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他山之石观照现实:舆论困境下的“代际发声”
在公共舆论空间日益逼仄的当下,许多创作者在面对本土敏感议题时,往往陷入无法公开发表立场的现实困境。这种沉默背后通常包含着双重阻碍:其一是现实处境与外部环境的严苛限制,任何稍有不慎的言论都可能触及红线,招致极端对立者的恶意审视与群体性围剿;其二则是创作者自身的心理防御机制,长期暴露在戾气充斥的舆论漩涡中,容易引发严重的精神内耗与抑郁情绪,迫使个体不得不主动构筑心理屏障以求自保。然而,回避直接评述本土即时事件,并不意味着放弃对社会公平与公共议题的理性关切。通过审视异国具有普世警示意义的典型事件,往往能为我们提供一个兼具安全性与深刻性的思考切口。
韩国知名社会学家、时事评论员吴赞镐在其著作**《是我的错吗?直击韩国12起恶性社会事件》中,对近年来韩国社会发生的一系列惨剧进行了兼具学理与温度的系统梳理。该书的初衷在于跳出由不良媒体、社交平台算法与垃圾信息所构建的信息茧房**(Information Cocoon: 指人们在信息领域由于自身选择和算法推送而习惯性接触特定领域信息的现象),通过详实的数据与细腻的人文视角,帮助公众在瞬息万变、容易产生认知疲惫的时代,厘清混乱的思绪,重拾面对社会创伤的理性与勇气。这些发生在韩国的恶性案件,其底层逻辑、权力倾轧与群体心理机制,在世界各地的现代社会中均有着惊人的相似性。透过作者犀利的剖析,我们得以透视集体暴力、特权偏见与制度缺陷如何一步步蚕食个体的尊严与生存空间。
崔雪莉之死与网络暴力:言论自由与集体暴力的本质界限
韩国娱乐产业高度发达,但艺人长期承受着源自经纪公司严酷压榨、超负荷工作负荷以及极度内卷的结构性压力,其中尤以无孔不入的网络暴力(Cyberbullying: 借助数字技术实施的群聚性语言侮辱、恐吓与人格贬损行为)最具摧毁性。前女子流行组合F(x)成员崔雪莉(Sulli)的悲剧便是一个极为沉痛的例证。她早年以清新甜美的荧幕形象获得大众喜爱,被誉为“国民妹妹”,但随后长期遭受网络恶意评论的围攻,患上严重的抑郁症与社交恐惧症,并于2014年暂停偶像活动,次年正式退出组合转型为演员。
在韩国严苛的文化语境中,演员的社会认同度普遍高于偶像歌手,转型后的崔雪莉尝试以更加自主、舒展的姿态参与公共生活。她不仅在社交平台公开表达对女权运动的支持,身着印有女权口号的服饰,更大胆就社会与政治议题公开发声。在欧美成熟的公共文化中,艺人表达个人政治与价值倾向往往被视作寻常现象,但在保守且厌女情绪严重的社会环境中,这一行为被视作不可饶恕的逾矩。崔雪莉因而遭受了远超以往、铺天盖地的网络攻击。2019年10月,年仅25岁的崔雪莉选择以极端方式结束生命;令人扼腕的是,其生前好友、前KARA组合成员具荷拉也在一个月后离世。在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下方,大量充斥着受害者有罪论的恶评依然络绎不绝,诸如“明明赚那么多钱,怎么还有稀奇古怪的烦恼”、“连这点心理压力都承受不了,还当什么艺人”等冷酷言论屡见不鲜。
这种将网络暴力轻描淡写为“公众人物必须承受的代价”的论调,本质上混淆了合理的批评与恶意的人格谋杀。在公共讨论中,施暴者常常偷换概念,将针对他人的谩骂与围剿包装成行使“言论自由(Freedom of Speech: 公民在宪法和法律框架内公开表达观点与诉求的基本权利)”的权利,甚至反指受害者的反抗与维权是“虚伪与双标”。
然而,言论自由的本质应当是保护弱者免受强权压迫、提供安全表达诉求的机制,绝非赋予强势群体或群体暴力对个体实施无成本毁灭的特权。这种利用集体暴力消灭一切异见、强行将公共空间改造为单一价值取向“一言堂”的行为模式,在本质上是一种带有极权色彩的清洗逻辑。施暴者心知肚明自己的攻击行为是在行使群体暴力,其核心目的正是剥夺异质声音的生存空间,迫使对方彻底闭嘴。
正统的公共讨论应当建立在理性与相互尊重的基础之上。正如吴赞镐在书中所强调的,健康的舆论生态依赖于良性的思想攻守规则:创作者致力于提供合乎逻辑的论述,受众勇于提出理性的质疑,不同观点在平等的平台中进行折中与协调,最终沉淀为社会的共识与常识。这一机制的前提是全社会必须将“人人生而具有尊严”作为不可逾越的底线。相反,当互联网环境无限度纵容低劣、下流与仇恨言论,任何受害者的理性抗议都会被贴上“无理取闹”、“掉书袋”或“挑起对立”的标签,导致公共表达彻底沦为情绪发泄与语言暴力的狂欢。
从全球范围来看,不受约束的留言机制已对弱势群体造成了普遍的生存挤压。例如英国《卫报》(The Guardian)早期设立无门槛评论区时,留言板迅速被针对女性与少数族裔的恶毒攻击所占领,最终迫使平台不得不引入严格的审核机制,而CNN、NPR、BBC及路透社等诸多主流媒体更是在多类报道中直接关闭了评论功能。改善这种恶劣的网络生态不能仅停留在道德谴责层面,更需要深层的社会治理干预。很多在网络空间以极高攻击性示人的个体,往往源自其在现实社会中阶层固化、教育内卷与就业竞争中所积累的挫败感与无力感。若政府能够切实缩小收入差距、缓解就业与应试压力、推进真正的素质教育,网络环境的戾气才能从根源上得到疏解。
边熙秀下士的抗争与绝望:多数者特权与少数组群的制度性抹杀
如果说网络暴力体现了群体在非正式空间对个体的语言绞杀,那么边熙秀(Byun Hui-su)下士的遭遇,则生动揭示了制度化偏见与多数者特权(Majority Privilege: 多数群体因处于支配地位而享有的隐性制度优势与免受审视的特权)对少数群体的系统性剥夺。
边熙秀自幼怀揣卫国参军的梦想,少年时期便远离家乡考入士官特殊高中,毕业后凭借过硬的军事素质逐步晋升为士官。然而,其内心的真实性别认同(Gender Identity: 个体对其自身性别的深层感知与确认)始终与生理性别存在冲突。面对严苛的军旅环境,她并未采取隐瞒或逃避的手段,而是坦诚地向所属部队长官报告了自己的困扰,并在获得上级理解与程序支持后,合法前往泰国完成性别重置手术。回国后,她依照韩国法律正规程序,正式取得了女性身份的法律认证。
令人震惊的是,在她完成手术并渴望继续以女性士官身份服役时,韩国陆军军方却以其“性器官缺损”为由,依据男性生理标准强行将她判定为“身心障碍三级”,并出具了强制退役的处置决定。按照韩国军方常规惯例,即便执行强制退役,通常也会顾念士兵过往的服役贡献,给予最长三个月的过渡缓冲期。然而军方却在下达通知的当天上午,勒令边熙秀必须在午夜24点前交出一切装备离开营区,施加了极具羞辱性的驱逐。
面对军方以“无男性器官即属于残障”为由的刻板判定与粗暴对待,边熙秀下士选择向公众公开自己的遭遇,并通过司法途径提起“撤销退役处分”的行政诉讼。尽管在保守的社会风气下,媒体与保守阵营对其展开了严酷的审视与二次伤害,但她始终坚持抗争。2021年10月7日,韩国大田地方法院最终作出一审判决,判定陆军军方对边下士的强制退役处分违法且不合理,边熙秀在法律层面获得了彻底的平反与胜诉。然而,这一迟来的正义已无法挽回生命——在胜诉判决出炉的七个月前(2021年3月3日),边下士已在巨大的制度性排挤与精神重压下结束了年仅23岁的生命。
在当代社会结构中,顺性别与异性恋群体构成了绝对的多数。多数地位往往直接转化为天然的社会特权:多数者不仅无需为自己的性别认同和性取向自证清白,甚至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公然宣泄对少数群体的厌恶与排斥,且无需承担制度与舆论的惩戒成本。当少数群体依法争取基本生存空间与平等权利时,已经习惯了绝对优势地位的多数群体往往会产生强烈的“相对剥夺感”,错误地将少数群体的基本人权诉求解读为企图掠夺既有资源的“特权”。
事实上,从边熙秀在取得合法身份后仍被剥夺劳动权与基本尊严的历程来看,性少数群体所面对的不仅不是特权,反而是制度性权利的严重赤字。人权保护的普世化,恰恰建立在不断将边缘与脆弱群体纳入保护范畴的渐进过程之中。然而现实中,公众对既有秩序的“怀疑态度”却屡屡发生错位:人们不去质疑现行制度中存在的隐性歧视与权利盲区,反而对消除歧视的微小实践充满敌意与防范。
韩国圣公会大学于2022年设置该国首间全性别洗手间(All-Gender Restroom: 不设生理性别门槛、注重个体隐私与无障碍功能的通用卫浴设施)的争议便极具代表性。该设施本质上是通过优化单人独立空间设计,整合无障碍设施、婴儿护理台及独立卫浴功能,让所有人(包括残障人士、携童家长及性少数群体)在不干扰他人的前提下安全如厕。然而,保守舆论却为此展开了长达五年的阻挠与争论,将一项消除功能不平等的通用设计,污名化为“专为少数群体特设、侵犯多数人权益”的激进行为。这种将消除歧视的纠偏尝试视为“制造社会混乱”的底层心理,本质上正是既得特权阶层对弱势群体主体资格的否定与抹杀。
“N号房”与结构性厌女:轻判文化与无孔不入的数字性剥削
在数字技术飞速发展的背景下,针对女性的暴力正以更加隐蔽、工业化和规模化的形态蔓延。韩国震惊全球的“N号房事件”,正是这种数字性犯罪(Digital Sexual Crime: 利用加密通讯、网络平台进行非法拍摄、勒索、传播及买卖性剥削产物的犯罪行为)的极端爆发。主犯文炯旭等人利用Telegram等加密通讯软件,建立起具备严格付费与阶梯式准入机制的加密聊天室。他们以“高薪兼职”、“模特招聘”等诱饵,诱骗包括多名未成年人在内的女性提交个人隐私信息,随后以此为把柄展开长期的精神控制、人身威胁、肢体虐待与性奴役,并将全过程录制成视频在网络房间中明码标价售卖,牟取暴利。
该案件揭露出的犯罪规模令人触目惊心:截至2020年底,韩国警方共抓捕涉案人员3,757人,正式拘留245人,而参与观看、下载与二次传播的实际人数更是难以估量。数字性剥削的特殊性在于其伤害的不可逆性:即便肉体未遭受当下的直接流血伤害,但一旦受害者的私密音视频被上传至去中心化的网络服务器,其流传与扩散几乎永久无法彻底根除。这种长期的精神折磨与社会性死亡威胁,给当事人带来的痛苦与摧毁等同于精神上的极刑。
与受害者所承受的终身创伤形成尖锐对比的,是司法体系长期以来的轻判文化(Leniency Culture: 司法裁量中对特定类型犯罪普遍量刑畸轻、惩戒力度不足的系统性倾向)。韩国司法系统在处理性侵犯与非法偷拍案件时,量刑标准长期滞后且畸轻。相关数据显示,全球最大儿童性犯罪网站的运营者在韩国初审中仅获刑一年六个月;一名偷拍女性裙底超过1,400次的惯犯同样仅被判处一年六个月有期徒刑;韩国SBS数据新闻团队针对首尔五所地方法院审理的413起非法拍摄案件分析显示,一审判决中缓刑占比高达49.2%,罚金刑占36.8%,真正判处实刑的仅占12.2%,平均刑期仅有一年零一个月。这种量刑尺度甚至与因经济所迫偷盗生活物资(如偷窃鸡蛋)被判一年半实刑的判例形成极其荒谬的对照,引发国际舆论对韩国司法“将性犯罪危害等同于偷鸡蛋”的严厉抨击。
媒体在报道“N号房”时,往往习惯性地使用“空前绝后”、“天生恶魔”等耸动字眼来形容主犯,这种叙事方式将系统性的社会问题简化为偶发的个案失常。事实上,数以万计的付费会员与参与者并非脱离现实的特殊异类,他们正是生活在普通家庭、工作在各行各业的日常男性。正是由于法律成本的极其低廉,使得潜在加害者在缺乏威慑的环境下肆无忌惮地跨过犯罪门槛。
更为深层的土壤在于整个社会长期蔓延的结构性厌女(Structural Misogyny: 在社会文化、制度与日常语境中对女性普遍存在的贬低、物化与敌视心理)风气。在网络舆论场中,女性常年被贴上“大酱女”、“败犬女”等侮辱性标签,个体的隐私被随意人肉与公开示众。加害者在这一文化浸润下,甚至将残酷虐待与消费受害女性的行为自我合理化为“伸张正义”与“道德惩戒”,使得纯粹的犯罪行为在群体共谋中被剥离了罪恶感。当司法机关的纵容与文化环境的恶化形成恶性循环,“N号房”式的社会惨剧便成了必然的产物。
结语:在理性守望中重构公共讨论的尊严
纵观崔雪莉事件中的群体网暴、边熙秀案中的制度性偏见,以及“N号房”背后的数字暴力,我们清晰地看到,当公共舆论被非理性的仇恨所主导、制度框架放弃对弱势个体的兜底保护时,个体所面临的将是全方位的吞噬。更令人警惕的是,这类以群体暴力压制异见、以特权思维剥夺少数人尊严、以国家机器掩盖深层罪恶的现象,绝非某一国所独有,而是现代文明在遭遇撕裂时普遍面临的严峻考验。
面对复杂的社会现实与沉重的历史创伤,我们必须始终保持对既有秩序与常识边界的审慎反思。唯有坚持在尊重每个个体基本尊严的前提下展开文明对话,坚决抵制任何形式的集体霸凌与制度性歧视,社会才有可能走出互害的泥潭,重建兼具包容性与正义感的公共生活。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是我的错吗?直击韩国12起恶性社会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