会扮演一种严父的形象，比方说毛泽东啊，比方说胡锦涛啊等等。他这种“家国”是这种“家国”，就是周恩来是扮演妈妈的角色，毛泽东扮演爸爸的角色，严父慈母的这种“家国”。但是日本的“家国”不一样，日本的“家国”就是他就天真地认为，不是天真地认为，他天然地认为我们就跟天皇是一家，我们都是从天皇那个衍生出来的，所以全国一家人。这个在全球恐怕都没有这样的，这么特别独特的对自己国家和对自己身份的体认。

所以日本对外人特别警惕，非常警惕。警惕到什么程度？就是像那个蒙古人来袭的时候，他们内部再怎么干，再怎么打，听说蒙古人要打，迅速就在对马群岛边上那个像是长洲那个地方就集结部队，然后“攘外必先安内”，大家都团结一体，一致对外。这是第一次遇到外敌来袭。第二次遇到外敌来袭更晚一些，算黑船事件（Black Ships Incident: 指1853年美国海军准将佩里率领舰队抵达日本，迫使日本开国的一系列事件）吧。而且这中间是经过了267年的太平日子，就是江户幕府的267年的太平日子，对于日本来讲，记忆是特别深刻的。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日本当代的这种生活方式，或者说他们不管是文学、哲学，还有他的这个审美，比方说寿司刺身，比方说什么文人画或者是什么浮世绘，我们所知道的日本巷铺，我们所知道的代表，甚至包括樱花，就是我们知道代表日本审美的这些意象，基本上都是江户时代奠定的。就是江户时代它是一个，虽然它的那个米税是从10%到30%各地方是不等的，但基本上还保持了一个算是比较低税的这么一个状态，所以大家日子都过得还行。

这里面要加一个比较好玩的一个点是啥，就是江户267年里面，江户城啊，东京城总共被烧了49次。这个大火49次，小火是不计其数。这个49次是怎么统计的？就是过火面积占全城一半以上就纳入统计。那么一共有49次大火，就267年里面49次大火，你算一下基本上就是五年就一次大火就把江户城就烧一半以上。那在江户城重建的这个过程当中呢，其实整个日本人对自己的，比方说对自己的工业能力，尤其是伐木啊或者是这个造房子以及这个疏通水道然后建设这个消防站等等，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建过程当中，其实他的那个向内的那个凝聚力是越来越强的，就是江户幕府那个向内的凝聚力越来越强的。比如他江户是一个，是一个日本在江户时期的一个全国的一个样本。

黑船来袭与明治维新：和魂洋才的民族主义

那49次大火之后呢，就遇到了黑船来袭。那黑船来袭的时候，大家可以去看那个吉田松阴的那个日记里的记录，是说他的一生没有见过那么高大的东西，人造的。在吉田松阴的印象里面，他觉得此生见过最高的人造的东西是什么？是江户城的那个天守阁（Tenshukaku: 日本城堡中最高的建筑，通常是城主居住和指挥的场所，也是城堡的象征），那后来那个天守阁后来是烧了嘛。在他的描述里面，那个黑船比天守阁还要高，是一个形如巨物，就是黑乎乎那么一坨又高又大。然后那个汽轮船，然后把那个海水这样卷上来，他特别震撼。然后幕府的官员，然后就骑着马去看完之后回来劝这个劝幕府的老中说我们还是投降吧。但问题在于美国人当时并不是要打他们，美国人只是说我们要要做生意嘛，有语言不同啊各种各样的原因。那黑船给日本人带来的这个心理冲击是非常非常大的。就是日本人造不出来像黑船那么大的船，他们的船跟他们的船跟那个汽轮船相比的话，大概只相当于人家的30分之一到50分之一。所以黑船对日本人的心理冲击很大。

因为当时我们刚才说到说日本人对外人的那种仇视和内部的团结，这个时候水户藩正在搞那个什么什么尊王攘夷（Sonnō Jōi: 日本幕末时期的一种政治思想，主张尊崇天皇，驱逐外国势力）。那在黑船以后，攘夷就成为一个特别主流的这么一个思潮。攘夷是什么？攘夷说白了就是打外国人。我们义和团（Boxer Rebellion: 19世纪末中国爆发的反帝爱国运动，口号是“扶清灭洋”）当年提出的“扶清灭洋”跟尊王攘夷的口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就是排外嘛。他一直撑到了这个佩里先去了上海再回到东京再回到这个江户的时候，日本人幕府经过这个特别怎么讲就经过一些比较细致的计算吧，觉得我们还是那个签了吧，叫1855年就签了这个日美贸易协定。但日本人当时认为这是特别特别屈辱的事情，我们跟外国人做生意是特别屈辱的事情。他为什么认为是屈辱呢？因为从江户时代的这个对外贸易一直通过这个琉球和这个出岛贸易进行的，也就是说我们不会直接，我们幕府（天皇就不用讲了）不会直接跟外国人打交道的。找了一帮荷兰代理人和一帮琉球代理人然后再跟外国人。琉球贸易主要是对中国的，荷兰那个出岛贸易主要是对这个西方国家的。他是对外国人采取的是一种完全不接触的态度。就是我们从明治维新前夕去看他对外国人的态度，就知道日本那个民族心理他就是对外族就是恐惧的，就是不信任的。

去年不是有一个Netflix还是哪儿拍的那个《将军》的那个片子，前年是吧还是去年，拿了艾美奖那个《将军》那个片子。我们看那个片子就是但凡他觉得那个什么头发黄一点或者眼睛蓝一点，他就觉得“这他们是怪物吧”，就是这样看外国人的。当然日本人对外国人那种仇视和敌意其实说到底跟中国的话相关，就所谓的华夷之分嘛。日本也认为自己是“小中华”，跟朝鲜一样，觉得我们是文明国家，然后反正是那些茹毛饮血的或者是那些不拿筷子吃饭的都是野蛮人。所以他们认为佩里是野蛮人，虽然野蛮人有如此高大的船，但依然是野蛮人。

好，日本被迫开始了明治维新。在明治维新过程当中他们觉得说，但日本人有一个好处就是说虽然这个对外国人很仇视，但是学习外国人起来一点都不含糊。然后明治维新就开始疯狂的这个全盘西化，但是全盘西化有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这个这个这个核心的理路，就是说有一句话后来中国也学走了，有一句话叫和魂洋才（和魂洋才: 指在学习西方技术和制度的同时，保留日本固有的精神和文化传统）。和魂洋才是什么意思？就是我们这个精神层面还是要保留日本的这个精神，但是在器物层面我们是可以学习的。然后海军就学习人家英国海军穿那个水手服，以这些水手服影响了日本的校服，到现在还在穿这一140年了。水手服，比如说咖喱饭这种东西都是跟英国海军学的，吃牛肉等等。迅速地成为亚洲的东方大国，他差不多从1895年甲午干涉以后，基本上日本保持亚洲第一的这种心态，一直持续到2015年还是14年中国的GDP超过日本。也就是说在差不多整整120年的时间里面，日本的经济是亚洲第一，然后也是以前就更不消说了。他这种亚洲老大的这种心态，会让他在这个跟外国人的关系当中他不在乎或者他不在意。

我看就是从甲午到日俄再到后来大东亚战争，就是日本有一个特别奇怪，就有一个在他们的这个哲学观或者历史观里面他们建构一种什么东西？因为我们当年明治维新是从日本从西方学习的，我们现在要超越西方。我们要超越西方要显示日本不是按照西方现代化的模式现代化的，而是我们日本是用了西方国家所不曾到达的文明高度实现了这个现代化。这个在30年代和40年代的时候特别明显。他们甚至想改写西方历史，他们要推翻西方中心论。他们做了很多这种类似的在哲学观和历史观上建构的东西。这些其实都是一个对外面的，我不能说仇视吧，至少就说我要跟你拉开距离，我要跟你表现的不一样，我是独特的，我非常独特，我独特到全球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国家怎么独特。

所以我，所以日本历史上从来就不是一个移民国家。到现在也没有立移民法。我们去看就是中国传统的移民国家像澳大利亚、像美国、像加拿大这样的，他的移民没什么要求。我说这个没什么要求就是说你到了我这个条件你入籍了你就是我国人，你就是加拿大人你是美国人你澳大利亚人。香港也是这样，香港那些年就是香港政府自己都说“来了就是香港人”，他们有一个他们有一个说法就是说只要你认可香港的核心价值你就是香港人。什么香港的核心价值是什么？香港的核心价值就是不断维护香港的核心价值。后来2003年的时候像梁文道还有马家辉他们有300个文化人他们做了一个香港核心价值宣言，那个跟七一的那个大游行是有关系的就是抵抗国家安全，抵抗23条立法，然后讨论什么是香港人吗？他们最后得出了结论香港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就是向往自由然后勤奋然后那个专业主义，英语好，各种反正就列了很多这个差不多的一种。那只要你一个人你满足这个这个条件你就是香港人。同理澳大利亚美国加拿大全都是这样的对吧？但是日本不一样。日本哪怕你日语说的比母语还好，或者说日本也说的比日本的日语还好，你也入了籍了，但是他们会叫你“原中国人”。也就是说他对于这个“你”和“我”的那个分别，是要比别的移民国家是要强烈的多的多。

当代歧视与右翼思潮的抬头

比方说我在东京，某位“原中国人”参选三次，一次票比一次少。他的那个他自己也认可了日本的说法，他在他那个参选海报上就写的是“原中国人从政”什么什么。因为那个“政治”那个发音跟“姓氏”那个发音日语是一样的嘛，所以他又是各务基金出身的他又说这个政治家的姓氏以那个作为这个一个噱头。我其实看的时候挺难过的，就是就是中国人在日本参政的我支持，不是我我当然是非常支持的，但是但是会被扣上这个“原中国人”的帽子。这次吉永兰还有那个师平老师也都遭遇到这样的问题。师平老师这个参选还遭遇到说要规划一代能不能能不能参政的问题还还被提出来。就是我们放眼去我那天还跟侯晨在讨论我们放眼全球他主流文明国家哪有这么严苛的，就是没有移民在日本遭遇到这么严苛的对待，是非常非常夸张。

这就是日本人跟对日本人对于外人的这种这些看法和和和距离感吧。我看那个推特上老有人说“你无法真正地和一个日本人交朋友”。我有很多日本朋友也聊得很好，但我也确实觉得说当我们话题聊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有一个无形的玻璃墙在那里，你就是过不去。那个过不去那个东西就是“你就是个中国人”，就是过不去。所以，我每次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就想，我们来日本是不是来错了？但我又比较迷恋日本的这些吃的喝的吃喝玩乐，然后什么神社啊寺庙啊文物啊这些东西古迹啊这些东西又是我比较迷恋的。后来后来我就发现了就是我迷恋的全是日本的那些所谓的传统的东西和保守的东西。是那样。那我我我既迷恋他，然后那我在想我又能不能批判他？对我来讲也很纠结。

我刚刚去机场的时候还还遇到了一件事情。还遇到一件事情是什么？就我前面那个，我我我立刻发了条推特大家可以去看，我前面那个座位做了一个白人，他把他把他的脚放在那个椅背上面，搭在那一边全程把他脚搭在椅背上面，要么就放在前排扶手的那个上方。他脚搭在那也就罢了，还在上面蹭，因为他光着脚。我特别恶心，然后我又想用英语提醒他，然后我又觉得他长得那么那么壮万一打起来打不过，何况我何况我还没有拿到永住我为什么要给人打这样的？我一直在犹豫，我就踹了我也没有踹薄就推了推他那个座椅靠背，他居然没反应过来。然后边上那个日本阿姨就一直脸上显示出嫌弃的表情，然后他他就转头跟我说他说：“这些外国人在日本可真自在呀！”然后我说：“我也是外国人。”阿姨立刻闭嘴了。一路无话。然后下车的时候我跑到前面去给那个外国人那个拍了正脸照片然后把他挂出去了。我不是说要羞辱他，就是我也看不惯这些东西。

但是确实最近两年关于外国人的新闻，关于外国人各种各样的新闻确实是越来越多。这个当然是那个COVID-19之后进日本的什么，日元比较贬值，然后外国人来旅游比较自在，还遭遇到这个中国的这种封城中而来的比较多，就出现了这个连续三年的物价飞涨和房价飞涨。日本人有怨气。尤其是我们看支持参政党（Sanseitō: 日本的一个右翼政党，以其民族主义和反移民立场而闻名）那个比例，30代和40代最多的。为啥30代和40代最多的？上有老下有小，买不起房，物价的压力又比较大，那他们当然会倾向于支持参政党那些主张。但是参政党的那些说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呢？7月15号厚生劳动省有记者会，曾经很多事情比方说那个一年的健保费用也没有用到4000亿，后来说1620个亿。然后外国人那个缴纳的这个年金和这个这个这个社会保险总金额不是比例是缴纳的比例3.9%，但是在使用这些钱的话外国人只占2%点在使用上面外国人好像只占1.2%。对，也就是说外国人交的多用的少啊。那对于日本来讲是占日本占了我们便宜啊，就是说到底是这样就是日本占了我们便宜还在那边叽叽歪歪对吧？我看了数据之后就很愤怒的。所以我平常都不轻易去看病，担心给日本社会添麻烦。那既然你们要这样说我的话，我干脆就去做个胃镜做个肠镜啥的是把你们社保用一用有什么不好的呢对吧？

还有一个就是说外国人犯罪率怎么怎么样，他们把各种各样的这个新闻拿出来说外国人犯罪率高吧。我前天晚上我没带电脑真是一个错误，我前天晚上把出国管理厅（Immigration Services Agency of Japan）令和六年的那个犯罪白皮书找出来，第四篇第九章第二节有一个表格就是从平成元年以来到令和六年，不是从平成元年到令和六年这25年的这个统计，外国人的刑事犯罪率在平成17年到达顶峰，然后平成17年到平成20年是直接这样下去了，是一个就是特别坡度特别大的这么一个下降。然后到从平成21年到令和六年是比较稳定的这么一条几乎是平的这么一条线。也就是说外国人犯罪率在平成25年到令和6年没有什么太大的增长。那他们说外国人犯罪增加是什么意思呢？这个是这个是不能接受的。尤其是参政党的那些主张，我看了他们的我看了他们的那个参政党的一些证件，然后我那天气的在办公室里骂人。就是归化条件要要要要严格，然后那个要求N1的日语，光这条就挺值得被骂了。然后永住取得要要要严格审查，然后那个在那个公务机关和这个公务员要严格限制对外国人的录用，然后归化意识不可以有被选举权，然后外国人的这个参政权要要严格的这个禁止什么的等等吧。反正看完他们这个这个这个东西之后，我就觉得日本现在是有一种有一种极右翼这个抬头的那个倾向。他们这次在东京都选了五席，然后明天投票不知道预测是十席到十二席之间。再做一个长期的一个一个预测，比方说明年他们在明年10月的中议院改选他们如果能拿到拿到30席40席那就很吓人啊。而且那哥们叫神谷宗幣，就是我看了他两次采访我觉得眼神很犹豫，然后讲话有点张口就来的意思，活像一个小川普。这不是还说这就是竞选时候的说法对对对对。他像一个小川普，他说“日本人优先”等等吧。

那这次的这个这个情绪怎么来的吗？就除了我刚才说的30代和40代有特别切身的感受之外，还有就说他们参政党包括他们极右翼，他们利用自媒体，利用利用传播学，利用传播手段，确实达成了某种效果。有很多低质的谣言在在在在传播，比方说外国人犯罪率啊，比方说外国人用了我们的健保啊。我看到我关注了很多右翼啊，他们很夸张，就比如说在奈良，有人跟鹿把路摸一下，他会说“中国人在打鹿了”。就那个那个那个哥们还有一个女的，主要的言之就是他们永远在挑外国人的毛病，并且把他在社交媒体上放大。就类似这样的事情差不多只要发出来10万20万甚至多的话，百万级的阅读是常见的。有时候我在想啊，那个是不是因为日本五大媒体什么日经、朝日啊这些五大媒体都采用了收费的制度，就导致那些不要钱的那些假消息流传，造成了那个很多网民的低质化。真的特别低质，就是这些这些谣言只要你稍微把数据拿出来，随便去check一下，你都不会有这样的结论。但问题在于说就是这样的谣言特别特别吸引眼球。

我是肉眼可见的，就是这三年以来我发现那些什么不接待外国人的店越来越多。还有是那天我发现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东京有一个卖那个老东京油泼面的那个那个店面叫春日亭，卖油そば的。他们家的菜单是阴阳菜单，就是你用日语点单，它是一个价格。然后你要用英文和中文点单的话，他每样菜都比用日文点单贵100块钱。我还在网上有个网友说这个的我还不相信，恰好我们楼底下就有一家春日亭的那个油そば的店。我就亲自去看了，点了两个菜单，确实如此。那我对这种明显针对外国人的价格差异，我觉得很愤怒。我发到推特上面有人告诉说这个叫外国人税（Foreigner Tax: 指某些商家对外国顾客收取更高价格的现象，并非官方税收），说很多东京的店面已经开始这个样子了，就是外国人的菜单就是贵。第二件事情是我朋友去那个河口湖玩，我帮他们买票。因为我自己去都是开车去的，没有坐过那个大巴。他说有一个什么什么网站可以订票。我就收到那个网站上去看2000块钱不错，我就把买票那个link发给他，我说你自己去买2000块钱信用卡可以附上。他说：“这不是2000吗？”我说我打开明明是2000块钱啊。我说你给我截个屏，他给我截了一些他用英文再买，他用那个英文菜单再买票2000，然后我是进去的日文那个菜单2000块钱。我一看这又是一家外国人税，就是就是那个叫新宿高速BUS的那个公司。所以是有说从我们的肉眼和体感明确地能够得到说这两年来我们我们遭受到的这个这个这个对外国人的排斥或者是对外国人的指责啊越来越多。这里面是有我刚才讲有有非常重要的媒体的原因的。所以我在推特上面我遇到这样的事我一定要说出来或者我要让他传播，我不能我们作为外国人不能这样任人宰割。

如何自处：反抗与自我保护

当然我我还我还见到一些“之黑”，就是拼命地给日本人找理由说：“啊，人家翻译软件不要钱吗？多200块钱又怎么了？”我觉得这都扯淡，就是我不会认同那些“之黑”的说法说太君们翻一个东西叫200块，何况还是AI翻译的。所以说回来，我们面对这种排外这种抬头，我们应该可以自处的，这是我最近比较焦虑的一个事情。那我自己的方法就是说我我我一定要反抗，就是哪怕你哪怕你你都要落到我头上，我只要去投诉我就要去把它讲出来。我要让日本社会就是尤其是让那些右翼的人知道说我们不是外国人不是可以任你宰割的。

我经常在那个当公司跟朋友开玩笑说日本人对外国人到底什么期待？到底有什么期待？我说他们是期待我们外国人那个在国境线交100万日元转身就走呗。就是我既想赚你的钱我还不想跟你打交道，就是就是很多日本人心态现在变成这样了。我指的是受那些极右翼影响的那个日本人就是这样想的，赚赚你的钱可以但是不想给你服务或者是说你就老老实实的然后遵守我们的规矩。是是可以遵守日本的规矩，可是有时候我觉得日本的规矩很扯淡对吧？刚才武力讲融入了是吧？我现在对融入这件事情我的反思就是说如果我已经做到了某种程度，我觉得可以了。你再逼着再让我再让我往前做我会拒绝的。就是如果我要说遵守这个一些不太合理的离合理的规矩或者看起来明显有违人性的规矩的话，那我宁可就是不要融入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说我相信在座各位都是移民里面遵纪守法的这种良好公民，可是可能仍然不会被接纳。如果都做到这么好的程度还不被接纳的话，我的结论就是一定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也是日本自己的问题。就是日本就从来没有做好成为一个移民国家准备，虽然时破政权包括之前的那个安倍政权天天在说我们要什么和谐共生啊，我们要那个外国人最近成立了一个什么办公室在处理的一个问题，可是到底下的执行务其实是实际上不敢期待的。

在这些状态之下就是我觉得只能增加自我保护，然后努力地提出抗议，但也不要被认为是那些那个小粉红那个那个找事儿刺头那种那种状况。很多来源去文化差异他不了解。就我看了好多小红书上的那些男生也有女生也有跑来在店里要求日本人说中文，指责日本人不会中文，甚至那个大闹说说日本人英文也不好。他们会认为日本日语里面的汉字是中文所以天然假定日本人也会讲中文或者说他们受了国内的洗脑比较厉害认为全世界都在说普通话。总而言之这种是文化差异了，但是我是认为我们在做的那些努力融入日本的本土化融入的时候我就觉得该停止了，就是这个时候我们应该站起来我们应该发出自己的声音说这是日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好我就讲到这里，接下来我们就就就来讨论，因为这这这上面讲的这些东西其实是我朝日新闻约我写一篇对移民问题的看法的一个一个一个稿子的东西，但是我写了一半没写完就是后面一半讲的比较散声音还没写呀。对所以就是可以跟大家来来讨论那个话题。我觉得这个可能每个人都会遇到，都会有想想说的。尤其是我一些刚来的刚来这个日本的朋友，就是最近办来日本的朋友他们会明显觉得跟过去所受到的日本的那种态度啊，或者是服务啊不太一样等等等等。我我会觉得这个问题再往后，再往后可能逼得我们只能去高码吃中餐了，去日本馆都进不去了。如果按照目前那个发展的话。

但整体而言我还是对日本对对对日本的教育啊还有对日本这个这个一般人我还是有抱有希望的。因为公立教育和国立教育这个整体还是还是一个比较普世价值的做法，就是讲会讲多元文化讲这个讲讲共生讲讲对人与人的平等和尊重等等等等。但是当这些人大学一毕业一进入社会的话，马上会接触到右翼的这些奇谈怪论，然后他们有时候还会他们有时候还会想一想说：“好像他们说的有点对哦。”比方说这次投票我看到网上的调查好多人说：“虽然看上去不怎么靠谱但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不如先投一下他们看看。”等等等等就就就这样的心态都出现了。那我们要看说当年川普是怎么当选的？川普的当选不就是赢得了很多这个南部这个红脖子共和党人和和和收入不佳的这些阶层的选票吗？不就是川普喊出来他们都痛苦了吗？那我认为右翼他们这回提出来的外国人的问题是有没有当然是有，有没有那么严重没那么严重。但是不是波动了日本人自古至今的那种对外国人排斥的那根心弦？我觉得是有的。就是有恐惧感，进而发生的排斥感。因为至于他们我刚刚讲了“家国一体”嘛，就是这种秩序被打破对他们来讲是天塌了一样的事情。那现在眼睁睁看着就我就举一个例子就是原来我们那个我家楼下那个全家便利店还是日本人的服务员，最近白班夜班都变成那个南亚人。就是我我我突然自己已经抱朋友因为我觉得我日语说的比他们好。然后肉眼可见就是你要如果是一个在那里生活的几十年的一个老太太的话，他眼睁睁看着说作为全家便利店的服务员都变成南亚人都都变成什么印度人或者是越南人这样的面孔的话，我觉得是有恐惧感。尤其是他们日语还说的不好，就是我想要一个什么东西，可能比方说交个什么费啊搞不明白，他就会觉得不方便他会觉得不爽等等等等。可能可能这次外国人这个话题在这半年内被被这样挑起来，这些原因我们是要承认的，但我觉得我们也不能做待宰羔羊啊，这就是我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