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被封杀:从“爱国捐款”到全网禁言
近日,因宣称“中国未来如果攻打台湾就捐款五千万”而引发争议的中国网红张雪峰,其全网账号遭到封禁。这位以收费指导高考志愿填报和考研辅导闻名的讲师,在账号被禁后,于朋友圈发布长文表达不满,称自己“太蠢了”,不该公开表达爱国情怀,并表示今后将“老老实实挣钱,老老实实生活”。这番言论被解读为他对惩罚的不解与愤懑。
对于张雪峰其人,虽然我此前从未看过他的节目或直播,但这次读完他的朋友圈文章,着实感到惊讶。一个被数百万中国家长托付孩子未来人生方向的人,其言语水平竟如此之低。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以为这是一位初中未毕业者所写。我常说,越有文化的人越少使用脏话,但在张雪峰的文字中,几乎句句带脏字,甚至一句话里出现三到四个,这种粗鄙的表达方式令人咋舌。
“教育痞子”为何能成“全民导师”?中国教育的深层土壤
那么,像张雪峰这样言语粗俗、水平明显不高的人,为何能成为全网拥有4100万粉丝的大网红?更令人不解的是,为何如此多的中国家长,会将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选择——大学专业,托付给这样一位教育风格的人?
经过认真思考,我得出一个结论:张雪峰(一位以高考志愿填报和考研辅导闻名的教育网红)之所以能够如此火爆,完全是因为中国特殊的教育环境所造成的。这里的教育环境不仅指学校教育,也包括家庭教育。中国学校将教育异化为一场毫无灵魂的竞争,训练考试机器,压抑学生思考;而中国家长则习惯于全盘控制孩子,将孩子视为自己的延伸。两者共同营造出的中国教育泥潭,成就了张雪峰。正如一句俗语所说:“臭粪坑里长出了臭草。”只有在中国教育这个大粪坑里,才能滋养出张雪峰这样的“臭草”。
在深入探讨中国教育环境的具体因素之前,我将快速介绍一下张雪峰的背景。他原名张子彪,出生于黑龙江齐齐哈尔,毕业于河南郑州大学(中国河南省一所综合性大学)排水专业。其本科毕业生的文字水平竟是如此,我不确定是中国的所谓211院校(211 Project: 中国政府在21世纪重点建设的约100所大学)也“挺水”,还是张雪峰个人拉低了郑州大学的平均水平。
张子彪毕业后,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摸爬滚打了近十年,小有名气后决定单飞,陆续在苏州和北京成立公司。张雪峰的走红始于2016年6月的一段讲座视频,名为《七分钟全面解读34所985考研名校(985 Project: 中国政府为创建世界一流大学而实施的工程,通常指顶尖大学的研究生招生)》。在视频中,他曾以调侃的语气描述武汉大学(Wuda: 中国著名的综合性研究型大学)和华中科技大学(Huake: 中国著名的综合性研究型大学,尤其在工科领域实力突出)争夺湖北省排名第一的趣事,以及将哈尔滨理工大学误认为航空大学的“牛逼傻逼”。
成名后,张雪峰经常以博眼球的言论引起争议。他的特点是贬低一些学科,例如他曾在一场直播中说:“孩子我告诉你,所有的文科专业都叫服务业,服务业总结成一个字就是‘舔’,甲方都是对的,爷爷我给你笑一个吧,嘿嘿嘿。”本次封禁他账号后,官媒批评他的文章指出:“一直以来,张雪峰的教育指导充满极端功利化色彩,其不断强化天坑专业(Pitfall Major: 指就业前景差、薪资低或工作环境恶劣的大学专业)的概念,将数学、物理、化学、土木等基础学科和重要工程学科视为就业陷阱,将动摇国家长远发展的人才根基。”
张雪峰也曾说考研并非比谁底子好、谁更努力,而是看应试技巧,引来教育界不满。其实,张雪峰走的是一种教育实用主义(Educational Pragmatism: 一种强调教育应服务于实际生活和就业需求的教育理念)路线。在中国目前的社会现实中,实话实说,我个人也觉得并非全错。例如,他另一件引起争议的事件是告诉一位家长,如果他的孩子要报考新闻系,就把他打晕。在一个新闻完全被国家管控、所有媒体言论都经过严格审查才能发出的国家,确实没有必要读新闻系。这点我觉得他说的也没错,只是他不敢明说不建议读新闻系的理由罢了。
在一个教育功利化的社会,张雪峰确实有其价值。问题在于,他成功后过于狂妄,其提供的服务似乎建立在制造焦虑的收费模式上。他提供的高价考研志愿填报服务,例如“梦想卡”售价12999元,原价18999元。最终,他的狂妄踢到了铁板,就是当他开始鼓吹台海战争时。
官媒给出的封禁理由,我个人并不完全认同。在我看来,他被封禁就是因为说了中国攻打台湾他要捐款五千万的言论。你可能会说,这符合习近平和小粉红(Little Pink: 指中国大陆年轻一代中,持有强烈民族主义情绪和爱国主义立场的群体)的思维,为何中共不高兴?问题在于,他这番话等于是把习近平架在了杆子上。如果习近平尚未准备好攻打台湾,你此时煽动民众情绪,让民众不断高喊“打打打”,岂不是让民意与中共唱反调?而如果习近平近期一直想攻打台湾,张雪峰岂不是抢了功劳?民众会说:“还得是张雪峰,他要是不喊打,国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打呢!”根本问题在于,在政府眼中,国家是否攻打台湾,轮不到你一个网红来指手画脚。封禁他,是为了挫一挫他的锐气,提醒他谁才是主子。看他听话了,过阵子应该就会打开笼子放出来。
中国教育环境如何成就张雪峰:三大因素
好了,好像有点扯远了。现在我来聊一聊本期的主题:中国特殊的教育环境是如何成就了张雪峰的。主要我认为有三点,我们先讲学校,再讲家长。
1. 大学专业“一选定终身”的不人性化
第一点,中国大学挑选专业的方式其实非常不人性化,因为它就跟高考一样,一选定终身,选了以后几乎就很难再换专业。所以父母和孩子们普遍把报考志愿当作一锤定音的人生投票,生怕孩子选错专业耽误了一生。这种焦虑催生了对“权力答案”的渴望,而张雪峰就是他们心中的那个“权力”。
我个人在中学的教育阶段接受的是中国教育和亚洲教育,但我的本科和硕士学位都是在美国完成的。所以在这里,我将用美国选择专业的方式进行对比。在美国,进入大学前,你并不被强制选择专业。如果你无法决定,可以先进去。那最晚什么时候决定呢?你觉得会给你一个学期或两个学期吗?错了,四年本科,你可以在大二结束前决定你的专业,也就是说,它给你两年的时间去考虑。在我看来,这是合理的。我们仔细想想,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你真的了解自己吗?你真的知道自己未来几十年会从事什么职业吗?别说十七八岁,很多人到了三十岁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但我们却强制高中生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将影响你未来几十年,这是多大的压力?这样做公平吗?
你听到这里可能会觉得奇怪,如果不选专业,那前两年读什么书呢?那不是浪费时间吗?完全不会。这里要分两方面来说。第一,美国的大学非常重视通识教育(General Education: 一种旨在培养学生广博知识、批判性思维和健全人格的教育模式),也就是除了自身的专业,有一些知识是所有人都应该懂的。不管你是什么专业,你还是必须有一部分的学分来自于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文学等等。比如说你的专业是电子工程,但你不能说我就全部都只学数学和电子工程。美国大学会规定你也必须从社会科学这个大类里,比如地理、历史、心理学、人类学等等,你自己挑选三到四门你比较感兴趣的来学习。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你成为一个有健全人格和知识的人,而不只是懂得你的专业。
举个例子,我当时是计算机科学的硕士生,我上大学的时候还学过气球和插花。你没听错,插花。教你一些插花技巧,怎么把它弄得好看。我朋友还学过葡萄酒和剑术。学校鼓励我学习非主流的科目,这也是一种记录学生的。有点扯远了,但意思就是说,虽然你还没有决定专业,但你可以先把通识教育这部分的学分给修完,并不影响你的毕业进程。
与此同时,美国大学不仅是选专业给你时间考虑,每一门课也给你时间考虑。一般来讲,你选修了一门课,一到两个月内你都可以随时放弃,我们叫“Drop a class”,成绩单上是不显示的。所以每个新学期,很多还没定专业的学生会先选很多课,第一个月稍微辛苦一点,每堂课都去上几周,看看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如果不喜欢,就放弃。所以你看,大到选专业,小到选课,美国大学都给你足够的时间去真正体验和实践,然后再来判断你是否喜欢。每堂课给你两个月时间,专业给你两年时间,我认为这才是符合人性的、反映真实世界的,这也才是真正的教育的本质。
这么一对比下来,我们就能看到大学专业“一选定终身”是不合乎人性的。但是,“一选定终身”虽然给了中国家长和学生们极大的选择压力,但这并不能完全解释为什么张雪峰能让中国家长们如此追捧。为什么呢?我相信评论区里很多留学生早就已经在摩拳擦掌了。是的,因为英国和欧洲大部分的大学也是在进入大学以前就要定好专业。但欧洲家长并没有那么焦虑,他们没有一个欧洲的张雪峰。
2. 中国家长“又菜又爱管”的育儿模式
首先,欧洲高中跟中国高中也不一样。欧洲的高中生比美国和中国学生都更早进入专业领域,比如A-level(Advanced Level: 英国高中课程体系,学生通常选择3-4门科目进行深入学习)的考试只有三到四门科目,所以欧洲的学生在进入大学以前已经提前接受了更深入学习的训练。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于中西方家长对待孩子的不同态度上。
这是中国教育土壤滋养出张雪峰的第二个因素:中国家长“又菜又爱管”孩子。在中国家长眼里,孩子永远长不大。西方青少年在这个年纪早已独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大部分西方家长此时已经无法干预孩子的教育,很多西方孩子上大学甚至自己支付学费和生活费。或许西方家长会和孩子讨论,给出一些自己的意见,但也仅此而已。但中国家长不是,中国家长会认为“孩子就得听我的”,所以家长可以做调研,家长可以决定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应该如何选择他未来的生活。所以你去看张雪峰的直播,大部分都是家长在提问。中国家长永远不放手,中国孩子永远在这种状态下长不大。
对于没有在中国长期生活过的人,这很难理解。我想我可以用2017年一部曾感动无数中国人的短片,让大家感受一下。这是中国银行推出的一部信用卡长片广告,标题是《世界再大,大不过一盘番茄炒蛋》。广告开头是一位年轻人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切番茄。这是他来美国留学的第八天,似乎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原来他要参加一个百乐餐(Potluck Party: 一种聚餐形式,每位参与者各自携带一道菜肴分享)。在美国,百乐餐就是每个派对成员带一道菜来参加,这样场地的主办方就不会那么累。
他妈妈发来了语音教程,但他搞不定那个鸡蛋。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他妈妈发来了视频教程,亲自演示该怎么做。然后这盘番茄炒蛋在派对上大获成功。随后他被朋友提醒,中国和美国有12小时时差,此时短片又回到了几小时前发生在中国的一幕:他妈妈半夜被吵醒,爸爸也跟着起来,两人在厨房里忙活。
这个广告当时一出来,朋友圈里一堆人在疯狂转发。2017年那个时候抖音(Douyin: 中国流行的短视频平台)才刚刚起步,基本都是通过微博(Weibo: 中国流行的社交媒体平台)、公众号(WeChat Official Accounts: 微信平台上的内容发布账号)和朋友圈在传播,个个说是热泪盈眶,百感交集:“中国的父母多伟大啊!”但当时我看到这个短片的时候,只有“恶心”两个字可以形容。我当年就跟现在是一样的个性,不吐不快,发了朋友圈跟大家唱反调,怼这个广告和被这个广告所感动的人。我说如果短片里这个男主是我的孩子,那我就是一个彻底失败的父亲。
第一,他以自我为中心,根本不考虑时差,半夜吵醒父母睡觉,就为了一盘番茄炒蛋。 第二,他没有生活自理能力,什么菜谱网上找不到?你都十八岁了,炒个鸡蛋还要找妈妈。 第三,他根本没有规划能力,都把锅烧热了才发现自己不会。这个人有多蠢?就算你是妈宝男,就算你提前半天问你妈,也不会这样。 总之,如果我养出这样的孩子,我不会活了,太失败了,羞于见人。
当然剧情是虚构的,但最可悲的是,这么一个剧情居然在中国大获好评,一堆人感动得一塌糊涂。这短片最后还赢了一个什么金狮奖(Golden Lion Award: 威尼斯电影节的最高奖项,此处指广告奖项)。由此可见,在中国,一个人到了十八岁还能如此无能窝囊、如此依赖父母,是天经地义的,是被广泛接受的。
正是这千千万万个总想控制孩子人生的家长,养育了千千万万个懦弱、不独立的年轻人,所以他们都需要一个像张雪峰这样的“导师”。上面谈到了中国家长的“又菜又爱管”。张雪峰从2016年开始走红,我们可以计算一下,近十年来的学生大部分是00后,他们的家长是70后,有些是80初。其中还有很多来自农村城镇的家长,他们的文化水平不是很高,什么都不懂,又喜欢管孩子,所以他们渴望有一个“权力”能解答他们的疑问,缓解他们的焦虑。而像张雪峰这种口若悬河、脾气火爆的风格,尤其能打动和吸引底层民众。越是底层,越是崇拜所谓的“权力”。否则,你如何解释保健品在农村卖得那么好?
我并非歧视农村人,我也是马来西亚的小镇青年,我的父母从未上过大学,但他们更开明,一直尊重我的选择。我小学说要当律师,初中又改学计算机,他们一直支持我。后来我申请美国大学的整个过程,从了解各大学的排名和费用、申请流程、准备申请材料、填写表格等等,都是我自己在网上调研后独立完成的。我的父母没有参与其中任何一项。不是他们不关心、不在乎,而是他们不懂,所以他们不会盲目干预。最重要的是,我一直都很独立,所以他们也信任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如何为自己争取。所以,我应该说,我父母的工作在我这里是做到了,那就是培养了一个会独立思考、敢于质疑、懂得选择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十八岁还要为了炒个鸡蛋半夜吵醒父母的废物。
3. 中国高校教育信息的不透明
说到我自主完成申请美国大学的调研和申请工作,这就来到了中国教育环境成就张雪峰的第三个因素:中国高校的教育信息非常不透明。在我申请美国大学的那大约半年时间里,我通过自己的调研成为了美国大学的专家。基本上美国排名前五十名的大学信息我都了如指掌,你随便说一所大学,我都能立刻告诉你它在哪个城市、学生人数、学费多少、师生比例、托福要求多少分、计算机和工程学院的全美排名等等。但重点是我要去调研,首先事实上得存在这些信息吧。你要知道我申请大学的时候是在上世纪90年代末啊,那时候我用的互联网还是那种通过电话拨号上网的方式,跟我差不多同龄的人应该对那种声音很熟悉。当时互联网远不如现在发达,但那时美国大学的信息就已经非常完善了,从专业信息、课程设置到就业数据等等,都有公开透明的数据和指导系统。除了美国大学的各个官网,还有很多其他机构来做这些信息的统计和整理,例如US News(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 美国著名的大学排名机构)、Princeton Review(普林斯顿评论: 美国著名的教育服务公司,提供大学排名和考试辅导)等等。除了教育信息,我们还可以找到相关的就业数据,例如这些大学毕业生第一份工作的平均薪资是多少?细分到不同专业。
但在中国,即使互联网在今天已经极其发达,互联网信息的分发程度比我那个时代高出数百倍,但实际上中国教育信息仍然非常混乱和不透明。中国缺乏完整的大学和学术排名,也没有真实的毕业去向分布、各种专业就业数据、就业导向、课程难度、转专业政策等等,都难以以可验证的方式获取。即使有些大学发布了自己的就业数据,大家也都不相信。一个政府发布的官方数据,大家都不敢相信,大学发布的数据又如何能让人相信呢?而在数据缺席的地方,话语权就自动让位给了所谓“知道内幕”的人。于是,张雪峰这类所谓“提供内幕”、“揭秘门道”的人就有了市场。
最后一点,除了学校和家长,其实整个中国社会那种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 一种道德哲学,认为行为的正确性取决于其能否带来最大化的幸福或效用)的氛围,正是张雪峰成长的最佳土壤。在中国,成功的定义非常单一。所谓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是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观念。从一千多年前的科举制度开始,这种观念就深深地植入了中国社会文化。“读书可以做官,做官可以跨越阶层,成为人上人”,这是整个中国社会对成功的唯一标准。“做官或挣钱,最好是两手抓。”既然成功只有一个标准,那么读书就是人生的唯一选择。在中国社会,每个人似乎都有这样一种感觉:如果你走不了读书这条路,好像就是虚度人生。所以才会有巨大的考试压力、内卷和就业焦虑。既然只有读书才“高”,那么读什么书自然就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既然读书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找一份高薪的工作,那么所谓的“王牌”或“天坑”这种二元对立的叙事方式,自然就有了流量。
结语:张雪峰现象的深层反思
综上所述,中国大学专业“一选定终身”、教育信息不透明、家长“又菜又爱管”以及整个社会的教育功利主义,张雪峰的出现可以说是一种必然。就算没有张雪峰,也会有王雪峰、李雪峰。
虽然张雪峰现在被封禁了,但这并非是中国社会对这种激进教育环境的反思。这只是政治表演失误带来的短期惩罚。只要中国的教育环境不改变,只要中国家长仍然习惯用控制来取代理解,用焦虑来取代思考,用权威来评判,那么张雪峰们就不会消失。中国的问题从来就不在张雪峰,而在于功利的教育土壤以及无数造就张雪峰的家长。只有当家长们学会放手,当孩子们学会独立,当教育回归理性,当社会学会尊重多元化的成功标准,中国的张雪峰们才会真正的消失。好了,那我今天就分享到这里,我是老周,横眉冷对,直言不讳,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