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茶女工待遇问题
大家好,二零二六年四月十四日星期二,欢迎收看一千零四十二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过去几周,采茶女工的待遇问题再次成为网络热点。六七十岁的妇女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忍受恶劣的饮食和住宿条件,换取一百多元的报酬。某些画面显示,盐水煮面条可以当做正餐,屋棚里的通铺就是宿舍,甚至喝的都是山上浑浊的自然水,需要沉淀之后再喝。杜工,你怎么评价这些采茶女工的待遇?
采茶女工的职业生态是睡前消息的老话题了。第一百零七期节目介绍农业机械化的时候,我们就第一次提到了这个群体。茶园在采摘茶叶、中耕施肥、修剪几个高峰期最缺人,但这个时候往往请不到临时工,有的企业几百亩茶园白白浪费,所以很多老人也被请出来采茶。传说中的采茶姑娘平均年龄已经超过六十岁,再过几年就干不动了。第一百零七期节目的播出时间是二零二零年四月二十六日。过去六年,每到三四月份,采茶女工的待遇问题都会成为网络小热点,持续一个月左右消失。因为反复的刺激,今年有很多人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周期性话题。其中最有冲击力的视频和图片,往往是过去一两年的视频和今年的内容掺杂在一起。可以说,采茶女工问题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社会常态。如果有人对此感到惊奇,说明他从来没有关注过中国人的生活。
低工资的经济学解释
至于说待遇为什么低,第八百五十八期节目讨论中美对账问题的时候,我给出过经济学的解释。第一,中国现在的劳动力结构比较特殊,正好处于农村剩余劳动力即将全面转入现代社会的前夜。因为大多数农村劳动力已经转出来,所以青壮年保证基本生活水平不难。因为还有那么一点剩余劳动力没有出来,还可以根据小块土地收入去定价。所以,根据经济学的基本原理,价格等于边际成本,普通劳动力的工资也很难抬起来。
刚刚发生的比亚迪巴西奴隶工人事件,各位观众应该还记得。我对比亚迪的态度比较善意,不太相信比亚迪的子公司真的会把人绑架到巴西去搞强制劳动。但是,哪怕你用最乐观的方式解释这件事,也只能说中国西部体力劳动者的待遇就是这个样子。在热带要住没有空调的房子,几十人挤在一起吃不新鲜的食物,所以他们在国内是这个样子,出国干类似的工作也没有明确的抵触。
论文:茶园经营与劳动力成本
具体到采茶女工问题,低工资和低待遇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学术界也有人关注。首先看二零一八年的论文《安徽省茶叶种植现状及其影响因素分析》,基于一百四十二户茶农的调研数据。调查显示,大多数茶园都是小农户经营,平均面积五点八一亩,十亩以上的茶园不到百分之十。被调查的一百四十二个茶园,主要是靠所有者自己的劳动维持运营,其中五十九户完全不雇人,其余八十三户在采茶的时候,有那么几十天时间要临时雇佣劳动力,日工资一百三十二元,车票和吃住另算。
至于说这些茶园的成本和收益,论文提供了一个表格。皖西地区每亩总收入四千二百四十一元,其他地方五千六百四十元左右,每亩的采摘雇工成本皖西不到两千,其他地方两千二百元。此外,每亩还有三百上下的维护人工成本。表格显示,只要是雇人干活,和五六千元的每亩总收入相比,外来的人工成本能够占到百分之六十以上。此外,还要扣除一千元左右的固定物质成本,比如说化肥、农药。收入减去各种成本,每亩收入只有一两千块,这其中包含了利润,也包含了茶园主人自己的劳动报酬。从收入水平来看,茶园主人和雇工算是同一个阶层,最多算是自耕农和佃农的区别。
要注意,上面这个表格是没有办法做加减法核算的,请静静帮我读一下原文的解释。
静静: 在用工采摘成本的计算方面,有的农户自己采摘,能采多少销售多少;有的雇佣劳动力采摘。因此,表格中的用工采摘成本仅为雇佣人工且支付工资给被雇佣人的农户的平均用工采摘成本。在茶园管理成本的计算方面,一般农户均为自己管理,很难计算成本。少数农户雇佣劳动力进行管理。因此,本文中的茶园管理、除草、修剪等成本,仅为雇佣人工且支付工资给被雇佣人的农户的平均茶园管理成本。
杜工: 静静读的说明有一句很重要,有的农户自己采摘,能采多少销售多少;有的雇佣劳动力采摘。此外,论文还有明确的调研总结,请静静读一下。
静静: 从本次调研分析中得知,农户中专门从事茶叶种植的人数占家庭总人数的比重不足百分之五十,且呈现不断下降和老龄化趋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外出打工或从事其他行业,茶季时雇佣工人难度增加,且雇佣工资不断上涨,劳动力短缺且雇佣成本高,成为影响茶叶种植的一大问题。
杜工: 这篇论文的调查结果显示,劳动力价格是决定茶园经营规模的核心条件。如果主人觉得投入劳动力不合算,宁可放弃一部分销售,也不会去采茶。反过来说,如果采茶女工主动压低工资,让主人觉得合算,就会开放一些本来要放弃的茶园,让他们来摘,能够把工资现金流赚出来,有一点点的剩余就行。可以说,相当一部分采茶工作岗位本来不存在,硬是被女工的超低工资创造出来。
然后我们再看二零二三年福建农林大学的论文《茶农选择生产性服务外包的影响因素分析》,基于安溪县二百三十六份茶农调研数据,请静静帮我读论文的数据分析部分。
静静: 年龄对茶农选择生产性服务外包的回归系数为负数,同时在百分之零点一统计水平下显著,说明年龄越大,茶农越不愿意选择外包。这主要因为年龄越大,茶农外出务工能力越差,加上其务农经验比较丰富,所以其大多愿意从事农业生产。健康状况和文化程度对茶农选择生产性服务外包的影响均为正向,且在百分之零点一和百分之一统计水平下显著。这说明身体状况越好和文化程度越高的茶农对农业的依赖性越弱,更倾向于购买外包服务。
杜工: 简单总结,但凡是农民自己年轻一点,读过一点书,有其他出路,也不会选择自己采茶。他们宁可自己外出打工,赚了钱再雇人采茶。来采茶的工人年龄肯定要比茶园的主人更大,文化水平也更低,没有别的出路,这才会接受低薪工作。两篇论文的结论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不能说茶园主人规定了采茶职位的低工资,强迫采茶女工接受,而是采茶女工主动降低工资和待遇,在没有职位的地方创造了职位。
性别视角下的采茶工作
二零二六年采茶女工的话题和往年相比,增加了性别争议。有人发现,采茶工人的身份基本被默认为女性,相当于忽视了男性低薪劳动力的待遇。还有人认为,强调采茶女工的性别属于女权话题过度延伸。杜工你怎么看?
具体到采茶的低薪待遇方面,强调女权问题很有必要,因为中国并没有消灭封建余孽,确实还存在系统性的性别歧视。二零二三年江西农业大学的论文《家庭生计资本对茶农扩大种植规模意愿的影响及其机理研究》,我直接读数据分析部分。
静静: 在控制变量中,茶农家庭是否有党员,对茶农扩大种植规模意愿具有显著负向影响。其原因可能是家中有党员的茶农受教育水平较高,增收路径较为稳定,家庭条件相对较好,因此更不倾向于扩大种植规模意愿。除此之外,女性更愿意扩大种植规模,究其原因,在于女性相对男性无更多非农就业机会,愿意用空余时间投入茶行业以增加家庭收入。
杜工: 另外,二零二五年还有一篇新论文《弹性关系的搭建:大别山区家庭茶园女性采茶用工关系研究》。这篇论文首先确认了女性的身材更适合于手工采茶。茶树的高度大约在一百厘米,高度正好达到成年女性的腰部。对于身材高大的男性来说,反而需要弯腰采摘,因此长久以来,采茶也就成为一种充满女性气质的劳动。尽管在采茶的密集期也有男性家庭成员的加入,但总体上采茶女的社会文化氛围限制了男性进入这项劳动。至于说阻止男性采茶的社会文化氛围到底是什么?请静静读几段原文。
静静: 问:为什么要去采茶?当然是为了钱。这些钱虽然说不多,但是我可以自己花。我家里人挣的我一般都存着,我自己挣的钱,我想咋用就咋用。对于这些留守的中老年农村妇女而言,丈夫在外打工挣到的钱需要攒起来,以备家庭建房、子女升学、婚丧嫁娶等重大家庭需求。务农的收益是全家日常生活的主要来源,而自己额外打工挣的钱,既能补贴家用,提升自己在家庭中的话语权和地位,也能让自己的手头更加宽裕,可以满足自己对金钱自主支配的需求。随着家庭经济贡献的提升,留守妇女在家庭中的决策权和话语权得到增强,他们开始在农业生产、子女教育、家庭和个人财务规划等事务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对于小额日常消费,他们可以自主决定,无需征求丈夫的同意。而在家具、厨具等家庭设施的选择上,他们几乎可以全权做主。当他们经济独立时,也开始更多的关注个人需求和喜好的满足,给自己添够新衣服或其他心仪的物品。这种以中老年留守妇女为主体的弹性关系网络的搭建,在传统的父权制亲属关系之外,引入了更加灵活、多元,以及基于相对平等和自主选择基础之上的社会关系纽带。这种新型的村庄关系实践,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和削弱了传统的性别角色分工和村庄权威结构。从根本上而言,这些农村妇女原本就承担着家庭农业生产和再生产劳动的双重职责,采茶和其他季节性劳动的短期雇佣会进一步加重其劳动负担和压力。农村社区公共支持系统的不足,也会导致在农忙和季节性雇佣期间,家中需要照料的老人、儿童和病人因缺乏照料而存在一定的困难或危险。此外,不可否认的是,这仍然是一种短期、低酬且缺少劳动关系权益保护的不稳定劳动。
女性的家庭地位与经济自主
杜工: 总结一下,就是女性家庭地位低,往往因为照顾家庭成员,丧失了直接外出打工的机会,进一步降低了经济地位。为了提高家庭地位,获取一点经济自主权,他们愿意主动压低自己的工资,延长劳动时间。从前面的论文和最近的网络资料看,采茶女工的工资折算成时薪,差不多是每小时十元左右,用每天十多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换取一百多元的收入。我昨晚打了电话给浙江开农场的同学确认当地工资水平,他告诉我,在工厂比较密集、零工机会比较多的浙江东部平原地区,农场雇佣中老年妇女的时薪是十三元左右,山区降低到十元左右比较合理。
去年九百九十五期节目,我介绍过河南叶县的类似案例。中年女性为了争夺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的一百元工资,搭乘工厂的肉类运输货车和干冰一起关在集装箱里集体闷死。折算下来,河南女工时薪还不到十元。这些女工愿意接受恶劣工作条件,原因是家里还有更多的慢性死亡群体要照顾,比如说其中一个有二十多岁智力残疾的儿子,另外一个有长期养病的丈夫。如果他们不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家里的亲人也活不长久。可以说,就是因为女性必须承担照顾家人的任务,才被迫压低自己的工资水平,希望能够在附近的农村找到工作。这和前面采茶女工的低工资有类似的逻辑。所以低薪采茶工作和女性绑定,确实有一部分问题可以归结为女性权利。这里我想复习毛选第一卷的《湖南农民运动调查报告》。
静静: 至于女子,除受上述三种权利的支配之外,还受男子的支配——夫权。这四种权利:政权、族权、神权、夫权,代表了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束缚中国人民,特别是农民的四条极大的绳索。
杜工: 前面分享的论文分析大别山采茶女工低薪打工原因,其中一条是女性要借此提高家庭地位。湖南农民运动调查报告也有类似的内容。夫权这种东西,自然在贫农中就比较的弱一点,因为经济上贫农妇女不能不叫富有阶级的女子多参加劳动,所以她们取得对于家事的发言权,以至于决定权的是比较多些。
从这些分析看,采茶女工的低工资可以解释为两个问题的叠加。首先,在农村剩余劳动力百分之百转移之前,小农户的纯农业收入压制了工资水平。城市给出略高于农户收入的工资就能雇到人,所以低薪收入普遍存在。其次,一部分中老年女性因为自己的家庭角色,被迫留在农村照顾老人、孩子和病人,她们不能接触城市的就业市场,只能在农村寻找打零工的机会,所以工资还要更低,构成了中国最底层的就业群体。
中国人受过几十年的革命史教育,直到现在,教育体系还是保留了很多建国初期的概念。所以看到和阶层工资相关的话题,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阶级斗争和劳资分配。这里先不说茶园的所有者也往往只能算是小农户,就是在土地和工业都集体经营的毛泽东时代,茶产业的零工工资低也是普遍现象。这里我分享一篇一九六四年的社论,发表的《中国劳动刊物》上。
静静: 不少地方都有一些设在县城集镇和农村的季节性生产企业,实行了“一工一农”劳动制。本刊这期报道的密云县食品厂、凌力糖厂、新集棉油厂、婺源茶厂等单位实行“一工一农”劳动制度的情况,就是其中一些例子。这些企业除了使用了少数固定工人外,在生产旺季主要依靠就近从农村人民公社社员中招用季节工人从事生产。多数工人实行“一工一农”的劳动制度,由于劳动力能进能出,就可以适应季节性生产的特点,做到用人多少完全依据生产需要,需要多时多用,需要少时少用,不仅能够保证生产任务的完成,而且可以避免劳动力的浪费,降低生产成本。此外,“一工一农”劳动者由于不是常年离开农村,不必在家属进厂。至于离厂近的,还可以在家食宿,这就可以使企业节省不少生活福利设施方面的投资。
杜工: 几十年前国有单位就发现的规律,二十一世纪的市场经济当然不会错过。所以关键问题还是这些农村妇女的日常生活太穷,地位太低。如果不是他们主动提出的低薪,茶园的所有者根本就不会生产那么多的茶叶。
茶叶供过于求与机械化趋势
中国茶叶流通协会刚刚公布了二零二五年茶叶产销报告。二零二五年全国干毛茶总产量三百六十四点零三万吨,进口十六点零七万吨,传统茶内销总量二百三十七点七七万吨,出口量是四十一点八八万吨。产量加上进口量,减去内外的销量,还剩下九十万吨。这个差值代表了两个问题。首先是中国的茶叶供大于求,库存又增加了几十万吨。其次,还有几十万吨茶叶被打碎做抹茶,或者是看不到茶叶的饮料。茶叶总体上过剩,整个茶行业的利润只能来自销售和包装,用文化情怀去换利润。二零二三年就有媒体分析过茶叶上市公司的成本结构,哪怕是纯粹卖茶叶的公司,每一万块收入也只有一千五百块钱给茶园,还不如企业的行政支出多。所以茶园如果雇不到廉价的女工,宁可荒废也不采茶。大量的茶叶用来做抹茶或者是瓶装饮料,消费者看不到茶叶,就不会在乎茶叶的品相。所以茶园能够用机器采茶,就一定会用机器,根本不在乎因此遗漏的茶叶以及被破坏的茶叶形状。只有陡坡上的小型茶园,或者是行距混乱的零散茶树,才会雇佣女工采茶,进一步压低收益。
二零二零年我们第一次关注采茶女工群体,就是因为浙江开始推广采茶机了。现在六年十年过去了,留给女工的茶园必然更偏远、更零散。所以在整个群体缩小的同时,收入并没有跟着社会平均工资增长,导致每年都会有人感慨采茶女工的待遇差。
工作的社会价值与出路建议
但是这些中老年妇女并不觉得自己受折磨,反而从艰苦的工作中得到了满足感。原因除了前面提到的提高家庭地位之外,还有平时匮乏的社交和娱乐。请静静帮我读几篇第一视角的报道。
静静: 首先是极昼工作室的《大龄女工的土地间流动》。郑红对自己的婚姻并不满意,觉得当时太仓促,任由家里人安排。年纪到了就着急结婚,选的人不对。她不想女儿也这样,所以即使女儿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工作也稳定下来,在农村的观念里已经算大龄剩女,她也坚持不催婚。我想让她找个自己喜欢的、满意的。生活的重量,郑红更愿意主动接到自己身上。她向工友炫耀自己的防晒帽、项链都是女儿给买的。每天到了午休时间,女儿的电话总是第一个打来,和她有说不完的话。郑红说那是她干活最好的动力。对六十八岁的阿婆来说,这样的零工农活就是她的旅行了。活了大半辈子,她最远去过的地方就是泰康县城去帮忙照顾孙子。直到今年春天,她才第一次出了远门,跟着一个大队的街坊去南京摘茶叶。当时也是坐了好远的大巴车。他说一下车就是和河南景色完全不同的南方了。后来他听人家说,茶园里连片的分层的斜坡叫丘陵。这次来邳州拔大蒜已经是第二次出门。阿婆说自己一点也不害怕,新鲜的很。阿婆每次出门前都要跟孩子吵架,不让他瞎折腾。最后还是他家老头发了话,俺老头说你妈一辈子在家,再不去都去不了了。孩子们就没再拦着。
然后是华中科技大学数据新闻账号的《述说被遗忘的采茶女工们》。这群女性用行动打破了外界对底层劳动者的刻板印象。工作时他们是静止的工匠,休息时他们载歌载舞,亲如一家。一位张姓奶奶的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每年采茶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在家哪有这么热闹?在这里钱挣了,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时间过得快。在这里采茶不仅是生计,更是一种抱团取暖、社交与慰藉。
最后是世界灯火君的《六十个女人挤一间房,我妈就是其中一个》。李阿姨会被丈夫说成是闲人。红坑村的受访者说,农村妇女能赚点钱就可以明显提升家庭地位。以前我们所知道的对老婆不屑一顾的,经常拳打脚踢的那一种,那现在老婆出来赚钱了,他们就明显的就不会了。经济还是比较重要的。即便这种工作辛苦至极,又回报稀少,但也会成为他们的希望和寄托,因为他们没有工作和收入的日子更惨。打零工赚到的钱虽少,却能给他们获取姐妹情谊,用金钱在家庭中获取尊重的机会。短暂的密集相处,女性之间因遭遇相似而彼此抚慰,反而抵消了家庭生活中的痛苦。这也是为什么走红的采茶女视频中,晚上休息时很多女性都在表演节目,彼此聊天,在短暂的喘息中开怀大笑。其实他们是快乐的,我干过。他们出门干活会有钱,不至于伸手和丈夫要。在家时每天都在忙忙碌碌,还要被家人嫌弃。在外面不会,每天至少会有人陪他们嬉戏打闹、唠嗑。
杜工: 从这些报道来看,可以说采茶女工被迫打零工,也可以说他们通过打零工逃离了更艰苦、更枯燥的生活。随着采茶机器人普及,以及中国总人口下降,估计用不了几年,这个低薪的生态位就要彻底消失。但是中老年无业农村妇女并不会快速消失,因为相当一部分农村女工并不是因为年龄太大留在农村,而是在外出打工之后,为了照顾孩子和老人,在三十岁上下回到农村。如果指望他们完全脱离工作年龄,完全放弃社交需求,可能还需要三四十年。这是中国茶叶和蔬菜廉价供应的劳动力基础。反过来说,未来几年采茶机器人和其他的农业自动化设备快速换人,减少的不仅仅是低薪工作,更是这些妇女的出路。
各个平台在讨论采茶女工待遇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意识到了社会平均工资现在不算太低,采茶女工的工资低、待遇差,原因是他们本来的社会地位是他们的日常生活缺乏能够自主支配的现金。所以有人建议给农村妇女发基本收入,避免他们外出打工。
当然,从历史惯性来看,首先这笔钱不一定能够变成妇女的完全自主收入。其次,发钱没有解决社交需求,不能让妇女感受到人生价值。所以更合理的花钱方案是政府来承担这些妇女本来承担的家庭义务,比如说留守儿童的日常照顾、老人的基本护理,然后再反过来培训农村妇女,让他们在这些社会性福利机构领工资上班。只要责任划分明确,允许六十岁以上的妇女继续打工,一般还会有利于他们的身心健康。
马克思说,劳动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本质活动,也是人类的第一需求。现在农村的中老年妇女宁可忍受低薪也要集体外出打工,证明了马克思的判断。我们作为一个共产主义国家,有钱发给人民当然很好,但是如果能够用提供有效工作的方式去发钱,效率会更高,矛盾会更少,还能消灭封建余毒,改善毛主席都没能扭转的妇女家庭地位问题。
二零二二年四月,中国经济第一次受到疫情冲击的时候,很多人建议按人发钱刺激消费。我当时在四百一十六期节目给出的建议也是以工代赈,避免简单粗暴的发钱。现在面对即将消失的采摘女工群体,我的建议还是一样,家务劳动社会化,把农村妇女本来绑定的家庭责任变成他们的就业方向。
感谢大家收看一千零四十二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