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提到欧洲的中世纪，脑海中的刻板印象便是中世纪都是黑暗的，基督教都是反智的，文艺复兴才是反宗教的。但实际情况真的是这样吗？欢迎来到《100个哲学大概念开悟人生》。这一讲我们讲到了西方的中世纪，算是中世纪哲学的一个导论。在讲述中世纪哲学之前，需要跟大家做一些翻案文章，纠正很多人关于欧洲中世纪的偏见。

所谓的中世纪，就是指从公元5世纪到公元15世纪这1000年的欧洲。按照一种对欧洲历史的划分，欧洲历史可以划分为古代、中世纪，然后往后是近代以及现代。我们很多人一提到中世纪，前面通常都会加上一个形容词，那就是“黑暗的”，“黑暗的中世纪”。这意思大概就是说，古代是璀璨的文明，有希腊，有罗马；然后到了近现代，从文艺复兴开始到启蒙运动，又是科学昌明、思想开放。但是，夹在中间的1000年的中世纪，那是“失落的1000年”啊。

那是什么导致了这个“失落的1000年”，造成了“黑暗的中世纪”呢？很多人的理解就是，都是愚昧的宗教造成的，这都得基督教教会来“背锅”。很多人一提起欧洲中世纪，就想到这是一个神权时代，基督教教会有莫大的权力。因此，这就造成在中世纪的1000年里，科学被宗教压制，理性被信仰打压，思想自由几乎不存在。我们常听到的说法就是，神职人员掌握了一切，动不动就把异端送上火刑架，书籍被禁毁，学问被迫沉寂，人们只能在教会的阴影下生活，没什么创造力，也没有进步。直到文艺复兴，人类才终于觉醒，重新找回古希腊、古罗马的智慧，才走上了现代文明的道路。

但是，中世纪真的是这样的吗？这漫长的1000年，真的只用“黑暗”二字就可以简单地一笔带过吗？确实，在中世纪的早期，确实经历过一段短暂的黑暗时期，但这可不是基督教教会造成的，而是蛮族入侵、西罗马帝国灭亡、天下大乱造成的。反而是基督教教会这时候保留了欧洲文明的火种。大家要知道，基督教不是中世纪才发展起来的，基督教在罗马帝国时期就已经是罗马帝国的国教了。西罗马帝国灭亡以后，社会动荡，很多古代的制度和传统都崩溃了，但教会却把不少古典文献保存下来，修道院里面抄写手稿成了知识延续的重要方式。那时候，几乎所有的知识分子都集中在教会体系里，都是被教会“包养”的。那时候的哲学家、神学家、学者大多都是神职人员，他们既负责教育，也在推动学术讨论。可以说，正是教会在最混乱的年代守住了文明的火种，让欧洲思想和文化没有彻底断层。

权力与文化权威

在西罗马帝国灭亡以后，罗马教廷在各个蛮族建立的封建王国的国王面前，成了代表希腊罗马先进文化的代言人。要知道，蛮族首领在入主欧洲的时候，都是不识字的。蛮族首领入主“中原”以后，意识到自己没文化，反而积极寻求罗马教廷对自身的认可，也要学习希腊罗马文化。在这个意义上，才有了后来的教权与王权之争。你想，罗马教廷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它凭什么能和手中有军队的王权分庭抗礼呢？靠得不就是强大的文化权威。我教会代表着先进的罗马文化，虽然我手中没有剑，但是我手里有圣杯，我代表着道统。你们国王们要是不认可我这一套，那你就是蛮夷。

所以说，中世纪的基督教教会并不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是落后和愚昧的代表，反而是保留了欧洲的文化。恩格斯就说过：“中世纪是从粗野的原始状态发展而来的，它把古代文明、古代哲学、政治和法律一扫而光，以便一切都从头做起。它从没落了的古代世界承受下来的唯一事物就是基督教和一些残破不全而且失掉文明的城市。”恩格斯这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大学与博雅教育的起源

基督教教会不仅保留了希腊罗马的文化传统，而且将这种文化传统进一步学术化，而这就孕育了现代大学制度。大家要知道，现代的大学制度不是起源于古希腊的像柏拉图或者亚里士多德的这种私人开设学园的传统，而是起源于基督教教会办学的传统。大家要知道，基督教神学最大的一个学问传统就是经院哲学。什么是经院哲学呢？“经院”的字面意思就是学校（school）的意思。所以我们看字面意思，所谓的经院哲学（School Philosophy），就是在学校里面搞的学问。而现代大学制度就是中世纪经院哲学的产物。

欧洲最早的一批大学，像博洛尼亚大学、巴黎大学、牛津大学、剑桥大学，统统都是当初教会出资成立的。在这些大学中，除了教神学和哲学，还包括逻辑学、天文学、语法学、修辞学、音乐和数学，这就是所谓的“自由七艺”（Seven Liberal Arts）。Liberal Arts在今天有一个更为我们熟知的翻译，那就是“通识教育”或者“博雅教育”。很多现在的教育培训机构为了吹嘘自己在搞博雅教育，都说我们搞的博雅教育是承袭了古希腊或者古罗马的传统，但其实，在古希腊罗马的时候，博雅教育作为一个说法它只是被提出来了，但并没有真正推行开来。而真正把博雅教育推展开来，让它制度化，是在中世纪的大学里面才有的。所以，以后教育培训机构再卖课，包括如果咱们这个小频道再要卖一门通识教育的课，我们的严谨的营销文案应当是：我们承袭了中世纪的教学传统。

神学、科学与文明

我们在这门课的导论2里面就说过，西学的三大主流学问传统就是哲学、科学和神学。基督教神学也是其中之一。当然，基督教一开始的时候是犹太地区的底层民众信仰的宗教。但是，后来随着基督教在整个罗马影响力越来越大，众多知识分子加入教会，给基督教融入了大量的希腊哲学的元素。这使得基督教在罗马时期以及中世纪，发展成了一门知识分子都在研究的基督教神学。而这套基督教神学对西方文明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我们都说，西方文明的两大文化传统，也就是两希文化（Hellenism and Hebraism），也就是以哲学为代表的希腊文化，以及以神学为代表的希伯来文化。而且，我们在导论2里面也说了，西学的三大学问传统也是有着共同的基因的，不存在很多人以为的那样，科学和宗教是对立的。

可以说，如果没有中世纪的基督教教会的运作，就不会在后来的文艺复兴时期诞生现代科学。清华大学的科学史教授吴国盛老师，在他的《什么是科学》一书中，就明确提出过“没有基督教就没有现代科学”。你想，要是在中世纪没有基督教教会创办各种大学，赞助知识分子搞研究，然后通过大学制度与经院哲学的建立，把希腊理性传统和科学方法延续，并转化为实际可操作的学术实践的话，那就不可能在紧接着到来的文艺复兴时期诞生现代科学了。

文艺复兴：教会赞助的文化复兴

很多人一听到文艺复兴这个概念，就认为是反宗教的运动，强调人文主义，打破神权桎梏。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最直接的证据是，罗马教廷是文艺复兴运动的主要赞助者。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等文艺复兴三杰的作品多陈列于教堂。为何教会要赞助文艺复兴？这与中世纪贯穿始终的教权与王权之争有关。教会以掌握先进文化和道统为资本与王权抗衡。初期国王们确被唬住，但后期出现不听教皇号令者。著名的阿维尼翁之囚事件，教廷迁至法国阿维尼翁，其独立性和权威大打折扣。为在世俗王权前挽回声势，教会便打出文化牌，强调自身更懂古希腊、古罗马文化。因此，教会大量赞助知识分子和艺术家研究古希腊经典，作品多描绘古希腊异教神仙。所以，文艺复兴运动是教会赞助的，并非反宗教。

“黑暗的中世纪”叙事的起源

好，我们说了半天，中世纪并不黑暗，并且这个所谓的黑暗的中世纪，也不是由基督教教会的神权统治造成的。那么，现在的问题在于，所谓的“黑暗的中世纪”的以讹传讹的说法，一开始是谁提出来的呢？所谓的“黑暗的中世纪”的说法，更多是后来的启蒙运动时期的一些文人营造出来的一种说法。启蒙运动的很多文人，尤其是一些旗手性的文人，他们确实是反教会的。当然他们反教会更多也是出于要站王权，而且他们为了彰显我们这个时代的先进性，就要刻意贬低上一个时代，就是刻意贬低中世纪以及中世纪的文化代表——基督教教会，说过往的时代都是愚昧落后的，我们现在已经进入新时代啦！这也是历史叙事的传统艺能。所以说，历史啊，有时候就是被叙述出来的历史。

好，今天这一讲的翻案文章，我们讲了中世纪并不黑暗，并且基督教并不反智。我这倒不是要说中世纪有多美好，而是说我们固有的很多历史叙事，对于中世纪的描述过于贬低，而且是一种简单化的标签式的贬低。一句“黑暗的中世纪”，就把这个漫长且生动的1000年简单就给带过去了。这是智力上的懒惰！如果我们总是抱有“宗教就是代表着愚昧无知”，我们就无法理解欧洲的文明史，无法理解哲学史。我们今天这一讲的导论，就是为了我们能够相对客观地理解中世纪哲学，做的一些事先的澄清。我们一定不要标签化地理解中世纪。做完这个澄清，我们下一讲就正式进入中世纪的哲学，我们首先需要厘清中世纪哲学中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理性与信仰之间的关系。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