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笛卡儿《沉思录》的未解之谜
哲学令人心旷神怡,每一集都将带你认识一位哲学思想家。在上一期视频中,我们介绍了笛卡儿《沉思录》的前三篇沉思。本集我们将继续探索后三篇沉思,处理上一集遗留的问题:如果上帝存在,他为何创造会犯错误的人类?上帝存在的证明是否存在循环论证,是否有更好的证明?“我思”这一精神实体与我的身体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上帝的完美与人类的错误:自由意志的悖论
在《沉思录》第一篇中,笛卡儿提到人类是会犯错的,感官是不可信的。但在第三篇中,笛卡儿又说上帝不会撒谎。这两个命题该如何兼容呢?如果上帝是完美的,那么他在创造人类时,为何不赋予人类完美的感官能力,这样人们就不会犯错了?人类的不完美是否也证明了造物主并非完美呢?这就像人类制造人工智能一样,人类的知识是不完美的,因此人造的机器人也不可能是完美的,例如人工智能驾驶仍然会造成车祸。
这里的问题实际上类似于神学中的“恶的问题”:如果上帝是完美的,世上为何会有邪恶?过去神学家奥古斯丁(Augustine: 古罗马神学家,提出“恶是善的缺失”)的回答是,我们认为有罪恶是因为我们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待它。事实上,恶只是善的缺失,上帝并没有创造罪恶,他只是创造了人类,但人类所做的事情远不如上帝完美,所以人们认为那是邪恶。但我们可以继续挑战这个回答:上帝为何不把人造得像他一样完美,让人类只做善事,这样世上就没有邪恶了?
笛卡儿对此提出了几种解释。他认为,人类的智慧可能是有限的,没有办法理解造物主的计划。也可能是我们犯了错误,如果单独看待一个创造物,会觉得它不完美,但如果我们将所有创造物合在一起看,就会发现整个宇宙实际上拥有完美的秩序。例如,如果电磁力与强作用力的比例不是百分之一,生命就不会存在。所有这一切自行发生的几率是多少?宇宙的精确性至少可以合乎逻辑地得出存在一个造物主的结论。
笛卡儿进一步论证,人类为何不完美且会犯错误?错误是因为我缺乏必要的知识,所以我在不该犯错的时候犯了错。我们不能期望有限的人类无所不知,因为只有上帝才是全知全能的。人类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拥有自由意志(Free Will: 哲学概念,指个体在不受外部强制下做出选择的能力),运用自己的理性做出选择和判断。笛卡儿认为,这恰恰是上帝的恩惠,证明了上帝的良善,因为自由意志最接近上帝的无限概念。自由选择是人所能体验到的最不受限制的感觉,仿佛如同上帝。上帝赋予人类自由意志,赋予人类只有上帝才拥有的形象。但恰恰是因为人过于自由,所以会将自由延伸到超出自己理解能力之外的事物上,在尚未被理性充分理解之前就凭自由行动,这就是人类犯错的原因。错误和罪恶源于自由意志与理性之间的鸿沟,两者都是上帝所赐,但自由意志趋近上帝的无限,而人类理性却是有限的,两者之间的差距导致人们常常犯错。所以问题在于人类,不能归咎于上帝。
接下来,笛卡儿进一步指出,尽管人们拥有自由意志,但会趋向于真理和良善。这就像人们有自由选择食物,但每个人都会选择美味的食物。例如,当一位数学家看到不同的数学证明时,会倾向于选择最清晰、最简洁的证明方法。若不诉诸上帝,很难解释这种寻求真理的倾向从何而来。笛卡儿说,因为上帝创造了数学并赋予了人类理性,所以当人类理性认识到数学真理时,实际上是上帝的两种创造物相互呼应。当人类看到真理时,之所以觉得它清晰明了,是因为人类理性如同光芒,照亮了真理。所以,只有真理之光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人类理性之光。因此,如果你向一个不懂数学的人展示数学证明,他也无法理解。
这种双重光照的隐喻,实际上反映了当时欧洲宗教改革后的加尔文主义。人们问加尔文主义者,我们为什么要读《圣经》?加尔文主义者说:因为只有《圣经》的文字被上帝之光照亮。但如果一个不信上帝的人读《圣经》,他将无法理解。读者必须先相信上帝,才能被上帝照亮。所以,必须有一个被上帝照亮的人,去阅读被上帝照亮的《圣经》。这种双重光照,正如笛卡儿所说的“理性和真理互为照应”。
然而,如果自由意志是上帝所赋予的本性,人们天生倾向于追求真理和良善,那这不就是上帝已经决定好的吗?这真的还算自由吗?笛卡儿说,自由意志的存在是通过经验感受到的,而不是通过论证来证明的。当你在自己的经验中做出自由选择时,即使选择总是倾向于真实和良善的事物,你也不会觉得自己的自由被削弱,反而会感到一种增强的自由感。
上帝存在的几何学证明:本质先于存在
在解决了上帝的完美与人类错误之间的冲突后,笛卡儿在《沉思录》第五篇中面临循环论证的批评,他试图用几何学来证明上帝的存在,以数学的权威来捍卫上帝。
首先,让我们回顾《沉思录》第三篇所说的:物质的本质是广延,它具有长、宽、高。在三维空间中,认识一个物体意味着认识它的体积、形状和位置。当我们进行几何学研究时,我们可以随意在坐标轴上设计图形,这些形状只能存在于我的心中,而没有真实世界中的对应物。例如,我们可以想象一个100边形,它在真实世界中可能找不到。或者假设有一天世界上所有三角形的物体都消失了,我们仍然可以在几何学的世界中证明三角形的勾股定理,三角形的几何公式——两边之和大于第三边——依然是真实的。换句话说,几何学的观念是永恒的,独立于这个世界而存在。所以,即使整个现实只是一场梦,我在梦中看到的所有三角形物体实际上都不存在,这也不妨碍我们追求关于三角形的真理。
在这里,我们会发现笛卡儿隐含地引用了柏拉图理念论(Plato's Theory of Ideas: 认为存在一个独立于感官世界的理念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根源)。不同之处在于,柏拉图认为灵魂曾在理念世界中见过数学知识,只是出生后遗忘了。笛卡儿则认为,上帝将这些知识导入了人类的灵魂,几何学知识是人类灵魂中天赋观念(Innate Ideas: 笛卡儿哲学中的概念,指无需经验即可获得的先天知识)的一部分。当上帝创造宇宙时,他正在思考几何学,思考应该赋予物质怎样的几何属性。这就像3D打印一样,你会先在电脑中创建模型,这些模型经过数学计算,待计算完成后再将其打印出来,这个物体才开始存在。因此,事物是“本质先于存在”(Essence Precedes Existence: 哲学概念,指事物的本质先于其存在被规定)。上帝先设计本质,然后才创造。
但上帝却是“本质包含存在”的。因为如果上帝的本性是完美,那么一个存在的上帝必然比一个不存在的上帝更完美,所以上帝必然存在。如果你说有一个不存在的上帝,这就像说有一个圆形的方形一样,是自相矛盾的。这个论证实际上存在逻辑缺陷,后来会被康德(Immanuel Kant: 德国哲学家,批判了笛卡儿的上帝存在论证)所推翻。但目前我们只需关注笛卡儿的结论。笛卡儿认为事物的本质先于存在,这个结论非常重要,因为20世纪的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 哲学思潮,强调个体自由、责任和存在意义)后来试图推翻这个结论,将其改为“存在先于本质”(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 哲学概念,指个体的存在先于其本质被定义,是20世纪存在主义的核心观点)。
如果你还不被这些论证说服,笛卡儿最终还有一个杀手锏。他说,如果我们不首先肯定上帝的存在,我们甚至不知道数学真理是否值得信任。如果你是一个无神论者,学习数学,了解三角形三内角和永远是180度,你可以理解这些知识。但你如何知道自己没有被欺骗呢?你如何知道没有一个更高智慧、心怀不轨的存在,在人类进行数学运算时故意误导我们?就像在**《黑客帝国》**(The Matrix: 一部科幻电影,描绘人类生活在虚拟世界中)的世界里,如果我们在母体中进行数学运算,可能会被植入电脑程序病毒,但我们却不知道。
然而,相信上帝存在的人就不会遇到这个问题。因为“上帝的完美”与“上帝会撒谎”是矛盾的。换句话说,如果上帝存在,他不会创造一个黑客任务的母体来玩弄人类,否则他就不是上帝,而只是一个欺骗性的邪恶精灵。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需要确保数学知识不容置疑,就必须预设上帝的存在。
心物二元论:灵魂与身体的互动之谜
在最后一篇沉思中,笛卡儿想探讨心智与身体之间的关系。在《沉思录》第二篇中,我们已经论证了“我思故我在”,那么“我”是什么?“我”不等于大脑或身体,因为这些都是物质的,可能会被欺骗。只有“我思”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我”等同于我的思想。换句话说,大脑和身体对于自我的存在并非必需。没有身体,自我依然存在。死亡后,身体腐朽,但灵魂依然不朽。即使身体被粉碎,只要灵魂得以维持,就不会死亡。
这种说法旨在捍卫笛卡儿的主体,相信灵魂可以独立于身体而存在。笛卡儿的理论颠覆了当时的主流观点。当时的人们相信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古希腊哲学家,其灵魂学说在笛卡儿时代仍有影响力)的哲学,认为灵魂是负责身体生长的指导原则。因此,不同物种的肌肉组织是由不同的灵魂发展而来的。死亡后,灵魂也会随之消亡。现在笛卡儿说,不,人类的灵魂只负责成为一个“我思”,与身体感官无关。身体死亡后,灵魂可以继续存在。换句话说,人类精神不属于自然界。自然界的物质是广延的实体,有生有灭。但人类精神和灵魂是思考的实体,没有物质性,所以既无生也无灭。这两种实体——心智和物质——没有共通之处。因此,这种理论也被称为心物二元论(Mind-Matter Dualism: 哲学理论,认为心智和物质是两种根本不同的实体)。
这个结论引发了许多问题。如果人类精神和灵魂是非物质的,与大脑和身体无关,那么我的身体所感受到的痛苦就不会传递给我。当身体受伤时,我不应该感到疼痛。这就像一个舵手看到船破了,他自己却不会感到疼痛。但事实是,人们会感到疼痛。身体是能够影响心智的主观感受,心智也能影响身体,你的自由意志可以指挥你的身体行动。笛卡儿认为,这意味着一定存在某种机制,将我的身体与我的非物质心智结合在一起。
如何找到身心合一的机制呢?人有两只眼睛,按理说人应该看到两幅画面,但我们的视觉只能看到一幅画面。这意味着大脑中一定有一个统一的器官,将两只眼睛接收到的信号整合为一幅画面,然后发送给灵魂。于是,笛卡儿进行了自己的解剖实验,结果发现大脑中唯一不成对的器官,就是松果体(Pineal Gland: 大脑中的一个腺体,笛卡儿曾认为是心物互动的中心)。这个地方最有可能负责感官刺激的统一,也就是人类心智与身体互动之处。
结果,笛卡儿的《沉思录》出版后,受到了波西米亚伊丽莎白公主(Princess Elizabeth of Bohemia: 17世纪哲学家,与笛卡儿通信并对其心物二元论提出质疑)的挑战。公主问他,非物质的心智如何能与身体互动?因为身体和心智要互动,就必须有接触。如果你将心智定义为一个没有长、宽、高的无形存在,就不可能与物质接触。即使你找到了大脑中的松果体,也无济于事,因为物质的松果体无法影响非物质的心智。笛卡儿回答说:身心互动就像重力与物质的互动一样。重力不需要与物体接触就能影响它,因此身体和心智即使没有接触,也能互动。公主反驳说:这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比喻。物体受到重力影响,是因为地球产生了重力,所以仍然是物质影响物质,而不是非物质的东西影响物质的东西。笛卡儿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错误,他实际上改口说,人类的理性不足以理解为何身心之间存在互动。
所以公主最终总结道:笛卡儿,你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你将身体和心智视为两种不同的实体,但在我看来,心智也是广延的、物质的,所以它才能指挥身体。可以说,笛卡儿最终输掉了这场辩论。但在哲学史上,大家只记得笛卡儿,而不记得伊丽莎白公主。事实上,笛卡儿和伊丽莎白公主持续通信多年,如果不是公主不断质疑,笛卡儿就不会发现自己哲学体系中的漏洞。这位公主比笛卡儿本人更好地运用了笛卡儿式怀疑。因此,笛卡儿的最后一本书**《论灵魂的激情》**(The Passion of the Soul: 笛卡儿晚年著作,探讨情感与身体的关系)就是献给这位公主的。
但回过头来看,笛卡儿为何坚持心智是非物质的呢?因为笛卡儿必须捍卫灵魂不朽的观念。如果守不住这一点,整个天主教信仰就会崩溃。例如,天主教会相信耶稣(Jesus: 基督教的核心人物,其复活故事预设灵魂独立于身体)的灵魂在身体死亡后依然不朽,所以他死后可以复活。耶稣复活的故事预设了心智独立于身体而存在。
笛卡儿哲学的深远影响与后世批判
笛卡儿的心物二元论也进一步改变了当时欧洲人对自然的看法。在笛卡儿之前,中世纪教会采纳了亚里士多德的万物有灵论(Animism: 认为所有物体、地方和生物都拥有独特的精神本质),认为万物都有自己的灵魂作为运动的目的。甚至水也有灵魂,可以成为圣水。换句话说,灵魂可以解释自然界的变化。但笛卡儿开创了一个新的方向,灵魂不能解释自然,反而必须用自然来解释自然的变化。动物和植物只有身体而没有灵魂,人才有身体和灵魂。动物和植物没有像人类一样的灵魂,因为它们没有思考的能力,而只是一台机器。机器意味着盲目地遵循造物主所设计的法则。
笛卡儿研究了动物的解剖学,发现许多反射动作不需要有意识的思考。人饿了会找东西吃,羊看到狼会跑掉,这些都是即时的、潜意识的反应。身体为何会有这些不需要人教导的本能反应?因为身体是一台机器,遵循上帝所设计的指令。所以研究自然科学,就是要找出上帝所设计的自然法则,而无需诉诸神灵来解释自然。这可以说带领西方摆脱神学,转向科学的一个关键。
但笛卡儿哲学也开始贬低动物的地位。如果动物的身体只是一台没有人类心智的机器,那么科学家就可以解剖动物进行实验,而无需担心伦理问题。笛卡儿本人就是一位解剖学家,经常进行动物实验。相比之下,人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还拥有“我思”的灵魂,因此人的地位相对较高,更接近上帝。后来,英国哲学家吉尔伯特·赖尔(Gilbert Ryle: 英国哲学家,批判笛卡儿的心物二元论)说,笛卡儿的哲学将人视为“机器中的鬼魂”(Ghost in the Machine: 吉尔伯特·赖尔对笛卡儿心物二元论的批判性比喻,认为心智并非独立于身体的幽灵),这也成为了后来动画片《攻壳机动队》的英文标题。
在今天的视频中,我们已经介绍完了笛卡儿的《沉思录》,分别证明了:人类的错误源于自由意志与理性之间的鸿沟;数学真理的可靠性必须以上帝的存在为担保;人类心智独立于身体而存在。那么,我们该如何评价笛卡儿呢?
笛卡儿曾受耶稣会(Jesuits: 天主教会的一个修会,以教育和传教闻名)教育,深知天主教是欧洲千年传统。但笛卡儿发现,这种传统会阻碍科学发展,阻碍批判性思考。所以,他利用教会所提倡的怀疑论来质疑上帝是否会欺骗。上帝存在的证明,看似是对上帝的信仰,但实际上是在将上帝理性化和哲学化。因为现在我们可以不依赖解释**《圣经》(The Bible: 基督教的经典文本)的宗教权威来谈论上帝,而是依靠每个人的“我思”进行理性论证。当然,笛卡儿不敢完全将上帝逐出哲学,因为伽利略**(Galileo Galilei: 意大利天文学家、物理学家,因支持日心说被教会审判)在1633年发表日心说后,被教会视为异端。笛卡儿必须保护自己,因此《沉思录》中有大量篇幅仍在捍卫上帝。尽管如此,假设上帝是骗子仍然让天主教徒感到愤怒。笛卡儿受到了他的母校耶稣会的批评,这本《沉思录》也被教会列为禁书。
但笛卡儿的哲学成就已经达成,“我思故我在”让哲学和科学的发展摆脱了宗教权威的控制。笛卡儿对自然科学的贡献同样巨大,他将广延视为物质的本质,使几何学完全数学化,不再用精神实体来解释一切,而是将整个自然界视为一台大机器。这种宏大的机械宇宙观(Mechanical Cosmology: 将宇宙视为一台巨大的机器,遵循物理定律运行)后来影响了牛顿(Isaac Newton: 英国物理学家、数学家,经典力学的奠基人)和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德国哲学家、数学家,微积分的共同发明者)。他们认为上帝创造世界就像钟表匠制造钟表一样,制造完成后就离开了,钟表可以按照法则自行运转。因此,科学家可以安心研究自然的运作,无需担心宗教干预。所以我们可以说,在笛卡儿之前,欧洲受神学统治;在笛卡儿之后,欧洲开始进入理性与科学的时代。笛卡儿可以说是启蒙时代(Age of Enlightenment: 18世纪欧洲的文化运动,强调理性和科学)的先驱,带领欧洲人以理性之光照亮世界。在法语中,启蒙时代就是“光之世纪”(Siècle des Lumières)。
那么,科学革命为何出现在欧洲而没有出现在中国呢?同时期的中国,仍然处于蒙昧状态,清朝大兴文字狱,阻止知识分子发声批判体制。如果笛卡儿生在清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比今天的台湾,教育体制仍在争论国学和文言文是否是中华文化千年传统,学习封建时代的价值观:尊君孝亲。没有办法像笛卡儿一样,批判性地思考自己文化中的千年传统。
笛卡儿的哲学对后来的哲学家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笛卡儿的心物二元论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未解之谜,因此后来的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 荷兰哲学家,主张一元论)和德国唯心主义(German Idealism: 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的德国哲学运动,强调精神和观念的作用)都会批判心物二元论,认为世界必须是统一的。同时,笛卡儿哲学也压制了许多声音,成为后代哲学家批判的对象。
首先,它压制了他者(The Other: 哲学中指与自我相对的、异质的存在)的声音。因为“我思故我在”,我只能肯定自己的存在,没有办法推导出他人的存在。当我感知到他人说“我思故我在”时,那是一种感官经验,但我认为感官经验是不可靠的。也许我只是梦到别人在说话。笛卡儿无奈之下只好搬出上帝,说上帝不会欺骗我,以确保世界依然存在。但这反映出笛卡儿的哲学可能走向独我论(Solipsism: 哲学观点,认为只有自己的心智是真实存在的,外部世界和他人可能只是幻觉)。你只能承认自己的存在,将他人的存在视为幻觉。那么,你如何知道其他人是有意识的生命呢?这就是至今在心灵哲学中仍未解决的“他心问题”(Problem of Other Minds: 哲学中关于如何确知他人拥有心智和意识的问题)。
其次,笛卡儿哲学压制了梦的信息。将梦视为非理性、值得怀疑的传统,导致西方思想在数百年间忽视了梦。直到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奥地利精神病学家,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的精神分析出现,才证明梦有自己一套理性的法则。梦实际上并非非理性,而是与意识相对的另一种理性,被称为无意识(Unconsciousness: 弗洛伊德提出的心理概念,指个体意识之外的精神活动)。
第三,笛卡儿压制了身体信息。这种崇尚理性、鄙视身体和感官经验的倾向,其实自苏格拉底(Socrates: 古希腊哲学家,西方哲学的奠基人之一)以来就已存在,但笛卡儿将其推向了极致。他甚至怀疑人类可能根本没有身体。结果,西方哲学一直将身体视为自由意志的负担。直到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德国哲学家,强调生命意志和身体的重要性)出现,才再次强调身体是更伟大的精神。
最后,笛卡儿哲学也压制了所有非理性的信息。笛卡儿从一开始就将疯狂、非理性的人排除在哲学真理之外。但实际上,在笛卡儿之前的时代,真理往往出自疯人之口。直到理性启蒙思想出现后,我们才将疯人视为需要治疗的病人。所以后来福柯(Michel Foucault: 法国哲学家、思想史家,研究权力、知识与话语)想要为疯癫正名,撰写《疯癫史》,找回被“我思”排除的非理性。
尽管后来的哲学家对笛卡儿有如此多的批判,我们仍然生活在笛卡儿的影响之下。“我思故我在”,到数学的坐标轴,再到机械的宇宙观,笛卡儿已经无处不在。所以萨特(Jean-Paul Sartre: 法国哲学家、存在主义代表人物)曾说:任何哲学计划都必须从笛卡儿开始,从我思的主体开始,怀疑过去你所相信的一切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