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肉：从资本宠儿到市场弃儿

2019年，人造肉（泛指概念，主要分为植物基植物肉和实验培植培育肉）公司Beyond Meat在纽约上市，一时间成为资本的宠儿，高呼要替代所有肉类，彻底颠覆人类的饮食习惯。然而，仅仅六年之后，这家公司和它的竞争对手们却濒临破产，沦为散户炒作的玩具。这场千亿美元的财富造梦故事，如今已是泡沫破裂。

位于加州硅谷的一家汉堡店，其人造肉汉堡中的肉饼，便来自于明星人造肉公司Impossible Foods。而它的竞争对手Beyond Meat，前段时间股票一度诡异地暴涨了1300%，随后又快速坠落，俨然成为一只妖股（Meme Stock: 指股价异常波动、脱离基本面的股票）。

Beyond Meat的沉浮：从华尔街新星到Meme妖股

Beyond Meat并非无名之辈，它是2019年华尔街最火的IPO（Initial Public Offering: 首次公开募股）。上市首日暴涨163%，短短几个月内，股价从25美元的发行价一路冲到234美元的巅峰，市值一度超过100亿美元，被誉为替代肉类的未来。然而，现在它已从最高点跌去了99.5%，市值蒸发了百亿美元。

更荒谬的是，就在上个月，其老对手、另一家人造肉巨头Impossible Foods的CEO竟然公开表示，正考虑往他们的植物汉堡里添加真正的动物肉。一个做人造肉的公司，现在要加真肉，这无疑是自打耳光。

本期视频将深入探讨人造肉这个曾经席卷全球、被资本疯狂追捧，但又迅速被戳破泡沫、赛道崩塌的故事。我们将探访美国硅谷的各类人造肉产品，分析市场为何不买单，Beyond Meat如何成为妖股，以及Impossible Foods又为何背叛了整个叙事。

人造肉的技术与概念解析

我们所说的人造肉是一个泛指概念，更学术的名称叫做替代蛋白（Alternative Protein: 指通过非传统动物养殖方式获得的蛋白质来源）。它主要可以分为植物肉（Plant-based Meat: 使用植物蛋白模拟肉类口感和风味的产品）和培育肉（Cultivated Meat / Lab-grown Meat: 通过动物干细胞在实验室培养而成的肉类）。

植物肉很好理解，就是用各种植物蛋白来模拟肉，类似我们小时候吃的素鸡。而培育肉则更加前沿，这种方法是通过从动物身上提取干细胞，在实验室的培养皿中培养肌肉细胞，然后让它分裂生长，形成肌肉组织而制作出来的肉。当然，后者的培育肉因技术尚不成熟，生产出来的肉价格高昂。2011年，密苏里大学的研究人员Gabor Forgacs成为美国第一个公开试吃实验室人造肉的科学家。

目前市面上主要能买到的人造肉，其实都是第一种技术路线，即植物肉。第二种培育肉公司主要靠VC（Venture Capital: 风险投资，对初创企业进行股权投资）融资维持，几乎没有面世产品。在人造肉风口过去之后，这些公司的日子也都非常不好过。根据GFI的数据，2024年全球风险投资对植物肉公司的投资暴跌了64%。而培育肉在2024年又同比下降了40%，这还是在之前已经暴跌75%的基础上继续悬崖式下跌。资本已不再青睐。

消费者态度转向与行业洗牌

消费者方面，在美国这个全球最大的人造肉市场，植物肉的零售额已连续三年下滑。超市里的“植物肉”正从当年的“新潮单品”变成现在的“清仓折扣”。

一个重要背景是，最近两年一场声势浩大的“反超加工食品”（Anti-Ultra-Processed Food）运动正在席卷欧美。消费者开始翻看食品配料表，突然发现这些人造肉所谓的“健康”可能只是一个营销故事。有更极端的观点直接将人造肉打成了“昂贵的工业添加剂”，“健康”这个核心卖点受到了广泛质疑。

另一种超加工食品是植物肉。它们的优点之一是去除了红肉等天然食物中一种叫做糖皮质激素（Glucocorticoids: 一类类固醇激素，与心血管疾病风险相关）的化学物质，这种物质会增加患心血管疾病的风险。但即使是植物性食品也可能不健康，例如糖就是植物性的。此外，很多这类食品为了模仿味道会添加大量的钠，所以它们的含盐量通常很高。

泡沫的破灭，导致资本撤退、消费者态度转向，直接引发了行业残酷的大洗牌。Unreal Foods放弃了研发无蛋鸡蛋，Remastered Foods停止了素培根，Meatless Farm停止了植物香肠的生产。越来越多的替代蛋白公司纷纷倒闭、裁员或被出售。一大批在风口上起飞的跟风者如今纷纷倒下。

牌桌上剩下的两个最大玩家Beyond Meat和Impossible Foods仍在苦苦支撑，日子也异常艰难。

Beyond Meat的沉浮：从华尔街新星到Meme妖股

Beyond Meat的股价跌去了99%，基本面糟糕，濒临破产。根据2025年的数据，Beyond Meat的年收入预计在3.3亿美元左右，这个数字居然只比6年前高了10%。更可怕的是，它的利润盈利仍然遥遥无期。根据2024年的财报，Beyond Meat每卖出1美元的产品，就要在运营上亏损45美分。是的，卖得越多，亏得越多。这种商业模式在2021年以前被VC们称为“用利润换增长”，但在2022年以后，市场对此的耐心越来越低，因为耐心都被AI和具身智能吸引走了。

更致命的是，公司账上有10亿美元的可转换债券将在2027年3月到期。很明显Beyond Meat无力偿还这笔债务，信贷市场也知道这一点。这笔债券目前的交易价格仅仅是面值的17%，用华尔街的语言翻译过来就是，市场认为Beyond Meat大概率还不上这笔钱，而且它在两年内违约的概率几乎是板上钉钉。

因此，Beyond Meat最近采取了各种动作：一方面大规模裁员，另一方面全面暂停中国的业务。事实证明，中国消费者对人造肉也不那么感兴趣。这些都不是什么战略调整，而是“休克疗法”（Shock Therapy: 经济改革的一种激进手段，通过快速、大规模的改革来解决经济问题），是在变卖资产、断臂求生，只为活下去。Beyond Meat CEO Ethan Brown在财报电话会上仍指责这一切都是因为“错误信息”和“来自传统肉类行业的攻击”所造成，但市场显然已不相信这个故事了。

那么一家基本面如此糟糕、股价跌去了99%、濒临破产的公司，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妖股，一度暴涨1300%呢？这恰恰是它“濒临破产”的副产品。

事情是这样的：10月初，Beyond Meat为了解决债务问题，搞了一个债务互换（Debt Swap: 一种债务重组方式，通过发行新债替换旧债）。简单说就是用2030年到期的新债去换2027年到期的旧债。但代价是，它要增发高达3.26亿新股来稀释（Dilution: 公司增发新股导致现有股东每股收益和股权比例下降）现有股份。要知道，它当时的总股本才7600万股。消息一出，市场崩溃，股价直接腰斩，跌破一美元，跌成了一只“妖股”。

股价跌到这个地步，空头（Short Sellers: 预期股价下跌而借入股票卖出，待股价下跌后买回还给券商以赚取差价的投资者）们自然蜂拥而至，赌它归零。此时，一位ID叫做“Capybara Stocks”的迪拜房地产开发商Dimitri Semenikhin在Reddit上发表了一篇“檄文”，核心观点是市场误读了这个债务交易，他认为这个交易其实是所谓的“天才之举”，是利好。而且Beyond Meat的空头仓位太高，只要散户们团结起来，就能战胜整个华尔街。

一个类似GameStop的散户大战华尔街的三要素一下子集齐了：第一是“跌到谷底的价格”，加上“一个类似Roaring Kitty的‘带头大哥’”，再加上“极高的空头利息”。就在这时，Beyond Meat又宣布扩大了和沃尔玛的合作。突然散户们蜂拥而入，股价在几天之内从0.52美元的最低点一度飙升到超过8美元，盘中涨幅超过1300%。而那些做空它的对冲基金，在短短四天内账面亏损超过1.2亿美元。

当然，狂欢过后，一地鸡毛。这根本不是什么价值发现，这只是一场针对规则、针对空头的赌场游戏。这可能也成了Beyond Meat这家公司在彻底退市前，最后一次也是最讽刺的一次“烟花秀”。

Impossible Foods的“叛变”：向现实低头

Beyond Meat在赌场里被当做筹码，它的老对手Impossible Foods在干什么呢？它在“叛变”。由于尚未上市，我们无法看到其股价，但它同样经历了多轮裁员，日子一样难过。其新CEO Peter不得不低头，变得现实起来。他不再谈论那些“拯救地球”、“颠覆肉类行业”的空话，而是看准了另一个群体——弹性素食主义者（Flexitarians: 灵活的素食者，指那些以素食为主，但偶尔也会食用肉类或鱼类的人群）。这个市场明显要比纯素食主义者大很多。

Impossible Foods此时做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决定。CEO Patrick Brown在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说：“我可能会做一款混合了50%真牛肉的汉堡。”此外，Impossible Foods还把包装从代表“素食”、“环保”的绿色改成了代表“肉”的血红色。这简直就是革命者的一次公开“叛变”，也彻底撕下了植物肉行业最后那一块遮羞布。那套100%植物基因完美替代真肉的理想，在残酷的商业现实面前，已经彻底失败了。

人造肉泡沫破灭的三大核心原因

这场由比尔·盖茨、李嘉诚、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等无数大佬共同背书，看似完美的革命，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呢？这三位大佬分别代表了当年支持人造肉的三股不同力量：比尔·盖茨代表硅谷的“科技理想主义”，他同时投资了Beyond Meat和Impossible Foods；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代表好莱坞的“环保主义”；李嘉诚则代表了亚洲的“全球精明资本”，他也是Impossible Foods的早期投资者之一。

与当年看好这个方向的VC投资人朋友交流后，他们总结了三个核心原因，这也是人造肉行业当初引以为傲但最终被证伪的三个点。

口味与复购率的困境

首先，口味是人造肉不成功的最核心原因，被消费者们吐槽“又贵还不好吃”。为了做这个选题，我们也亲自尝试了人造肉产品。在硅谷的一家麦当劳，我们扑了个空。网上的资料显示，2021年麦当劳与Beyond Meat合作推出了McPlant汉堡，2022年在欧美几个国家和地区推出。然而由于销量不佳，不少地区将这款汉堡移除了菜单。现实情况是，因为销量非常之差，美国地区的所有麦当劳都已经停止了销售。

随后我们去了硅谷斯坦福大学对面的汉堡店Gott's Roadside，他们与Impossible Foods合作推出了一系列人造肉选项。在品尝了Impossible cheeseburger后，我们发现它的肉质很软，没有真牛肉的嚼劲。整个味道被里面的酱、面包和番茄覆盖，很难分辨出肉饼本身的特点。从肉质的嚼劲来说，我们可能更偏向真实的肉，因为那种感觉非常不同。

这里的结论是，尽管技术一直在进步，但对大多数消费者来说，它的口感、风味、咀嚼感离真正的“肉”还差得很远。消费者是诚实的，这个行业最大的问题就是“复购率”极其低。人们可能会出于好奇尝试一次，但很少有人会第二次、第三次购买。因为该产品在口味和技术上并没有真正达到预期，也没有达到特别的品质，而且价格也没有比动物肉低，所以消费者没有理由再次购买。

根据美国优质食品协会GFI的统计，2024年植物肉的平均价格要比传统的真肉贵上82%，几乎翻了一倍。例如，植物肉牛肉要7.64美元一磅，比真肉平均6.69美元一磅还要贵。鸡肉、猪肉、火鸡等植物肉产品则贵得更多。我们对比了店里卖的人造肉汉堡和超市里的人造肉产品，价格确实不便宜。Impossible cheeseburger售价15.99美元，而正常的Bacon cheeseburger才13.99美元。在Whole Foods超市，Beyond Meat的两块人造汉堡牛肉饼售价8.49美元，人造香肠售价10.49美元。虽然有机和高端肉类的价格确实可以很高，但人造肉的价格明显要比普通的肉类贵不少。

这里的结论就是，人造肉虽然不是肉，但在价格上没有任何优势。2022年欧美开始陷入高通胀环境，全球消费者都在“消费降级”。而人造肉既没有真肉好吃，价格又高。现在大家手里的钱都紧了，尝鲜试了一两次之后，就很难复购。没有复购，这些人造肉公司就很难盈利。

两三年前，国内也有一批餐饮品牌曾声势浩大地尝试上线人造肉产品，从人造肉汉堡到各种植物肉小零食，再到火锅里的素肉、素毛肚等。当年就有投资人朋友说，人造肉能不能火，就靠这次餐饮行业的大规模尝试。但结果，从消费者的反馈来看，效果非常差。例如，放到火锅里一煮就碎了；那些植物基的牛排、五花肉也无法复制真肉的香味和感觉。唯一味道还不错的植物鸡肉卷品牌，也总被吐槽放了太多调味料，吃完容易口渴。

健康神话的破灭与超加工食品争议

第二个原因，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就是健康神话的破灭。还记得他们一开始是怎么宣传的？“更健康”、“0胆固醇”、“0反式脂肪”。但消费者和媒体很快发现不对劲，他们发现了长长的配料表，比如甲基纤维素（Methylcellulose: 一种常用的食品增稠剂和乳化剂）。虽然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承认它是一种安全的食品添加剂，但也一直受到健康推崇人士的质疑和批评。

如何判断是否应该购买超加工食品呢？首先阅读配料标签。营养专家通常会遵循“520法则”（5/20 Rule: 营养标签解读法则，通常指有害物质含量低于5%，有益物质含量高于20%的食品更健康），即有害物质含量低于5%，有益物质含量高于20%。你应该选择高纤维、低钠、低添加糖的食品。注意标签上是否有你不认识的化学成分，并对那些花哨的宣传语保持警惕。

植物肉公司往往会说，将豌豆蛋白转变为类似肉类的挤压过程类似于使用意大利面制作机。但因为需要把植物蛋白（比如豌豆蛋白）粘合起来，让他们有真肉的质感，有些公司会用一种菌丝体（Mycelium: 真菌的营养体，由细长的丝状结构组成，可作为植物肉的粘合剂）。但反对植物肉的人（其中一些也和肉类食品公司结盟）就攻击说植物肉制品是“超加工”的，因为它们是由工业生产的成分制成的。对“超加工”的一个定义就是，你无法在你家里的厨房把它给做出来。那么更偏激的人，就会把植物肉跟薯片、可口可乐和奥利奥归为一类了。

公众对“超加工食品”（UPF）的担忧，成为了压垮人造肉的最后一根稻草。传统的肉类行业也迅速抓住了这一点，疯狂攻击。作为“让美国再次健康”运动的一部分，特朗普政府下的现任卫生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就一直对超加工食品和人造肉持强烈的批评态度。他曾转发一篇标题是《人造肉骗局》的文章，里面第一句话就是：“该行业利用各种策略将其定位为天然肉类的健康替代品，但人造肉只不过是超加工食品的另一种说法，其中充满了转基因和化学添加剂，旨在尽可能地模仿肉类的外观。”当然，对小罗伯特·肯尼迪的反对声音也有很多，这个市场一直充满舆论争议。

总之，不少消费者会觉得，我为了健康，为什么不直接去吃豆腐、吃蘑菇、吃蔬菜，而非要吃你这个昂贵的、加工过的“素肉”呢？

市场定位的致命失误

第三个原因，需要上升到战略层面。Beyond Meat、Impossible Foods的创始人，以及押注这个赛道背后的风险投资和华尔街，都犯了一个致命的类比错误。Beyond Meat上市时，市场对它的投资前景之所以看好，就是预期植物肉能够在肉类市场中，像植物奶（如杏仁奶、燕麦奶）在牛奶市场中一样，也取得类似的市场份额。我们知道，植物奶还算成功，从传统牛奶手中拿到了15%左右的市场份额，并且总销量在整个食物基食品中最高。当年资本们的幻想是，植物肉最终能够像植物奶一样成功，那么市场规模将足够大，潜在收益也会非常可观。

然而结果证明，这个类比定位是错误的。植物肉相比起植物奶的劣势在于，植物奶通常定位在中等价位，虽然比传统牛奶贵，但比有机牛奶便宜。而在肉类领域，目前还没有广泛普及的有机产品，因此植物肉就只能作为高端产品进入市场。这就大大减缓了植物肉的整体普及速度。

所以，如果你想颠覆肉，你不能只是“差不多的替代品”，你必须在所有的方面——口味、价格、健康、便利性——都要做得更好。而现在的植物肉，很遗憾它在大多数的维度上都输了。所以植物肉的故事，在今天已经基本走入谷底。很多行业人士都认为这个赛道会很难翻盘了。

在做这个选题时，我们想到前几年风靡硅谷的创业圣经**《The Power Law》**。书中将Impossible Foods的成功崛起故事作为开头。公司创始人兼CEO Patrick Brown在见到著名硅谷投资人Vinod Khosla时，在他融资PPT最后一页写道：全球肉类市场是一个1.5万亿美元市场规模的超级大蛋糕，而服务它的却是传统的史前技术。Impossible Foods的目标就是用人造肉，使得整个肉类行业变得多余。这句话显然引发了Khosla的兴趣。Patrick这位斯坦福大学的生物化学系教授，面对着眼前这位以喜欢押注看似不可能的疯狂创业点子而闻名的投资人说：“如果你投资我，我发誓会让你比现在更富得流油。”但是显然，Patrick还没有实现他这个诺言，Impossible Foods还没有能够成功地上市，人造肉的赛道就已经坍塌了。

科技精英主义的泡沫与未来的出路

听上去，这个赛道的崩盘本质上是一个“科技精英主义”的泡沫。他们试图用技术和资本，用“拯救地球”的宏大叙事，去强行扭转人类最古老、最核心的饮食习惯。但是他们低估了人们对“吃”的要求，低估了“肉”的魅力，也高估了科技能够带来的改变，以及自己产品的成熟度。

Beyond Meat的Meme式狂欢，是资本市场对这家“夕阳公司”最后的利用价值。而Impossible Foods的叛变，那个“加入一半真肉”的混合汉堡，反而可能是行业里面最诚实的选择。这场百亿美金的试验，在未来还有可能从逆境中重生吗？或者，你认为Impossible Foods的“混合汉堡”会是一个更好的出路吗？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跟我们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