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废墟上的狂飙突进
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上一期我们讲到Theranos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夜。在公司全力冲刺准备上市的前夜,其核心科学家伊恩·吉本斯因无法承受谎言的重压而选择自尽。一位科学家的悲剧照理说应该能够敲响警钟,让这场疯狂的骗局停下来,但是大家都低估了伊丽莎白·霍尔姆斯的能量。她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踩下了油门,在这场悲剧的废墟上,她即将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全球偶像,把公司推向一个令人炫目、价值90亿美元的巅峰。
伊丽莎白的全球偶像之路
到了2014年,伊丽莎白·霍尔姆斯的名字可以说火遍了全球。她登上了《财富》杂志封面,标题是“这个CEO是来真的”(The CEO is out for blood);登上了《福布斯》封面,被加冕为全球最年轻的白手起家的女性亿万富翁;被《时代》杂志评选为全球百大影响力人物;被奥巴马总统任命为全球创业大使;甚至还被邀请加入了哈佛医学院的董事会。这个光环已经亮到无法直视了——一个价值90亿美元的科技独角兽(Unicorn: 指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初创公司),一个改变世界的女英雄,一个完美的硅谷神话。
内部的警钟:艾伦·比姆博士的绝望呼唤
在这片喧嚣和赞美声背后,有一个声音正在瑟瑟发抖。这个人就是Theranos当时在任的实验室主任艾伦·比姆博士。他在一个绝望的夜晚,偷偷打了一通电话,对电话那头说了这样一句话:“Theranos正在把人们置于危险之中。”一边是全世界的喝彩,一边是来自于核心内部最沉重的警告。这巨大反差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我们就来揭开这90亿美金神话的话底,看它是如何一边接受万众朝拜,一边在内部疯狂地走向失控的。
豪门“叛逆者”:泰勒·舒尔茨的理想与幻灭
要讲清楚这段故事,我们必须先介绍一个新的人物,这个人物的身份非常特殊,他叫做泰勒·舒尔茨。没错,他就是我们前几集里头提到的美国前国务卿、Theranos董事会里头最重量级的人物乔治·舒尔茨的亲孙子。泰勒是一个典型的精英家庭后代,斯坦福大学毕业,本来学的是机械工程。2011年的时候,他有一次去爷爷家,正好遇到了伊丽莎白·霍尔姆斯。当时还是大三学生的泰勒,一下子就被霍尔姆斯那个用指尖血改变世界的愿景给迷住了。他觉得这实在太酷了,太有意义了。为了这个理想,他甚至把自己的专业从机械工程改成了生物学,并且在毕业后就毫不犹豫地加入了Theranos。想想看,这个开局是不是特别有戏剧性?最坚定支持者的亲孙子,怀揣着对于公司最纯粹的理想,亲自加入了这个革命队伍。他就像带着一个主角光环的年轻人,将亲眼见证一个伟大公司的崛起。但是,他接下来看到的不是一场革命,而是让他信仰崩塌的骗局;而他也将在亲情和真相之间,做出一个极其痛苦的选择。
媒体助推与资本狂欢
这位就是美国的前国务卿乔治·舒尔茨,也是当时Theranos董事会中非常重量级的人物。在泰勒·舒尔茨这些年轻人满怀憧憬地加入公司时,霍尔姆斯正在精心策划她的出圈之路。2013年9月7号,在Theranos和沃格林(Walgreens)合作的第一个健康中心开业前两天,一篇对于霍尔姆斯的专访登上了《华尔街日报》的周末版。这篇文章把传统的针筒抽血比作是吸血鬼式的医疗,而把Theranos的技术描述为更快、更便宜、更准确的替代品。文章的结尾,更是引用了泰勒的爷爷乔治·舒尔茨的话,将霍尔姆斯称为是“下一个史蒂夫·乔布斯或者是比尔·盖茨”。
这篇文章是怎么来的呢?是霍尔姆斯通过舒尔茨的关系,直接找了《华尔街日报》那个以保守和亲商著称的社论版面写稿的记者约瑟夫·拉格。约瑟夫·拉格虽然得过普利策奖,但是他对医疗技术一窍不通,也根本没有做过任何深入调查。霍尔姆斯给他看了当时还完全不能用的迷你实验室,给他现场展示了一遍,然后就在他离开大楼前,把一份看起来很准的报告放到他邮箱里。这篇报道为霍尔姆斯打开了通往主流媒体的大门。
几个月后,2014年6月,当《财富》杂志的法律记者罗杰·帕洛夫也找上门时,霍尔姆斯更是把这套说辞发挥到了极致。帕洛夫同样不懂技术,他能做的就是去采访Theranos那些星光熠熠的董事会成员们。结果,舒尔茨说她动机纯粹,马蒂斯将军更是夸张,说她的道德感是“我听过最成熟、最完美的阐述之一”。有了这些大佬的背书,帕洛夫深信不疑。于是,那篇把霍尔姆斯送上神坛的封面报道就此诞生。
有顶级媒体的加持,接下来就是资本的狂欢了。就在《华尔街日报》那篇文章发布之后,霍尔姆斯立即启动了新一轮的融资。我们之前提到那个唐·卢卡斯的小儿子小卢卡斯兴奋地给他朋友们打电话,推销这个投资机会。他对朋友迈克·巴尔桑蒂说,Theranos的技术不仅要进驻全美最大的零售连锁店,而且“你知道吗,他们已经被用在了伊拉克的悍马军车后座上了”。你看,这个谎言在传播过程中又被添油加醋地升级了。小卢卡斯的公司以60亿美金的估值,成功募集了1500万投给了Theranos。
几个月后,当《财富》的文章出来之后,Theranos的估值更是坐上了火箭。旧金山一家叫做合伙人基金管理(Partner Fund Management)的对冲基金(Hedge Fund: 一种通过复杂投资策略,旨在对冲市场风险并获取超额收益的投资基金)找上门。霍尔姆斯和桑尼对他们又是一通忽悠。他们展示了一些PPT上面所谓的Theranos设备和传统设备的数据对比图,显示两者的结果几乎完美相关。但实际上,这些图里的完美数据很多根本不是Theranos设备测的,而是用他们买来的其他公司的商业仪器检测的。他们还吹嘘说,公司有超过10亿美元的年收入预测,而实际上,公司内部财务人员给出的预测连这个数的1/10都不到。而这些对冲基金经理和之前的记者们一样,都被那个豪华的董事会名单给镇住了。基辛格、舒尔茨、马蒂斯,还有王牌律师大卫·博伊斯,有这些人在,能出什么问题呢?于是,2014年2月,这家基金以17美元一股的价格投了9600万美元。这一次,Theranos的估值达到了惊人的90亿美金。伊丽莎白·霍尔姆斯,这个拥有公司超过一半股份的创始人,个人身价瞬间飙升到近50亿美金。一个真正独角兽女王诞生了。
女王的光环与内部的疯狂豪赌
90亿美金的估值和《财富》的封面彻底把霍尔姆斯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她的故事太完美了,她迎合了公众对于女性创业者所有的期待。在那个由男性主导的硅谷,突然出现一个年轻、漂亮、聪明、还白手起家的女性亿万富翁,这简直就是时代最需要的偶像。于是,各种荣誉和邀请就像雪片一样飞过来了。她频繁出现在各种高端大会上,比如说TEDMed大会。在旧金山美术馆的舞台上,她身穿一身黑衣,像个布道者一样,讲述着她叔叔因癌症早逝的故事,声泪俱下地告诉观众,Theranos的使命就是不再让任何人过早地与亲人告别。这个故事极具感染力,但真相是什么呢?根据她的家人透露,她和这位叔叔的关系从来就没有亲近过,拿他的死来为公司做宣传,感觉虚假又具有剥削性。但是台下的观众不知道这些,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富有同情心和远大理想的领袖。
霍尔姆斯也迅速地适应了名人的生活。她的安保团队扩大到20人,出门有两个保镖护送,座驾是一辆没有牌照的奥迪A8轿车,这是模仿乔布斯为了避免上牌而每六个月换一辆新车的做法。她有了私人厨房,专门为她做沙拉和由黄瓜、菠菜、橄榄等组成的绿色蔬菜汁。出行则乘坐私人湾流飞机。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创业者了,她成了一个明星,一个女王,一个活在聚光灯下的神。
“侏罗纪公园”与“诺曼底”:作弊与欺骗
就在霍尔姆斯在外面享受着全世界的赞誉时,公司内部,一场为了应付上线的疯狂豪赌正在悄悄进行着。我们上集说过,那个所谓的迷你实验室或者4S研发了两年半,还是一堆问题。而霍尔姆斯已经和沃格林斯签了合同,2013年9月必须上线,不然可能就失去这个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那怎么办呢?她和桑尼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而且极其不负责任的决定:作弊。
既然我们的设备不行,我们就去用别的设备。但是别的设备,比如说西门子的分析仪,都是为传统的静脉抽血设计的,需要大量的血液,而我们要用指尖血,血量不够怎么办?于是他们让公司的3号人物、那个MIT的博士丹尼尔·杨带队,去破解这些买来的西门子机器。他们怎么做呢?具体来说,就是加水。他们用一个叫做Tecan机器人(Tecan Robot: 一种用于自动化液体处理和实验室操作的机器人系统)的设备,把指尖采集到的微量血液样本用大量的盐水稀释,然后再把这些被稀释过的样本放到他们改造过的更小的样本杯里,送进西门子的机器去检测。新来的实验室主任艾伦·比姆看到这一幕,心里充满了疑惑。他知道,任何一个合格的实验室主管都明白,你越是瞎摆弄血样,引入误差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且这种二次稀释做法,已经让血液里头待测物质的浓度低于西门子机器经过FDA批准的有效检测范围。说白了,他们在用一种未经制造商和监管机构批准的方式去强行使用这些设备,得出来的结果到底准不准,谁心里都没底。
为了掩盖这场骗局,公司内部形成了一种非常奇特也极其分裂的运作模式。艾伦·比姆接管的实验室被分成了两个部分:楼上的是经过CLIA认证(CLIA Certification: 即《临床实验室改进修正案》,美国联邦政府对所有进行人类样本检测的实验室进行的监管认证)的、对外合法的临床实验室,里面摆放着他们买来的西门子、雅培等公司的传统大型分析仪。霍尔姆斯和桑尼轻蔑地把这个地方叫做“侏罗纪公园”,意思就是这些是即将被他们淘汰的“恐龙”。而楼下是他们的研发室,里面放着Theranos自己那些不靠谱的设备,比如说Edison,还有没搞定的4S。这个地方被他们雄心勃勃地称为是“诺曼底”,寓意着他们即将从这里出发,像盟军诺曼底登陆一样颠覆整个行业。你看这个命名,是不是充满自欺欺人的凡尔赛气息?他们一方面在“侏罗纪公园”里头偷偷依赖那些他们公开鄙视的“恐龙技术”去处理真实病人的样本,另一方面呢,又在“诺曼底”的幻想里头假装自己是即将解放世界的英雄。这种精神分裂也体现在他们日常操作中。比如说,当有州卫生部门的稽查员来做例行年检时,桑尼会下令,任何人不许进出楼下的“诺曼底”,楼梯口也被一道需要刷卡的门给藏了起来。结果,那个稽查员在楼上转一圈,发现一些小毛病就走了,完全不知道这个实验室的核心秘密和那些所谓的革命性设备就藏在他们的脚下。他们又成功地一次欺骗了监管者。
泰勒与艾丽卡的发现:数据造假触目惊心
就在这场骗局全面铺开的时候,我们的主角泰勒·舒尔茨和他新认识的好朋友、一个叫做艾丽卡·张的华裔女孩,被分配到“诺曼底”的核心免疫分析组。他们的工作就是验证Edison设备的准确性。很快,这两个刚走出校园、还相信科学精神的年轻人,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发现第一个问题叫做挑数据(Cherry Picking: 科学研究中指选择性地使用对自己有利的数据,而忽略不利数据的做法)。按照科学规范,为了检测一台设备的精密度,你需要反复检测同一个样本,然后计算结果的变异系数CV(Coefficient of Variance, CV: 统计学中衡量数据离散程度的指标,数值越小表示数据越稳定精确)。这个CV值,一般来说,小于10%才合格。CV的计算方法是,测这些数据的标准方差除以它的平均值。但是他们很快发现,在Theranos,如果一次实验下来CV值不达标,那么这一次实验的数据就会被直接扔掉,然后再重新做,直到做到数据好看为止。就好比你扔硬币,非要扔出10个正面以上,然后就宣称这枚硬币永远只会出正面。这就是赤裸裸的学术造假。
他们还发现,即使在那些好看的数据里头,一些被认为是异常值的点也会被随意删除。当艾丽卡问资深科学家“你们定义异常值的标准是什么呢?”没人能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泰勒参与了一项梅毒测试的验证实验,在两个实验中,Edison对于已知阳性的样本检出率分别只有65%和80%。但在最终的检验报告里头,Theranos却声称,他们的梅毒测试灵敏度高达95%。这个95%的数字是怎么来的?就是通过把大量结果模糊不清的样本定义成“模棱两可区”,不计入统计,硬生生算出来的。泰勒和艾丽卡这两个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亲眼目睹了科学是如何在这里被扭曲和强奸的。
违法作弊:能力验证的谎言
如果说篡改内部数据还只是道德问题,那么接下来泰勒发现的事情就已经触犯了联邦法律。在美国,所有的临床实验室每年都必须参加3次能力验证(Proficiency Testing, PT: 临床实验室每年必须参加的外部质量评估,通过检测盲样来评估实验室的准确性)。也就是由权威机构寄给你一些盲样,让你去测,然后把结果报上去,他们来评价你的实验室到底准不准。CLIA法规明确规定,实验室必须用处理日常病人样本的常规方法去测试这些盲样。但Theranos怎么做的呢?他们当时已经开始用Edison设备去检测病人的维生素D、PSD等四项指标了,按理说,能力验证的盲样也必须得用Edison去测。实验室主任艾伦·比姆和他的助手就真的这么做了。他们把盲样一分为二,一份用Edison测,另一份用“侏罗纪公园”的西门子和其他商业机器测,做了个对比。结果,Edison测出来的结果和商业机器的差异巨大。当桑尼知道他们这个小实验之后,他一气之下差点把房顶给掀了。他不仅叫停了这个对比,还命令他们只能上报用西门子和这些商业设备测出来的“好看的结果”。泰勒得知这件事之后,简直不敢相信。他亲自去查了一下CLIA的法规,确认了Theranos的做法是公然的违法和作弊。这就是他们维持那个虚假的CLIA认证的方法:他们用别人的可靠的技术去应付监管,然后用自己的不靠谱的技术去糊弄病人。
寻求真相的最后挣扎
带着这些巨大的疑问和不安,泰勒决定他要去找伊丽莎白·霍尔姆斯本人谈谈。毕竟他是董事会成员的孙子,他觉得他有必要把真相告诉她。在爷爷为霍尔姆斯举办30岁生日派对后,泰勒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向霍尔姆斯提出数据造假的问题。霍尔姆斯是什么反应呢?她假装很惊讶,然后说“这听起来不对啊”,然后建议他去找丹尼尔·杨来谈谈,丹尼尔会给他解释清楚的。
于是泰勒就去找了那个MIT的博士丹尼尔·杨。在接下来两次会议中,泰勒领教了Theranos高管的对话的艺术。对于篡改CV值的问题,丹尼尔用一套非常绕的统计学逻辑告诉泰勒:“是你算错了,我们只算中位数,所以不算造假。”对于梅毒检测灵敏度造假的问题,丹尼尔说:“那是因为很多结果掉进了模棱两可区,所以不算。”当泰勒拿出《华尔街日报》质问他为什么公司对外宣称自己的技术更准确时,丹尼尔先说“这是记者自己写的,不是霍尔姆斯说的”。在泰勒追问下,他才露出一丝微笑,轻描淡写地说:“嗯,有时候伊丽莎白在接受采访时呢,是会有些夸张了。”但是对于最严重的能力验证作弊问题,丹尼尔更是用了一套极其复杂的规则和“我们的技术独一无二没有可比性”的歪理把泰勒给绕了进去,并向他保证绝对没有违法。看啊,从上到下,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话术去搪塞、去扭曲、去合理化所有的不合理。
在被丹尼尔·杨敷衍之后,泰勒还不死心。他创建了一个叫做科林·拉米雷斯的假身份,匿名给纽约州的卫生部能力检测能力验证项目主管写邮件咨询。他把Theranos的做法描述了一遍,得到的官方回复是:这构成了一种能力验证作弊,并且违反了州和联邦的要求。
拿到这份邮件,他就准备做最后一搏。他去找了他爷爷乔治·舒尔茨。他试图向这位前国务卿解释什么叫做精密度,什么叫做灵敏度,什么叫做能力验证作弊。他还告诉爷爷,Theranos对外宣称能做200多项测试中,也只有极少数是他们用自己的设备做的。结果呢,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通,爷爷也听不进去。最后,泰勒告诉爷爷他打算辞职了。在爷爷的要求下,他又给霍尔姆斯一次机会,把自己所有的疑虑配上图表和数据,写成了一封长邮件发给了她。几天后,他等来的不是霍尔姆斯的回复,而是桑尼的。是一封比他那封邮件更长的、充满了恶意和轻蔑的回信。桑尼从头到尾把泰勒的知识、泰勒的专业知识、统计能力、甚至人格都贬低了一遍,核心思想就是“你这个毛头小子懂个屁”。信的结尾,桑尼要求他就此事写一封道歉信。泰勒彻底绝望了,他当即辞职了。
家族的背叛与吹哨人的孤立
但故事还没完。就在他走出公司大楼还没进自己车里的时候,他接到了他妈妈打来的一个语无伦次的电话。他妈妈在电话里头恳求他:“赶快停下你现在做的一切。”原来霍尔姆斯在他辞职后就立即给乔治·舒尔茨打了电话,然后舒尔茨又打电话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泰勒的父亲。最后,这个威胁通过泰勒的母亲传到他本人这里。这威胁是什么呢?伊丽莎白说:“如果你坚持要对他进行报复,你会输的。”这个威胁通过他至亲传到他耳朵里头,那一刻泰勒感到的是彻骨的寒冷。被家族和公司双重背叛的泰勒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爷爷甚至当面对他说:“他们Theranos说服我相信你错了,而且这件事情上我确实相信你错了。”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故事将就此沉寂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出现了。
黑暗中的火柴:亚当·克拉伯的博客
2014年12月,当《纽约客》杂志也发表了一篇对于霍尔姆斯的长篇特稿之后,一个密苏里州的执证病理学家亚当·克拉伯读到了这篇文章。克拉伯业余时间会写一个病理学博客。作为一个真正的内行,克拉伯一读就觉得“这是好的,不像真的”,尤其是最后那一滴血测几十个指标的说法。他注意到这篇文章里头,霍尔姆斯为了反驳外界对他缺少同行评议数据的指责,特意引用了一篇她作为共同作者,发表在一家叫做《血液学报告》(Hematology Reports)的医学期刊上的论文。克拉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期刊,于是就去查了一下。结果发现,这是一家意大利的、只在网上发行的期刊,而且它向所有想在上面发表论文的科学家收取500美金的费用。说白了,就是一个给钱就能发的野鸡期刊。然后他又去看了一篇论文,结果更震惊了。那篇被霍尔姆斯用来当挡箭牌的重磅论文,里面的数据只涉及一项血液检测,而且样本量总共只有6个病人。克拉伯就在他的博客上把这些发现都写了出来,并且公开宣称:“在看到真实数据之前,我就是一个怀疑论者。”这篇博客的阅读量并不大,但是它就像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小小的火柴。
复仇者联盟:理查德·福伊兹与艾伦·比姆的联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非常具有戏剧性。谁会看到这篇博客呢?没错,就是我们第2集里头提到那个复仇的老邻居理查德·福伊兹。尽管Theranos对于约翰·福伊兹的指控缺乏直接证据,并且法官最终也因为诉讼时效期已过驳回了对于约翰本人的所有索赔,但是对于理查德和乔的诉讼仍然在继续。诉讼的关键转折点在于Theranos的关键科学家伊恩·吉本斯的自杀。福伊兹一方本来准备希望通过传唤伊恩作证来证明他们专利和Theranos的技术无关,但是伊恩是多项Theranos专利的共同发明人。然而在被传唤作证的巨大压力下,患有严重抑郁症的伊恩选择了自杀。这让福伊兹一方失去了一个关键证人。最后在庭审开始后,理查德·福伊兹在法庭上表现是灾难性的,被博伊斯抓住了多次前后矛盾的陈述,严重损害了他的信誉。面对高昂的诉讼费用(每月约15万美金)和在法庭上明显处于下风的局面,福伊兹父子感到身心俱疲,担心最终可能被破产。
时间到了2014年3月,在圣何塞的酒店的一次会面中,双方达成了和解。和解协议要求福伊兹一方撤回他们的专利,而Theranos这边撤销诉讼,双方各自承担法律费用。这实际上是福伊兹一方的彻底投降,伊丽莎白大获全胜。这场诉讼的胜利为伊丽莎白和Theranos扫清了一个重大的商业障碍,并且进一步巩固了她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公司利益的强硬形象。这场官司的报道也间接引发了《财富》杂志记者的关注,最终促成了那篇让她声名鹊起的封面报道。
福伊兹在和Theranos的官司中败下阵来,被迫放弃了自己的专利,还花了200多万美金的律师费,心里憋着一肚子火。他看到了克拉伯的博客,就立即联系他,告诉他“你抓到重点了”。然后,福伊兹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怀疑者都介绍给了克拉伯。这里面就包括伊恩·吉本斯的遗孀罗谢尔,还有斯坦福医学院那位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霍尔姆斯的菲利斯·加德纳教授。这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反Theranos联盟,而他们手里还缺一个最关键的、来自于核心内部、敢于说话的证据。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巧合发生了。福伊兹在他的领英(LinkedIn)上收到了一个通知,说一个叫做艾伦·比姆的人刚刚浏览了他的个人资料。福伊兹看了一眼这个人的头衔:Theranos实验室主任。福伊兹立刻就通过领英给他发了信息,问能不能通过电话。他觉得希望渺茫,但是没想到第二天比姆就给他回复了,给了他自己的手机号。一个因为被公司逼迫而删掉了所有证据、内心备受煎熬的前实验室主任,一个因为输了官司、正愁没有弹药的复仇者,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就这样通过社交网络联系上了。
福伊兹立即就把电话拨了过去。电话那头是艾伦·比姆的声音,听起来吓坏了,但他还是开口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开篇听到的:“福伊兹医生,我愿意跟你说,因为你也是个医生,你我都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言(Hippocratic Oath: 医生在执业前宣誓遵守的道德准则,核心原则是“首先,不伤害病人”),那就是首先不要伤害病人,而Theranos现在正在把人们置于危险之中。”接下来通话中,比姆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福伊兹。福伊兹在他巴黎酒店的便签本上疯狂地记录着要点:对CLIA的人撒谎和作弊,上线就是一场灾难,指尖血测不准,还在用静脉血,用的是西门子的设备,错误的甲状腺结果,K离子结果乱七八糟,错误的怀孕测试结果,“告诉我,伊丽莎白还没准备好,但她坚持要上。”这些都是来自于核心实验室主任最直接的证据。福伊兹又立刻让比姆分别给他的儿子和菲利斯教授打电话,重复了一遍这些内容。现在他们终于有人证了。但是比姆也表示,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已经被博伊斯的律师们骚扰得精疲力尽了,他承担不起被起诉的风险。
吹哨人联盟:真相的终极攻防战
那么拿这些炸药般的证据,这个小小的反抗联盟应该怎么办呢?克拉伯那个博客主很清楚,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业余博主能够处理的范围了。他们需要一个真正的专业调查记者。在他这几年写博客的过程中,他认识了几个跑医疗线的记者,其中有一个立即浮现在他脑海中。这个人就职于《华尔街日报》。
各位,我们这期的故事可以说是高潮迭起。我们把前四期内容连起来看,Theranos的谎言模式已经非常清晰了:它就是一个病毒,经历了诞生、变异和扩散,以及现在遭遇抗体。前三期我们看到,是这个病毒如何在霍尔姆斯和桑尼的培养下,在公司内部和商业世界里头畅通无阻地扩散。而今天这一期,我们第一次看到了抗体的出现。这抗体不是本该起作用的那些免疫系统,比如说尽职的媒体、负责任的董事会,或者严格的监管机构。这些系统我们看到了,都基本失灵了。真正抗体是那些最平凡也最勇敢的个体:是像泰勒·舒尔茨和艾丽卡·张这样的刚走出校门、还坚守科学良知的年轻人;是像艾伦·比姆这样在巨大压力和恐惧下,还记得自己作为医生曾经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专业人士;甚至像理查德·福伊兹这样动机并不纯粹,却在阴差阳错之间成为了信息传递枢纽的复仇者。在我看来,这个故事最讽刺也最让人感到一丝希望的地方就在这里。当一个价值90亿美金、由政商学界精英共同背书的庞大骗局看起来坚不可摧,最终撬动它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博客主、一个被家族排挤的孙子和一个被公司逼到墙角的前员工。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在精心构建的叙事和强大权力面前,事实和良知虽然渺小,虽然脆弱,但他并不会消失,他只是在等待一个被连接、被听到的机会。而现在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抗体都汇集到了一起,他们即将送到一个能够把他们公之于众的人手中。
亚当·克拉伯想到那位《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并不是之前在社论版写那篇吹捧Theranos文章的拉格,而是新闻板块另一位王牌调查记者。他以深度、严谨和不畏强权著称,他的名字,也就是本书的作者约翰·卡雷鲁。当一个掌握了核心证据的吹哨人联盟遇上了一个世界最顶尖的调查记者,会发生什么呢?当霍尔姆斯和桑尼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能够轻易摆平的员工,或者是被名人光环吓唬住的专栏作家,而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新闻特种部队时,他们又会使出怎样的疯狂手段来阻止真相的曝光?一场围绕真相、媒体、法律、资本、权力的终极攻防战即将打响。
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了,Theranos帝国的黄昏即将开始。如果大家想知道这个惊天骗局是如何最终被揭穿的,千万别忘了订阅我的频道,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elizabeth-holmes
公司/组织: theran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