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王国的全面升级
上一期我们讲到伊丽莎白·霍尔姆斯在2008年成功平息了一场董事会政变,清除了所有内部的反对声音,彻底掌控了公司。一个靠着胶水、机器人和弥天大谎建立起来的王国似乎坚不可摧。但是,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新的谎言来掩盖。当一个公司从上到下都充斥着恐惧和欺骗时,它会变成什么样呢?今天,我们就接着**《坏血》**(Bad Blood: Secrets and Lies in a Silicon Valley Startup,一本揭露Theranos公司骗局的纪实文学作品)这本书来看一下第二幕,当女王迎来她的暴君,这个谎言帝国是如何全面升级的。
埋藏的定时炸弹:理查德·弗伊兹
在讲述公司内部的故事之前,我们先介绍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场外选手,他叫做理查德·弗伊兹。这哥们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一开始就埋在了Theranos(一家曾估值数十亿美元的血液检测公司,后被揭露为一场商业骗局)故事的外围。理查德·弗伊兹是霍尔姆斯家几十年的老朋友,也是他们在华盛顿时期的邻居。弗伊兹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医学发明家,而且他自负到了极点。这人非常有钱,开着保时捷和法拉利,而霍尔姆斯的父亲当时只是一个拿政府薪水的公务员。这两家人的关系其实是非常微妙的。女主人之间是闺蜜,经常一起逛街吃饭,但是男主人之间,根据弗伊兹的儿子回忆,霍尔姆斯弟弟亲口对他说:“我爸觉得你爸就是一个混蛋。”
弗伊兹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睚眦必报。书里举了一个例子,他曾经跟一家叫做百特国际的公司有过节。为了报复这家公司的CEO,他利用自己作为中情局(CIA: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美国中央情报局)线人的身份,派了一个女特工去叙利亚偷到了一份备忘录,证明这家公司为了进入阿拉伯市场违反了美国的法律,最后搞得这家公司被罚款,名誉扫地。这还没完,他还雇了个飞机在耶鲁大学毕业典礼上拉起横幅,要求这位CEO辞去耶鲁大学校董的职务。当他从自己老婆那里听说老邻居霍尔姆斯家的女儿在他最擅长的医疗发明领域搞了个新公司,竟然都没有想要咨询他一下的时候,他那个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一个被惹毛了、懂技术而且还有手段、又特别记仇的老邻居,他会干出什么事呢?这为我们今天的故事埋下了一条非常关键的暗线。
暴君降临:桑尼·巴尔瓦尼与恐惧文化
将视线拉回到公司内部,在2009年的夏天,一位关键人物正式加入了Theranos,他就是我们上一集结尾提到的桑尼·巴尔瓦尼。桑尼比霍尔姆斯大了将近20岁,是在霍尔姆斯上大学前的一个夏天,在北京一个普通话学习项目上认识的。根据霍尔姆斯母亲的说法,当时霍尔姆斯在项目里被同学欺负,是桑尼这个唯一的成年人站出来保护了他。桑尼对外的人设是一个成功的互联网创业者。在1999年互联网泡沫最疯狂的时候,桑尼联合参与创建的一家电子商务公司被另一个巨头以2.32亿美元收购了,作为二号人物,桑尼个人套现超过4,000万美金,直接就财富自由了。一个有钱有成功经验的企业家来给年轻的霍尔姆斯当导师,并且在公司关键时期亲自下场辅佐,这故事听起来非常合理。
桑尼这个人极度自信,他特别喜欢开兰博基尼和保时捷,车牌要么就是嘲讽马克思的资本论,要么就是模仿凯撒大帝的名言。他穿衣打扮也特别浮夸,名牌衬衫的扣子要解开三颗,浑身都散发着浓烈的古龙水味。他给外界的印象就是:“我桑尼是一个成功的、强悍的、来征服硅谷的商业奇才。”而霍尔姆斯就是他选中的门徒。当时,桑尼给Theranos提供了一笔1,000万美金的贷款担保,并且个人投资了约500万美金。有了桑尼这个运营天才的加盟,Theranos的故事也开始升级了。他们不再满足于跟这些制药公司搞那些小打小闹的验证研究(Pilot Project: 一种初步的项目或实验,旨在验证产品或技术的可行性与效果)了,他们的目标直接面向C端(Consumer-end: 指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市场或业务),也就是面向普通消费者。
最核心的欺骗在于,当有员工,比如说工程师主管托尼·纽金特,直接问霍尔姆斯他们俩是不是还是一对的时候,霍尔姆斯亲口否认,说关系已经结束了,从现在开始纯粹是工作关系。但实际上,根据后来的工程师格雷格·班尼等人的观察,这完全是谎言。他们俩不仅住在一起,在公司里也形影不离。一家公司的CEO和二号人物是秘密的情侣关系,而且还对内撒谎掩盖,这意味着这家公司最高的权力核心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公司的决策究竟是基于商业逻辑,还是基于他们的私人关系,根本就没人知道。这为后面的疯狂行为打开了方便之门。
桑尼的到来给Theranos带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文化。员工甚至发明了一个新词来形容被开除的同事,他们不说某某被解雇了,而是说“桑尼把他消失了”。科学家们尤其害怕桑尼,因为他根本不懂科学,但是特别喜欢瞎指挥。其中只有一个叫做赛斯·米歇尔森的生物学家敢跟他顶撞。赛斯这个人特别有性格。有一次,赛斯自己掏钱给他团队买了印有Theranos生物学字样的Polo衫,想搞个团建。结果桑尼看到了勃然大怒,说赛斯这么做让他这个当领导的很难看,两人当场就吵了起来。从那以后,桑尼就处处针对赛斯。几个月后,赛斯找到新工作,拿着辞职信去找霍尔姆斯。当时桑尼也在,他读完直接甩回到赛斯脸上说:“我不能接受。”接下来就是全书最经典的一句对白,赛斯面无表情地回敬道:“先生,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1863年林肯总统解放了奴隶。”结果,桑尼当场就把他赶出了大楼。赛斯连自己办公桌上的数学书和家人的照片,都过了好几个星期才在保安和律师的陪同下,趁桑尼不在的时候偷偷回来拿走的。还有一个工程师主管托尼·纽金特也跟桑尼大吵一架。桑尼对他尖叫说:“我赚的钱够我家人花七辈子了,我根本不需要待在这里。”托尼也用他爱尔兰口音怼了回去:“我一分钱也没有,我也不需要待在这里。”整个公司就在这种不断的咆哮、威胁和清洗中运作着。
宏大蓝图与虚假背书:欺骗Walgreens与Safeway
到了2010年,Theranos对外的形象可以说是焕然一新了。他们不再是那个只跟制药公司小打小闹的初创公司,他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全美国成千上万的零售店。他们成功地让两大零售巨头:全美最大的连锁药店Walgreens(美国最大的连锁药店之一)和大型连锁超市Safeway(美国大型连锁超市)相信,一场颠覆性的医疗革命即将到来。这个蓝图画得有多大呢?他们要在每一个超市药店里都开一个时尚的健康中心,让普通老百姓在买菜买药的时候,顺便就能用一滴血来完成几百项身体检查。这个愿景是不是太诱人了?
2010年1月,Theranos主动联系了Walgreens,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说:“我们公司开发了一种小型设备,能够用指尖的几滴血实时完成任何血液检测,而且成本不到传统实验室的一半。”两个月后,霍尔姆斯和桑尼就飞到了Walgreens在芝加哥的总部,给他们的高管们做了一场激动人心的演示。他们描绘的蓝图是这样的:未来的药店不再只是卖药的地方,它会变成一个社区的健康中心。你来买个感冒药,顺便在店里头Theranos设备上扎一个手指,几分钟之内,一份全面的体检报告就出来了。你的胆固醇高了、血糖临界了,或者更厉害的早期癌症的标志物出现了,都能够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故事对于Walgreens这样的传统零售商来说诱惑有多大?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的收入来源,这是从一个卖药的零售商转型成一个健康管理平台的绝佳机会,这是在跟他们的死对头CVS的竞争中一步将军的妙棋。
同时,他们也用这个故事打动了另一家零售巨头Safeway超市的CEO史蒂夫·伯德。伯德本人就是一个健康生活的倡导者,霍尔姆斯的理念跟他一拍即合。Theranos成功地让两家全美顶级的零售企业相信他们即将抓住下一个时代的风口。
当然了,光有蓝图是不够的,Walgreens和Safeway不是傻子,他们肯定会问:“你的技术靠谱吗?有什么证据吗?”这时候,霍尔姆斯和桑尼就会拿出两样铁证。第一,他们会说:“我们的技术现在已经被全球最大的15家制药公司中的10家,在过去七年里进行了全面的验证。”这话听起来非常权威,不容置疑。但这话其实是带有误导性的,全面的验证并不代表他一定都认可了。第二,他们会拿出一份由著名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 全美顶级的医疗学术机构)出具的评估报告。这可是全美顶级的医疗学术机构,有他们的背书,这技术还能有假吗?这两大证据一摆出来,基本上就打消了大部分人的疑虑。
Walgreens的创新团队有一位关键人物叫做杰伊·罗桑医生,外号J博士,就彻底被迷住了。他是一个狂热的健康生活爱好者,霍尔姆斯那套用血液检测预防疾病的说法简直就说到他心坎里了。他兴奋地跟同事说:“想象一下,在乳腺X光之前就发现乳腺癌!”Safeway的CEO伯德更是把霍尔姆斯看成是一个早熟的天才,对他言听计从,甚至亲自开车跨过海湾大桥去拜访他,还给他送上兰花和私人飞机模型。看到这里,Theranos的故事线又天衣无缝了:一个有成功经验的铁腕高管加盟,一个足以颠覆行业的宏大商业蓝图,再加上被顶级药企和学术机构双重验证的过硬技术。这艘火箭看起来马上就要发射了。
骗局的运作与盲点:辉瑞的终止合作与Walgreens的FOMO
切尔西加入公司之后,很快就被派往了比利时的安特卫普,就和一家叫做Centocor的公司搞验证研究,也就是Pilot实验。结果到了现场,他就发现所谓的爱迪生设备(Edison device: Theranos公司声称能够用指尖血进行多种检测的核心设备)问题一大堆,非常多故障,要么是机械故障,要么就是测不出任何结果。桑尼的标准借口是什么呢?永远是无线网络连接不够好。但是真实的原因复杂得多,比如因为霍尔姆斯坚持要用极少量血,他们必须用大量的稀释液去稀释血液,这导致信号变得非常微弱,难以精准测量。设备对于环境温度也极其敏感,稍微冷一点,加热器就跟不上,结果就不准了。这科学上的细节桑尼一概不懂,也不想听,反正出了问题就是网络不好。
更打脸的是,切尔西还在比利时苦苦挣扎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他们之前的一个最大的合作伙伴辉瑞制药(Pfizer: 全球最大的制药公司之一)已经在同一年早些的时候,就正式通知Theranos终止合作了。原因就是在田纳西搞了15个月的验证研究,结果充满了扎眼的矛盾之处,根本就没有办法证明他们的技术有效。这里可以看出来辉瑞制药还是挺聪明的。你看他们一边被一个大客户给退货了,一边又拿着同样不靠谱的东西去忽悠下一个客户,这就是他们的商业模式。后来,他们又跑到墨西哥去做猪流感检测项目,结果还是一样,设备频繁出错,甚至把阳性样本测成阴性。就在切尔西和桑尼在墨西哥焦头烂额的时候,公司内部却在传霍尔姆斯正在和墨西哥政府谈一笔出售400台设备的大单。这场全球巡演的骗局越演越大了。
在Theranos内部鸡飞狗跳的同时,他们的大客户Walgreens也出现了一个明白人。他叫做凯文·亨特,是Walgreens这边请来评估这次合作的实验室咨询专家。亨特可是个行家,他之前是在美国最大的实验室服务商奎斯特诊断公司(Quest Diagnostics: 美国最大的实验室服务提供商之一)干了8年。他一介入就发现Theranos处处透着诡异。2010年8月24号,他和Walgreens的团队第一次去Theranos在Palo Alto的总部考察。首先,安保措施严密的离谱。亨特想去个洗手间,都必须由桑尼亲自护送,并且在门口等着,然后再把他押回来。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亨特说想要参观一下他们的实验室。这最基本的要求吧,你总得让我看看你的设备在哪运行呢?结果霍尔姆斯怎么说呢?她说:“我们如果有时间的话。”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没有时间了,他们到走都没能看上一眼。为什么不给看呢?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一个商业化的实验室,楼下的那个只是一个研发实验室。
然后,亨特又提出一个更基本的要求,就是能不能用他们现场的设备给他和J博士测一下维生素D。他们甚至都安排好了,测完就去隔壁的斯坦福医学院再测一次,正好做个对比。这要求合情合理吧?结果又被霍尔姆斯以时间太仓促为由拒绝了,尽管亨特提前两周就提出了这个要求。不给看实验室,不给做现场测试,一个专业的顾问看到这些,他心里会怎么想?这不明摆着有问题吗?
既然Walgreens请来的专家凯文·亨特已经发现了这么多红灯,为什么Walgreens还在往前冲呢?这其实就暴露出这些商业巨头的一个致命的软肋。现在一个很流行的词叫做FOMO(Fear Of Missing Out: 害怕错过,指因担心错过某些机会、信息或体验而产生的焦虑情绪),就是害怕错过的焦虑。当亨特把自己的疑虑告诉负责整个项目的Walgreens高管雷特纳时,雷特纳给他一个让他无法反驳的回答。他说:“我们不能不继续,我们不能冒险出现这种情况:6个月后CVS跟他们达成了协议,结果这事是真的。”驱动他们决策的不是对于技术的严谨验证,而是对被竞争对手超越的恐惧。Theranos非常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
还有就是那个所谓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背书。当亨特终于拿到那份文件时,他差点笑出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研究报告,就是一封信。总结一下呢,就是霍尔姆斯和桑尼去大学里开过一次会。信头明确地表示,大学没有做过任何独立的验证,而且在页脚中还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本材料绝不代表约翰霍普金斯学院对任何产品或者服务的认可。”这么明显的一个免责声明,Walgreens的高管是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呢?所以你看,这场骗局能够成功,一方面是骗子手段高明,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受害者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恐惧,让他们选择性地无视了所有的危险信号。
虚无的未来:MiniLab项目与工程灾难
就当Walgreens和Safeway满心欢喜地准备改造店铺,迎接革命的时候,霍尔姆斯自己遇到了一个他一手造成的大麻烦。他告诉这两家零售巨头,他的技术能做几百项血液检测,但实际上,他这个基于胶水机器人的爱迪生设备只能做一类叫做免疫分析(Immunology Analysis: 一类通过检测血液中抗体或抗原来诊断疾病的检测方法)的测试。像胆固醇、血糖这些最常规的检测,他根本做不了。牛都已经吹出去了,总得想办法圆回来吧。
于是,到了2010年的11月,他秘密地开启了一个新的项目,要重新设计一款全新的、功能更强大的设备。他从NASA的喷气推进实验室(NASA's Jet Propulsion Laboratory: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下属的研发中心,专注于行星探索)和马斯克的SpaceX(美国一家私营航空航天制造商和太空运输服务公司,由埃隆·马斯克创立)挖来两个年轻的工程师肯特·弗兰科维奇和克雷格·班尼。霍尔姆斯给这款新设备起了个名,叫做迷你实验室(MiniLab: Theranos公司秘密开发的新一代设备,旨在实现更多种类的血液检测)。他要求还是老样子,体积必须非常小,小到能够放到家里的书架上。但问题是,为了实现他吹过的牛,这个迷你实验室需要把风光光度计(Photometer: 用于测量光强度或光吸收的实验室仪器)、细胞计数器(Cell Counter: 用于统计血液或其他液体中细胞数量的仪器)等好几个大型实验室仪器全都塞到一个小盒子里头。Theranos并没有发明任何新的检测方法,他们要做的就是把现有技术给小型化,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挑战。而霍尔姆斯又犯了老毛病,他把尺寸放在第一位,而把能不能用放在了第二位。工程师克雷格就觉得这完全是本末倒置,应该先把系统做出来能用,然后再考虑怎么把它变小。
更疯狂的是,霍尔姆斯还给这八字还没一撇的新设备起了一个乔布斯风格的代号叫做4S,就是为了致敬当时刚刚发布的iPhone 4S。这场骗局的逻辑已经升级了,他们现在就是在用一个未来的、不存在的、连原型机都还没搞定的产品去支撑现在这个对零售巨头的巨大承诺。这个雪球越滚越大了。
这个迷你实验室项目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灾难。工程师克雷格·班尼很快就发现这家公司工程逻辑是行不通的。有一次公司圣诞派对在一个酒庄里,霍尔姆斯当着100多名员工的面发表了一段堪称是邪教教主式的演讲。她面无表情,极其严肃地宣称,迷你实验室是人类有史以来创造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你不相信这一点,你现在就应该离开。克雷格和他的朋友都互相看了一眼,心里也明白了,他们的老板已经完全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了。她真的认为自己是改变世界的居里夫人。这种幻想直接导致了他们在工程上的疯狂冒进。桑尼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竟然在迷你实验室的第一个还没完全经过测试的原型机刚出来的时候,就下订单要采购能生产100台设备的零部件。克雷格当时就觉得这简直无法理喻,他在心里头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波音公司造了一架飞机,一次试飞都没做,就直接跟乘客说:“来,登机。”克雷格和另一位老工程师试图跟桑尼解释,要把这么多仪器全塞到一个小空间里会产生各种热力学问题,需要大量的时间测试和调试时,桑尼的回应是什么?他质疑他们的热情。这一刻,一向冷静的克雷格终于爆发了,他这个身高一米96、体重260磅的壮汉在会议室里俯身逼近桑尼,低吼道:“去他妈的,我们拼了命地在干活!”当幻想和现实碰撞时,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调整幻想,而是用更大的压力去逼迫现实屈服。但是物理定律是不会屈服的。
忠诚高于能力:任人唯亲与人才流失
面对越来越紧迫的交付压力,霍尔姆斯和桑尼的应对策略不是招募更多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而是任人唯亲。2011年春天,霍尔姆斯就把自己的亲弟弟克里斯蒂安·霍尔姆斯招进了公司,担任产品管理副总监。他弟弟大学毕业才两年,没有任何相关经验。他刚来的时候,甚至闲到要在上班时间把ESPN体育新闻网的文章复制粘贴到空白邮件里,假装自己在忙工作。紧接着,克里斯蒂安又把他杜克大学兄弟会的四个哥们也招进来了。这几个人在公司内部被戏称是“兄弟会男孩”,他们同样没有任何专业背景,但是因为和老板弟弟的这层关系,他们被允许参加各种核心的战略会议,而那些真正懂技术的工程师却被排除在外。
书里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一次午餐时,工程师和这群兄弟会男孩聊起了一个话题:“你愿意当一个聪明但贫穷的人,还是一个愚蠢但富有的人?”结果,三个工程师都选择了聪明而贫穷,而兄弟会男孩异口同声地选择了愚蠢而富有。所以可以看到,这两拨人的价值观是非常不同的。霍尔姆斯和桑尼想要的不是能提出问题、解决问题的专业人才,而是绝对忠诚听话、能够帮他们维持这个谎言的自己人。忠诚已经彻底取代了能力,成为这家公司唯一的用人标准。
这种对忠诚的偏执要求到了什么程度呢?我们来看看工程师肯特的遭遇。肯特就是那个从NASA挖来负责设计迷你实验室的首席架构师。他是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业余时间他搞了个小发明——一种能够让自行车轮子和路面都发光的安全车灯。他把这个想法放到Kickstarter(一个全球知名的众筹平台)上,没想到一下子就筹到21.5万美金。肯特高高兴兴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霍尔姆斯,他以为老板会为他高兴,结果他完全算错了。霍尔姆斯和桑尼勃然大怒,他们认为这是严重的利益冲突,甚至要求肯特把他这个自行车灯的专利转让给Theranos公司。一个自行车灯跟一个血液检测公司能有什么利益冲突?但是霍尔姆斯和桑尼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看来,肯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背叛,他要求员工,尤其是核心员工,必须把100%的时间、精力、和灵魂都献给Theranos。你居然还有心思去搞什么业余项目?这是不忠诚。最后,经过反复的拉锯,双方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协议:肯特先去休假,专心搞他的车灯项目,等他搞完了再谈回不回公司的事情。一个最有才华、最核心的工程师,就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被逼走了。这家公司已经容不下任何有独立思想和个人追求的人了,他们需要的是螺丝钉,是奴隶而不是合作伙伴。
总结与展望:谎言的碰撞与法律战争
回顾本期内容,我们看到了霍尔姆斯如何利用绝对权力,把她的秘密情人桑尼请到了公司。桑尼成为她谎言帝国的首席执行官和首席暴君,他的到来把公司内部的恐惧文化制度化、常态化了,“消失的员工”成为家常便饭。与此同时,他们把谎言的规模从对付投资人和小型合作伙伴,指数级地扩大到了对付全球顶级的零售巨头。他们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连原型机都问题百出的迷你实验室的未来,去支撑一个价值数千万美元的商业合同。
在我看来,这段时间的Theranos已经变成一个典型的有毒二人组模式:一个负责在前台扮演魅力四射、充满理想主义的光明女王霍尔姆斯,另一个则在幕后扮演着冷酷无情、扫除障碍的黑暗暴君桑尼。这两人形成一个完美的自我封闭的权力循环。霍尔姆斯负责把牛吹上天,而桑尼则负责干掉所有敢说牛其实在地上的人。像Walgreens和Safeway这样的巨头又为什么会上当呢?凯文·亨特的故事给了我们答案:他们不是没有发现疑点,而是被自己“害怕错过”给绑架了。在巨大的商业利益和被竞争对手超越的恐惧面前,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尽职调查都变得不堪一击。他们成了这场骗局最主动的受害者。这个故事发展到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一家公司的道德沦丧了,它反映的是整个商业生态面对一个足够诱人的神话时,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那么故事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呢?在内部,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交付给Walgreens和Safeway的最后期限正在一天天逼近,一个连原型机都搞不定的迷你实验室,他们要怎么交差呢?在外部,我们可别忘了那个记仇的老邻居理查德·弗伊兹,他可不是什么善茬。他申请的那个被称作是“Theranos杀手”的专利已经悄悄展开了,一场针对Theranos核心技术的专利诉讼已经箭在弦上。当内部的技术危机和外部的法律危机在同时爆发时,霍尔姆斯和桑尼会如何应对呢?在这里可以给大家先剧透一下,他们将动用自己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技术,不是产品,而是一支由美国最顶尖、最昂贵、与最不择手段的律师组成的诉讼军团。下一期我们将看到,这场商业骗局是如何演变成一场残酷的、耗资巨大的法律战争的。当谎言遭遇了法律的铁壁,会撞出怎样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