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在科技圈和投资界,我们习惯于谈论算法、算力,以及下一个改变世界的风口。但是今天,我想带大家从代码和K线的森林中暂时抽离出来,去审视一个或许被我们过度神话,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被我们低估的灵魂——他就是沃伦·巴菲特。
最近,CNBC放出了一期巴菲特的采访视频,这是一场关于人性、运气、管理哲学以及代际传承的深刻对话。当我们剥离掉“奥马哈先知”的光环,我们会发现,巴菲特的底层操作系统,其实是由一套非常朴素,但是却反直觉的算法构成的。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套算法。
早期经历与认知基石
故事的起点,我们要回溯到一九四三年的夏天。那时候的世界正处于战火纷飞之中,而对于年少的巴菲特来说,他的战场却是在华盛顿特区。他的父亲,霍华德·巴菲特,是一位备受尊敬的共和党人,刚刚当选为国会议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搬到首都可能是一种荣耀,但是对于沃伦来说,那却是一段并不愉快的记忆。他直言不讳地说,他父亲认为华盛顿是个罪恶之城,不适合孩子的成长。
正是在这种孤独和对新环境的抵触中,小巴菲特找到了他的第一个避难所——国会图书馆。但是有趣的是,他并没有去钻研政治学或者宏观经济,他的第一借阅目标,竟然是关于赛马预测的书籍。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画面:想象一下,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庄严的国会图书馆里,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数百本关于如何预测马匹输赢的书。那时的巴菲特,还是一个典型的数据挖掘者。他在芝加哥的一家书店买来了成堆过期的《每日赛马表》,试图通过海量的数据回测来验证自己的预测模型。他甚至是一个速度派的让分者,专注于研究马匹的比赛时间。
这段经历,其实是他后来量化分析思维的雏形。但是也正是这段经历,让他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滑铁卢。在西弗吉尼亚州的查尔斯顿,年轻的巴菲特输掉了钱。为了回本,他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开始盲目地下注,最终输光了所有的钱。那一天,他在霍华德·约翰逊的餐厅里,手里只剩下够买一个汉堡的钱。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完成了一次极为关键的认知迭代:赛马,本质上是一个因为高昂的抽成而注定失败的负和博弈(Negative-sum game),而股票市场,即便考虑到交易成本,依然是一个长期向上的正和博弈(Positive-sum game)。从那一刻起,他告别了马场,走向了华尔街。这个转变,不仅仅是“标的物”的改变,更是他对复利和概率认知的觉醒。
导师引领与思维跃迁
我们要谈论巴菲特,就绕不开对他影响至深的几位导师。大家熟知的是本·格雷厄姆,他也是价值投资的鼻祖。格雷厄姆教会了巴菲特如何看透市场的非理性,如何寻找被低估的烟蒂股(Cigar Butt Stocks)。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巴菲特是格雷厄姆最忠实的信徒,他拿着格雷厄姆给的地图,在市场上寻找那些被遗弃的宝藏。
但是,如果巴菲特仅仅停留在格雷厄姆的阶段,他绝不会成为今天的巴菲特。所以我们必须提到另一位关键人物,虽然他已经在不久前离我们而去,但是他对巴菲特的影响是决定性的——那就是查理·芒格。是芒格,以及费雪的投资哲学,将巴菲特从“用便宜的价格购买平庸的公司”推向了“用合理的价格购买伟大的公司”。这是一个巨大的思维跃迁。正如我们在之前的视频中常说的,从零到一难,从一到一百更难。格雷厄姆给了巴菲特零到一的安全垫,而芒格则给了他一到一百的扩张力。
除了芒格,还有一个名字在这次的访谈中被巴菲特反复提及,甚至被称为他所见过的最好的商业管理者——那就是汤姆·墨菲,大都会通信公司的传奇CEO。巴菲特从墨菲那里学到的,不仅是商业运作,更是情绪算法的优化。墨菲曾给过巴菲特一条非常简单,却很难执行的建议,他说:“You can always tell someone to go to hell tomorrow.” 这句话听起来很粗俗,但是其中却蕴含着极高的情绪智慧。在商业谈判或者冲突中,当你怒火中烧想要发泄的时候,你不仅没有失去说那句话的权利,通过忍耐一天,你还能保留是不是要说那句话的选择权。这种对选择权的保留,是巴菲特后来处理无数复杂商业危机时的心理基石。
去中心化管理与信任哲学
关于伯克希尔·哈撒韦的管理模式,在科技行业,我们推崇扁平化、敏捷的开发;而巴菲特在几十年前,就构建了一个非常去中心化的商业帝国。他收购了那么多的公司,从保险到铁路,从能源到零售,但是他几乎从不干涉子公司的日常运营。
比如,巴菲特提到了他在一九六六年收购的一家巴尔的摩百货公司——霍希尔德·科恩。这是一次典型的格雷厄姆式的收购,买得很便宜,但是生意本身却在走下坡路。这次失败的经历让他意识到,有些生意,就像那句老话说的:“当一个以辉煌著称的管理团队遇到了一个以糟糕著称的行业时,通常是后者名声长存。” 但是,他从不责怪向他汇报坏消息的人。相反,他的管理哲学是:好的消息可以等待,但是坏消息必须立刻上报。他给予管理者极大的自主权,甚至是犯错的空间。这在当今充满KPI考核和微观管理的商业世界里,简直是一个异类。但也正是这种极度的信任,吸引了无数优秀的企业家,愿意在把公司卖给他之后,依然像为自己打工一样,为伯克希尔工作。
家庭教育与情感的注入
在外界看来,作为世界首富的子女,巴菲特的三个孩子——苏西、霍华德和彼得——的生活一定充满了金钱的味道。但是事实却完全相反。彼得·巴菲特回忆说,小时候他根本不知道父亲是干什么的。在他填写的学校调查表里,当问到父亲的职业时,母亲让他填证券分析师,而年幼的彼得以为那是检查防盗警报器的人。这件事真实的反映了巴菲特家那种刻意保持的常态化的生活。他们住在奥马哈那栋买了六十多年的老房子里,没有豪车,没有奢侈的派对。霍华德甚至提到,他们小时候并没有因为父亲有钱而享受到什么特权,甚至连十六岁时买车的待遇都没有。他们甚至还要通过做家务来赚取零花钱。
彼得提到,父亲曾经把给他们的零花钱换成硬币,然后把自己买的一台老虎机放在家里,让孩子们把刚到手的零花钱又输回给他。巴菲特用这种非常硬核的方式,给孩子们上了关于博弈论和概率论的第一课。虽然霍华德对此评价说,父亲其实很讨厌赌博,但是他并不介意赢走孩子们的钱来证明这些道理。
在这个家庭中,母亲苏珊·巴菲特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如果说沃伦是那个极其理性、甚至在早期显得有些情感疏离的运算核心,那么苏珊就是这个家庭的情感接口和人机交互界面。她教会了沃伦如何去感知他人的情感,如何变得更加柔软。苏珊曾经对孩子们说,他们的父亲是一个天才,但是他的大脑连接世界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需要被理解和保护。巴菲特自己也承认,他的上半生更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而在苏珊的影响下,他的下半生才逐渐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完整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我们在谈论巴菲特的成功时,不能忽略这种情感力量的注入。没有苏珊,巴菲特可能只是一个冷酷的资本家,而不会是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个充满智慧和人文关怀的长者。
慈善的逻辑与“卵巢彩票”
巴菲特还提出过一个非常著名的理论——卵巢彩票(Ovarian Lottery)。他认为,他之所以能够获得巨大的财富,并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努力或者更加聪明,而是因为他运气好,出生在了二十世纪的美国,并且恰好拥有了一种当时市场经济非常奖赏的天赋——资产配置。他坦诚地说,如果他出生在几百年前,或者出生在一个狩猎采集的社会,他的这种天赋可能一文不值,甚至可能因为跑得不够快而成为野兽的晚餐。
这种深刻的自我认知和谦逊,构成了他慈善观念的基石。既然财富很大程度上源于运气和社会红利,那么将财富回馈给社会,就是一种必然的逻辑闭环。在早年,巴菲特的想法是通过复利的力量,让财富在自己手中不断的增值,直到死后再一次性的捐出,这样能够最大化慈善的效用。这是一种典型的理科生的思维。但是,苏珊的想法不同,她更倾向于现在就做,去解决当下的问题。
苏珊的去世对巴菲特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但是也促使他重新思考慈善的时间表。二零零六年,他做出了那个震惊世界的决定:将绝大部分的财富捐给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以及他三个子女管理的基金会。这是一个非常有魄力的决定。在商业上,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做到能力圈原则(Circle of Competence),就是承认自己在某些领域不是专家,然后把资源交给真正的专家去打理。巴菲特在慈善上也践行了这个原则,他认为盖茨夫妇在解决全球健康和贫困问题上比他更有能力,所以他乐于做一个输血者,而不是非要自己去建医院。
同时,他对子女的信任也令人动容。他在几年前修改了遗嘱,决定在他去世后,还没有捐赠的伯克希尔股份,将全部交由三个子女共同管理的慈善信托基金来处理。这是一个巨大的责任,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因为要处理上千亿美元的资产,而且要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还要面临公众的审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CNBC的视频画面中,巴菲特和三个子女围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桌旁讨论这件事,没有律师在场,没有复杂的PPT,就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会议一样。巴菲特说:“如果你们三个不能达成一致,那就不要做。” 这种对家庭团结的重视,甚至超过了对资金效率的追求。他是在用最后的机会,不仅传递着财富,更是在固化一种家族的价值观。
现金为王与成功的定义
现在,巴菲特已经九十多岁了。外界总是在猜测,他会买什么呢?他会收购谁呢?然而,现在的巴菲特,已经不像是一个会急于出手的猎手,而像是一个极度耐心的垂钓者。他说,现在的市场很难找到让他心动的大象。这不是因为他老了,打不动了,而是因为随着资金体量的膨胀,能对伯克希尔业绩产生显著影响的标的,越来越少了。这其实是规模的引力诅咒。
但是他并不焦虑。他说,手里握着现金,就像是在缺氧的环境里握着氧气瓶。在金融危机那个所有人都在裸泳的时刻,现金就是生命,就是话语权。他在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期间,凭借着手中的现金和信誉,向高盛和通用电气注入资金,不仅拯救了市场信心,也为股东赚取了丰厚的回报。这就是“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的底气所在。
巴菲特对于什么是成功的回答,没有使用任何的金融术语。他说,当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就是看那些你希望爱你的人,是否真的爱你。这是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在阅尽千帆后,给出的最朴素的答案。他告诉学生们,你可以买到豪宅、游艇,甚至以你的名字命名的建筑,但是你买不到爱。爱是一种极其奇怪的东西,你给出去的越多,你得到的就越多;你越想紧紧抓住不放,它却反而消失得越快。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感到非常满意,不是因为伯克希尔的股价又创新高了,而是因为他和他的孩子们、他的伙伴们保持着那种基于信任和尊重的关系。如今我们再看沃伦·巴菲特,很像是一个复杂的统一体。他在商业上极度理性,在数据和概率面前冷酷无情,坚守能力圈和安全边际;但是在人性上,他又极度感性,懂得宽恕,懂得信任,懂得爱的价值。他是一个享受积累过程的收藏家,但是他最终的目标,却是散尽所有的藏品,来帮助更多的人。
对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来说,或许我们无法复制巴菲特的财富,因为那是时代、运气和天赋的共同产物。但是,我们也许可以复制他的算法: 第一,保持终身学习,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不管是赛马还是股票,寻找那个正和博弈的战场。 第二,学会控制情绪。 第三,建立真诚的人际关系,无论是商业伙伴还是家人,信任是最高效的货币。 第四,正如他所说的,找到那个你愿意为之跳着踢踏舞去工作的事情。
这就是巴菲特的人生和遗产。它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金钱的故事,更是关于如何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构建一个确定的内心秩序的故事。感谢收看本期视频,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