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與制度的背離:透視香港經濟的表象與實質
當我們談論香港經濟的現狀與未來時,社會上存在著兩種截然相反的聲音。一種聲音來自官方和部分樂觀的數據派,他們指出各項經濟指標均在上升,試圖以此證明香港依然生機勃勃;另一種聲音則來自深陷其中的普通市民與本土企業,他們的切身感受是民生凋敝、生意難做。要理解這種巨大的反差,我們不能僅僅停留在好看的賬面數據上,而必須深入探究數據背後的制度(System: 決定社會資源配置與博弈規則的法律、政策及慣例)與地緣政治環境的動態演變。
從地緣政治、制度到經濟結果,這是一個由上至下的決定性鏈條。地緣環境的根本性改變,會直接重塑一個地區的制度規則,進而決定其最終的經濟產出。如果從最核心的制度維度來審視,今天的香港經濟已然步入了一條窮途末路。最危險的信號在於,香港開始制定並執行所謂的五年計劃(Five-Year Plan: 國家主導的、非市場化的社會主義經濟規劃)。這一舉措標誌著香港正在背離其賴以生存的自由市場基石,朝著一條無法回頭的死路末路狂奔。
我們不妨先從香港官方公佈的公開數據入手,看看這種“表面光鮮、內在慘烈”的撕裂感是如何具體呈現的。根據香港政府發佈的第一季度經濟數據,香港的GDP年化增長率達到了5.9%,5月份的商品貨物出口價值同比上升超過40%,同時期的零售總價值也實現了7.9%的增長。在樓市方面,代表香港二手房存量房價格走勢的中原城市領先指數(Centa-City Leading Index: 反映香港二手樓價變動的指數)也從年初的140左右一路上揚至160。如果單看這些指標,香港經濟似乎正處於一波強勁的上升潮中。
然而,與這些光鮮亮麗的官方宏觀數據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香港民間極其淒涼的真實生活感受。大部分生活在香港的普通人,感受到的都是經濟大環境的普遍變差與日子過得極度艱難。根據香港經濟日報的報導,香港企業的清盤結業數量近年來不斷升高。僅在今年的前四個月中,法院收到的強制清盤申請數量就大幅上升了31%。其中,旅遊業、餐飲業和建築業成為了這波倒閉潮、結業潮的重災區,且目前看來,這種倒閉勢頭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在這樣實體店鋪成街倒閉、商業街區通街招租的慘烈景象下,香港普通市民對於官方公佈的、看似平穩的3.7%失業率數據自然持強烈的懷疑態度。按照基本的經濟學常理,當企業結業倒閉的數量呈爆發式增長時,社會上實際待業和失業的人數必然會隨之激增。官方數據之所以能維持在較低水平,大概率是通過統計學口徑的調整或抹粉手段進行了粉飾太平。
這種“官方GDP節節攀升,民間感受民不聊生”的矛盾現象,在現代經濟學中可以用一個獨特的術語來解釋,即幽靈GDP(Ghost GDP: 账面數據增長但無法轉化為大眾福祉或實際就業的經濟增長)。這個概念最早由經濟學諾貝爾獎得主達龍·阿西莫格魯提出,他當時主要用其描述人工智慧等自動化技術的發展。阿西莫格魯認為,AI技術在極大拉高經濟總量、為少數巨頭企業帶來超額利潤的同時,卻切斷了生產力提高與勞動就業之間的傳統聯繫,導致大量普通勞動者失業、實際收入下降,從而形成高經濟指標與低生活水平的強烈反差。
但事實上,造成幽靈GDP現身的原因遠不止自動化或AI技術。除了最直接的數據造假之外,政府主導的、不計成本的基建投資,是製造幽靈GDP最為經典且粗暴的手段。當政府動用公共財政,大搞鐵路、公路及各種大型基礎設施建設時,巨額的資金投入會在短期內直接拉高GDP數值。然而,這種“打雞血”式的增長並不能轉化為普通老百姓的口袋收入,也無法實質性地改善大眾的生活質量。今天的香港,正是在這條由政府投資硬推數據、民間實際民生持續滑落的幽靈GDP之路上越走越遠。
地緣對抗與五年計劃:香港自由市場體制的瓦解
回溯歷史,香港並非沒有經歷過大規模的政府工程建設。在曾蔭權擔任特首的時期,香港政府就曾大力推動過著名的“香港十大建設計劃”。然而,那時的基建邏輯與今天有著本質的不同。當時的交通與基礎設施建設,其定位僅僅是作為自由市場經濟的輔助工具,規模相對受控,整個社會的經濟活力依然完全依靠市場機制的自發力量來推動。
但如今,香港所面臨的經濟下行壓力,其根本成因並非正常的經濟週期波動,而是地緣政治環境的劇烈惡化。伴隨著中國逐步走向與全球西方陣營、尤其是與美國的全面對抗,作為中國經濟前哨的香港,不可避免地被一同拖入了這場地緣政治的深淵。與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對抗,直接導致的後果就是香港流失了大量的優質西方客戶、外資投資者以及跨國企業總部。
核心客戶與資金的撤離,使香港經濟迅速滑向了通縮的邊緣。在此情勢下,原本高效運行的市場自發調節機制已經徹底失效,因為香港賴以生存的國際化市場大環境已經被外力破壞。為了在政治上與北京保持高度一致,同時在賬面上硬性拉高經濟增長數據,香港政府被迫放棄了過去引以為傲的積極不干預(Positive Non-interventionism: 政府不主導資源配置,僅提供基本法律和基礎設施的經濟政策)原則,正式引入了社會主義的計劃經濟體制,並在2026年正式開啟了第一個五年計劃。
這幾年來,香港的基建工程速度被政治性地全面提速。在某些國際機構的統計中,香港的基礎設施排名甚至被捧到了全世界第七位。香港官方甚至請來了當紅明星拍攝宣傳片,大肆宣傳“香港基建世界第七”的成就。然而,這種自我包裝、自賣自誇的宣傳,在失去國際公信力的背景下顯得極為蒼白。
真正具有說服力的宣傳,從來不需要自己出資粉飾,而是源於國際社會自發的認可。回顧歷史,關於香港最成功、最經典的宣傳,當屬美國公共電視網(PBS)在上世紀80年代製作的著名經濟學紀錄片《自由選擇》(Free to Choose: 宣傳自由市場和限制政府干預的經典文獻)。在這部紀錄片中,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米爾頓·弗里德曼親自來到香港街頭。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市場中,向全球觀眾展示了香港是如何憑藉極度自由的市場制度、低稅率以及對私人產權的嚴格保護,將一個原本荒涼的小漁村,奇蹟般地建設成了繁榮鼎盛的國際金融中心。
弗里德曼在鏡頭前將香港視為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的完美典範。這不僅僅是一段歷史記錄,更奠定了國際社會對香港這個城市的集體記憶與信心來源。然而,這份最珍貴的歷史記憶點如今正在加速消亡。香港正在親手摧毀這套曾讓其創造奇蹟的自由市場制度,轉而走向了它的對立面——國家主義與計劃經濟。
必須承認,計劃經濟與龐大的“鐵公基”基建投資,在短期內確實能夠通過政府開支的擴張來強行拉動GDP賬面數字。但這個過程本質上是極不健康的,就如同給一個病人注射超劑量的興奮劑。它雖然能在短時間內製造出虛假的繁榮假象,但其代價是透支社會的長期生命力,對經濟體系造成不可逆轉的結構性傷害。遺憾的是,如今的香港決策層顯然已經顧不得長遠後果,只要能完成政治任務、拉高短期數據,即便是飲鴆止渴的毒藥,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這意味著在未來,幽靈GDP將長期籠罩在香港的上空,賬面數字或能維持,而市民的生計將日趨困頓。
尋租腐敗與計劃經濟:香港與印度拉美模式的制度博弈
當我們指出香港正在滑向比印度、拉丁美洲更為劣等的經濟制度時,許多人可能會本能地表示反對。在公眾的刻板印象中,香港一直是一個高度廉潔、法治完備的城市,而印度和拉美國家則長期飽受官僚腐敗、效率低下的困擾。他們認為,即便香港開始搞政府規劃,憑藉香港公務員團隊的廉潔度與執行力,其經濟效率也必然遠高於那些腐敗成風的發展中國家。此外,還有一種觀點認為,政府進行科學的整體規劃,難道不比印度和拉美那種毫無章法的無序發展更具優越性嗎?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釐清腐敗的本質,並將其置於不同的制度框架下進行對比。首先,從國際公認的數據來看,香港確實依然維持著較高的賬面廉潔度。在透明國際(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發佈的清廉指數(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 評估各國公共部門廉潔程度的年度指數)中,香港的排名高居全球第17位。相比之下,印度排名第96位,阿根廷排名第99位,巴西則排在第107位。
然而,這種單純的清廉指數對比,在經濟制度發生根本性變革的今天,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參照意義。在自由市場經濟的框架內,廉潔的法治環境確實能顯著降低交易成本,提升資源配置效率。但是,一旦整套經濟體系的運作規則從市場自發轉向了政府主導,原本的參照系就徹底崩塌了。
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印度和拉美國家所表現出的腐敗,本質上是尋租行為(Rent-seeking: 通過操縱社會或法律環境來獲取多餘利潤的非生產性活動)的產物。正如著名公共選擇學派經濟學家戈登·圖洛克在《特權與尋租經濟學》(The Economics of Special Privilege and Rent-Seeking: 系統論述資源垄斷與寻租危害的經典著作)中所論述的那樣,當政府掌握了某種稀缺資源(如土地審批、特定行業的市場准入特許權)時,商人便會通過行賄等手段向官員購買這些特權。
圖洛克雖然對尋租和腐敗進行了嚴厲的學術批判,指出其浪費了社會資源、增加了企業的非必要交易成本,但他同時也指出了一個關鍵的區別:尋租和腐敗行為本質上並沒有徹底摧毀底層的市場價格機制。在這種“腐敗的市場經濟”下,官員的行為更類似於強行收取保護費。一旦商人支付了這筆“尋租成本”,成功拿到了特許經營權,政府官員便不會再直接干預企業內部的具體經營決策。
企業在隨後的運營中,依然必須遵循市場的供需規律、價格訊號以及利潤導向來自我調節。這意味著,基本的價格機制還在發揮作用,企業為了生存,依然必須注重成本控制和經營效益。因此,底層的老百姓和中小企業在交完稅或“保護費”後,依然能夠在殘存的市場空間中找到活路,發揮自發的經濟創造力。
然而,香港目前正在引入的計劃經濟體制,則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更為劣等的資源配置模式。計劃經濟不是簡單的“收保護費”,它是對市場機制的徹底拋棄與取代。在這種體制下,生產什麼、投資什麼、以什麼價格銷售,不再由市場的價格訊號決定,而是完全取決於政府官員的政治意圖和主觀決策。
一旦失去了自由市場,經濟體系中最重要的價格訊號(Price Signals: 引導資源配置的價格波動機制)便不復存在。沒有了真實的價格,企業就失去了核算生產成本、評估投資回報的客觀基準。此時,經濟官僚們只能在辦公室裡胡亂編造成本和收益數據。為了討好上級、完成政治指標,他們會不顧市場實際需求,盲目啟動各類大型建設項目。
在缺乏市場約束和價格核算的環境下,這類政府工程幾乎注定會陷入巨額虧損的黑洞。更糟糕的是,由於項目預算完全由官員和具有裙帶關係的承包商掌控,官僚們出於私人利益最大化的本能,必然會極力拉高工程的建設成本。他們會人為抬高採購費、諮詢費、人工費和材料費,因為項目預算做得越大,他們能從中分食的利益、回扣和裙帶利潤就越多。
這種模式下的所謂基建,最終演變成了極其惡劣的財政轉移支付工具。政府通過稅收和土地銷售積累的公共財政資源,被大大小小的官僚集團及與其勾結的特權承包商巧立名目地瓜分殆盡。工程規模越宏大,這種對公共財富的掏空速度就越快。而在分贓完畢後,留在地上的,只會是一堆對社會經濟毫無實際效用、空置率極高的鋼筋水泥垃圾。
這就是為什麼說“廉潔的計劃經濟”在經濟邏輯上遠比“腐敗的市場經濟”更具毀滅性。在印度和拉美,雖然官僚體系腐敗,但因為市場框架尚存,民間經濟仍具備微弱的自愈與發展能力。而香港選擇的計劃經濟路線,則是從根本上挖斷了財富創造的源泉。當政府財政在源源不斷的無效基建和裙帶分贓中被迅速掏空,整個城市的經濟信用與民生福祉將徹底崩潰。
這種制度選擇的錯誤,是任何技術官僚的行政效率都無法挽救的。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裡,無數來自東南亞、印度的勞動者將香港視為改變命運的黃金之城,紛紛前來打工尋求機會。然而,隨著香港在計劃經濟的死路上狂奔,未來的地緣與經濟格局極有可能發生戲劇性的逆轉。當香港的制度優勢喪失殆盡、財政被徹底掏空後,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將目睹香港本地的年輕人被迫前往經濟更具活力、市場更為自由的東南亞或印度去尋找工作機會。歷史的風水輪流轉,其背後的決定性力量,終究是制度選擇的因果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