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素人的跨时空共鸣
医生出身的政治素人(Political Novice/Outsider: 指没有传统政治背景,首次进入政坛的人物)柯文哲在竞选台北市市长时曾表示:「台湾政治最大的问题就是蓝绿恶斗(Blue-Green Rivalry: 台湾政治中国民党(蓝营)与民进党(绿营)之间的长期对立和激烈竞争)」,他认为台湾不能继续分裂,需要一个重新开机的机会,摆脱蓝绿意识形态对立的泥沼。两千多年前,以平民代言人身份竞选罗马保民官(Tribune of the Plebs: 古罗马时期平民阶层的代表,拥有召集平民大会、通过议案和一票否决权)的提比略·格拉古(Tiberius Gracchus)也曾发表名言:「野兽尚且有它们的巢穴,而那些为罗马战斗和牺牲的士兵们,却连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都没有。」
2024年,柯文哲被关进台北土城看守所,在看不到阳光、床铺旁边就是厕所的小黑屋里被羁押了一年。公元前133年,代表罗马贵族利益的元老院(Roman Senate: 古罗马的最高权力机构,由贵族组成)造谣格拉古要称王,随后大祭司带领暴徒乱棍打死了合法选举出来的保民官格拉古。历史上,平民政治领袖的结局往往不仅是政策失败,还会伴随着被暴力清算和肉体消灭。2025年9月,柯文哲在羁押一年后交保释放。如果民众党(Taiwan People's Party, TPP: 柯文哲于2019年创立的台湾政党,自称“第三势力”或“白营”)此时忙着开香槟,而不是复盘失败教训,那下一次等待柯文哲的,很可能就不只是吃牢饭,而是政治暗杀了。禁书笔记将带领大家穿越时空,对比时间跨度高达2,158年的台湾柯文哲和罗马保民官格拉古的历史。
古罗马的权力格局与格拉古改革
公元前2世纪的罗马共和国,表面上是一个由贵族和平民共享权力的混合政体,但实际权力长期掌握在由元老院贵族构成的蓝绿寡头集团手中。随着罗马对外扩张,国家内部出现了严重的贫富分化和阶级矛盾。大量小农在连年征战和违法土地兼并下沦为无产阶级,这甚至导致了罗马引以为傲的罗马军团出现了兵源不足,因为罗马法律规定只有自耕农才能当兵。当时罗马的共和政治体制中,为了避免贵族把持权力,其实提供了一个平民代言人的职位——保民官。这个职位相当于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缓冲地带。保民官可以召集发起平民大会,平民大会投票通过的议案就会变成法律,同时保民官还有针对议案的一票否决权。平民大会是现代民主政治中的议会原型。元老院虽然有一个「院」字,但更像是影子内阁,中共以前曾经搞过一个机构叫中顾委(Central Advisory Commission: 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已撤销的由元老组成的权力机构),就是典型的元老院。
权力如此大的职位,元老院贵族集团必须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所以贵族往往会通过和保民官政治结盟的方式拉拢他们。公元前133年,民间要求国家改革的呼声高涨,平民阶层终于推选出来了一个不受贵族控制、誓言推动国家改革的保民官,他就是提比略·格拉古。格拉古上任保民官时年仅30岁,虽然他来自一个罗马名将的精英家族,但他跟柯文哲一样,有着脱离本阶级为底层谋福利的思想。格拉古上任后,立刻推出了一个新法案,要求把贵族违法侵占的土地强制还给平民。这个法案已经不是动了贵族的蛋糕,而是直接把贵族的餐桌都掀了。
当时罗马的政治惯例是,重大法律必须先提交元老院进行预先内部审核,有元老院的贵族背书后,才能再提交平民大会表决。格拉古自己知道这个主张很难通过元老院,所以他选择越过元老院,直接把这个法案提交平民大会强行表决。格拉古破坏了政治惯例之后,元老院立刻加以反制。保民官虽然权力大,但这个职位不止一个人。于是元老院私下勾兑,收买了另一个保民官。这个保民官同样也有一票否决权,他可以把格拉古强行提交的土地改革法案否决掉。面对另一个保民官的阻挠,格拉古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召集平民大会把这个保民官罢免了。从两千多年前开始,罢免就一直是民主政治中的核按钮,只要按下去了,政治崩坏就要开始倒计时了。格拉古把被收买的另一个保民官罢免掉后,成功通过了土地改革法案。这个法案要求将个人占有土地的上限限制在125公顷以内,超出限制的土地要重新分配给无地平民。其实这个限制在原先罗马的法律中早就有了,只是因为占有土地最多的那票人就是元老院里面的贵族,之前没有强制执行条款,那就形同虚设。法案通过后罗马举国欢庆,格拉古在民间的政治声望达到了巅峰。
柯文哲的政治崛起与挑战
2012年到2013年期间,当时的柯文哲还是台大的主任医师。他担任了陈水扁保外就医会诊评估小组的召集人,当时他有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陈水扁刚入狱的时候是装病,但现在是真病,再不改善服刑环境可能会出人命。」这句话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政治争议。柯文哲因为“装病说”得罪了深绿阵营,被开除了医师召集人身份。不过柯文哲正是因为这次失言,开始逐步走进了公众视野。那时的柯文哲绝对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因为尿血,必须申请保外就医的那一天。
2014年,台湾爆发了大规模学运——太阳花运动(Sunflower Movement: 2014年台湾学生因反对《海峡两岸服务贸易协议》而占领立法院的社会运动)。这次学运中,柯文哲公开表态支持学生,获得了年轻人和泛绿的好感。2014年台北市市长选举中,民进党发现自己的候选人很难战胜国民党的连胜文,所以民进党决定全力帮助柯文哲,让他以无党籍身份把国民党候选人拉下马。最后柯文哲成功地以57%的得票率当选台北市市长。柯文哲的政治作风非常直率,让年轻人很容易产生好感。他的祖父是228事件受害者,还可以吸引泛绿阶层;他本人的医生精英身份,又可以让中产阶级产生亲近感。禁书笔记认为,柯文哲和两千多年前罗马名门之后格拉古,同样选择了背叛自己的阶级,为底层小民发声,这个政治人设是高度相似的。
2019年的台湾是社会开始撕裂的一个关键转折点。在前一年九合一选举中,民进党大败,蓝营掀起了韩国瑜旋风。同一年香港也爆发了反送中运动(Anti-Extradition Law Amendment Bill Movement: 2019年香港反对修订《逃犯条例》引发的大规模社会运动)。民进党则打出了「今日香港、明日台湾」这张杀伤力极大的牌。从2019年开始,蓝绿恶斗进一步升级,进入到了刀刀见骨的刺刀战。在台北市市长任职期间,柯文哲已经形成了自己远离统独意识形态,走科学理性治国的个人政治路线。他在2019年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刻,创建了蓝绿以外的第三势力,俗称白营的民众党。到了2020年,民众党首次参加立法院选举,就拿下了5席不分区立委(Party-list Legislator: 台湾立法委员的一种,由政党得票比例分配产生,不代表特定选区),成为立法院第三大党。此时的民众党和柯文哲的声望都达到了一个巅峰,但是很快他们就要盛极而衰了。
盛极而衰与政治清算
两千多年前的格拉古强行通过土地改革法后,同样志得意满。他觉得他可以靠自己一个人阻止贵族天龙人瓜分国家,此时他的个人英雄主义已经爆棚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又提出了一项议案,要把小亚细亚(Asia Minor: 古代地理名称,大致相当于今土耳其的亚洲部分)国王阿塔罗斯三世送给罗马共和国的遗产分给贫民。小亚细亚相当于今天土耳其的亚洲部分,也就是后来拜占庭帝国的蛋黄区。此地盛产小麦、葡萄、橄榄、黄金白银。这么一个聚宝盆,之前是靠强人君主阿塔罗斯三世守着,但他很清楚自己死后没人能镇得住场子,国家很有可能陷入派系混战,所以他临死前心一横,找到了罗马说:只要罗马能罩着我的子民,我就把国家送给你做行省,皇家财富也一起打包送了。这有点像是台湾现在有一种思潮,即台湾人宁可把台湾岛送给美国做殖民地,也不能便宜了中国。
这么一笔飞来横财在罗马内部立刻就引发了激烈的政治纷争。格拉古希望用这笔钱成立一个基金来给贫民发福利,但是当时元老院控制着国家财政,格拉古这样的玩法相当于利用海外殖民地的财源,把元老院控制的财政架空了。格拉古为了推进这项改革,需要足够的执政时间,所以他又打破了一个政治惯例,破例宣布追求连任,竞选下一届保民官。贵族们这时候就觉得大事不妙了,忍你一个任期也就算了,你如果一直连任下去,那我们的既得利益就要被你们这些贫民狗腿的分光了。其实当时保民官的任期和现代的总统不一样,不像现在动不动就干4年,那个时候保民官的任期只有一年而已,就是这一年贵族都忍不了了。选举前他们开始在罗马城内散布谣言,说格拉古要袁世凯称帝了,罗马一时人心惶惶。
公元前133年,下一届保民官选举投票日当天,元老院的头头首席大祭司普布里乌斯·纳西卡带领着贵族们私人的冲锋队,在投票站直接就把格拉古乱棍打死了。这是罗马历史上第一次政治暗杀事件,开了一个非常恶劣的先例。当时在现场的还有很多格拉古的民间支持者,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年轻的平民,就像是今天被称为“小草”(Little Grass: 台湾民众党支持者的昵称)的民众党支持者。冲锋队在现场一口气杀害了300名试图保护格拉古的小草。第二年,罗马当局把城内仅存的小草也全部都流放了。罗马的法律当时白纸黑字的写着保民官享有类似现在外交官的法律豁免权,人身自由神圣不可侵犯,任何对保民官的暴力行为都等同于是亵渎了罗马众神。但是这些法律都是人写的,如果你把我既得利益集团逼急了,那我就不装了,你能怎么样呢?不服气你咬我啊。
2024年的总统和立委选举是柯文哲政治生涯中盛极而衰的转折点。选总统和选地方市长不一样,选地方首长要拼民生,这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但是选总统,其实内政部分大家都差不多,到最后拼的就是两岸政策。当时民进党通过反送中事件,已经形成了非常稳固的基本盘,这些人坚定支持民进党和中国强硬对抗的外交路线。而柯文哲当时的两岸政策是走中间路线,能拖就拖,和民进党相比,他这个方针更接近国民党的「九二共识」。如果是三方混战,因为柯文哲的两岸政策和国民党太接近了,所以他无法再分流民进党绿营的票,只能抢国民党蓝营所剩无几的票。最后就是蓝白一起失败,绿营渔翁得利,这种局面在闽南语里面叫做「三脚督」(San Jiao Du: 闽南语,指三方势力竞争,互相牵制,难以分出胜负的局面)。
2023年,柯文哲与国民党展开了一系列蓝白合作谈判,双方讨论的核心是总统大选中是否能推举出来一个单一的在野党阵营候选人,避免票源分流,也就是蓝白共推一个太阳。当时国民党的候选人侯友宜遇到了一个麻烦,蓝营的鸿海董事长郭台铭独立参选分掉了他一部分选票,所以民调和声势上侯友宜都落后柯文哲。这个时候柯文哲自然就希望自己能成为总统候选人。但是民众党成立毕竟只有5年,党员数量太少了,这种大都市起家的素人政党在地方基层上的积累,远远比不上深耕基层多年的国民党。所以国民党希望的是侯友宜做总统候选人,柯文哲做副总统候选人。柯文哲不愿意做副总统,因为副总统在台湾的政治曝光率并不高,他如果去当了副总统,实际上就变成他被雪藏了,而且因为他是公职人员,也不能随便乱讲话了。最后因为总统候选人的争议,蓝白和不欢而散。2024年1月,本来并不占明显优势的赖清德被蓝白保送成为了台湾总统。
2024年5月大选结束后,蓝营的钟小平和游淑慧突然指控柯文哲,说他在市长任内违法将京华城(Core Pacific City: 位于台北市的大型购物中心)的容积率(Floor Area Ratio, FAR: 建筑总楼地板面积与基地面积之比,反映土地利用效率)提高,涉嫌图利。为什么之前还曾经考虑过蓝白合作的国民党,会在大选结束后举报柯文哲呢?其实国民党党中央并不想看到蓝白内斗,但当时的国民党整个组织架构陈旧,党内凝聚力不强,中央很难控制住党内的地方实力派乱搞。钟小平和游淑慧是小咖,背后的黑手是国民党的大佬郝龙斌,也就是柯文哲之前上一任的台北市市长。现任市长和前任市长之间的利益纷争、恩怨纠葛很常见。柯文哲在京华城案上到底有没有贪污呢?前任市长的郝龙斌是最清楚答案的。
2024年7月,台湾监察院公布了大选期间的政治献金会计报告,柯文哲又陷入了滥用竞选经费的指控。2024年12月,台北地方检察署对柯文哲提起公诉,检调机关要求对柯文哲判刑28年零6个月,并且罚款5,000万台币,同时处以剥夺政治权力10年。这个剥夺政治权力10年就等于是宣告了他的政治生命终结。柯文哲在2025年初请辞了民众党党主席职务,由黄国昌接棒。
台湾政治生态中的“司法迫害”
之后的故事就开始变得诡异了。禁书笔记在做这期节目的时候,台湾观众说只要讲事实,就不要怕被绿营攻击。目前这个2025年9月的时间点,想说清楚事实可不容易。现在的台湾,绿营和白营两个阵营之间,那就是杀父仇人之间的关系,双方眼中的事实几乎就是两个平行宇宙。为什么国民党郝龙斌指使政治打手举报柯文哲,但是民众党白营小草反而仇恨绿营民进党呢?这是因为柯文哲的支持者认为民进党在办案过程中,利用政府权力行政干预司法,无限羁押柯文哲,把他往死里整。台湾的检调机关在提起诉讼后,确实有抗告、干预审判进程的权力,所有的大陆法系包括中国都是这个玩法。英美法系(Common Law System: 以判例法为主要法律渊源的法律体系)就完全不一样,美国检调机关提告后,案子就被法院接管了,如果陪审团最后认定被告无罪,检调机关连上诉的权力都没有。
创党灵魂人物柯文哲被收押后,白营面临着生存危机。此时民进党看到了把柯文哲彻底干掉的机会。如果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了白营,那么绿营以后再和蓝营单挑,胜算就非常大了。如果今天放虎归山,那么下次蓝白再合作,万一成功了怎么办呢?从动机上来讲,民进党确实有司法迫害柯文哲的动机。那么具体的迫害手段是什么呢?就是长期羁押。羁押和蹲监狱是不一样的,台湾的监狱环境远远要比看守所更好。柯文哲被关押的那个土城看守所,房间连窗户都没有,这在美国算是严重侵害人权了,只有关押恐怖分子时才会用这种黑监狱。除了消磨他的意志,民进党还要击垮他的身体。柯文哲自己评估陈水扁保外就医时曾经说过,长期在不见阳光、活动空间受限制的恶劣环境关押,老年人的脑部会因为缺血出现病变,很有可能会出现中风、帕金森等症状。如果柯文哲想结束这种酷刑,那么检方提出的这个28年的高刑期,他就必须摸摸鼻子认罪。这就是一个合法的政治迫害套路。
台湾的政治清算历史非常悠久。2000年民进党首次执政后,就开始大力追查国民党威权时期的政治案件,对外宣称这是转型正义(Transitional Justice: 国家在经历政治转型后,对过去威权时期不法行为进行调查、追究、赔偿等一系列处理过程),其实就是政治清算。2008年国民党重新执政后,民进党前总统陈水扁因为贪腐也遭到起诉。陈水扁被定罪前被羁押在环境恶劣的土城看守所,而且他也被关了一年多。2016年民进党再次执政后,设立了不当党产处理委员会等机制,开始清理国民党威权时代的党产作为报复。其实台湾的政治生态就是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南韩青瓦台,亚洲民主阵营里面除了日本,其他国家的政治文明程度都不算很高。所以大家都喜欢动不动就和成绩垫底的中国来比政治文明。
结局与未来展望
大家可以看看柯文哲出事以后,之前也想走素人政治路线的鸿海董事长郭台铭,还敢出来发声吗?没声音了吧。郭台铭细皮嫩肉的,如果他被抓进土城,估计他第二天就认罪了,他一看台湾政治这么凶险,还是回去做生意算了。柯文哲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呢?他的政治目标是打破蓝绿垄断政商资源,这一点和格拉古试图打破罗马贵族对土地的垄断,在理念上有相通之处,都是素人政治家试图挑战长期固化的建制派资源分配格局,为弱势群体发声。罗马贵族一开始也是试图利用制度内的合法手段,收买另一个保民官行使否决权,但是不管用,那最后只能来硬的,就是政治暗杀。
柯文哲本周交保后的发言,看起来依然斗志满满,要和民进党死战到底。最新的进展是检方已经再次提出了抗告,要把刚刚交保放出去的柯文哲再次抓回去。这次再进去,如果遇到任何滑倒、摔到头部之类的事故,一点不会感到意外。国民党的罗智强在大罢免后接受采访说,他的线人在7月26日之前告诉他,如果大罢免大成功,检调机关立刻就会来抓他。当时他没当回事,726大罢免失败后,他再核对很多细节,发现不是空穴来风,给他吓出了一身冷汗。罗智强是马英九时代的总统府副秘书长,算是政坛老油条了,他都低估了政治对手的手段。对于柯文哲这种医生出身的知识分子,就更容易放松警惕了。你跟对方讲保民官权力神圣不可侵犯,对我施加暴力是亵渎罗马众神,对方回答你说的很对,我帮你把这段刻在你的墓碑上吧。
提比略·格拉古其实还有一个弟弟,名叫盖乌斯·格拉古(Gaius Gracchus)。格拉古哥哥死后,弟弟接过了他的政治旗帜,继续帮平民发声反抗贵族。这个格拉古弟弟的故事,很可能就是后面黄国昌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