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西部的见闻与 2025 年冬天的中国经济
各位好。从12月初开始，我在德克萨斯西部转了两周，上周末回家，算是回到了生活世界的日常，继续读书读报，知己知彼，知天下。趁着周末的时间，收拾了一下阁楼上的演播室，恢复正常做节目。在西部旷野中徒步素颜，有一周多的时间不读报、不看新闻，心情会好很多。
德州本地人很多是 Straight Talker（直爽的人），说话直来直去，在路上经常会遇到他们。在90号公路旁边有一家餐馆，一位服务员大妈满头白发，身材纤细，声音悦耳，她说自己名叫 Betty。吃饭的时候，电视上正在播放白宫新闻，她随口说了一句："That fathead in high court"。这是德克萨斯老乡的土话，土得掉渣，但是同时又文文尔雅。
回到家，社区已经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圣诞节快到了，街上一片喜庆色彩。看看新闻，美国这边，那个 "Fathead in high court" 继续制造头条，很多新闻已经成了无意义的噪音。中国那边，“红色基因土皇帝”在宣布胜利，而中国政府发布的最新经济指标却是寒风刺骨。
三大外媒眼中的中国经济寒冬
**《华尔街日报》**的标题说：中国经济指标在多个领域全面恶化。路透社的标题说：中国经济陷入停滞，改革呼声高涨。Euronews（欧洲新闻）的标题说：消费和投资下滑，中国经济失去了动力。
看一下内容，这些报道都不是标题党，都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来自刚刚出炉的中国11月份的经济核心数据。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11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只增长了 1.3%，这是过去三年中最差的表现。大家可能还记得，三年前，也就是 2022年，中国正处在新冠大瘟疫的高峰，全国到处封城清零，整个国家给弄成了一座大监狱。今年11月，中国人的消费增长只比那个时候好一点。
不仅老百姓的消费萎靡不振，而且投资也是断崖式下跌，尤其是房地产投资。今年前11个月，全国房地产投资暴跌了 15.9%。同时，工业产出增速也降到了15个月以来的最低点。中国统计局的这些数字本身已经包含了不少水分，即便是这些注水的数据，也充分说明了中国经济正在进入寒冬。
根据这些数字，路透社报道说中国经济广泛疲软，《华尔街日报》直接说全面恶化，欧洲新闻说是失去了动力。从上面的报道和分析来看，这不是某个行业的局部波动，也不是暂时的市场调整，而是一场系统性的、全方位的经济下行。
今天我们就根据中国统计局的数字和几家主流媒体的报道，来分析一下中国经济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中国政府过去屡试不爽的刺激政策现在全面失效？更重要的是，在国内经济增长引擎几乎全部熄火的情况下，中国试图通过拼命出口来把问题甩锅给全世界，这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出口——这根中国经济最后的救命稻草，还能维持多久？
“三驾马车”散架：投资与消费的崩塌
这些年，中国的经济增长有“三驾马车”的说法。所谓三驾马车，是比喻拉动中国经济增长的三大动力：投资、消费和出口。这三驾马车齐头并进，支撑了中国改革开放年代的经济增长奇迹，把中国从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拉升到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是到了 2025年冬天，如果仔细审视这三驾马车，就会发现其中的两驾马车已经散了架。拉车的马不是已经累死在路上，就是已经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了，只剩下一驾马车还在疯狂奔跑。
第一驾马车：投资（已失效）
投资曾经是中国经济的最强引擎。2008年全球经济危机爆发的时候，中国政府迅速推出了4万亿人民币的投资计划，大兴土木，修路、建桥、盖楼、建高铁。在当时不仅是拉动中国经济增长的灵丹妙药，而且也通过进口大量原材料，带动了全球经济复苏。2015年中国股市崩盘，中国政府实施类似的投资刺激计划，虽然效果不如2008年，但是仍然让中国避免了一场经济硬着陆。
为什么到了2025年，投资拉动经济这招看家本领彻底不灵了呢？一个简单的答案就是边际效应递减。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低垂的果子已经被摘光了。中国高速公路网已经长达18万公里，覆盖了大部分国土面积；高铁里程已经接近5万公里，占到全世界高铁总里程的70%以上，覆盖了几乎所有50万以上人口的城镇，甚至通到了人口稀少的沙漠和边远的深山老林中。
而这类固定资产投资，不但大部分没有回报，而且年限越久，维护成本越高。钱从哪里来呢？只有一条路，就是借债。债台高筑，这是中国这类固定资产投资的共同归宿。因为是国有资产，它不会破产，但他制造的债务黑洞不会自己消失，而是会越来越大，把整个中国经济拖下水。
一般估计，中国各地政府债务规模已经超过了 100万亿人民币，这些巨额债务大部分已经成了银行的坏账。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报告，中国的地方政府债务问题不但对中国经济构成重大威胁，而且已经成为全球经济的一个重大风险。
中国过去依赖的投资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有差不多30年时间，中国的投资模式基本上是“土地财政+基建狂魔”。地方政府卖地敛财，然后投资基建拉动GDP。但是中国政府因为治理能力低下，他做什么事都会走向极端，玩成“过把瘾就死”。利用土地财政搜刮国民，他也迅速搜刮到极限。结果就是房地产泡沫破裂，土地财政模式崩塌。房价从2021年的高峰开始下跌，到现在平均跌幅已经超过了30%，许多城市的二手房成交量腰斩，开发商大面积爆雷，债务危机蔓延到了整个金融系统。
中国人有句话叫**“饮鸩止渴”**。如果说前十年，“红色基因土皇帝”之下的中国各级政府疯狂借债投资是饮鸩止渴；眼下，即便是继续借债，饮鸩也已经止不了渴了，因为它的机体细胞已经坏死。不管喝什么，下一步都是腐烂。《华尔街日报》分析说，中国眼下的投资疲软不是周期性问题，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构性失衡。曾几何时，投资占到中国GDP的比例高达45%，远远高于全球平均水平的25%。毫无节制的过度投资导致产能过剩，很多行业的产能利用率不足70%。市场已经饱和，投资回报率接近于0，甚至是负值。
第二驾马车：消费（最痛心）
消费是中国经济中最让人痛心的一环，说起来都是中国老百姓的一把血泪。他们像牛马一样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钱。而这并不完全是因为中国的资本家比其他国家的资本家坏，而是制度性的。党国制度的整个设计，在财富分配方面始终是党国和红色权贵绝对拿大头，民营资本家拿小头，普通老百姓拿点残羹冷顺，维持再生产所需要的体力。夹在中间的所谓“城市中产”，无非是个随着经济发展水涨船高，也随着经济落潮裸泳的**“软阶层”**。
中国统计局的数据说，11月的零售总额只比去年同期增长了1.3%，这还是在“双十一”购物节延长到5周的情况下取得的。为什么消费会这么萎靡呢？
- 收入分配不公：中国经济增长的模式有个巨大的 Bug，那就是国富民穷。经济增长的红利大部分流向了政府，流向了权贵阶层。光鲜亮丽的城市天际线、世界第一的高铁网络背后，是6亿中国人月收入不到1000元。
- 家庭负债高企：普通家庭背负高昂的房贷、医疗和教育成本。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中国家庭债务占GDP的比例已经超过60%，其中70%的家庭财富集中在房地产上。随着房价持续下跌，家庭财富缩水了至少50%到70%，很多人的房子从净资产变成了净负债。
- 信心危机：跟中国经济一样，中国就业市场进入了寒冬。外界估计，青年的实际失业率远高于官方数字。即使是眼下有工作的人，在失业率高企的情况下也不敢消费，而是要存钱以防被裁员。
党国扯着嗓门喊“提振内需”，但是只听见打雷，不见下雨。如果真想提振内需，办法很简单，向正常国家抄作业就是了：直接给国民发钱，增加国民福利。但是在中国，这可能吗？中国的现实是，党国把老百姓口袋里的钱都掏空了，却反过来怪他们不消费。这种极端榨取型国家，就像劫匪一样把路人的钱都抢光了，却怪路人不去劫匪店里消费。路透社分析得很到位：没有真正的大幅减税，没有收入再分配改革，没有完善的社会保障，中国的消费不可能复苏。
第三驾马车：疯狂的出口与“贸易劫匪”
投资熄火，消费崩塌，只剩下最后一驾马车——出口，还在疯狂奔跑。在所有国内经济指标几乎全面恶化的情况下，中国的出口数据却相当惊人：出口额同比增长了5.9%，尤其是对东盟、拉美、非洲的出口增速迅猛。今年前11个月，中国累计创造了 1万亿美元贸易顺差，创下历史记录。1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GDP的1%。
如果只看表面的话，很多人可能会觉得中国制造业依然强劲。但是，如果把中国的出口数字放在全球经济的背景下去看，就会发现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这不再是个互利共赢的贸易增长，而是掠夺性的零和博弈。
**高盛（Goldman Sachs）**的一份重磅报告揭示了这一贸易性质的转变。高盛的经济学家发现，中国出口强劲是以削弱其他国家的经济为代价的。用老百姓懂的比喻来说，中国贸易不再是全球经济增长的“助推器”，而是成了抽干其他国家经济的“抽水机”。
因为中国老百姓无法充分获得经济增长的红利，手里没钱，消费低迷，国内市场根本无法消化庞大的产能。企业为了求生，不得不向外倾销。中国政府通过巨额补贴，导致电动车、光伏板、锂电池等行业畸形发展，向全世界低价倾销。这种损人利己、**以邻为壑（Beggar-thy-neighbor）**的贸易政策，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跟主要经济体之间与日俱增的贸易摩擦。
高盛的报告指出：
- 过去：中国经济增长和世界经济增长是正相关。中国经济每增长1%，会拉动世界其他地区经济增长0.2%。
- 现在：这种正相关已经彻底逆转为负相关。现在中国经济每增长0.6个百分点，就会拖累世界其他国家的经济下降0.1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中国现在的增长是建立在挤占、抢夺其他国家增长空间的基础上的。中国变成了一个只出不进、只卖不买，甚至把别人的饭碗都抢过来的“贸易劫匪”。中国出口强劲增长的背后，藏着两大窍门：
- 党国的全产业链垄断和定向国家补贴：比如半导体行业，据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估算，中国政府补贴超过1000亿美元。这造成了全球市场扭曲，导致正常国家的制造商破产。
- 党国的“半奴工”制度：低工资、低福利、缺乏劳动保障、盛行996。中国老百姓用血汗和透支的生命为全世界提供廉价商品。
“去风险”的终局：海明威的预言
孟子中有个“以邻为壑”的故事，党国的这种出口模式就是现代版的以邻为壑。用现代经济学术语讲，就是 Beggar-thy-neighbor Policy。土皇帝的字典中没有合作共赢，只有全面控制、全面垄断。
《华尔街日报》说，这是一种充满焦虑的“堡垒心态”。这种心态会让中国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出口这根救命稻草。当然，受到冲击的国家会采取各种报复措施。在这场游戏中，唯一没有能力报复的是中国的老百姓，他们也是党国贸易劫匪政策的最终代价。
有人寄希望于**川普（Trump）**的贸易战来遏制中国，但是这种希望可能会落空。川普的关税大棒不分敌友，不仅打中国，也打加拿大、墨西哥、欧洲和亚洲盟友。这破坏了正常市场经济国家建立统一战线的可能性。这给了中国一个至少还有三年的窗口期。在未来三年，也就是川普任期的大部分时间，中国经济大概率会继续靠出口这最后一驾马车跌跌撞撞维持增长。
但是，世界主要经济体对中国的贸易政策方向会出奇的一致，那就是三个字：去风险（De-risking）。欧洲会针对电动车筑起壁垒，东南亚和墨西哥为了保护本国制造业也会提高关税。下面三年可以说是世界经济跟中国经济关系转折的酝酿期。“去风险”不会是一夜之间的断崖式脱钩，而是一场拉锯式的告别，但是结局已经注定了。
我想再引用海明威在《太阳照常升起》（The Sun Also Rises）中的那句经典对话：
"How did you go bankrupt?" （你是怎么破产的？） "Two ways. Gradually, then suddenly." （两种方式。渐渐地，然后突然间。）
这将是党国国家主义经济的宿命。投资这驾马车废了，是个 Gradually（慢性死亡）的过程。消费这驾马车从来没真正跑起来过。只有出口还在疯跑，但阻力在不断增加，这也是 Gradually。三年后的某一个节点上，Gradually 将会“咣当”一下，就成了 Suddenly。
这将发生在“后川普时代”。那时候美国大概率会回归更理性的外交政策，联手欧盟、加拿大、澳洲、日韩建立一个把中国排除在外的新的全球贸易体系。当外部市场对中国商品的需求断崖式下跌，而中国内部又没有足够的内需可以承接严重过剩的产能，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工厂大面积倒闭，失业率飙升，社会矛盾全面激化。
党国的国家主义经济破产以后，谁为这一切买单呢？答案十分简单，当然是中国的老百姓。是那些在这个寒冬因为工厂失去订单而被裁员的工人，是那些背着巨额房贷却发现房子卖不出去的城市中产，是那些“毕业即失业”的年轻人。
这几年中国流行一句话说：“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雪崩真的发生的时候，被埋在最底下的永远是那些最无助的草根。普通人能做的，就是在雪崩之前筑好自己的堡垒，存好余粮，准备过冬，准备雪崩之后的漫长严冬。
今天的话说完了，下期再见。