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的秘密核武之路:一个被拆除的原子弹故事
台湾距离成为一个真正的核武国家(Nuclear-armed state: 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几乎只剩下一件事情要做。我至今仍认为U2乐队的《如何拆除原子弹?》是他们最好的一张专辑。当时我不太懂这标题是什么意思,我当时只觉得Eno长得好像我叔叔。现在,我可以对U2说,这个问题你们问台湾人就对了,因为我们是一个曾经亲眼见证自己的原子弹被拆掉的国家。台湾曾经是一个秘密的核武国家。在这一集,我想透过几篇近几年出版的最新研究,和大家聊聊台湾原子弹是怎么出现,又怎么被拆除的?台湾的核武计划对台湾造成了什么影响?如果历史改变,台湾原子弹顺利诞生,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呢?
研究基础与美国的严密监控
首先要说的是,这是一个还有很多研究空间的主题。台湾和美国的研究者都提到,台湾这边还有一些相关的政府档案没有公开。台大社会系的学者刘华珍在他最新出版的论文中就提到,蒋氏父子的一些决策,目前还没办法确定背后的理性是什么,主要原因就是史料不足。但为什么我们还是能够很清楚地知道台湾曾经有一颗原子弹呢?因为除了台湾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国家密集监视着台湾的核武计划——美国。美国几乎比中共更在乎台湾的核武计划。从档案来看,美国对台的潜置能力也确实非常强大。过去20年,台湾媒体经常聚焦在张宪义这位美国中情局的线人身上。但学者推断,在张宪义之前,甚至和张宪义同时期,美国中情局(CIA: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在台湾中科院(National Chung-Shan Institut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台湾的国防科技研发机构)和核研所(Institute of Nuclear Energy Research: 台湾原子能委员会下属的核能研究机构)中绝非只有张宪义一位线人。由美国政府和国际原子能总署(IAEA: 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资助的智库科学与国际安全研究所(Institute for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 Security)在2018年出版了一份名为《台湾昔日的核武计划》的报告。这份报告运用大量解密文件,包括美国情报体系的前瞻分析、美国驻华使馆的电报、来台侦查的核能专家的报告,他们甚至亲自和张宪义等关键人物进行访谈。这份报告的主要执笔者,是曾经赴伊拉克进行核武调查的核子物理专家D.B. Albright。Albright、刘华珍以及CIA都把台湾核武计划的起点放在1964年。
中共核试爆:台湾核武计划的催化剂
1964年10月16日下午,一颗中共内部代号“邱小姐”的原子弹,在新疆罗布泊上空爆炸。2000年前的罗兰国上空,被一朵在古丝路都看得见的巨大絮状云笼罩。毛泽东的夙愿成真,他终于握有核武了。毛泽东听到这一喜讯,兴奋至极,欣然附诗:“原子弹说报就报,其乐无穷。”不过,对于让他美梦成真的顶尖科学家们,毛泽东的报答方式相当独特。青海核基地的“两弹一星”元勋们,许多人将在几年之内在毛掀起的文革中的羞辱和毒打中死去。距离罗布泊3400公里外的台北,当然看不见这座蕈状云,但蒋氏王朝感受到的震荡,却宛如处在核爆中心。10月24日,也就是中共核试爆后的第八天,美国驻华大使在回传华府的电报中提到,蒋介石非常焦虑。蒋介石并不是惊讶中共有核武能力,在中共试爆的前一两年内,台湾和美国早就透过侦察机带回的照片,看见核试验逼近的迹象。蒋介石惊讶的是,中共前几年才与苏联撕破脸,他以为这肯定会大幅延后中共的研发进度,他原本预期中共至少还需要三年才有能力进行试爆。虽然当时台湾有美国部署的核武,但蒋介石害怕这座岛屿恐怕在中共一波核打击之后就会全毁。之后,美国就算对中国本土进行任何报复,也没办法复活他的偏安王朝了。所以他强烈要求美国支持国军对罗布泊的核设施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摧毁。美方并没有答应,对美国来说,冷战才是大背景。中苏交恶给了美国绝佳的拉拢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的机会。美国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把中国逼回苏联的怀抱。从这个时刻开始,台湾在地缘政治上感受到的不安全感,让原子弹在蒋氏父子眼中,就像魔戒一样,产生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台湾核武雄心初现:伯格曼与中科院的诞生
1965年初,蒋介石和以色列核武之父伯格曼在日月潭涵碧楼密谈两日。伯格曼建议蒋介石模仿以色列,先建立一个核武统筹机构,并分设核能、火箭、电子三个研究机构。这就是日后中科院的架构雏形。桃园龙潭的乡亲对中科院和核研所这两个机构肯定不陌生,他们在伯格曼访台后的三年内陆续成立,这是催生台湾原子弹最重要的两个机构。伯格曼访台的同年,蒋介石将他的长子提拔为国防部长,同时把统筹核武计划的任务交到蒋经国手上。刘华珍的研究告诉我们,蒋经国在这一年确立了台湾核能研究以军事用途挂帅的路线。在之后的二十几年里,政府预算集中投入在研发核武上。这在未来将造成一个后果:台湾的民用核能,也就是核电开发会远远落后于同时起步的韩国。
早期挫折与战略辩论:新竹计划的停滞
1966年,“新竹计划”开始,设定5到7年内完成核武研发,显然过于操之过急。当时台湾瞄准了西德西门子公司(Siemens: 德国一家全球领先的科技公司)的一座50兆瓦的重水反应炉(Heavy Water Reactor: 一种使用重水作为中子减速剂和冷却剂的核反应堆,常用于生产武器级钚)。西门子的报价是5000万美金。当年台湾的外汇储备只有2亿4500万美金,购买这座反应炉,得花去举国五分之一的外汇储备,代价高得吓人。隔年从美国受邀来台担任国科会主委的物理学家吴大猷强力反对这个计划。吴大猷认为台湾太小,很可能在中共第一波核打击之后,就会失去所有的军事设施,没办法进行所谓的二次反击,也就是用核武报复回去。在核武赛局中,二次反击是保证相互摧毁、建立恐怖平衡最重要的前提。吴大猷担心,没有二次反击能力的核武,不但无法吓阻中共,反而会增加中共先发制人的可能性。新竹计划因此停止,但蒋介石并没有放弃核武。
桃园计划与TRR:钚的获取之路
不到两年,另一个代号“桃园”的计划开始。很显然,蒋介石的决策圈并没有被吴大猷的理论完全说服。打从一开始,蒋介石想仿效的核武典范,就是一个国土面积甚至比台湾还小的国家——以色列。吴大猷主张的“小国核武无用论”,并没有办法解释以色列的核武在中亚取得的高度战略吓阻。此外,吴大猷的核武赛局设定,显然过于单纯。即便台湾没有二次打击的能力,但无论谁先动用核武,都将面临国际社会最严厉的制裁与孤立,这是当时正在激烈竞争国际社会认同的两个独裁政权最不想见到的事情。更何况,在冷战背景下,双方背后都有一个可能代为执行核报复的盟友,即使结盟关系已经开始松动。所以台海的核武赛局,还是有可能达到恐怖平衡。蒋介石还是采用了吴大猷的一些建议,他把桃园计划的期程拉长,规模缩小。1969年,台湾耗资3500万美元,从加拿大采购了一座40兆瓦的重水反应炉。这座反应炉被称为TRR(Taiwan Research Reactor: 台湾研究反应炉)。核武计划之所以需要一座反应炉,并不是要拿来发电,而是要让天然铀的主要成分铀238(Uranium-238)在反应过程中吸收中子,产生钚239(Plutonium-239)。钚239极易裂变,它的另一个名字是武器级钚(Weapon-grade Plutonium: 纯度极高,可用于制造核武器的钚)。1945年,美国在广岛投下的“胖子”(Fat Man: 在二战中投向日本长崎的原子弹),以及1964年印度试爆的“校佛”(Smiling Buddha: 印度首次核试验的代号),都属于钚239在一定浓度以上的钚弹。台湾之所以一直锁定重水反应炉,而不是目前核能发电主流使用的轻水反应炉(Light Water Reactor: 一种使用普通水作为中子减速剂和冷却剂的核反应堆),就是因为重水反应炉可以使用天然铀作为燃料,产生的乏燃料会含有更多的钚,只要经过再处理,就可以获取武器级钚。虽然浓缩铀也可以做核弹,但当时浓缩铀的技术和生产成本太过昂贵。相较之下,武器级钚的生产简易也便宜许多。台湾购买的TRR就是和印度“校佛行动”中使用的CIRUS重水反应炉完全同款的商品。1973年,TRR达到临界运转,这代表台湾可以开始源源不绝地取得最基础的核武原料了。
地缘政治变迁与美国的强烈反对
但这个时候,美国对台湾核武计划的态度,已经从默许变成强烈反对。1970年核武不扩散条约(NPT: 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Treaty)生效。这个条约规定,有核武的可以继续,没核武的就不准有了。美苏中法英这5个国家成为世界上合法垄断核武的集团。这5个国家看起来和联合国安理会的5个常任理事国是一样的,但其实这里总共有6个国家,因为叫“中国”的有两个人:有核武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安理会当常任理事的是中华民国。很快,隔年联合国就通过决议,联合国的中国席次以及中国的常任理事席次都由拥有核武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取代。在这样的地缘政治变迁当中,让蒋介石拥有核武,就变成一个不太符合美国利益的事情了。一个与苏联交恶、拥有核武垄断权,同时又是安理会常任理事的中国,对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布局太重要了。如果这时候多出一个和中共敌对的核武势力,怎么看都不是一件有利于搞垮苏联的发展。于是从1970年代开始,也就是台湾核武计划才开始没多久,台湾取得核武所需的设备物料,甚至是进行实验模拟的程式码,都在美国的密集监控下变得困难重重。所以当时很多美国官员根本不相信台湾有能力做出核武。1971年,美国国务院(U.S. Department of State: 美国联邦政府负责外交事务的部门)的内部文件显示,有些官员认为,国民党的核武计划只是在浪费人才与资源,因为中华民国政府在这个方向上的徒劳无功,我们可以轻松以对。但是几年之后,台湾核武计划的发展,却完全跌破这些官员的眼镜。
美国介入升级:卡特的最后通牒
1976年5月,也就是蒋介石过世一年后,美国情报体系辖下的中情局、国防情报局(Defense Intelligence Agency: 美国国防部下属的主要对外情报机构)和情报与研究局联合发布了一份跨部门情报备忘录。这份直到2003年才解密的报告,将当时美国情报系统对台湾核武能力的掌握,浓缩成一份14页的机密报告,供美国政军高层作为决策依据。这份报告的结论是,台湾只需要在4到5年的时间,就会拥有可供战机携带的战术型核武(Tactical Nuclear Weapon: 爆炸当量较小,用于战场支援的核武器),也就是爆炸当量比较小的核弹。这份报告立即引发美国的大动作。隔年1月,美国派遣调查团队来台,调查结果显示,台湾核研所的科学家们已经具备从乏燃料棒中提取钚金属的能力。有趣的是,根据这些学者的报告,国民党政府在款待他们的时候,还试图用性招待来封住他们的嘴,但结果并没有成功。3个月后,卡特总统强势介入,几乎是以胁迫的方式逼迫蒋经国签订了一纸放弃核武、要求将核设施与研究转型民用的密约。说是密约,但内容和口气,更像是对下级政府的命令。1980年代之后,掌管核武计划的军事强人郝柏村在他的日记中将这支密约称为“对我们国家的极尽羞辱”。之后,美方的监视和干预更加强烈。从D.B. Albright呈现的史料可以看出,蒋经国有点矛盾,他有时候会交代官员一定要配合美方的政策,有时候又默许核武计划暗中进行。但1977年的台美密约,显然只稍微延缓了台湾的核武计划。D.B. Albright提到,台湾在这段时间的核武发展堪称神奇。十几年后,美方会在台湾的热室中发现,来自各国的顶尖仪器与设备。这些美方高度监管列为禁运台湾的东西,到底是怎样在美国情报体系一无所悉的情况下,完成了交易与安装,也许只能在台湾未公开的档案中才能找到答案了。
濒临核武门槛:模拟试验与战术核弹
1982年,美国国防情报局的机密报告外流,报告显示,台湾只剩下不到半年就能拥有少量的核武。这个时间点,几乎和6年前美国情报系统的预测完全相符。早在1976年,美国最后一任驻中华民国大使安克志(Leonard Unger)在一份给华府的报告中就提到,台湾国土面积太小,人口又稠密,几乎不可能进行大规模核试验。他认为,台湾想仿效以色列模式,透过其他方式来展示自己的核武能力。9年后,安克志的预言成真。1985年,中科院在屏东九鹏基地进行哑临界核试验(Subcritical Nuclear Test: 不引发核链式反应的核试验,用于研究核武器材料和设计),以天然铀代替武器级钚,避免核弹陷入超临界(Supercritical: 核裂变材料达到临界质量,引发持续链式反应的状态)的时空连锁反应。这是替代大规模核试爆的最佳方式。当时的核研所副所长张宪义并未亲自到场,但他的同事告诉他,这次试验空前成功。台湾的科学团队验证了从电控到爆轰的各项环节。他们将这次试爆搜集的数据全都回传模拟小组,以求将参数调整得更加完善。在这个时间点,台湾距离成为一个真正的核武国家,几乎只剩下一件事情要做。台湾由于受到美方施压,一度停止地对地弹道导弹的研发。所以台湾原子弹并不是设计成大型的战略性核武,而是用战斗机携带的小型战术性核武。中科院一直打算把核弹头挂载在F-16改造的经国号(Ching-kuo fighter jet: 台湾自主研发的战斗机)上,但当时经国号的续航不足,还需要时间改善。D.B. Albright的报告显示,最晚在1989年,经国号的核武飞行测试就会完成。届时,台湾会拥有在上海和南京以南的中国东南沿海城市投放战术性核弹的能力。
拆弹行动:历史的偶然与必然
就在台湾原子弹诞生的前一年,他被美国拆除了。1988年1月15日,美国拆弹团驱车直入中科院,将核武相关的顶尖设备投入地下的热室(Hot Cell: 用于处理高放射性物质的屏蔽操作间),并且用水泥灌浆,用量之巨,动用了50车次的水泥车。拆弹团同时将TRR中的重水抽出并移回美国。核研所的科学家们在现场亲眼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化为乌有,许多人流下眼泪。台湾原子弹在进度条达到99%的时候安装失败,但这太奇怪了吧。美国的拆除过程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对台湾来说,就算你的底牌露出来被发现了,你已经否认了25年,继续装死不就好了?而且中科院跟核研所又不是六福村,怎么可能随便来一群人就可以驱车直入,还可以动用50车次的水泥车?这可是当时军方机要重地。过去二十几年来,台湾的媒体经常把核武计划功亏一篑的最大原因,归咎在叛逃的核研所副所长张宪义身上。但张宪义并非根本原因。
张宪义的抉择与李登辉的妥协
张宪义是一个原本非常支持台湾拥核的鹰派科学家,他在1984年正式被CIA吸收。张宪义说,当时核研所的学者到美国开研讨会,在饭店房间接到陌生的邀约电话,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也不例外。1981到1982年间,张宪义在美国和中情局人员吃过几次饭,CIA的探员极力盛赞张宪义的学术成就。张宪义说,他在台湾很少感受到这样的备受尊崇。中情局人员也反复向张宪义动之以情,他们说,美国希望东北亚稳定,拥核很可能会让台湾人首当其冲,难道你要助纣为虐吗?之后,张宪义每2到3个月,回到士林市场附近的中情局藏匿点和他的窗口见面。这段期间,他也反复接受美方测谎,因为美国也怕他是双面间谍。1984年,张宪义彻底放弃了过去的鹰派立场,正式成为中情局线人。张宪义在访谈中提到,80年代之后,核武计划开始被宫廷派的郝柏村掌控,这是他决定叛变的主要原因之一。他和美国都察觉到郝柏村的野心。张宪义说,他害怕一个被军事强人挟持的核武,会让台湾陷入军人专政的深渊之中。但是,张宪义作为间谍,只能让美国知道台湾核武计划的进度,让美国知道该何时拆弹。但就像我前面提到的,张宪义并没有让台湾总统承认核武的能力,他也没有授权美方在台湾军事重地大兴土木的权利。美方之所以能够顺利拆弹,我认为D.B. Albright提到了一个很根本的原因:台湾当时的政治情势。美国的拆弹作业发生在蒋经国死后的第三天,并非巧合。这场拆弹作业早在1987年下半年就开始酝酿。美国知道蒋经国重病在床,即将不久人世。蒋经国诸子并无可继承者,蒋氏王朝就此终结。当时国民党内的斗争激烈,合法的继承人是副总统李登辉,但郝柏村掌握军权,又是核武计划的掌控者。独裁者倒下后,经常发生的政局动荡,俨然就要在台湾上演。李登辉知道要赢得这场政争,他需要取得美国的支持。就这样,历史的偶然性给美国造就了一个绝佳的拆除台湾原子弹的机会。美国开出了交换条件之一,是李登辉必须支持美国的拆弹行动。对于这个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现在被政敌把持的核武计划,李登辉找不到不妥协的理由。
历史的假设:台湾与韩国的核电之路
如果台湾和南韩一样,很早就放弃核武,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韩国学者金胜哲和郑友善的研究告诉我们,台湾的反核运动之所以能取得显著的成果,主要是因为台湾没有发展出像是日本和韩国那样庞大且政商纠缠的核电利益结构。台湾的反核运动者面对的对手比较弱,所以容易成功。刘华珍的研究告诉我们,台湾之所以没有发展出庞大的核电产业,主要是因为我们把资源都拿去发展核武了。也就是说,如果台湾没有发展核武,台湾的产业结构很可能会大幅改写。台湾现在可能会有另一个除了半导体之外的巨大产业,是把反应炉甚至整个核电厂出口到其他国家。核四不只会如期完工,还很可能出现核五、核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想,对于支持不同能源政策的朋友来说,可能会有不同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