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下沉市场:门店潮与加盟诈骗
近期数据显示,蜜雪冰城在2025年全球门店总数达到5.9万家,其中自营门店仅38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同年蜜雪冰城在全球范围内关闭了2527家门店,这一比例不低。考虑到其在国内约4.5万家门店的规模,2500家的关闭数量并非小数。尽管如此,由于蜜雪冰城市场下沉极深,这一数字尚在可承受范围,不构成不可持续的风险。
与头部企业的门店调整相比,中国下沉市场的加盟模式正面临更严峻的挑战。近期在互联网上广受关注的**“勇哥探店”**系列视频,揭示了大量以餐饮为主的下沉市场食品和饮料企业,已放弃商品零售作为主要收入来源,转而通过接近诈骗的模式获取利润。这种现象并非仅限于蜜雪冰城或百胜等巨头,更多是那些不知名或山寨品牌(如“蜜雪插城”)在进行此类操作,这几乎已成为市场上公开的套利模式。
“勇哥探店”的用户群体主要集中在二三线县城,他们手握20万至30万元的闲钱,渴望通过开店赚钱。例如,一位宝妈在县城已有三四家奶茶店的情况下,仍计划开设一家“中药奶茶店”;另有案例显示,在破旧县城路口开设“家世本奶茶”贩卖传统文化。这些经营者普遍缺乏商业知识,对自身能力和店铺负担评估不足,往往盲目投入。更令人担忧的是,许多案例中的投资者并非全款投入,而是负债经营,负债比高达70%甚至80%,这些钱往往直接来自借贷公司。这表明,这些投资者已不能被视为中间阶层,他们的投资往往是“人生最后一搏”。这种模式利用了中国大量中间阶层手头有闲钱但渴望赚钱的心理,通过贩卖“赚钱梦想”并收取高额加盟费来套取其资金。如果中国经济继续以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发展,将加速经济体系和内需的崩溃。因此,当前绝非开店的良好投资时机。
经济数据与上层关切:AI出口、PPI与内幕交易
在宏观经济层面,关于AI出口带来的利润和出口暴涨能否代表经济转型曙光的问题,答案是“不太能”。AI出口中很大一部分是内存出口,而中国内存出口的一半以上来自韩国企业,如LG、三星和海力士在中国的工厂。因此,AI上游的数据库部分并非完全由中国企业主导。此外,AI相关产业在整体经济中的比重尚不足以解决中国经济体系的根本问题。
与此同时,市场对经济数据的解读与官方叙事存在显著差异。例如,4月份PPI(生产者物价指数)转正,官方将其解读为经济向好,但深入分析发现,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由于输入性通胀,特别是能源价格上涨所致。剥离输入性通胀和外需增长后,实际有意义的PPI增长非常有限,甚至可能为负。此外,4月份所有生活资料的PPI均呈下降趋势,这表明内需依然不足。官方的“经济光明论”更多是政治要求,与民众的实际经济体感存在脱节。
在金融市场,富途和老虎证券被处罚前夕出现**“抢跑交易”的内幕交易事件,引发了社会广泛关注。据报道,在富途和老虎证券被处罚的前一天,出现了大量的做空交易,获利至少达到4.5亿元。类似情况也曾发生在2023年12月21日腾讯**因游戏监管政策发布而股价大跌前。这些事件表明,上层人物可能通过提前获知政策信息进行精准的做空或做多交易,从而获取巨额利润。这种行为引发了民众对社会公平的质疑,认为上层人物的经济利益与普通百姓的经济生活已然脱节。
然而,对于“上层人物是否关心中国经济”的看法并非完全一致。虽然像马化腾这样的企业家可能更关注企业利润和股东收益,不必在意中国整体经济。但对于李强、丁薛祥或地方省委书记等政府官员而言,经济不好会导致税收不足,无法向中央交差,也无法支付公务员工资,这将直接影响他们的政治责任。因此,他们可能在意经济,但“关心”不代表“能搞好”。关于做空行为,不应被妖魔化,它本身是风险对冲的手段。但若涉及内幕信息和抢跑交易,则构成**“老鼠仓”**(Insider Trading: 指掌握内幕信息的人利用信息优势进行证券交易以获取不当利益的行为),这完全不合法,与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在访华前购买波音股票的性质类似。
中国制造业的挑战:家电与电动车出海困境
中国制造业正面临结构性调整和国际市场挑战。近期,三星家电宣布退出中国市场,这反映出其在华业务的困境。尽管中国本土家电企业如海尔、美的在海外市场表现较好,但整体国内家电市场并不乐观。今年1至4月,中国家电累计销售额下跌4%,4月份更是加速下跌15.1%。像格力等高度依赖本土市场的企业,投资额已下跌37%。这表明,即使有“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也未能完全扭转家电市场的颓势。三星手机在中国市场的销量也已微乎其微,实质上已退出主流竞争,尽管仍可通过其他渠道购买。
在中国电动车领域,企业正大规模出海抢占市场,但其盈利模式和长期可持续性存疑。这些企业普遍存在产能过剩问题,产能利用率低于70%。为维持低价,它们需要巨大的产能支撑,这使得盈利模式非常脆弱。过去,中国电动车依赖高额政府补助(包括国补和近期“消费以旧换新”补贴)在国内销售。现在,所有中国电动车企业都将希望寄托在海外市场。
然而,海外市场也并非坦途。虽然在英国、美国等国家,消费者购买电动车可能获得补贴,且中国出口企业可享受出口退税(Export Tax Rebate: 指国家为鼓励出口,对出口商品已征收的增值税和消费税按规定予以退还的制度),特别是增值税的全额退还,这使得出口汽车获得的补贴甚至高于国内销售。但主要海外市场正收紧政策:巴西将从7月起提高新能源汽车进口关税;印尼、泰国、马来西亚等国则推行新能源汽车配售政策,要求中国企业在当地建厂生产,而非单纯出口。这无疑是对中国国内巨额产能的巨大打击,可能导致大量投资浪费。
此外,比亚迪的**“迪链”**(Supply Chain Finance: 一种通过供应链核心企业信用,为上下游企业提供融资的金融模式)模式也引发争议。比亚迪通过压榨供应商来优化现金流,以应对低售价影响。虽然“迪链”在去年11月因供应商大规模倒闭风险而暂停新增,并缩短了周转周期,但其本质上仍是一种通过占用下游供应商账款来获取资金的模式。这种模式在短期内可能帮助企业维持运营,但长期来看,若导致下游供应商大规模倒闭,将引发地方政府和金融监管机构的介入。中国税制以流转税为主,鼓励大规模生产和资金流转,企业和地方政府倾向于扩大生产以创造税收,这进一步加剧了产能过剩问题。然而,出口的最大问题并非外汇储备,而是就业和利税。若企业将生产线搬迁至海外,虽然利润可汇回国内,但将无法提升国内就业,也无法在国内产生上下游环节的税收,这对于中国当前最大的社会矛盾——就业和利税——而言,是一个严峻挑战。
中国经济的韧性与脆弱性:与日本“失去三十年”的对比
对于中国经济的未来走向,存在“中国人能过下去”的观点,认为中国民间积累了大量财富,即使经济下行,也不会出现社会动乱,至少能保证温饱。这种观点常以老一辈人的经历为例,如70年代末物资匮乏、一家人仅有两条裤子的时代,与现在相比,生活水平已大幅提高。
然而,也有观点认为,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结构性问题比过去更为严峻,可能无法像日本“失去的三十年”(Lost Decades: 指日本经济在1990年代泡沫破裂后,经历的长期经济停滞和通货紧缩时期)那样平稳过渡。主要原因在于几个结构性改变:
- 城镇居民人口比例大幅上升:与过去农村人口为主、易于自给自足的模式不同,城镇生活高度依赖就业,导致失业问题更为突出和严重。
- 社会保障支出增加:随着老龄化加剧,养老和医保体系覆盖面扩大,政府的刚性支出远超过去,经济下行将导致利税不足,可能引发赤字货币化的风险。
- 负债比例高企:受棚改货币化和房地产发展影响,中国居民负债(消费贷、房贷)大幅增加,一旦收入预期下降,负债问题将严重冲击居民生活模式。
- 金融化水平提高:与过去金融化程度低、社会脆弱性相对较小的时期相比,当前经济体系的复杂性和相互关联性更高,潜在风险更大。
- 外汇管制:与日本国民可以通过购买美元对冲日元贬值不同,中国严格的外汇管制使得居民无法有效对冲本币贬值带来的财富缩水。
此外,中国一些地区出现的**“东北化”现象(指经济停滞、人口流失、财政依赖转移支付的区域经济状态)也值得警惕。东北地区之所以能维持基本稳定,很大程度上依赖中央每年不断增加的转移支付**。这种模式不可持续,除非中国税收收入能够持续增长。虽然表面上社会治安稳定,但内部可能存在青少年犯罪、家庭解体、债务、自杀等隐性社会问题,这些在信息不透明的环境下难以被外界察觉。与日本“失去的三十年”期间奢侈品消费和口红经济的增长不同,中国内需消费缺乏亮点,茅台等高端消费品也面临降价压力,表明内需状况非常糟糕。
房地产市场的结构性分化与政策展望
在房地产市场方面,尽管部分机构对中国一线城市房地产持乐观态度,但4月份的金融数据显示出一些结构性问题。北京和上海60%以上的成交集中在300万以下的刚需或低预算区间,且购房者多选择全款或公积金贷款,很少使用杠杆。同时,两地居民中长期贷款数量净减少,表明更多人倾向于提前还贷而非新增贷款。学区登记周期性因素也对成交量有显著影响。
未来房地产市场的剧本将是K型分化。长期来看,由于中国人口结构的变化(0-14岁及14-59岁人口锐减,未来房地产消费主力减少),以及当前巨大的房地产库存,整体市场前景悲观。人口净流出的三四线城市将持续下跌,无法筑底。关键在于人口净流入的一二线城市,其去化周期和房地产库存状况,以及财富外溢效应能否维持房价。例如,深圳和杭州因拥有AI、机器人和机器加工等新型产业链,具备较强的财富外溢效应,可能率先企稳。然而,北京因过去五年14-24岁青年人口锐减约100万,未来刚需购买力将大幅下降,房地产市场恢复将面临巨大挑战。因此,观察一线城市90到120平米(或144平米)改善性住房的网签量、销售价格和销售平米数等结构性数据,将有助于更准确地判断市场走向。目前数据显示,除上海新建商品房部分段位价格上涨外,一线城市新建商品房和二手住宅的90-144平米区间价格普遍下跌。
关于中国经济能否实现软着陆,观点认为,中国对市场的强监管虽然能带来短期政策收益,但每一种管制都有其代价和成本。例如,管制股市做空会增加股市波动,管制居民外汇会导致国内投资意愿下降,对债务和商业银行的强监管则导致银行息差极小,无法承担金融风险,资金只能流向国有企业和城投平台,导致流向民间的金融资本极少。这些强监管带来的结构性问题,将零散的系统问题汇聚成更大的结构性问题,最终体现在商业银行体系和政府债券之上。因此,中国的强监管不仅不会带来软着陆,反而会导致“着陆越来越硬”。虽然这不一定意味着国家崩溃或社会动乱,但可能导致赤字货币化,从而引发房地产市场和股市的崩溃。
要扭转这种硬着陆的局面,中国可能需要进行**“二次改革”,这并非简单的经济政策调整,而可能涉及一定程度的政治体制改革**。这种大转型的可能性,将取决于中国经济压力的大小以及当时的地缘政治和国际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