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补历史认知的空白:从六四谈起
[贾葭]: 我们元旦前在东京办了一场活动,就是讲讲三个人的读书生活。但读书这个话题太大了,后程刚才问我说要讲什么东西,我其实想了很久要来大阪讲什么。
昨天下午我在京都的一个很偏僻的车站,一个朋友来接我。老远就看到一辆汽车打着双闪,一看号码是 8964。我就想这肯定是来接我的,不可能有别的车,因为他从来没告诉我他车子号码是多少、长什么样子。果然就是。所以我刚才看到 P&I 老师的那个纪录片的时候,我就在想,可能昨天接我的一个朋友也是一个挺值得记录的人。他也是从中国大陆逃出来的,也是有强烈的这种六四情结。
我在想,说到六四的话,从这个片子说开去,其实六四孕育了中国当代的很多问题的答案,当然也是中国很多问题的起点。我读书的好奇心,其实就是从六四开始的。也就是说我小时候经历过那场运动,我是怎么经历的?我在电视上看到,以及西安有大学生上街什么什么,这成为我人生一个很大的好奇点。
那我到了大学,就在大学图书馆拼命找关于六四的相关著作。没有,完全没有。我觉得那是我人生中一个看起来像空白的东西。这个什么时候弥补了这个空白呢?就是到了北京工作之后。先是听六四的亲历者,包括刘晓波、周舵这些老一辈的“资产阶级革命家”讲的事情。接下来就是我到了香港工作之后,开始疯狂地阅读关于六四的书籍,像侯德健、王丹还有赵紫阳等等大量的书。我觉得我幼年时期对于中国的那块空白被补上了。
拼图式的阅读:重构边疆与香港认知
[贾葭]: 我觉得我的读书进程就像一个拼拼图的过程。
2008 年 3 月 14 号,我刚刚落地台北打算去采访台湾大选,结果发生了西藏 3.14 事件。我发现我在台湾认识的好朋友记者全都跑去成都或者跑去拉萨。那我在台湾就开始买了大量的关于西藏的书籍,那时候管制没那么严格,我基本上把这些书都带回北京了。其中就有达赖喇嘛的回忆录《流亡中的自在》,还有十世班禅喇嘛的传记,还有《西藏王臣记》、《西藏王统记》等等。我从台湾带回北京的关于西藏的书有 40 多本。
我在差不多两三个月之内,迅速把西藏问题了解清楚了。那些书到现在来讲,就是在公共舆论当中或者我写作当中需要评论西藏、或者需要对西藏事务做出一些描述的时候,那是我非常宝贵的知识宝库。
大家都知道读书其实就是几个目的:一个是获取知识,一个是获取观念,一个就是自我思考。
第二块拼图是什么?是 2009 年又发生了非常可怕的新疆 7.5 事件。新疆问题我又不懂,我就去了趟香港。在香港又买了大量的关于新疆问题的书,其中就有王力雄的《西域东土》那本,拿回北京还请王力雄给我签名。还有《马仲英逃亡记》、历届中央政府的新疆政策、清政府的新疆管制等等。可能也就用了两个多月时间,又搞明白了——不能算搞明白吧,至少了解个大概。
接下来就是台湾问题跟香港问题。这在我的心目中也是比较谜的问题。比方说台湾,你从小到大都听说我们一定要“收复台湾”、“统一台湾”,你就会想象台湾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它跟我们的关系是什么?你会琢磨这些议题。
那我 08 年到了台湾之后发现,啊,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原来他们有国旗、有国徽,还有自己的货币,甚至有自己的语言。那你怎么理解“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句话它就是一个很大的悖论,就是谜题。
香港也是,那香港人为什么不喜欢大陆人?为什么我去买奶粉的时候会被歧视?为什么我们会被香港骂成蝗虫?
我在读这些书的时候,了解到一个我过去完全不了解的中国。这个中国它是非常可怕的。你发现你过去 20 年,从小学到大学所读的书,对你了解你身边这个世界毫无帮助。你最后要通过去台湾、去香港读这些书,才能了解自己的祖国,这不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我在香港做了三年半的时间,大量阅读这个在中国大陆不可能讨论的事情。像《红太阳》这种就不用说了,还有《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也不用讲。还有像港大跟中大出的一系列关于中国历史和香港历史的书,都让我迅速明白了:我们所处的当下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以及我跟这个国家、我跟这个政权、我跟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带着问题去读书:香港治理的症结
[贾葭]: 其实是有大量问题引导的。你要读什么书?其实很简单,你想明白什么样的问题。你要有强烈的问题意识,才能够去找到你要的那个书。
刚才后程讲说现在我们每个人都信息过载,不知道怎么去看书,到底要听汉娜·阿伦特还是要看她。我的结论是:大问题一定是要读书的,而且要读重要的书。你的人生是有限的,你的时间是有限的,你就读那些非常经典的著作就好了。别的书,中国书本来九成九以上都是垃圾,不用看的。
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从南京托运到北京 500 册书。然后我从北京离开来到东京的时候,我家里有 8000 多册书。我后来算了一下,按照我的阅读速度,要把那 8000 多册书全部看完的话,我得活 500 多岁,那根本是不可能的。然后我就放弃了。放弃了之后我就想,我现在要知道什么东西,我就去读那样的书。
而且有的书其实是要精读的。像李彭广教授写的那本**《管治香港》**,我是读了两遍。你看完那本书之后,马上明白说为什么香港会治理得如此糟糕。
其实它里面有一个核心观点:港英政府在 97 年回归之前,在英国政府的海外事务部(原殖民地部),他们为香港设置了一个“香港智库”。那里面有四五千名来自英国和香港各个大学的教授,为香港的发展提供各种各样的意见。那到 97 之后,这个香港智库直接就撤销了。
北京完全没有管理殖民地或者说管理发达资本主义城市的经验,所以香港就会一塌糊涂。而且港府的那帮人,原来只是执行港督的命令,他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港督的决策完全是依赖英国本土的香港智库来的。你没有这个东西,香港的管制其实是非常细致、非常有学术基础在里面的,可是 97 年回归之后立刻这块就垮了。
从所谓的“港人治港”,被香港的中国人一接手,完全没有英国那个巨大的母体依赖的话,你就会治理得一塌糊涂。这才有 03 年 50 万人上街,一直到后来的反国教、雨伞,到后来的反送中。这一条脉络看下来,如果你看李彭广教授那本书,你马上就明白香港问题的症结是什么。
历史的蝴蝶效应:丰臣秀吉与万历皇帝
[贾葭]: 所以一定要树立起“大问题要看书”的概念。还有就是要在阅读中不断理解历史和自己的关系是什么。
我昨天在九州国立博物馆看了一个展览,展出了万历皇帝给丰臣秀吉的一张圣旨。那个圣旨里面是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这件事说来话长,那个展览下面有个小卡片讲这个圣旨的来历,但说得非常简单。其实那个东西是影响了中日两国的国运的。
当时丰臣秀吉征朝鲜的时候,万历皇帝派李如松去援助朝鲜。朝鲜当时八个道被丰臣秀吉派的小西行长已经攻克了五个道。李如松在两个月之内迅速把四个道拿回来,最后把小西行长卡在汉城,而且故意放他一条路让他走。过大同江的时候打得一塌糊涂,日本人落荒而逃。那个是丰臣秀吉人生当中非常少有的惨败。
后来日方就找到了一个宁波人作为中间人,要跟明政府谈判。这个人叫沈惟敬,他是一个稍微懂一点日语的商人。沈惟敬跟小西行长两个人就达成了私下的共识。沈惟敬说:“我们这边要面子,我们就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然后你们朝鲜这边,我们可以让出几个城市,比方说釜山给你们。”
小西行长就跟丰臣秀吉讲了,这说得就没问题。但是,这两人都是瞒着自己的主君私下达成的协议。
到宣读圣旨的时候,小西行长需要一个给丰臣秀吉的翻译。当时的翻译都是和尚,和尚是最有知识的。小西行长就找到那个翻译的和尚说:“你明天翻的时候,不要按照他念的那个翻,你就按照我给你这张纸上那样翻。”
结果第二天,丰臣秀吉突发奇想,他没用之前指定的那个和尚,临时指定了另外一个翻译。结果那个翻译照翻这个明朝的圣旨,发现说:“册封你为日本国王,你要从朝鲜迅速退兵,你每年还要给我们来北京朝贡……”
丰臣秀吉听完就疯了,直接把那圣旨撕过来扯过来就扔地上了。
为什么要说这个东西呢?就是因为丰臣秀吉征朝鲜,让中日两国的国运都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如果朝鲜不失败的话,那么丰臣秀吉可能会晚死个十年。如果他晚死十年,可能就跟德川家康对不上,可能就没有什么大阪夏之阵、大阪冬之阵这样巨大的战役。
然后明朝那边是这样的:万历因为先征蒙古,再征朝鲜,最后再征贵州(播州之乱)。“万历三大征”把整个明朝的国库花完了。花完了之后,正好赶上努尔哈赤起义。努尔哈赤是当时东北某一个卫所的都指挥使,其实算是明朝的军官。没办法就要打努尔哈赤,打努尔哈赤就从全国又加了一个“辽饷”——就是加税。明朝的败亡就从这里开始了。
你看历史往往就是在细节当中,它完全没有规律,也不是什么线性的。就是一个小小事件,因为小西行长跟沈惟敬的相识是非常偶然的事情,要知道他会日语。这么一个小人物,最后就导致中日两国的国运发生巨大的变化。
忠诚与反叛:中日文化差异
[贾葭]: 我对于中国的了解过程,先是从香港的角度,再从西藏新疆的角度,接下来从台湾的角度。最近几年,我是从日本的角度去理解中国。
比方说昨天我在火车上还看一本丸山真男先生的**《忠诚与反叛》**(注:此处口误为“王山正南”,实指丸山真男)。他又在讲说为什么日本所谓的“忠诚”跟中国所谓的“忠诚”不一样。
中国的忠诚是忠于某一种体制和意识形态的,比方说“天地君亲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它是有意识形态色彩的。但是日本的忠诚,它是封建人身依附关系。它的忠诚更具体,就是在江户时代,各个大名跟武士之间、大名跟将军之间完成的这种人身忠诚。它是有强烈的物质和现实中的感觉作为传递的。
就是说你是不是忠于将军?你武士是不是忠于大名?你要看日常:今年年底你发多少奖金?你给我多少米?明年你给我多少封地?这个是大家有默契,而且会有期待。
丸山真男评价丰臣秀吉的时候说,他为什么能够统御那么多日本一流的将军和大名?丰臣秀吉有两个武器:
- 意料之中:我们有默契的东西我全部会给你,不管是封地还是女人,说好的全都给。
- 意料之外:在你没有想到我会给你的时候,我会给你,然后会获得这些人额外的忠诚。
他又分析了中日两国关于“忠诚”和“叛逆”的概念。叛逆这个也很有意思,在所谓的“十恶不赦”里面,前面两条一个叫“谋反”,一个叫“谋大逆”。这在罗马法跟英国法里面其实是没有太区分开来的,但是在中国和日本就非常明确地把谋反跟谋逆区分开来。
怎么区分的?
- 谋反:你要杀死主君,或者他的家人,或者伤害到他的利益。
- 谋大逆:你没有伤害主君,也没有伤害他的利益,但是你去跟外国或者跟外藩勾结,你对他不忠诚。
他用这个谋反和忠诚与反叛的视角,解释了很多中国跟日本历史上的非常重大的问题。比方说本能寺之变,明智光秀为什么要背叛织田信长?他还解释了为什么德川家康当时设置了亲藩大名、外样大名和谱代大名这样三个不同的大名体系,其实就是跟忠诚的来源程度相关。
结语:少刷推特,多读经典
[贾葭]: 所以给大家的建议就是:你从你自己的问题意识出发,去遴选那些最重要的书,然后把时间空出来。因为你跟一部经典著作阅读下来之后,你其实是跟一个特别丰富、有学识以及有观念的人进行了非常深度的对话。没有什么事情比读书这件事情获益更多了。
我们人脖子以下其实都差不多,区别就是脖子以上——头脑的思维、思考、观念的部分。你如果可以在几个小时或者在两三天之内,迅速获得一个人毕生经历所贡献的思想,我觉得是非常划算的事情。
我的建议就是信息过载不用怕,少刷推、少上网,把自己时间调整过来,回到一个信息时代之前的时代。未来我有个感觉,由于信息产品或者说观念产品的模式很多,可能那些认认真真写出来的书才是我们最需要去看的东西。
我是一个在阅读上面非常保守、非常传统的人。我甚至连电子书都很抗拒,因为我过去读书的经验是,我一边读书一边手里都有一根笔。在天头地脚和边上要写感想,或者作者写得不对我打个问号,或者我很赞成我会把我的旁证写在边上。所以我后来写书的时候,我就把我过去读的书一本一本翻开,会看我当年是怎么批评的或者是怎么评价的。
总结下来,第一是要解决自己内心的问题。刚才几位老师都讲过了,你怎么处理孤独?你怎么处理你自己的哲学观、生命观、世界观的问题?这是首要的。
接下来是你怎么处理跟外部世界的关系。这个外部世界主要就是说你怎么处理跟中国的关系。你现在作为流亡在海外或者生活在海外的华人,你怎么去处理你这个身份?你怎么去超越它?这都需要非常坚韧和深刻的哲学观去帮你处理。比方说身份问题,阿伦特是怎么超越她的身份问题的?再比如朱舜水,还有现在的吴国光老师、吴仁华老师,他们在海外怎么看“我作为一个中国人跟西方文明的关系”。
刀尔登老师几年前出过一本书叫**《不必读书目》**,我推荐大家去读。什么书你不用看?那些在我们过去被很多人吹捧为经典必读的书里面,他把那些不用读的书全列出来。
比方说过去 20 年中国大学生最爱读的书是什么?是**《平凡的世界》。但是在我眼里,《平凡的世界》写得超级烂,完全不用读,就是一本烂书。还有《三国演义》**,什么四大名著,瞎扯。《三国演义》写得极烂,不管从人物塑造、历史事件叙事,还是对历史的尊重、对战略战斗的描述,都写得极烂。
所以生命有限,大家一定是要选好书,根据自己的问题去选书,然后认真读。
读书是非常功利的,但同时也是非常隐私的行为。朋友去我家,进门就要看书架,我非常不喜欢。因为看一个人书架相对于看他的衣橱是一样的,是非常隐私的事情。像赵紫阳去世的时候,我去看赵紫阳的书架。他那个书架的摆放很奇怪,他读完什么书把它放进去,在那一格贴个条子写“1995”、“1996”、“1997”。那我们就终于知道赵紫阳晚年都读了些什么书,以及由此推测他晚年的想法是什么。
祝大家好运吧,反正生命是有涯的,而知无涯,一定是要选那些最重要的、最好看的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