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揭开托尔斯泰与萨特等思想巨匠的道德假面 安争鸣(Stella An) 2025-07-19

现代社会的缔造者:知识分子的光环与争议

自1789年以来,世界历史的发展突飞猛进,知识分子在这一过程中功不可没,他们施加了重大的影响力,甚至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从18世纪起,知识分子在经济上取得相对独立,不再依赖恩主的供养,思想上也摆脱了神权的束缚。他们带着强烈的使命感,探讨人类的各种问题,为未来设计蓝图。可以说,没有这些知识分子的思考,就没有现代社会的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秩序,“现代性”本身就是这些伟大头脑的创造。

然而有趣的是,现代人对知识分子的评价却越来越低,尤其是公共知识分子(简称“公知”,在中国网络语境下常带有贬义,指那些脱离实际、误导大众的学者或名人)几乎成了一个骂人的词。如果有人称你为“公知”,那绝非赞扬,而是在讽刺你对社会施加了负面影响。更有意思的是,许多不遗余力贬低知识分子的人,自己也来自知识分子阶层,只是摆出了一副不愿与之为伍的姿态。例如,我之前介绍过的《智利之夜》就是一本批判整个智利知识分子阶层的小说,塑造了一群在独裁政权中装聋作哑、精致利己的文学家形象,但其作者罗贝托·波拉尼奥本人就是他所批判的群体中的一员。

今天我要介绍的这本书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它是一本非虚构作品,直接将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知识分子架在火上烤,一出版便引起了巨大争议。这本书就是英国历史学家保罗·约翰逊的《知识分子》。

审视私德:当思想偶像走下神坛

这本书之所以能引起巨大争议,是因为它针对的都是西方社会中最著名的思想家,如卢梭、易卜生、雪莱、罗素、萨特等。作为历史学家,保罗·约翰逊并非通过分析他们的公开著作和学术观点,而是运用研究历史的方法,大量引用私人信件、回忆录和朋友证词,来展现他们的真实生活与为人。

研究结果令人震惊:这些伟大的知识分子几乎无一例外地存在严重的道德瑕疵,例如虐待和剥削亲人、家暴、酗酒、出轨、滥交、用伪善欺骗读者,以及患有自恋型人格障碍(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 一种以夸大、需要他人赞扬和缺乏共情为特征的精神障碍)等。有些事迹看得我瞠目结舌。

我之前也认为人无完人,没必要从私德方面去审判一个思想家。但在读完这本书后,我的想法有所改变。在这些思想家所处的时代,过度关注他们的私德或许意义不大。然而,在当今社会环境下,重新审视那些被神化为偶像的人的私德,变得非常有意义。现在的官方媒体热衷于为人们树立榜样,其目的与中世纪教会册封圣徒的本质并无二致。因此,现在是时候让我们看一看这些榜样们的真实品行了。由于篇幅有限,我只挑选书中个人认为“塌房”最厉害的几位来讲述。

文坛巨匠托尔斯泰:伪善的道德楷模

书中令我最为震撼的人物,当属文坛巨匠列夫·托尔斯泰。他以洞察俄国社会的黑暗而著称,在中国被捧上神坛,被称为“俄国革命的一面镜子”。尤其可贵的是,他本人来自俄国社会的既得利益阶层,继承了占地4000亩的庄园和330名农奴,这让他对社会的批判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然而,你能想象这样的托尔斯泰,其实是一个淫乱不堪、剥削成性,甚至患有自恋型人格障碍的人吗?文人多少有些自恋,但这很正常,可托尔斯泰的自恋程度着实令人大开眼界。他在日记中,将自己比作从摩西、弥赛亚、孔子、苏格拉底到帕斯卡、斯宾诺莎等所有先贤的使徒与继承人,甚至相信自己是上帝的某种显现。但由于他对造物主充满猜疑,阻碍了他与造物主共存于一个灵魂之中,经过深思熟虑,他最终将自己定位为“上帝的兄长”。他在日记中写道:“至今我还从未遇到过一个像我这样有道德的人,一个能够相信我时刻铭记着一生向善,并随时准备为之牺牲一切的人。”

然而,真实的他显然不具备当上帝兄长的资格,也并非他幻想中的道德楷模。在他的作品《安娜·卡列尼娜》中,托尔斯泰通过描写一场婚姻悲剧,表达了对女性困境的怜悯。但在现实中,他却用精神操控的手段,极尽剥削自己的妻子索菲亚。在这个家庭里,索菲亚不仅生育了13个孩子,托尔斯泰那些字迹丑陋凌乱的手稿也全由她誊写。托尔斯泰不仅在观念上对索菲亚施压,还常用精神优越感压倒她,在日记中冷酷地记录“我对她感到厌烦”、“她没有灵魂上的深度”,并当着朋友的面贬低她为庸俗的女人,而将自己标榜为精神的殉道者。他还强迫妻子接受他的禁欲主义与清贫主义,要求她放弃孩子的继承权,否则就是不道德。

在不断打压、羞辱和精神控制妻子的同时,托尔斯泰却是妓院的常客,甚至一度患上性病。他不仅剥削妓女,连农奴家的女儿、吉普赛女郎乃至家里的女仆都不放过,并且从不对这些女性及其为他生下的私生子负责。托尔斯泰明知这些行为是错误的,却将责任全部归咎于妇女。他在日记中写道:“谁是我们身上淫荡、放纵、轻佻以及其他一切恶习的根源?难道不是女人?”直到70岁时,他依然写道:“女性都是愚笨的,但当她为魔鬼服务时,魔鬼会借给她头脑……她不具备真正的道德感。”

书中最为惊人的一幕是,晚年的托尔斯泰写了一部忏悔录,详细记述了自己过去的滥交行为,并要求妻子索菲亚为他誊写,理由是“为了彻底的透明和纯洁”。完成这件事后,索菲亚的自尊心被彻底摧毁,精神崩溃,与托尔斯泰的感情也完全破裂。这个可怜的女人在日记中写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的爱和同情,但他不愿给我。我所有的自尊都被践踏在泥淖里了,我只是一只被压扁了的可怜虫。”在我看来,托尔斯泰写忏悔录的目的根本不是忏悔,而是在过程中享受剥削与虐待的快感。

托尔斯泰晚年否定婚姻、肉食、性、教会与国家,主张俭朴劳动与返璞归真的生活。他鼓吹非暴力、无政府主义和基督式的博爱,自己却始终生活在舒适的大庄园里,让妻子与仆人操持一切。他劝人放弃世俗,自己却吃穿不愁;他宣扬清贫,却继续接收地产收益,同时又逼迫妻儿在他死后放弃继承权。最终,被操控了一辈子的索菲亚为了孩子们与他撕破了脸。托尔斯泰在82岁高龄时离家出走,死于一个寒冷的火车站,最终成为了“自由的殉道者”和“理想主义者的典范”。

萨特与波伏瓦:以自由为名的情感操控

除了托尔斯泰,书中另一位出乎我意料的“塌房大户”是萨特。萨特是20世纪法国最活跃的知识分子之一,是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 强调个人自由、责任和主观性的哲学思潮)哲学的关键人物。他与另一位存在主义哲学家、女性主义活动家波伏瓦的爱情故事更是为人津津乐道。他们是开放式婚姻(Open Marriage: 婚姻双方同意彼此可以拥有婚外性关系的婚姻形式)的实践者,一生未婚,而是签订了一份爱情契约,将彼此视为“必要之爱”,同时允许对方拥有“偶然之爱”。

这种关系听起来自由平等,但仔细品味“必要之爱”和“偶然之爱”的说法,就会发现其本质不过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读完这本书后,我严重怀疑萨特是一位煤气灯操控(Gaslighting: 一种心理操纵手段,让受害者怀疑自己的记忆、感知或理智)大师。他利用了波伏瓦向往自由平等的女性主义思想,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这段关系中,萨特始终掌握着主权。他一开始就向波伏瓦阐述了自己的性爱哲学,坦言渴望与许多女人睡觉,信条是“旅行、多配偶和透明化”。正是他设计了“必要之爱”与“偶然之爱”的哲学结构,将波伏瓦牢牢安置为中心伴侣,而自己则有权享受数不清的“偶然之爱”。波伏瓦必须接受他与其他女性发展亲密关系,甚至还要帮他引诱自己的女学生。一旦波伏瓦表现出不配合、嫉妒或愤怒,就会被萨特指责为“不够理性”、“不够自由”、“不够女权”。这正是典型的煤气灯操控手法:将对方真实、合理的情感标记为错误和不成熟。

波伏瓦才华横溢,思想深度不亚于萨特,但在他们的关系中,萨特长期处于导师地位。他一边鼓励波伏瓦写作,一边又不断批评她的作品“需要更哲学化”。在采访中,萨特总是强调波伏瓦是他最忠实的伴侣,而非一个平等的思想者,从未在公开场合承认过她思想上的独立性。当人们质疑波伏瓦的著作是否由萨特代笔时,萨特也未出面澄清。可以想象,波伏瓦长期处于一种“我需要他来认可我”的心理结构中。

作为一个聪明的女性,波伏瓦应该也依稀感觉到了自己被操控,但长期的心理依附已让她无法脱身。因此,波伏瓦在晚年的访谈中对萨特多有抱怨,甚至说:“我以为我自由地选择了我们之间的契约,但其实我一直在服从。”最讽刺的是,萨特的操控是打着“自由平等”的旗号完成的。

此外,萨特在政治立场上也极其双标与犬儒(Cynicism: 在此指玩世不恭、言行不一的态度)。他曾公开称赞斯大林等人,却对这些体制的暴力和清洗闭口不谈。他对自由充满赞美,却对压制意见的共产主义政权常常表现出宽容甚至鼓励。作者约翰逊认为,他们并非普通的风流才子佳人,而是以自由之名剥夺他人自由,以道德之名逃避责任的骗子。

一场必要的清算:重估知识分子的权威

当然,保罗·约翰逊这本书的内容极具争议性。你一读就能感觉到,这根本不是一本中立的传记,更像是一场揭露性的审判。书中,卢梭遗弃自己的五个孩子却高谈教育,托尔斯泰反对家庭制度却虐待妻子,萨特大谈自由却对女性进行精神操控,海明威书写勇气却酗酒家暴。这些评价显然不够“理中客”(“理性、中立、客观”的缩写,常用于讽刺那些标榜客观却持有偏见的人)。

但问题在于,作者要的也并非“理中客”。他的目的不是评价这些人的思想与作品,而是评判他们的私德与人格缺陷,质疑他们作为思想引领者的正当性。这是在立满神像的精英主义社会背景下,对知识权力的一场清算。而这,恰恰正是一个知识分子该做的事情。

审查与反思:在单一声音中保持清醒

其实,这本书里我原本最想讲的是共产主义奠基人卡尔·马克思,但我拿到中文版后发现,这一章被完全删掉了。说到这里,几乎每期节目下都有台湾的朋友问我为什么不看台版书。在此我想说明一下,我身在中国大陆,不是想讲什么就能讲什么,之前也被人“善意提醒”过。所以我只讲简体中文版,引用的选段也只会读经过出版审核的原文。不过,我之前在副频道“小鸣说”已经做过一期关于马克思的节目,大家可以去看看,我发现作者对他的研究和我的研究差不太多。

当时做完那期节目后,我果然遭到了一群“小粉红”的围攻,他们质疑我从哪里看到的“野史”,说“看了那么多关于马克思生平的资料,从来没看到过你说的版本,你一定是在造谣”。我看到后真是哭笑不得,心想在现在这种出版审查严格的环境下,你们当然只能看到一种声音。难道你还指望能在中央电视台看见柴静吗?

以上都是我个人的观点和分析,欢迎大家有不同的想法,也欢迎你将自己的想法留在评论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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