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2025年12月19日,星期五,欢迎收看993《事件消息》。最近,中国结束了第11批药品集中采购,272家企业中选,其中包括5家印度药企,拿下了7个品种的药物。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印度药厂的原料主要从中国进口。这引发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使用了同样的原料药,中国集采还是要采购印度药?
医药产业的全球比较与技术差距
普通人日常使用的药物,大多数是欧美国家开发但专利已过期的仿制药。在中国,每发出20份药品批文,就有19份是仿制药;如果扣除原创中成药,仿制药比例更高。然而,与中国自己的仿制药相比,印度仿制药的性价比通常更优。过去几十年,印度已形成庞大的仿制药产业链,拥有超过3000家本土药企和10500家制药工厂。中国的仿制药企业主要供应国内市场,而印度的仿制药最大的市场在欧美发达国家,其次才是印度本土,南亚、中东和非洲的仿制药也主要来自印度。目前,全球仿制药市场中,印度一个国家就占到近五分之一,其中美国超过40%的仿制药来自印度,英国也接近四分之一。甚至在新冠疫情期间,全球超过60%的新冠疫苗也是印度生产的。
印度仿制药之所以能卖到欧美,必须接受欧盟和美国的严格质量监管。从这个角度看,同样是购买廉价仿制药,印度药品的监管力度普遍强于中国大多数产品。同时,印度药品的定价与国产仿制药相比并不算高,因此医保开始采购印度药成为一个不错的选择。从去年开始,已有印度仿制药获得中国集采订单,今年只是延续。
绝大多数中国人对印度药的印象可能来自电影《我不是药神》,知道其价格便宜。但如今国产仿制药价格也不高,为何打入欧美发达国家市场的仍是印度药?简单来说,印度通过“先上车后补票”的模式发展仿制药产业,提前进入了欧美的医药产业链,获得了先发优势。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印度政府鼓励生产仿制药,对专利采取了相对宽松的政策。根据印度1970年的专利法,当地实行的是“工艺专利”而非“产品专利”。这意味着,即使生产的药品相同,只要生产工艺不同,仿制药就是合法的,无需等到新药专利过期。这段时期,印度仿制药采取“两条腿走路”:对于受专利保护的药物,就在本土销售或出口到非洲;对于专利已过期的药物,则出口到欧美。1971年,跨国药企在印度的市场份额曾高达75%,到80年代降至35%。当时印度仿制药虽有出口,但难以进入欧美发达国家,只能销往非洲。例如,印度希普拉公司(Cipla)在上世纪70年代发展起来,主要靠向非洲销售艾滋病药物,将欧美原研药每人每年12000美元的价格降至350美元,赚取了第一桶金。
印度当年的专利法仅包含工艺专利,为仿制药留下了后门。1995年,印度加入世贸组织(WTO),必须遵守产品专利制。WTO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10年过渡期,最迟到2005年,印度不能再简单依靠逆向工程生产仿制药。然而,印度已形成的巨大仿制药产业链不可能轻易放弃。2005年的印度专利法也给自己留了几个后门:一是“既往不咎”,即在10年过渡期内研制的仿制药,即使原研药获得专利,仿制药也能继续生产,只需支付授权费。二是“合法拖延”,即使过渡期结束,原研药企提交了专利申请,仿制药企和患者组织仍可提出异议,拖慢审批流程,从而在专利局批准前抢先上市销售。通过这些后门,印度仿制药得以继续发展。
2008年,印度政府启动“人民药品计划”,建设平价药房,相当于印度的药品集采。印度民众能以不到20%的价格买到政府监管下的高质量仿制药。截至今年6月,印度已有超过16000家人民药房提供2047种药品。与中国集采相比,印度人民药房的降价幅度较小,为药企留下了合理利润,是一个值得参考的模式。
有了本土市场的保障,印度药企有充足时间进行仿制药研发,在专利到期前就准备好相关原料和制剂。一旦原研药专利到期,印度药企凭借巨大产能,能迅速占领欧美市场。
从80年代起,印度已开始向欧美出口专利过期的药物。但欧美国家的药品准入门槛极高。1975年,世界卫生组织公布了GMP(Good Manufacturing Practice,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标准,要求从业人员培训记录、健康档案、物料可追溯、定期质量检验、生产过程环节操作记录等。印度在1980年就全面引入了GMP标准,并主动接受欧洲药品管理局(EMA)和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监管。到2000年,获得美国FDA认证的药品工厂数量,除美国本土外,印度是最多的。
作为对比,中国仿制药企业因主要关注国内市场,质量监管相对滞后。中国药企引入GMP标准是在2010年,新建企业要求符合,已建药厂享有过渡期至2015年底。因此,在药品质量监管方面,印度仿制药接轨世界先进标准的时间比中国同行早了约30年。
当然,GMP标准不等于企业百分之百落实,全球多数中小药企都可能存在伪造文件的情况。但印度仿制药的最大客户在欧美,FDA等监管机构对印度药企的现场检查已持续30年。FDA的检查力度,中国药企可能深有体会。例如,2024年1月,FDA对恒瑞连云港基地进行检查,发现8项违规行为,包括无菌保障不足、清洁验证缺陷、数据完整性漏洞等。FDA特别指出恒瑞存在文件扣留与销毁行为,严重阻碍了审查。恒瑞初期的整改措施仅限于表面工作。2024年7月,FDA发出警告信,指出恒瑞在质量体系失职、记录管理混乱、无菌设施设计缺陷等方面存在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FDA的高规格抽查并非只针对中国。在检查恒瑞的同时,FDA也在检查印度班加罗尔的一家工厂,同样发现了合规文件被隐瞒、销毁的问题。今年1月,FDA发布警告信,要求该印度药企立刻整改数据可靠性问题,否则将暂停审批其新药申请。长期接受欧美监管,印度药企为提高利润,不能在材料和工艺上省钱,只能通过提高生产效率和缩减人工成本来实现。这条发展路线也促使印度仿制药在制剂领域实现了技术领先。
简单来说,原料药是药品的有效成分,而制剂是将原料药与辅料结合制成最终药品(如胶囊、药片)。同样的药物,制剂工艺不同会影响药效。例如缓释片的释放速度、辅料选择都至关重要。如果药片制作不好,可能导致药物过快释放产生毒性,或过慢释放导致无效。原研药企业真正保密的是制剂工艺,因为法律不会保护秘密成分,但药品如何生产以达到预期药效,国际法规没有强制要求。过去30年,印度药企在制剂工艺上投入更多成本,研究如何以经济节约的方式做出药效不错的成品药。国际主流药企研发成本多用于寻找新分子式,而印度药企则将13%的营收投入制剂研发,专门等待他人专利到期。
印度在制剂方面的技术领先,也得益于其与欧美国家的紧密联系。印度企业收购欧美公司较少引发警惕。印度最大的仿制药企业太阳制药(Sun Pharma)通过一系列收购成为世界顶尖企业。1997年,太阳制药收购了底特律一家制药厂,获得出口美国市场的资格;2010年收购以色列公司,将其美国业务翻倍;2014年,以40亿美元收购美国兰博西实验室(Ranbaxy Laboratories),获得了大量FDA批文,无需重新申请即可在美国销售药品。目前,太阳制药在全球仿制药公司中排名第四。
那么,印度的医药产业是否比中国更发达?可以说,印度的仿制药确实水平更高,但长期专注于仿制药也影响了其创新药产业。中国近年来创新药产业快速发展,部分原因在于人力成本比欧美低,能提供大量生物化学人才。印度的人力成本比中国更低,平均工资仅为中国的1/3到1/2。例如,印度太阳制药工程师年薪约4.7万元人民币,而中国苏州类似岗位年薪超10万元。但太阳制药更看重制剂人才,而药物前期研发人才收入相对较低。中国则更接近欧美模式,早期研发人员收入最高。这种模式导致印度缺乏原创药物研发人才。
更严重的问题是创新药的融资。对中国药企而言,仿制药集采利润微薄,只能换取现金流,想赚大钱必须依靠创新药。一旦获得创新药专利,授权或在美国上市都能带来高额利润。印度仿制药产业形成了路径依赖,投资人优先考虑扩大仿制药产能,而非冒险投资创新药。因此,印度企业难以立项创新药,也吸引不到海外印度人才回国创业,原创药发展缓慢。
如今,中国在制药产业链的大多数方面开始超越印度,例如原料药领域,中国占全球市场份额的35.5%,远超印度的不到8%。另一个领域是CRO(药物研发外包)。中国的临床试验成本不到美国1/3,患者招募时间仅需美国的40%。此外,中国在精神类药物滥用方面病例更干净。欧美药企巨头更愿意将新药筛选合成、临床试验业务外包给中国。全球前十大CRO公司基本被中美垄断。中国的药明康德等CRO公司成为中国创新药的摇篮,许多人才在此工作后自主创业。印度虽然人力成本更低,CRO产业起步更早,但资本市场更看重仿制药的盈利能力,错失了产业风口。
越来越多的中国创新药企瞄准海外市场,在FDA总部附近设立办事处,聘请退休专家协助审批。如果印度不能加大对药物研发的投入,中国与印度在创新药领域的差距将日益扩大。即使是曾领先中国几十年的仿制药产业,也迟早会被中国赶上。眼下,印度仿制药进入中国集采,是其过去几十年成就的表现,但这种优势不会持续太久。
燃油税缺口与公路收费重启
接下来,我们关注往期节目的一些后续。第85期节目提到,中国修建了太多没有车的高速公路,消耗维护费。同时,普通国道和省道的维护经费原本依靠燃油税,但随着电动车普及,不缴纳燃油税导致出现缺口。12月11日,财经媒体《冰川思想库》刊文《国道重启收费》,指出地方政府面临困境。
自2009年实施燃油税改革以来,国道免费通行已实施15年。然而,这份出行福利可能很快消失。2025年,各地开始试点国省道干线公路收费,据不完全统计,第二季度全国普通国省干线公路新增137处收费站,涉及河南、湖北、甘肃、陕西等多个省份。2009年后,燃油税改革的本质是以税代费,提高成品油燃油税,替代了公路养护费等6项行政规费和政府还贷二级公路收费。如果1.2万亿的燃油税未能覆盖6000亿的公路养护费,问题在于本该专款专用的燃油税去向何处?道路基础建设已成为地方债的绝对主力,2020年地方专项债中占比高达80%。但本轮道路基建高峰与2008年不同,当年是“想付(钱)先修路”,而本轮是“付(钱)才修路”。财政扩张,政府财大气粗,上马大型基建工程不计成本,至于投资回报则被置于“政治占位”的高度。相比贷款修路的巨额负债,区区3000亿的养护费缺口不过九牛一毛。从2500万新能源车主身上刮点油份,也难以填补万亿计的修路债。
脑机接口赋能残障人士再就业
此前,我们的节目长期关注脑机接口技术进步。最近,上海市的本土技术临床实验非常值得关注。一位因颈椎损伤而高位截瘫的中年人,仅凭意念即可自如操控智能轮椅,在小区遛弯,甚至指挥机器狗取回外卖。值得一提的是,在应用探索中,研究者敏锐地抓住了“再就业”这一深层次社会需求,与地方残联的科技助残项目合作,让第二例受试者参与线上数据标注工作。受试者表示:“我现在是一名实习分拣员,每天都要对着电脑脑控光标练习商品分解,有点难,但对我来说是宝贵的机会。钱不多,攒起来给儿子读大学。”研究者认为,对于高位截瘫者而言,能够通过劳动获得报酬,意味着他们不再仅仅是被家庭和社会单向照料的对象,而是重新成为了社会价值的创造者。三年前在开发第一代原型时,团队就开始构思如何帮助患者恢复工作能力,让他们能工作、赚钱、找到人生价值。这项技术,无论水平高低,都极具前景,这是年底最给人希望的一套方案。
感谢各位收看993期节目,本期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