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财政自给的虚实图景
在当下的宏观经济叙事中,地方财政的健康状况始终是牵动各方神经的核心议题。二零二六年六月二日,随着各省陆续披露其最新一季度的财政收支账单,媒体的统计数据再次将这一隐秘而关键的系统性问题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根据目前已经公开的一季度财政数据显示,在全国已经公布具体收支数据的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中,竟然没有任何一个省级行政单位的财政自给率(Fiscal Self-Sufficiency Rate: 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与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比率,用以衡量地方财政对中央转移支付的依赖程度)能够达到百分之百。这意味着,即便是在中国经济版图上最具活力、产业结构最完备的地区,也无法在今年的一季度依靠自身创造的财政收入来覆盖其庞大的公共支出需求。
针对这一统计结果,许多观察者流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担忧甚至恐慌,认为这预示着地方财政的全面溃败。然而,我们需要秉持理性的态度去审视这一现象,三十一个省级单位在第一季度呈现出全员收支不平衡的格局,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突发性的、灾难性的财务危机,而是一个长期存在且符合中国财税体制底层逻辑的常态化结果。在尚未公布一季度数据的省份中,仅剩下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和青海省这两个西部地区。
如果我们追溯去年的历史数据就会发现,青海省在二零二五年的全年财政自给率仅为百分之十六,在全国省级行政区划中排名倒数第二;而新疆去年的财政自给率也仅为百分之四十,夹在江西省和河南省之间,处于全国第十八位的中游偏下水平。基于这两省长期的财力结构与支出特征,它们绝无可能在今年的一季度突然实现逆袭,扭转局势并将自给率提升至百分之百以上。因此,三十一个省级行政单位在一季度财政自给率全员低于一,是一个毋庸置疑且完全符合规律的客观事实。
在深入剖析各省的具体数据之前,我们有必要先对新疆的财政数据进行客观的脱水处理。表面上看,新疆去年百分之四十的自给率似乎处于中游,但这一数据在实际的经济运行中并不算十分实在。新疆作为地缘政治和国家安全的关键地带,除了在公共预算层面接受中央政府常规的、规模庞大的转移支付(Transfer Payment: 国家为了实现区域间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由上级政府将财政资金无偿拨付给下级政府的财政制度)之外,还广泛接受了来自东部发达省份的“点对点”援疆扶贫资金,以及大量未被计入常规财政统计口径的隐性援助、央企定向投资和专项建设资金。如果将这些不体现在一般公共预算账本上的外部输血因素全部扣除,新疆真实的财政自给能力恐怕与黑龙江省和吉林省处在同一区间,即实际自给率在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三十之间,其实际财力排名应当在全国倒数第五名左右。
然而,我们必须明确,全员财政自给率低于百分之百,从全年的宏观周期和制度设计来看,并不是一个极其严峻的反常现象。即便在去年,也就是二零二五年全年,中国财政表现最好、经济实力最雄厚的直辖市——上海,其全年的财政自给率也仅仅是百分之八十五左右,同样未能跨越百分之百的门槛。这背后的决定性因素,并非地方政府的创税能力出现了断崖式下跌,而是由中国独特的税制结构以及财政自给率的计算方法所共同决定的。
财税分流与一季度的周期性落差
要理解为什么中国各省的财政自给率普遍低于一,必须回到一九九四年确立的分税制改革(Tax-Sharing System Reform: 1994年中国对中央与地方财政分配关系进行的根本性调整,确立了中央与地方分税分权的财政体制)这一底层财税框架。在这套分配方案下,中央政府集中了绝大部分流动性强、税基稳定且税源充足的优质税种。例如,所有的关税、车辆购置税以及中央企业所分配和上缴的利润,全部归中央财政所有;同时,中央政府以消费税的形式直接控制了烟草红利等暴利行业的税收,并对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这三大主要税种进行按比例的共享,拿走了其中一半甚至大半的份额。
相比之下,留给地方政府完全自主支配和控制的税种,除了与土地和房地产高度绑定的相关税种(如契税、土地增值税)外,就只剩下一部分与环境保护、资源利用相关的低频或小额收入。在这套“财力上收、事权下送”的制度安排下,地方政府天然地面临着收支缺口,注定必须依赖中央政府庞大的财政转移支付才能维持日常的行政运转与公共服务提供。
虽然在过去十几年里,地方政府可以通过政府性基金预算(Government Fund Budget: 国家通过向社会征收基金、收费以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所得等方式取得的,专款专用的财政预算管理系统)中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即俗称的“卖地收入”——来获取巨额的额外资金以弥补缺口,但财政自给率的官方计算公式是:
$$\text{财政自给率} = \frac{\text{一般公共预算收入}}{\text{一般公共预算支出}}$$
这一公式在分子和分母中只包含了“一般公共预算”,而将作为土地财政核心的“政府性基金预算”排除在外。这意味着,即使在土地市场最火爆的时期,地方政府通过卖地赚得盆满钵满,也无法直接拉高其官方统计的财政自给率。因此,财政自给率普遍低于一,是中国财税体制在会计层面上的常态化表征,无需过度解读。
而具体到本次媒体引发热议的一季度数据,则又叠加上了强烈的季节性和周期性特征。按照我国政府财政的运行惯例,绝大多数省份在一季度的财政自给率都会显著低于其全年平均水平。这主要是因为在一季度,企业上一年度的企业所得税汇算清缴尚未正式完成,这部分重要的税收红利无法足额入库,导致分子端的收入呈现出季节性低谷。然而,在分母端的支出方面,为了贯彻“政策发力适当靠前”的宏观调控指导思想,以及推动重大基建项目的开工建设,地方政府往往会在年初就提前拨付大量的建设资金。一季度的支出比例往往会远远超过全年预算的四分之一。
这种“收入滞后入库、支出提前拨付”的时间差,必然会导致一季度的数据比全年数据更加难看。如果我们能够理性地认识到,在去年全年都没有任何一个省级行政单位能够实现百分之百的财政自给,那么在今年一季度的数据列表里,所有省份均低于百分之百,就完全是一个在逻辑预料之内的现象。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季度的这份成绩单毫无看点。如果抛开整体低于百分之百的系统性共性,仔细比对各省的相对变化,我们会发现在今年一季度的数据中,有三组反常的异常对比非常值得我们深入剖析。这三组异常数据分别来自于上海、天津,以及湖南与江西这对邻省的对立表现。通过对这三组微观样本的拆解,我们能够清晰地窥见中国地方经济在失去土地财政支柱后,不同发展策略所带来的分化结果。
策略性临在:重构权力平衡与上海的转型阵痛
第一组值得高度关注的异常数据,正是领头羊上海的自给率破防。媒体和公众之所以对一季度所有省级单位自给率低于百分之百感到惊讶和抱怨,其潜台词实际上就是指代上海这个唯一的“优等生”也跌下了神坛。因为在过去的数年里,如果我们把深圳这个在财政上实行单列、半独立结算的副省级特殊样本排除在外,在全国三十一个常规省级预算单位中,能够在第一季度做到财政自给率超过百分之百、实现账面盈余的,就只有上海这一个独苗。
根据相关媒体对二零一七年以来近十年历史数据的系统性统计,在过去的九年中,上海的一季度财政自给率低于一的情形仅仅发生过两次:一次是二零二零年一季度,当时上海经济受到了新冠肺炎疫情的第一波剧烈冲击,生产和商贸活动出现了短暂的停摆;另一次,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二零二六年第一季度。
上海之所以能在过去的多数年份里维持一季度自给率破百的神话,主要得益于三个维度的支撑:
- 基数优势:上海作为全国的经济与金融中心,其全年的基础财政数据极高,对中央转移支付的依赖度极低,只需微量的调入资金即可实现全年的财政平衡;
- 投资平稳性:与那些高度依赖年初新拨款、新项目刺激才能勉强开工的地区不同,上海的重大建设投入和产业项目具有极强的连续性和平稳性,其资金开支不会呈现出年初报复性喷涌的特征;
- 支出结构的民生导向:上海作为一个城市化进程早已完成、老龄化程度极高的地方,其财政支出的绝大部分都流向了社保、医疗、教育等民生保障项目。在每年的一季度,相关部门往往还在进行受助人口数据统计与资格审核,真正的资金大规模划拨通常要推迟到二季度及以后。
这三个因素叠加,使得上海在一季度的分子端收入能保持高位,而分母端支出则相对平稳,从而轻松做出一季度自给率大于一的漂亮数据。
那么,为什么到了二零二六年第一季度,上海的财政自给率也突然失守,跌破了百分之百?通过对上海市财政局公布的具体收支科目进行对比可以发现,导致这一转变的根本原因,并不是上海的吸金能力减弱了,而是上海主动选择或者被迫承担了更重的支出责任。
在收入端,去年一季度上海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为两千五百五十二亿元,今年一季度这一数字微增至两千六百零五亿元,整体波澜不惊;但在支出端,去年一季度上海花掉了两千四百零八亿元,而今年一季度这一数字陡然上升到了两千八百九十七亿元,同比净增了将近五百亿元,增幅高达百分之二十。正是这百分之二十的支出扩张,直接消灭了全国唯一一个在一季度能维持财政自给率破百的标杆样本。
在全国其他地区因为土地财政退潮、债务高企而普遍在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投资上采取谨慎、收缩甚至“躺平”姿态的时代,上海却反其道而行之,成为了全国唯一一个依然敢于进行大规模都市圈物理建设和前沿产业逆周期投资的省级单位。
一方面,上海市区正在如火如荼地推进新一轮的城市更新与旧区改造。这种成片的老城区拆迁,在如今的土地市场和资金环境下是极度消耗财政弹药的。与此同时,上海的郊区交通网络也在经历重构,嘉定区、闵行区等郊区新城的地铁环线与放射线项目齐头并进,甚至连南北贯穿上海核心市区的地铁十九号线也在加速建设。为了给这条纵贯黄金地段的线路腾出建设空间,政府甚至不惜在寸土寸金的陆家嘴周边拆除部分既有住宅小区,这背后需要支付的拆迁补偿款和前期工程投入,无疑是一笔惊人的财政负担。
另一方面,上海在产业结构转型上也正处于焦虑的窗口期。面对以汽车为代表的传统支柱产业可能在新能源浪潮中掉队、第二产业占比萎缩、城市面临工业身份流失的潜在风险,上海在二零二六年显著加大了对人工智能(AI)和生物科技等前沿战略新兴产业的政府引导基金投资和产业补贴。上海市财政局的数据清晰地印证了这一点:在一季度财政支出中,除社会保障等刚性科目外,绝大多数常规预算项目都仅与去年勉强持平,而唯一的两位数增长项目正是科技支出,其增幅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十七。这种在城市更新与前沿科技上的双重发力,虽然拉低了短期的财政自给率,但却折射出上海作为全国经济龙头的底气与战略焦虑。
天津的极限压缩与债务堰塞湖
相比于上海“花钱买未来”的积极扩张,第二组异常数据——直辖市天津的表现,则呈现出了一种截然相反的病态特征。在二零二五年全年,天津的财政自给率为百分之六十六,在全国省级单位中排名第六,这一成绩单从全国来看似乎并不差。但如果进行横向对比就会发现其尴尬的处境:在直辖市层面上,它被北京和上海远远甩在身后;而在广域省份的对比中,它又无法与山东省、浙江省等省份拉开实质性的身位优势。
然而,到了二零二六年第一季度,天津的财政自给率却突然暴涨到了百分之八十九,不仅与上海近乎打平,更是明显超越了同为北方核心的北京。如果仅看这一个单项指标,天津似乎在一季度打了一场漂亮的财政翻身仗。但只要我们将视线移向支出的绝对值,就会发现这个所谓的“自给率暴涨”不过是一个依靠极限压榨支出而营造出来的财务幻象。
天津今年一季度财政最核心的变化,就是“不敢花钱了”。在二零二五年,天津全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为三千三亿六十亿元,折算到每个季度平均为八百四十亿元。然而在今年一季度这个本应是基建项目拨付资金、机关运转开支的高峰期,天津的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竟然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七百一十八亿元,比去年的季度平均水平低了百余亿。支出分母的剧烈萎缩,自然在账面上抬高了自给率的数值。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天津这种压缩开支的决心,我们可以将它与上海的经济与财政体量进行对比:
- GDP 对比:上海一季度的地区生产总值(GDP)为五点六七万亿元,天津为一点八五万亿元,上海的经济总体量大约是天津的三倍左右;
- 财政支出对比:在一季度,上海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接近两千九百亿元,而天津仅有七百一十八亿元,上海的财政支出是天津的四倍有余。
对于上海和天津这种拥有漫长城市历史、庞大市民群体和深厚体制包容度的老工业城市而言,地方财政开支中存在着极高比例的刚性支出,如教育经费、医疗保障、离退休人员养老金以及社区行政运转等。这些科目通常是“只进不出”的硬骨头,极难被大幅度下调。在这样的背景下,上海以三倍的经济总量,花掉了天津四倍以上的财政开支,这意味着天津市政府在非刚性支出——尤其是事关城市长远发展的基建项目、产业扶持资金以及行政公用经费上,采取了近乎“休克式”的压缩策略。
这种极限操作的背后,是天津面临的犹如悬顶之剑的政府债务压力。截至二零二四年底,天津市公开承认的政府债务余额就已经达到了一点三四万亿元。而到了二零二五年底,这一官方统计的债务余额进一步攀升至了一点五万亿元,在短短一年内净增了一千七百亿元。虽然这一增长中的相当一部分可能并非来自于新增的实际支出,而是按照中央要求,将原本隐藏在城投平台账单上的隐性债务进行了公开化、显性化的置换,但它依然清晰地表明了天津债务雪球的庞大体积。
至于天津目前还存留着多少未被纳入官方统计口径的隐性政府债务,则依然是一个无法从公开渠道获取准确答案的谜题。从天津历年预算报告在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措辞变化,我们可以窥见其化债过程的艰辛。在去年的预算报告中,天津对于隐性债务的描述还是“非标高息隐性债务全部清零”、“隐性债务平均利率较上年降低一个百分点”等侧重于存量债务结构优化和成本控制的表述。
而到了今年,这一表述被修改为了“多渠道稳妥化解存量隐性债务,坚决遏制新增隐性债务”这类相对审慎的政治定性表态。尽管中央一再明令要求地方债务必须透明化、公开化,但天津在报告中加上了一长串定语,却始终未能给出一个明确的隐性债务总量数据。
这种债务压力在微观层面的投融资平台上早已呈现出火烧眉毛的态势。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天津静海区的城投平台连续发行短期债券,其募资用途几乎全部被限定为“偿还即将到期的短期债务”,即进行典型的“借新还旧”借贷循环。而东丽区承投平台底下的子公司,甚至已经因为拖欠民营企业的工程款而被法院列为了被执行人。天津市政府目前显然正处于一种“十个锅子九个盖”的资金高度紧张状态,必须将所有能够腾挪的地方财力优先倾斜于保证这些国有城投平台的流动性安全,确保利息不断裂、公开市场债券不违约。在如此高压的化债任务面前,除了保工资、保运转之外的所有建设性、发展性财政开支,都不得不为债务偿还让路。
在过去,地方政府在财政收入不足以应对偿债期时,最常用的脱困手段就是卖地。然而,天津目前的土地市场同样陷入了流动性锁死的困境。翻看天津最近的土地成交记录,我们几乎看不到主流外资或大型民营房企的身影,几乎所有的住宅和商业用地拍卖,都是由本地的国有城投或轨道交通集团以底价甚至近乎成本价的低价“底价拍下”。
例如,在今年五月二十七日的土拍中,静海区的优质住宅用地被天津轨道交通集团摘得,宝坻区的工业用地则由本地国企以每平方米三百七十五元的极低地价买入。这种由本地国企出资拍下本地政府土地的行为,在财税实质上只是将资金从国资系统左手倒右手地划转至财政系统,无法为地方政府带来真正的、具有外部增量价值的净现金流。
即便将这些带有自救性质的虚假交易计算在内,天津的整体政府基金预算——即土地财政收入——也呈现出了无可挽回的下跌趋势。根据天津市财政局披露的最新数据,今年一至四月,天津全市政府性基金预算收入仅为一百零一点五亿元,同比大幅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四点一。而与此同时,政府性基金预算支出却达到了二百六十五点四亿元,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四点四。在这笔支出中,财政局特别用括号标注了一项重要资金来源:新增专项债收入安排的支出达一百三十八点六亿元。这表明天津如今的城建和专项项目,已经完全退化到了依靠发行中央批准的新增专项债券来苟延残喘的境地。正是通过在一般公共预算中“砍掉一切能砍的支出”,天津才在账面上硬生生拼凑出了一个能够与上海并驾齐驱的、高达百分之八十九的一季度财政自给率神话。
渤海油田的百亿资源税收红利
然而,在审视天津财政的脆弱平衡时,外界往往会忽视一个天津所独有、且在其他直辖市中绝无仅有的“老天爷赏饭吃”的资源红利——那就是隐藏在天津版图背后的石油开采业。二零二五年,中国的原油总产量达到了二点一五亿吨。在这个关乎国家能源安全的产油省份排行榜上,第二名是地广人稀、拥有塔里木等三大盆地的准产油大省新疆,第三名则是拥有大庆油田这一历史丰碑的黑龙江省。这二者的上榜完全符合公众对于资源地理的认知。
但令人震惊的是,名列全国原油产量第一的,竟然是作为工业城市和北方商贸中心的天津直辖市,其年产量高达四千万吨以上,以绝对优势傲视全国。
如果我们把天津目前的四千零九十一万吨石油年产量,除以其一千三百六十四万的常住人口,会得出一个惊人的数据:天津人均年产石油近三吨。这一人均资源占有量不仅在中国各大省份中高居榜首,而且在国际对比中也已经与世界第一大油气出口国俄罗斯的人均产油水平相当。
俄罗斯目前依靠原油和天然气的出口红利,在承受国际制裁和维持高额军事开支的同时,依然将人均 GDP 维持在一点七六万美元的水平。天津所拥有的石油资源紅利,如果按照人口比例进行均等化折算,其资源强度同样是世界级的。
在我国四大直辖市的横向比对中,这种资源禀赋的差异尤为扎眼。北京与上海作为纯粹的总部经济和现代服务业都市,其本土油气产量为零;重庆市虽有幅员辽阔的优势,但其境内仅有少量依赖国家财政补贴才得以勉强开采的页岩气,常规原油产量微乎其微。而天津之所以能坐拥四千万吨的原油产量,源于其郊区不仅驻扎着全国知名的大港油田(年产原油三四百万吨),更重要的是,天津直接管理并作为中海油渤海油田的陆上依托总部。
虽然从地理分布来看,渤海油田的绝大部分海上采油平台都位于渤海湾的公海或靠近河北省、山东省、辽宁省的边缘海域,其海上作业和原油开采在物理上更依赖于山东龙口、辽宁绥中等地的岸上支撑基地。但是,由于历史行政区划和央企管理架构的设定,负责渤海油田开发和运营的中国海利(这里指中海油渤海分公司)总部设在天津滨海新区,这导致这块海上巨无霸的所有产量和税收结算,在统计上全部被归入了天津市的账本。
在现行的财税体制中,虽然原油和天然气的矿产资源税属于中央固定收入,但开采企业所产生的企业所得税、增值税以及数万名高薪石油职工所缴纳的个人所得税,都属于中央与地方的共享税。这部分税收的征管和缴库地点,被设在了天津滨海新区的天津税务局第四分局。根据业内保守估算,仅渤海油田总部及相关开采实体,每年直接为天津市一般公共预算贡献的地方留成税收就高达二百亿元人民币。
此外,这四千万吨原油在天津的落地,还延伸出了一条庞大的石化和装备制造产业链。为了给海上石油平台提供钢管、构件和炼化加工,天津无缝钢管厂等重工业企业获得了源源不断的本地订单;中石化等巨头在天津南港工业区投建的千万吨级大型炼油厂和百万吨级乙烯项目,不仅为天津提供了十几万个远超本地平均水平的高薪就业岗位,还额外创造了近百亿元的地方财政收入。
天津的这笔“石油红利”已经平稳地享受了二十余年。然而,即便拥有如此强大的外部资源税收输血,以及每年数百亿的石油全产业链红利,天津财政在面对过去十几年盲目举债进行城市扩张所遗留的债务黑洞时,依然显得捉襟见肘,不得不靠极限压缩公共支出的行政手段来勉强维持不违约的底线。这不得不让人对过去地方政府在城投投资上的决策机制和投资效率产生深刻的反思。
依附长三角的江西与折戟一体化的湖南
如果说上海与天津的对比是超大城市在“转型投资”与“化债苟延”之间的生存切片,那么在财政自给率排行榜中游,湖南省与江西省这对地理相邻、资源相近的兄弟省份所呈现出的反差,则揭示了省级发展战略选择的另一条暗线。
从最基础的人均 GDP 数据来看,湖南省在去年的人均 GDP 为八点四六万元,而江西省为八万整,湖南对江西有着将近六千元的明显人均产出优势。然而,在反映政府财力质量和预算健康度的全年财政自给率指标上,江西省却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一点四六,反超了湖南省的百分之三十六点八。江西以更低的人均 GDP,创造了更高比例的自主财政收入,这说明江西的经济结构在纳税效率和财富留成能力上,显著优于湖南。
造成这种经济质量反差的成因,可以从产业契机与都市圈地理两个维度进行拆解:
- 产业转型契机:江西在过去几年里抓住了新能源电池和新能源汽车产业爆发的窗口期。依托赣州、宜春等地丰富的锂矿资源,江西迅速培育并引进了一条完整的锂电及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这为江西省税务部门贡献了大量的企业所得税和增值税增量,拉高了地方财政的自给比例;
- 都市圈辐射效应的分化:相比于具体的产业项目,更为深远且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两省在面对外部超大都市圈辐射时所采取的不同地理依附策略。
在过去的百年里,湖南得益于京广铁路这一国家交通大动脉的贯通,其经济和人口流动的出海口长期向南倾斜,在产业和劳动力流动上高度依附于以广州、深圳为核心的珠三角都市圈。而江西由于境内浙赣铁路与长江黄金水道的天然指引,其地理和经济重心在历史上就更倾向于向东靠拢,融入以上海、杭州、南京为核心的长三角都市圈。
从宏观区域经济的演进特征来看,珠三角虽然自身经济体量巨大、创税能力极强,但其对外部省份甚至广东省本省非核心区域(如粤东、粤西、粤北山区)的经济溢出和产业辐射效果却相对有限。珠三角更像是一个高效的“黑洞”,不断地吸纳周边省份的劳动力和原材料,但在产业配套的跨省梯度转移上显得不够慷慨。
相反,长三角都市圈则表现出了极强的空间扩张与跨行政区产业共建特征,其产业红利已经跨越省界,将大半个安徽省深深地拉入了自己的产业生态圈中。江西在战略上主动承接长三角的产业转移,通过便利的交通优势融入上海的经济圈,在客观上获得了比湖南更优质的产业分工红利,从而在一般公共预算的自给能力上实现了对湖南的反超。
这两省在自给率上的分化,背后还隐藏着一宗关于“强省会”与“都市圈一体化”的战略成败公案。江西省在历史上一直被网民戏称为“存在感极低”的阿卡林省,其省会南昌在全国的城市定位中也长期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在这种客观现实下,江西省委、省政府在过去十年里并没有抱持不切实际的幻想去将南昌或九江打造成辐射全国的超级中心城市,而是务实地选择了“融入长三角、做好配角”的低位发展路径。
而湖南省则恰恰相反。湖南在很早之前就高调推出了“长株潭一体化”的都市圈宏伟蓝图。在湖南的战略构想中,长沙、株洲、湘潭三市将通过交通与产业的深度整合,形成一个能够与武汉在华中地区争夺“中部第一极”核心地位的超大都市圈,并以此为跳板,具备向全国辐射的雄心壮志。
然而,十几年过去了,长株潭一体化不仅未能成功挑落武汉的中部霸主地位,甚至在三市内部的实质性整合上都陷入了泥潭。
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微观缩影,正是今年媒体和网民热议的“停运高铁站”现象。在被列入停运或近乎废弃名单的城际铁路线路中,长株潭城际铁路上的“九郎山站”名列前茅。在正式停运前,这个耗费巨资建设的高铁站每天的实际发送客流量甚至不足十人。从地理位置上看,九郎山站几乎完美地处于长沙、株洲、湘潭三市几何中心的黄金交界地带,按照最初的设计规划,这里本应是承载三市同城化流动、吸引高端要素集聚的核心枢纽。
然而,现实中连这样一个枢纽站都无法凑足最基本的城际客流,这用冰冷的数据宣告了长株潭空间一体化尝试在现阶段的阶段性挫败。
对于一个省份或特定的中心城市而言,在当下的中国宏观格局中,最好的发展结局自然是像上海、深圳那样,凭借自身的体量或体制红利成为一个超级都市圈的唯一核心,在分税制框架下勉强实现自给;其次的理性选择,则是像江西那样,放弃无谓的“主角光环”,主动降维去融入周边的成熟都市圈做配套。
而最糟糕的结果,莫过于像天津或湖南这样,在自身财力和实际资源无法支撑的前提下,举借巨额的地方债务去强行铺摊子、搞基建,企图凭空营造一个具备全国影响力的区域中心城市。一旦这种强行捏合的都市圈规划在产业和人口导入上宣告失败,地方政府不仅无法获得预期的财政税收增量,反而会背上沉重的利息和债务包袱,陷入必须依靠国家层面不断注资化险的尴尬境地。
在二零二六年五月,湖南省在国家开发银行及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等金融央企的支持下,正式启动了创建“债务清欠示范区”的化债试点,并将负债累累、一体化进程受挫的株洲市推为了首个“解套”样板。根据《金融时报》的相关报道,信达公司在株洲首创了“应收端存量资产盘活 + 应付端专项信用工具”的双轮驱动模式,累计投入超过十一亿元资金来清理地方国企与中小企业之间的连环三角债。这种依靠金融国家队来精准拆弹的做法,虽然暂时阻断了株洲和湖南地方债务的爆雷风险,但也再次印证了这些曾经雄心勃勃的都市圈计划如今所面临的沉重财务现实。
十万亿转移支付下的事权割裂
在看清了上海、天津、湖南和江西这几张微观面孔后,我们必须重新回到全国三十一个省份财政自给率全员低于百分之百这一宏观母题上。正如前文所述,在现行税制下,这种大面积的财政亏空在会计上是完全合规且属于政策设计意图之内的。但如果我们从现代公共行政与社会治理的维度去审视,这种长期、常态化的“全员吃补贴”模式,却在客观上衍生出了巨大的治理成本与体制弊端。
既然地方政府自身创造的一般公共预算无法覆盖支出,那么弥补这一庞大财政缺口的唯一合法来源,就是中央政府每年的一般性转移支付与专项转移支付。在二零二五年和二零二六年,中央对地方的转移支付总额已经稳定在了十点四万亿元人民币左右的超大规模。
为了更清晰地理解这笔关乎中国社会日常运转的十万亿巨款是如何被花掉的,我们可以将其划分为三个主要的资金池:
- 专项转移支付(Specialized Transfer Payments: 上级政府为实现特定的经济社会发展目标,或对委托下级政府办理的特定事项,指定具体用途并拨付的预算内财政资金):其年度总量大约在九千亿至一万亿元之间。这笔资金具有极强的刚性约束,被死死地限定在诸如重大传染病防治、跨流域污染治理以及雄安新区等国家级战略项目的专项建设上。地方政府在收到这笔钱后,没有任何资金调配权,必须严格专款专用,一旦发现挪用将面临极其严厉的审计与纪律追责。
- 共同财政事权转移支付(Shared Fiscal Powers and Liabilities: 中央与地方政府共同承担的、涉及全国性或跨区域的基本公共服务事项,其支出责任由中央与地方按比例共同承担):这是转移支付中最大的一块骨头,年度规模在四万亿元上下。其资金主要流向基础义务教育、文物保护、跨区域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基本养老金的全国统筹缺口补足。从规则上讲,这四万亿同样属于指定用途的专项资金,但由于它直接关系到地方最基础的社会运转,地方政府在实际操作中,只要能通过指标考核确保相关学校开课、养老金按时足额发放,在资金的实际流转和临时垫付上,往往存在着一定的模糊挪用空间,常常被用来临时缓解其他迫在眉睫的刚性财政缺口。
- 一般性转移支付(General Transfer Payments: 中央政府拨付给地方政府、不指定具体资金用途的预算内资金,地方政府可自主安排用于补充财力缺口或自主规划的建设与服务项目):年度规模在五万亿至六万亿元左右。其中占比最大的是旨在平衡地区间财力差距的均衡性转移支付,以及历史遗留的税收返还。这是真正意义上由中央无条件拨付给地方、由地方政府根据自身规划完全自主安排用途的“自由资金”。无论是拿去偿还地方债的利息,还是补足本级机关的行政经费缺口,中央都不再进行具体的用途限制。
通过对这十万亿元转移支付的结构拆解,我们会发现一个十分奇特的制度景观:在前两项合计约五万亿元的转移支付中,地方政府在实质上并没有独立的施政决策权,它们只是作为中央政府在地方的“执行代理人”,帮中央雇佣人员、落实特定的国家政策。
这种安排在会计记账上,将支出的分母全部算在了地方政府的头上,从而拉低了地方的财政自给率;但在管理权责上,却造成了“财权在中央、事权在地方,人事任命在地方、资金拨付在中央”的严重分裂。这种事权与财权的分离,不可避免地拉高了整个官僚系统的跨层级监督成本,并导致了各地区在公共服务标准上的严重割裂。
由于地方政府拥有这部分公共服务人员的具体人事安排和行政管理权,即便资金的大部分来源于中央转移支付,不同省份和城市在落实具体的公共服务时,依然会打上强烈的本地利益烙印。
一个看似微小却极具讽刺意味的微观案例,就是中国在推广自动驾驶汽车和智能交通系统时所面临的红绿灯标准化障碍。在中国的许多城市,虽然红绿灯的建设和维护资金最终都可以折算入共同财政事权中的基础设施支出,但由于具体的设计和采购由地方公安交通管理部门决定,导致全国各地的红绿灯规格、倒计时逻辑和交通标志存在着极其显著的差异。
例如,天津市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城区的红绿灯全部采用了一种独特的“进度条式”设计,而非国家标准的数字倒计时。后来市民和媒体才得知,这种特立独行的红绿灯方案是由曾长期担任天津市公安局局长的武长顺个人主持设计并强行推广的。如今,武长顺因严重违纪违法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已经快满十年了,但由于地方行政惯性和重新更换的财政成本问题,天津城区的许多红绿灯依然未能完全替换回国家标准。这种公共服务标准的不一致,在中小学教育经费拨付、高考名额分配以及养老金跨省转移等核心民生领域,更是表现得千差万别,极大地阻碍了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形成与人口的自由流动。
推进中央直属化与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
面对这种因转移支付体制所造成的地方行政碎片化,中央政府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改革的紧迫性。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二日,国务院正式印发了《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实施意见的通知》。这份文件在财政安排的章节中,释放出了两个极具颠覆性的政策信号:
- 废除户籍导向:明确要求未来的中央财政转移支付分配必须以“常住人口数据”为核心依据,长期作为资金分配基准的“户籍人口数据”将在财政测算中逐步作废,这意味着“钱随人走”的均等化逻辑得到了体制确立;
- 确立支出责任的分担机制:要求根据各省在基本公共服务上的实际常住人口规模和具体的保障标准,明确界定中央与地方的支出分担比例。中央给钱的先决条件,是地方必须保证所提供的公共服务在质量和标准上达到全国一致。
虽然这一实施意见的出发点极好,但要在实际执行中实现全国基本公共服务的真正一致,依然面临着地方利益集团的强大阻力。特别是在北京、天津等长期坐拥优质教育、医疗资源特权且高考录取率极高的地区,要求其完全放弃户籍护城河、对庞大的外来常住人口提供一视同仁的国民同等待遇,必然会触动本地户籍人口与地方财政的既得利益。只要地方政府依然牢牢掌控着这些学校、医院的具体人事编制与运营管理权,它们就天然有动力通过各种隐性的行政手段,将中央拨付的资金优先倾斜于本地户籍人口,从而让均等化的政策意图流于形式。
基于这种行政权与财权分裂的局限性,一个更具前瞻性且更为彻底的改革思路是:既然在现行的分配框架下,绝大多数地方政府都必须百分之百地依靠中央的转移支付才能勉强提供最基本的服务,那么我们索性应当更进一步,扩大中央政府的直接事权与财政直管比例,将基本公共服务从地方政府的职责清单中彻底剥离出来,转为中央直属机构直接垂直管辖。
以中小学基础教育为例,如果国家真正希望实现教育资源的均等化和国民同等待遇,最彻底的做法就是将全国所有的公办中小学教师和学校行政人员,统一划归国家教育部的直接编制,其工资发放、校舍建设和教学经费由中央国库直拨。地方政府既不再承担这部分庞大的支出责任,也不再拥有对学校的人事任免权。
在这种垂直管理体制下:
- 地方政府由于卸下了沉重的刚性支出包袱,在只保留地方特色城建和文化服务的前提下,可以非常轻松地在较低的预算水平上实现真正的财政自给与收支平衡,免去了常年跑部钱进、游说转移支付的体制内耗;
- 对于普通国民而言,基本公共服务将不再是与特定地方户口绑定的特权,而是一种由中央政府直接背书、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均等享受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国民待遇。
从全球发达经济体的历史演进规律来看,中国中央政府目前的直接财政收入占比和直接承担支出责任的比例,在国际对比中实际上是明显偏低的。
以二零二五财政年度的美国为例:
- 美国中央政府:其联邦财政收入为五点三万亿美元,而全美五十个州及以下基层地方政府的财政自给收入之和约为三点九六万亿美元。联邦政府的直接收入是地方政府总和的百分之一百三十四,处于绝对主导地位;
- 中国政府:中央政府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为九点四万亿元(不含转移支付),而全国地方政府本级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之和却高达十二点二万亿元。中央收入仅相当于地方收入的百分之七十七。
如果再考虑到地方政府在预算外所拥有的庞大国有土地出让金收入,以及通过城投平台所发行的数十万亿隐性债务,中央财政在整个国家总体资金分配中所占的实际权重就更加偏低。
更进一步说,在中央直接掌控的九点四万亿元收入中,有高达十万亿元(包含赤字和调入资金)需要通过复杂的转移支付渠道再分流给地方去花,而中央自己收自己花、直接用于中央本级支出的金额占比极小。这种“中央只收钱不花钱、地方只花钱不收钱”的体制设计,在建国七十七年后的今天,面对日益庞大且流动的现代化社会治理需求,已经显露出了其效率极限。
三十一个省市自治区在今年一季度财政自给率的集体低于一,用冷冰冰的数字再次提醒我们:中国地方财政的结构性矛盾无法仅仅依靠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短期化债或土地市场复苏来得到根本性解决。唯有从深层财税体制入手,重构中央与地方的事权划分,将事关国民基本权益的公共服务收归中央直管,建立一个“大中央、小地方”的现代化公共财政框架,才能真正化解地方的债务泥潭,让均等化的国民等待遇成为现实。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中国中海油, 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 上海汽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